第1383章 1383:我的公义啊(下)【求月票】

“栾君面色苍白,可是昨夜未能安寝?”

天光乍破,寂静营寨恢复了喧嚣。

栾信这也来了个不速之客:“林安之?”

他跟林素也算有缘分,上次林素现身西南战场,主上火急火燎喊他回去复制这厮的文士之道,结果林素跑得飞快,失之交臂。栾信也只从他人口中听到对方相关的情报。

兜兜转转,文士之道还是入了自己口袋。

呵呵,该是自己的,总会是自己的。

林素没想到他能一眼认出自己,颇为荣幸,拱手行礼:“晚生林素,见过栾君。”

不管是论年纪还是论辈分,林素都比栾信小一些,自称晚生也合情合理。不过,这种亲昵是发生在二人有过冲突交手的当下,便显得阴阳怪气了。栾信侧身避开他的礼。

“你我并无交情。”

“栾君可是还恼怒昨晚之事?”

栾信眼眸深沉看他,缓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该学过圣人之言,知晓何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来的是友,自然开怀,但若是来的人是‘敌’?”

也就是他脾气好,要是换主上,巴掌没呼上林素脸,那都是主上修身养性的结果。

林素跟栾信算是互相明牌。

栾信知晓对方文士之道的能力,自然晓得昨夜将他困在梦中,又故意让他目睹主上跟顾池谋算秋文彦的往事,本身就存了挑拨离间的恶意。林素也不吃亏,他借梦境,趁栾信被真相打击心神失守的罅隙,窥探到秘密。

二人碰面,确实没必要再虚情假意寒暄。

林素道:“栾君是萌生杀心了?”

说完,安静等栾信缓冲结束。

“倘若栾某有这能力,自然要让你血溅当场,少个隐患。”栾信对这份杀心毫无掩饰的意思,谁让林素不长眼戳破那层窗户纸?

若未曾戳破真相,栾信还可以继续相信一切是顾池的阴谋,反正记恨顾池的人也多,不差自己一个——顾池自个儿都乐在其中。

林素唇角笑弧压下,栾信不想他提,他偏偏要提:“如此说来,沈国主谋杀栾君先主一事,这算揭过?那可真是太好了,林某昨夜辗转反侧,总觉得自己做了件错事。听坊间传闻,沈国主与栾君虽非相识于微末,但也互相扶持多年,堪为一段君臣美谈。如此感人肺腑的君臣佳谈因林某而生嫌隙,那真罪过。”

栾信的脸色先一步黑沉下来。

林素嘴上说着不怕,但右手很诚实探上了剑带:“栾君还真是爱沈君爱得深沉。”

康国君臣在民间就是一锅乱炖。

一些非法刊物在坊间黑市颇受欢迎。

不少底层庶民都能清楚分辨三省六部有谁,对国主姓名事迹也能谈个几句。看似非常平常的细节,搁在其他国家却是不可能的。庶民光是求生都耗费了全部的力气,他们甚至不知道府衙大门朝哪边开,本地官员姓甚名谁,更别说距离他们万里之遥的王庭。

这个细节能反应两点重要信息。

其一,民风开放,不禁止庶民议论官员,甚至会强制要求官员去跟庶民多打交道。

其二,庶民的生存压力不似别国大。

议论闲谈需要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分给八卦的时间精力多了,用来谋生就少了。庶民用五成时间精力也能达到十成时间精力才能达到的生存线,可见康国物产并不贫瘠。

栾信:“……你究竟有何来意?”

他主动败下阵,不愿再提上面话题。

林素敏锐察觉到危机解除,恢复此前笑容:“其实栾君用不着如此,林某只是在其位,谋其职,负其责,尽其事,秉公办事而已,并无其他恶意。譬如,栾君的秘密,林某就没有对外透露。唯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林素指天地,又指自己跟栾信。

栾信对他这话并不相信。

若林素没撒谎,那他跟中部分社这帮人也是貌合心不合,各取所需。两面三刀之人总是讨人嫌弃的,栾信最后也没给对方啥好脸。

林素就是过来确认契卷条款的,两家需要约定好交换赎金俘虏的时间以及地点,这期间需要短暂停战,算是礼崩乐坏乱世背景下,战场上面少数没有被玩坏的君子约定。

在栾信检查契卷条款细节的时候,林素扯起闲聊:“晚生近来与友人把酒言欢,趁着醉意说了不少胡话。其中有一部分让人印象格外深刻——智者,可否令天下太平?”

