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再见了,余二

纵然是在朝露凝霜的初冬时节。

余二也等张楚太久了……

该是时候,入土为安。

尘归尘、土归土了。

大刘领着红花部的弟兄们忙碌着,布置着灵堂,布置着追悼会。

后脚赶来的骡子、张猛,也领着他手下的弟兄们忙碌,安排晚宴,安排明早送余二上山的流程。

一篇篇碑文,从各个方面送到了张楚面前。

花团锦簇的。

歌功颂德的。

虚编乱造的。

张楚一篇篇扔进余二灵前的火盆里,当做笑话给他自个儿看。

一波波来祭拜余二的人,从天南海北赶到余二的面前。

有名儿的、没名儿的。

认识的、不认识的。

心怀善意的、居心叵测的。

一个个满脸悲戚的在灵前行礼,好像棺材里躺的,是他们亲爹。

张楚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些人,空洞的目光吓退了一个又一个想上来跟他搭话的蠢货。

所有人都很忙。

所有人都能在这座简陋的灵堂里找到自己的位子。

就张楚很闲。

闲得就像个局外人。

闲得就像个吉祥物。

他就在余二的灵堂边上坐着。

坐了整整一夜。

饭送到眼前了。

他就吃。

水送到眼前了。

他就喝。

来人了。

他也不招呼。

起棺了。

他就跟着走。

什么也不问。

什么也不说。

既不悲伤。

也不难过。

麻木得像一尊蜡像。

武九御来过。

见了他这个样子,难过的抚了抚他的头顶,走了。

赵明阳来过。

见了他这个样子,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走了。

第二胜天来过。

见了他这个样子,长吁短叹的锤了锤他的胸膛,走了。

钟子期来过。

见了他这个样子,一言不发的陪着他坐了一个多时辰,走了。

只有大刘和骡子不停的在他跟前儿晃悠。

一会儿来给他送饭。

一会儿来给他续水。

一会儿来给他添衣……

他们很想和张楚说说话,岔一岔他的心神。

但看着这个样子的张楚,谁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能说点什么……

他们特希望张楚能像往常一样,到处转转,骂一骂他们。

要不然,喝几口也好。

再不济,跟当年大熊走的那次一样,抄刀子出去砍几千北蛮人也不打紧。

总好过这么一言不发的坐在棺材边儿上出神。

看着这样的张楚。

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楚的意识到。

这个以前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打击,都能爬起来更加凶悍的反击回去的男人……真的老了。

大哥,真的老了。

……

寅时。

天还很黑。

路面还很泥泞。

众人抬棺出城,送余二最后一程。

抬棺的人不多。

但规格很高。

骡子、大刘、张猛、孙四儿。

不是缺人手。

锦天府里,有三万红花部弟兄。

但够资格来抬这个棺材的人,就这么多了……

再多。

就凑不齐人了。

张楚走在棺材后边儿,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走。

雪白的纸钱,飘飘洒洒的落在他脸上。

他扬起头看,总觉得很像他在梧桐里见到的第一场雪……

……

张楚没拍板子。

余二的墓碑上,终究是什么碑文都没刻上去。

干干净净的,上书“余二之墓地”五个大字。

连个像样的大名都没有。

除了他那俩便宜儿子的名字。

就一个落款:四联帮立。

墓地倒是修得挺气派的。

但张楚瞅着墓碑上那“洞天福地”四个字,而墓前趴着的那俩威武的石狮子,总觉得和余二生前那副总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一点儿都不搭。

该把张记杂碎汤的招牌和那口大锅,弄来摆在墓前才是嘛。

反正他走哪儿都喜欢带着那俩玩意儿……

他杵在墓前。

看着石匠一点点的封起墓室,点燃火堆,烘干封边的泥浆。

天慢慢亮了。

张楚终于开了口,说了打他进锦天府之后的第一句话:“你们爹临走前,怎么安排你们哥俩的?”

声音很沙哑。

很低沉。

捧着余二的灵位跪在墓旁的两个毛头小子闻言,身躯抖了抖,老老实实的说道:“回老爷的话,俺爹临走前,让俺们哥俩继续给您守着摊子。”

张楚:“没了?”