“智者?或许可以。”他想到主上。

林素道:“但友人跟晚生感慨,智者囿于寿数,天下太平不过百年,岂非可惜?”

“总有后来者承袭前志。”

“谁能保证后来者没有私心?与其害人害己,倒不如选择更稳妥的办法——让智者寿数长久乃至永生……再用权术让愚者疲于奔命无法思考反抗,天下将再无战乱。”

乍一听,似乎有些道理。

“智者,愚者,谁来界定二者?是你口中的智者?还是被打为愚者的愚者?这位智者有多智,那位愚者又有多愚?怕只怕,是这智者别有用心?”林素口中的“智者”明显不是指自家主上,栾信自然就无法赞同他的观念,甚至有些火大,“你说的究竟是治世之道,还是豢养之法?倘若天下太平这么简单,吾主十余年励精图治,岂非笑柄?”

简直就是损人利己!

栾信冷笑道:“私以为,你说的还不够周全。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万一哪天愚者不想当愚者,智者还能高枕无忧?倒不如将人都弄成傻子!”

傻子肯定造反不起来。

“你那友人,简直不知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与这般友人往来亲密,林君该小心警惕才是。”这朋友真不是林素他自己?

栾信这番话并未激怒林素。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林素前脚回去复命,栾信后脚提出告辞,无人阻拦,痛快答应放行了。离开那片浑浊区域,栾信觉得呼吸到的空气清新甜美。

心情畅快了没一刻钟。

回程之路便是决裂的不归路。

契卷先一步送归王庭,栾信一行人则放慢速度赶路,还要着重远离栾信的过敏源。

殊不知,沈棠这边也忐忑不宁。

栾信送回来的契卷也没心思仔细看。

顾池捡起来看了眼,评价:“败家子。”

“什么败家子?”

顾池道:“我就说栾公义那个做什么都慢的人,派出去谈这个不妥。讨价还价不仅要技巧,也要语速,豁得出脸面。他那个反应,别人骂他七八句,他刚想完第一句。”

有理由怀疑栾信被当肥羊宰了。

顾池甚至能脑补出一群人围着栾信叽叽喳喳,栾信面对敌人的漫天要价,急得额头冒汗,偏偏嘴巴说太慢,声音又小,脸皮又薄,根本不是别人的对手。还不如他来呢。

“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栾信出门也是为了摸敌人底细啊。

吃点亏不算什么的。

顾池掐着嗓子翻白眼,酸溜溜地道:“嗯哼,人~能~平~安~回~来~就~好~,听得臣都感动了,恨不得为主上尽忠,肝脑涂地!万一他不领情,一回来就拔剑相向呢?”

沈棠被顾池说得有些忐忑。

“这不至于,公义还是讲道理的。”

“臣现在就能为主上肝脑涂地!”

近在咫尺的不要,非要惦记远在天边的。

“……望潮,你老实说是不是也担心?”

顾池死鸭子嘴硬道:“……没有。”

沈棠拍拍手让人送来一堆等着批阅的奏折,将想要拔腿跑路的顾池拉回来:“既然没有担心,那孤的御史大夫不妨留下来,替孤分忧解难?最近批这东西手都要断了。”

某种时候非常想跟化身交换一下。

化身来干活,她出去浪。

天知道她看到两道化身的记忆,而本尊只能蹲在小小殿内办公,内心会有多抓狂!

都是她自己,凭什么化身就能逍遥?

“……臣还病着呢。”

奈何他的对手是沈棠,文武双全的BUG,两根手指就能压着他肩膀让他无法起身。

赎金自然要跟户部那边申请。

荀贞听到数字,不可思议。

“这么多?”

“也……还好?”

“好什么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栾公义是不食人间烟火太久了?他知道他损失的这笔钱能给将士们安置多少套过冬棉衣棉被?能接济多少无家可归者度过这寒冬?”

这哪里是亏钱?

分明是刮他荀含章的心头肉!

沈棠硬着头皮:“含章先别急啊,这事儿还有内情,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叽里咕噜许久。

荀贞的脸色终于能看了。

“他们会这般不要脸?”

沈棠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被玩坏的君子协定还少么?

乱世就是不断拉低下限的时代。

沈棠将差事交给荀定。

荀贞这个老父亲坑谁都不能坑他儿子。

她就这么数星星盼月亮,每天耷拉着苦大仇深的脸面对比人高的奏折,终于等来栾信即将入城的好消息。沈棠精神一振:“我的公义可算回来了,他人现在到哪儿了?”

想亲自去接人。

接人的同时还能翘班松口气。

“栾尚书说一身风尘不宜面君,先行回府,待明日再来跟主上述职。”随行武将转告栾信的话,迟钝如他也嗅到一丝不寻常气味。

沈棠失望,瘪嘴:“好吧。”

幸好她做足了后手!

栾信现在是避而不见,这在她预料之中,所以提前给栾信临时宅子安插了俩熟人。

两个栾信的熟人。

管事早早收到家丁消息,命人烧热水。

回程路上有公羊永业盯着,栾信这次没有过敏,泡了个热水澡,舟车劳顿的疲惫就散得差不多了。简单用了顿晚膳,天色未暗就准备安寝,顺便想想明日怎么面对主上。

然后——

他发现前院客居似有人居住痕迹。

“家中是来了访客?”

管事道:“已来了半月有余了。”

栾信不由在心中猜测客人是谁,主人不在家中,客人一住就是半个月,实在是不合礼数。对客人不满,嘴上却训斥管事不知轻重。虽说是临时住所,但府上也有不少重要的东西,客人登门拜访就将人安排住下来,万一丢失点什么,造成的损失如何能挽回?

管事苦笑:“这,小的无法做主啊。”

他也想临时租赁一间院落安顿客人,但两位客人是上面指定要安顿的,他能咋办?

因为——

那两人是国主塞过来的。

三令五申,这对母子必须住在府上。

栾信归来先去见自己,沈棠就先试着哄哄他,哄不好再打感情牌,威逼利诱总有一套能行。要是栾信归来对自己避而不见,先回到府上,那就让秋丞遗孀母子给他震撼。

栾信确实有被震撼到了。

他忙起身,上前相迎:“见过女君。”

栾信这些年命人照拂旧主遗孀及其子女,每年还会抽空去拜访一趟,毕竟光叮嘱不够,时间一长底下人还是会轻慢,他亲自去一趟更能表示态度。实在抽不开身,也会让自家夫人代劳跑一趟。距离上次见面,掐指一算是三年前:“女君与小郎怎么来了?”

他口中的“小郎”扑通一声就跪下来。

膝盖接触石砖的动静,听得栾信懵了。头回在没有文士之道副作用的情况下脑子卡壳,身体本能将对方扶起:“小郎这是作甚?”

“蒙栾叔多年照拂,这一拜是应该的。”

下药就要下猛药。

母子二人听说栾信入城就直奔府上,不见主君,便晓得出大事儿了。二人一合计,对付栾信这种人,道德绑架比威逼利诱更合适。

于是,先发制人。

栾信想将人扶起来:“小郎言重,先主于我有救命之恩。他如今不在,这份恩情却不能不还。天地君亲师,小郎岂可轻跪他人?”

“但在我心中,栾叔早已是亚父,如何跪不得?”小郎说着,泪水应声而下,“自阿父去后,母亲与我姊妹兄弟数人相依为命,若非您照拂,这世上早已怕没我等了。”

苗氏站在一旁垂泪。

开口就是熟练的道德绑架。

(*▽*)

几个小时关了就开?

(本章完)

第1384章 1384:简直是倒反天罡啊【求月票】

“女君言重,且不说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更何况这些年出功出力的也不止我一个,哪能独揽?”他手上用了力气,孰料小郎膝盖似生根一样,纹丝不动。

最让他头疼的是苗氏也跟着要跪下来。

反应速度被迫拉满,硬生生阻止了苗氏。

受到惊吓的栾信声音也下意识扬高,没了方才温和:“女君这是要折栾某的寿?”