俩半大小子齐齐摇头:“没了。”

张楚看向一侧凝视着墓碑出神的中年妇人:“翠花嫂子,你怎么说。”

郁郁寡欢的朴实妇人闻言,强笑道:“俺能有啥说头,当然是他们爹咋说的,就咋做呗。”

张楚想笑。

但笑不出来。

换了旁人,他定然会以为,这是在跟他耍小聪明,变着法儿的给后人要荣华富贵。

但余二……

他说不准。

这个犊子,大字不识得几个,话也说不利索,但却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坚持,和常人没有的大智慧。

他说的话,很大可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张楚沉默了半响,开口道:“五年!”

“再帮我守五年。”

“我还你们一世荣华富贵。”

朴实妇人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欣喜之色。

两个毛头小子恭恭敬敬的给张楚磕了一个响头:“是,老爷。”

张楚恍若未闻,慢慢走到墓前,蹲下身子,从墓碑前拿起余二的旱烟枪,慢悠悠的装上一锅烟丝,在篝火堆里点燃,轻轻放到墓碑前。

青烟袅袅,笼罩着墓碑,就像是老烟枪坐在摇椅上,美滋滋慢悠悠吞云吐雾的模样……

一锅烟尽。

他站起身来,朝墓碑摆手:“再见了,余二。”

他转身往南走,一批批红花部众随着他的脚步,仿佛百川归海一般的汇聚到他的身后。

“启程,回关。”

张楚说道。

骡子给他牵来青骢马。

大刘扬起玄武大旗。

大军往南走。

未走多远。

便在马道一侧的小山包上,见到了数百赤甲精骑。

一杆“霍”字帅旗,在这数百骑中轻轻飘荡。

领头之人,面白短须,身披绛紫色鹰击甲,跨坐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

不是霍鸿烨又是谁?

他面无表情的相张楚挥手。

似是在告别。

又似在诀别。

张楚亦向他挥手作别,末了,指了指余二墓地的方向。

霍鸿烨颔首。

张楚回头。

两支人马交错而过。

一路往南。

一路往北。

再相见……

便是死敌!

(本章完)

第752章 乱世出妖孽

回程的路,出乎意外的顺利。

鏖战中的征北军与镇北军,均未为难打着玄武旗的三万红花部众。

红花部所过之处,哪怕是尚在交战中的两军偏师。

都会迅速罢战,收拢残兵,让开一条道路,放三万红花部众过关。

两支杀得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双眼血红的人马,伫立在两旁,安抚着躁动不安的战马,静静的注视着己方路过的场景,很威风是不是?

至少红花部的弟兄们都觉得很威风!

都觉得自家北平盟,自家盟主,狂拽炫酷吊炸天!

张楚没被眼前的声势遮蔽双眼,他很清醒。

经此一役,无论是朝廷,还是镇北王府,对自己的忍耐,怕是都已经到极限了!

接下来,无论赢的是朝廷,还是镇北王府,都将会屠刀,对准北平盟,对准太平关……

造成这个局面的,是这三万红花部众。

也是他的不受控制。

以前的北平盟,虽然名头响亮,但对于朝廷和镇北王府这等庞然大物而言,并不可怕。

但拥有了三万披坚执锐之士的北平盟,无论是朝廷,还是镇北王府,都会感到威胁……

特别是在眼下这个烽烟四起的乱世之中。

以前的张楚,也不可怕。

虽然他的名头,比北平盟还要响亮。

还拥有不止一次搏杀飞天宗师的战绩。

但以前的他,牵绊太多,也总是容易被大局所左右。

这样的他,再强。

在那些上位者和野心家的眼里,只怕也不过只是个好用的工具。

就像是马戏团里的狮虎,虽然都拥有可以轻易将人撕裂的力量和爪牙,可还不是在驯兽师的指挥下,乖乖儿的表演跳圈圈……

这一次,他率众北上所牵引出的强者,以及不受大局所左右的决心。

在朝廷和镇北王府的眼里,估计就像是失控的猛兽。

当然,重点不在于失控。

而在于他所展现出来的力量。

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

不过张楚并不后悔自己这次的所作所为。

反倒有些如释重负。

乱世将至。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以前那种保全自身的做法,本就是把脑袋插进沙子里的鸵鸟心态……