栾信第一反应是苗氏一家遇见大麻烦了,还是能灭门的大麻烦,所以才不得已求到自己跟前。除了这个可能,栾信想不到第二个理由。这位前主母性格倨傲,自恃身份,恪守尊卑之别,对待秋丞部下态度疏离,一言一行都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即便是秋丞倚重的几个心腹,她也只是稍微给点好脸色,骨子里将丈夫帐下臣工全看做是家臣。

栾信跟她没矛盾,也不想接触。

二人之间还夹着苗淑,关系更微妙。

这样的人,十多年后主动给自己下跪?

栾信干脆将话摊开了讲,将声音放缓:“女君若有难处,尽管说来,何必折节?”

苗氏反手握住栾信的手腕,顺着对方力道起身至一半,泪雨连连:“栾君有所不知啊,去岁先夫忌日,小儿无故高烧惊厥,险些没挺住。用尽手段,求神拜佛,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才知是文彦入梦将他吓得离魂……”

“无稽之谈,世上哪有神鬼?”

分明是有人故意要谋害小郎!

苗氏根本不给他进一步虚空索敌的时间:“……我是妇道人家,这辈子就指着儿子活了,文彦却如此苛待我儿,如何不叫人心寒?他能力平庸不及大房,如何能怪他?”

小郎也委屈哭道:“是孩儿不孝。”

栾信被这母子搞得有些卡壳:“何意?”

“忌日那天,秋文彦回来享用祭品,得知家中一切靠人接济,又得知大房在郡内威望日重,而二房这边光景江河日下……他气得不行,生前好强争胜,才华能力远胜大房大伯,可生出的儿子却如此不堪,遂入梦,斥责我儿不思进取、无所作为……处处要强掐尖,处处要跟大房长子长孙比较,我儿性情说得好听是温顺谦和,说得难听就是木讷愚钝……”苗氏那眼泪跟断了线珍珠一样啪嗒啪嗒掉。

栾信:“……”

倘若世上有鬼,这还真是秋文彦能干出来的事,处处都要跟大房比较,而且还得比赢了才舒坦,万一哪天输了一筹,他能抓心挠肺一整宿都睡不着。不过,栾信不信神鬼之说,怀疑是苗氏假托神鬼,试图替儿子仕途添砖加瓦。栾信没有回绝也没一口答应。

作为吏部尚书的自己,提拔一个不算富裕的郡县小官确实很简单,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也容易招致祸端。不管如何,能力要先够。

直接提拔,不如先带在身边调教培养。

他正要说出自己的打算,苗氏已经委屈呜咽道:“……秋文彦这个天杀的东西,他自己都不如他人,怎有脸要求我儿封侯拜相?”

栾信动作僵住。

封侯拜相,确实过于苛刻刁钻了。

苗氏咬着下唇,怯生道:“……自那之后,我儿身体时好时坏。一月前,他又突然入梦,说什么有个大机缘,若把握住,日后子孙荣华不愁。没两日,真有机会上门。”

栾信脑中警铃大作。

猜测这就是苗氏母子登门求助的根源。

莫非是敌人安插进来策反的奸细?故意用好处做诱饵,试图利用苗氏母子,借机将自己也牵连其中?栾信心头闪过无数个阴谋论。

正想着,手腕一沉。

竟是苗氏作势又要跪下去,他头都大了。

“你这是作甚!”

“为我儿性命,我只能行此下作手段。”

“女君既然愿意告诉栾某,此事还有转圜余地!”双方联合起来将奸细干掉,既能保证康国利益,也能保证母子二人平安。劝说他背节叛主是下下策,他也保不住他们!