如今他们醒了。

他张楚也醒了。

天下太平、世外桃源,果然是个不切实际的梦啊……

……

封狼郡,郭北县以西。

一金一黑两道遁光,如同闪电一般在高空中不断交错撞击,爆发出阵阵雷鸣般的爆炸声。

地面上。

两三万披甲执锐,打着“无生军”旗号的大军,与近万兵器杂乱,同样打着“无生宫”旗号的黑袍人,在方圆近二十余里的山林内,乌泱泱的杀作一团。

无生军人多势众,进退有素。

黑袍人胜在够狠够疯够不怕死。

打得是难分难舍,难分胜负。

……

西凉无生宫作为燕西北江湖的老牌顶级势力,历经五代天王,其存在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前朝,比之魏家的天行盟还要源远流长。

在这两三百间,燕西北江湖的顶级势力,经历过数次大洗牌。

前有天刀门、武士楼。

后有北平盟、天魔宫。

无生宫能屹立不倒的坚挺到如今,自有其高明之处。

但一直以来,无生宫在燕西北江湖的存在感,都是极底的。

以前要不是天行盟常常把“我天行盟与无生宫势不两立”挂在口中,许多中下层江湖中人,甚至很难知道无生宫的存在。

概因无生宫虽然走的是江湖路,但人家干的却是造反的买卖,玩得还是神神叨叨的邪教那一套。

和信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江湖中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再加上无生宫行事诡秘,在燕西北江湖混了两三百年,却连个固定的山门都没混上,等闲人,就算是想去见识见识这群不怕死的铁头娃长啥样,也找不到无生宫的所在。

是以,一直以来,燕西北的江湖中人,都只听见无生宫强、无生宫强,但无生宫到底有多强,却大都没什么概念。

近十年来,燕西北江湖上谈论起自家这一亩三分地上的三大顶级势力之时,总会有这样的对话。

人天行盟有盟主,三大长老,九大执事,七十二门派世家,那无生宫有什么?

无生宫有天王,四大法王。

人天魔宫有魔主,十八重地狱,上万杀人如麻的法外狂徒,那无生宫有什么?

无生宫有天王,四大法王。

人北平盟有正副盟主,四部三堂供奉院,上万杀得北蛮人屁滚尿流的操刀之士,那无生宫有什么?

无生宫有天王,四大法王。

无生宫有天王和四大法王,就是燕西北江湖中人对无生宫的所有了解。

别说外人。

其实连无生宫中的门人,都很少有人知道,无生宫到底有多少人。

梁源长就曾对张楚说过,无生宫有四大法王之下,还设有十二散人。

这十二散人和他们四大法王一样,都直属天王,没有任何上下级关系。

平素也与他们四大法王一样,单独引领一队人马在外执行天王的命令,除了几个特定的宫中节日之外,几乎不会发生横向联系,所以无生宫到底有多少人手、有哪些成名人物,他也说不准……

梁源长曾是无生宫四大法王之首。

连他都不清楚无生宫的实力,更遑论其他人。

今岁之初,无生宫为天魔宫也取名“无生宫”之事,与天魔宫开战,拉出了五六千好手,压着当时还未整合完天行盟旧部的天魔宫打,已经惊掉了一地眼球儿。

而今无生宫竟然一次性拉出了近三万带甲之士,若是传出去,燕西北三大顶级势力的排名,立刻就会更改!

这是真的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就是天魔宫在今岁的大旱与烽火狼烟之中,收获颇大,实力膨胀了近一倍之多,才能勉强顶住无生宫这三万甲士的攻势。

若还是先前那个在天行盟的尸体上建立起来的天魔宫,只怕三万无生宫甲士一个浪头打过来,天魔宫那点实力,就像是沙滩上的沙雕一样,直接烟消云散了……

但即便是如此,天魔宫落败,也只是时间问题。

依靠血勇之气于数倍于己的敌人作战,只可逞一时之强。

等到血勇之气被伤亡拖垮,天魔宫这一万黑袍人,就会变成一万只待宰的猪羊!