苗氏哭着摇头,晶莹泪珠飞溅。

她又哭又神色难以启齿:“此事是我强人所难,是我厚颜无耻,但还请栾君可怜我儿年幼丧父,小小年纪就要撑起落败门楣的份上,莫迁怒他,一切都是我擅作主张。”

直觉告诉栾信这事儿真的很大。

严重程度从灭门抄家晋升到夷三族。

“女君先不慌,先细细说来。”

苗氏的眼泪进入中场休息,欲掉不掉:“但是如此一来,岂不要赔上栾君前程?”

“不妨事,功名利禄本就是身外物。”

如果说一开始还存了点侥幸心理,苗氏母子上门就让他感觉天意如此,所有不好的事情全凑到一块儿,继续逼他去面对两难抉择。

他确实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苗氏眉头舒展几分,一把扯过儿子。

跪在地上的小郎立马识趣膝行上前两步,哐哐磕头两下。栾信心绪纷乱,这会儿也没力气去拦他,尔后就听到小郎字正腔圆大喊一声道:“义父在上,请受儿子一拜!”

栾信心中只剩下苦涩。

“小郎何必如此?”

小郎小声道:“儿子心中有愧。”

栾信无奈虚抚他的发冠。

心中有愧还拉他下水?

恩将仇报,不外如此。

不过,也罢了。

自己与主上君臣缘分也要走到尽头,已经辜负一人,万不可让先主绝了血脉。不管是多大事,若能戴罪立功,消弭危机,自己拼死也要保住秋丞最后血脉,不叫他绝嗣。

“日后要记得洗心革面。这世道危机四伏,人心之恶犹胜魑魅魍魉万倍。其实,安安稳稳活着就是幸事,总好过颠沛流离,尸骨无存。”栾信叮嘱一番,打算起身面君。

既是泼天大祸,宜早不宜迟。

小郎讷讷道:“义父不生气了?”

“事已至此,气什么?”

“以往是我误会你,文彦在世时说你淡泊名利,我却不信……若早知有今日……”苗氏热泪又滚下来,给儿子使了眼色,儿子立马心领神会又是两个响头,她趁势说道,“我儿得了郡公,日后必定会孝顺栾君如生父。”

栾信看着她都没力气说话。

眼皮浅薄,一个郡公就能让母子干傻事?

康国民间不知道有多少主上耳目,此事就算不捅到自己这里,迟早也会东窗事发。

他怒道:“糊涂!”

不想着亡羊补牢,还想着春秋大梦?

苗氏柔弱可怜:“……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朝堂大事,但也晓得利弊。文彦去世多年,沈君能容下我们一家,已经是宽宏大度,突然下旨施恩,必有深意。接下恩典会让栾君为难,但……我儿性命也要紧,又事关一门荣华,便只能厚颜承了这份天恩。”

用帕子擦了擦泪水。

“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实在需要它。虽说栾君时时照拂,可总有顾不到的时候……若有个爵位傍身,外人也不敢随意轻视了……”

栾信的脑子彻底卡壳。

苗氏说的内容跟他想的南辕北辙。

“什么天恩?”

难道不是泼天祸事?

“不久之前,王庭要加封我儿为郡公。”

“不久之前?”

他闭眼,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主上突然加封秋丞长子,怕是知道什么。

栾信沉下脸色:“你可知为何加封?”

苗氏道:“自然有猜出几分,这郡公不可能是看在文彦的面子上,思来想去只能是栾君了,更甚者——它本就该是栾君的爵位。于情于理,我们母子本不该领受的……”

栾信打断她的话。

“女君可知文彦公之死真相?”

“他是自尽的。”

“他是被人诱骗自尽的!”栾信神色严肃凝重,“如此,女君也要当这个说客?”

苗氏没想到他敏锐到这个程度,好在她也有心理准备,一改刚才柔弱无骨的可怜寡妇形象,起身直视栾信:“此事,我早已知道,但这又如何?秋文彦泉下有知,也只会拍手称快,道一句‘死了多年仍能压过大房一头,畅快’!区区杀夫弑父之仇而已!”

一句话差点儿将栾信噎了个仰倒。

“区区杀夫弑父之仇?”