……

高空中,黑羽罩身的李正,挥动着门板大刀强击洪无禁。

刀刀皆有风雷之声相伴,势若山呼海啸。

今岁燕西北的天灾人祸,他也是受益人之一。

不但天魔宫的实力,一涨再涨。

连他的个人实力,也是节节攀高,短短四五个月,他便破开了三品的第二境,直追第三境!

对于修成飞天宗师的魔道武者而言,再没有什么能比遍山遍野的哀鸿遍野之气,更大补了。

如果说魔道飞天宗师的飞天意,乃是人在人间,心坠地狱的话。

那天灾人祸造成的人间地狱,对于魔道飞天宗师而言,就是回家了……

若不意外,到明年年初,李正就能晋升三境三品。

若是燕西北的战争烈度,再上升一两个台阶,直接晋升二品,也是有可能的。

国之将亡,必生妖孽。

说的,可能就是李正这种魔道飞天宗师。

然而李正是二境三品。

洪无禁同样是二境三品。

李正招招全力以赴,刀刀暴击。

洪无禁虽不敌,却也不至于被李正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再加上洪无禁始终不肯与李正正面交锋,但有难以招架之势,立刻抽身后退,不给李正乘胜追击的机会。

而一旦李正露出了想要弃他,转而落地改变下方战局的苗头,他又会立马冲上来,强攻李正。

反正就是打定主意,拖住李正,不然他插手下方的战局……

是以李正虽有击败洪无禁的实力,却无力改变下方天魔宫群魔,被无生军一点点分割、磨灭的颓势。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战争常态。

强横的武者,是有着决定战争胜负的实力。

六品气海大豪,便已能决定千人级战争胜负的实力。

绝顶四品气海,便能决定万人级战争胜负的实力。

至飞天,纵是十万人级的大战,都可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但气海、飞天,并非是一家一姓所有独有。

大离有气海,有飞天。

北蛮、南越、细沙、东寇,同样有气海,有飞天。

一家一姓或许不如大离的气海和飞天多。

但若是联起手来,定然比大离的气海和飞天多!

所以每每战争之时,大抵还是兵对兵、将对将。

谁家敢出动飞天宗师屠戮对方平民百姓,对方同样敢还以颜色。

到了武九御和霍青那个层次的一品大宗师,甚至连贸然踏足他族领域,都将被视为引发战争的严重挑衅行为……

是以,这个世界的武者虽然强得突破天际,但决定战争胜负的,大抵还是普通人所组成的军阵。

王朝更迭的大势之下,二、三品的飞天宗师亦不过是比蝼蚁大点的蚂蚱,敢乱蹦跶,同样会被捏死!

当然。

这些黑袍人的生死,并不在李正的心上。

纵是死得一个不剩,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无生军再往前,就是太平关了啊……

他心中焦急、暴怒,手中门板大刀大开大合,乌光如潮,卷起的风雷之声也越发凶厉!

然洪无禁不怕他急,就怕不急!

当下稳住阵脚,更加沉稳的与李正纠缠。

局势,一点一点的向着无生宫一方倾泻。

天魔宫的胜率,越来越渺茫。

就在下方山林间的黑袍军即将溃败之极,一道青色的寒芒闪电般的从东方爆射二至,从侧面只取洪无禁的头颅。

洪无禁措不及防之下,只来得及向前一弓身躯。

“刺啦。”

青光错身而过,于百丈之外定住身形。

青光散尽,露出一道身披银色华丽甲胄,背负四杆玄色靠棋,手持长剑的英武身影来,“封狼为界,过界者,杀无赦!”

来人厉喝道。

声音如同黄鹂一般清脆好听。

洪无禁与李正同时罢手,扭头望去。

洪无禁看了看来人的脸,再抹了一把后腰,看着血淋淋的手掌,面色难看的一字一顿道:“夏侯家,夏侯馥!”

李正在看靠棋,靠棋上的“北平”二字,令他不由的轻轻“哼”了一声。

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缕忧色。

我可怜的妹妹哟……

依然头疼,嗓子疼,啊,难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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