“难道不是?不是沈幼梨,也会有别人!或许是吴昭德,或许是没听过名字的!你们男人都说成王败寇,愿赌服输,宁死不降多有气节,殉城殉国更是荣耀,那么栾君可有想过妇孺幼子会如何?哪个斩草除根不杀其子嗣?其妻妾能被赏赐给有功之臣当妾室还算善终,若丢下去给将士享乐呢?你是没见过?还是秋文彦他不曾做过?自己赢的时候说愿赌服输,自己输的时候怎么不说愿赌服输了?”

小郎的震惊不比栾信少。

也没人告诉他这还隔着杀父之仇啊。

栾信道:“女君对文彦公有怨气……”

苗氏咬牙:“何止是怨气?他死了还能替我儿挣一份荣耀,他在九泉之下,不想笑也得给老身笑起来!夫妻一体,我哪里不想跟他共生死?他当年有给我机会?他心心念念的,永远都是赢过大房,赢过大房,何时想起我,想起被他丢下的儿女?他这一生掐尖好强,我跟他吃了半辈子的苦,忍受他的薄情寡义。是他自私自利先辜负的我,是他欠我的!”

栾信:“……”

莫名有种感慨,果然是姓苗的女人。

“你猜去岁我儿高热是怎么镇住的?”

栾信道:“请了名医?”

苗氏冷笑:“我去砸了他牌位。”

高热惊厥这事是真的,砸牌位也是真的,不过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被她凑一块儿了。

苗氏适时缓和语气:“我知道你对文彦尽职尽忠,让你接受这些是强人所难,但还请你不要阻拦!这个郡公关乎我儿,关乎子孙后代富贵,文彦经营一生都没能给他的。你说我利欲熏心也好,但这只是一个母亲的私心。所以此事,我只能对你不住了……”

栾信眸光转向小郎:“小郎怎么说?”

是他爹,还是他的爵位?

小郎吞咽口水,避开栾信尖锐目光。

苗氏护在儿子身前,在栾信二人都没防备的情况下,一把将儿子腰间佩剑拔出,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道:“你问他没用!栾公义,你今日要想为你旧主讨什么公道,坏了我儿的好事,你今日前脚踏出去,我们母子后脚就自尽于此!横竖我是卖夫求荣,他是卖父求荣,此事传扬出去母子也不用做人了!”

要是栾信跟沈棠闹掰,他们母子就要鸡飞蛋打。以前没希望还好,这有了希望又要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肉飞走,搁谁谁能受得了?

栾信脑子混乱成一锅粥。

“我——”

苗氏反手将剑身横在脖颈前。

小郎咬咬牙:“义父!”

栾信哪里能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苦主母子以死相逼,简直是倒反天罡。

栾信:“……当真是你们自愿?”

“难道还是谁亲自授意?老身倒想,可惜男人不争气,没给老身挣来这份荣耀。”

栾信:“……”

看这个架势,他不信都不行。

小郎看他没有退让的意思,心中一狠,也想以死相逼,奈何腰间佩剑被亲娘夺了,义父的佩剑也夺不走,他只能将脖子往前一伸,跟母亲共享一把剑:“义父,您就应了吧。您看,这事儿说起来实在是不体面,咱仨这样僵持也难看。您要是过不了心中那一关,回头父亲再入梦骂人,儿子就去问问他对此事看法?届时,您再考虑其他如何?”

莫名像三个贩子讨价还价买年猪。

亡父秋丞就是被称斤论两的猪。

栾信几乎是被赶鸭子上架。

“……我应就是。”

再不应,真能出人命了。

“还有一事——”

苗氏见计划成功,这才拿出袖中物件。

那是一束乌黑亮丽的头发。

“这头发,谁的?”

“是沈君给的……什么意思,想来栾君最清楚不过。老身刚知道的时候,也很气,但看到这束头发,又听到说可以将它拿去文彦坟前烧……即便是老身也要叹服一声。”

哦吼,公义这次真生气了?

夙兴夜寐顶着黑眼圈办公的沈棠如此想。

因为栾信这会儿——

手中攥紧从苗氏手中夺走的发束,另一手提着剑鞘,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不太对。

_(:ι」∠)_

我妈告诉我,明天是买年货,我说这么早买?她说离过年都没十天了,还早啊?不是,怎么就只剩不到十天了???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