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局动

滇缅公路站本部,会议室。

一份报纸丢在会议桌上,报纸上大大的标题让参会的公路站众人不敢大声的喘息。

沈源悄无声息的瞥了眼报纸的头条,凝重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心里却充斥着疑惑: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明明我已经将情报交给组织了,为什么组织上还要闹出这样的乌龙?】

小仓库内真正的援共物资并没有被炸毁——这是从张安平布局一开始就确定的思路,作为参与者之一,沈源是很清楚这件事的。

而按照张安平目前正在进行的布局,沈源更是推测张安平要以接下来的援共物资为诱饵,复刻当初神龙峡对空伏击战之举。

组织在抗日方面是不遗余力的,在自己将推测上报的情况下,组织上不应该轻易的揭露这件事,毕竟这件事曝光,会严重影响到张安平的伏击计划。

可组织却曝光了这件事——虽然没有曝光张安平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的计划,但毕竟是曝光了。

这件事一曝光,暗处的青鸟行动组会意识到他们被利用了,同时也会意识到处境,那接下来张安平的计划不就没法实施?

这不符合组织的作风啊!

和沈源有类似想法的还有电讯处长陈秋棠和情报处长何明远,相互不知道同志身份的两人都保持着神色的凝重,可内心却始终对组织的这一行为充满了疑惑。

“你们……怎么看?!”

坐在主位上的张安平终于说话,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在场的六人却明白,现在的张长官,已经处在了爆发的边缘。

这几天以调查为由,滇缅公路情报站封锁了篆塘码头,防一师的两个团减灶计套着增灶计的外套进驻篆塘码头,摆下了一张防空地网——可就在这个时候,那边将张安平点了出来,这意味着多日来的努力白费了!

苏默生虽然明面上被撸去了站长的职务等待处置,但这是明面上的行为,众人都清楚他还是那个站长,这种情况下自然是他先顶上,于是苏默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老师,我觉得问题……泄密的不是我们站。”

张安平淡淡的看了眼苏默生:

“我没问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是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默生悄悄的看了眼何明远,示意何明远赶紧顶上。

何明远小声道:“老师,要不收网吧?”

青鸟情报组的日谍只要不是白痴,这时候必然意识到了他们被当枪给用了,也必然意识到被盯上了,下面的行动已然没法进行了。

张安平淡淡的反问:“收网吗?”

这一句反问让众人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意思?

“计划——”

张安平开口:

“照常进行!”

众人惊疑不定的看着张安平,都这样了,计划还怎么进行?

张安平平静的看着六人,一语不发。

六人用疑惑的目光互相对视,却始终没有堪破张安平这句话到底何意。

“情报这一行,为了目的,手段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张安平轻巧桌面,冷冽的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

“只要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放弃,才是最最愚蠢的方式!”

说到这,张安平径直起身,在转身之际才道:

“去正义路云华茶庄。”

“林楠笙会告诉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正义路云华茶庄?

听到这个名字,苏默生等六人尽皆震惊——那不是青鸟情报组的核心据点吗?

……

昆明。

云华茶庄。

化名林文瀚的小林次郎看着手上的报纸,额头的汗水像雨水般滴落。

报纸的头条是揭露张世豪出卖篆塘码头仓库、导致援共物资被炸之事。

但在林文瀚之前的视角中,一直认为是青鸟情报组在他的领导下,查到了这件事最终上报后方,并引导轰炸机炸毁了物资。

报纸上披露的消息颠覆了林文瀚的错觉,也让林文瀚意识到了一件事:

被耍了!

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柄刀!

如果是别人,他大概率倾向于这是被泼脏水了,是有人“要占据青鸟情报组的功劳”。

可张世豪这三个字,让他生不出丝毫的怀疑。

撤!立刻撤!

特工的本能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的示警。

但理智却强压下了他的冲动。

跑不了,绝对跑不了。

小林次郎非常的清楚在张世豪面前,他跑不了。

对方既然能利用他们,能将他的青鸟情报组当刀,这意味着对他们的监控不是一天两天了——猫之所以会逗老鼠,是因为猫有足够的信心确保老鼠不会脱离掌控。

而张世豪,就是那只猫,他小林次郎,就是那只……老鼠。

【绝对不能落到张世豪的手里!】

立刻毁掉地下室中的电台、毁掉密码本,自杀了事!

小林次郎强迫自己恢复平静,佯作无事人的想去后院进地下室。

但这时候一个不速之客闯入了店内。

对方看着欲往后院而走的林文瀚:

“林老板,聊聊?”

小林次郎佯作疑惑:“客人您是?”

对方笑了笑:

“军统,林楠笙。”

小林次郎长呼了一口气:“好。”

两人走到了店内的茶桌处,小林次郎不加掩饰的用日本人的方式请林楠笙坐下。

待林楠笙落座后,他才坐在了林楠笙的对面,一米多的距离,足够在林楠笙发难前让他咬碎嘴里的毒囊了。

间谍,最怕的是落进对手的手中——这意味着对方为了撬开嘴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

而张世豪,更是其中的“翘楚”,据小林次郎所知,落到了张世豪手中的特工,纵然是被交换回来,人也废了,被捕的遭遇,只能用“地狱”这两个字来形容。

这也是小林次郎不想、也不敢落到张安平手上的原因。

落在他手上,死比活着更难。

林楠笙对小林次郎的态度并不在意,他坐下后便漫不经心道:“青鸟情报组,核心成员共四人,林老板,苏婉蓉、赵德彪还有一个隐匿的的蔡明远,对否?”

“对。”

“至于发展的汉奸,就没必要提了——”林楠笙说罢,突然反问:“在下有一事想请教林老板,不知林老板可否解惑?”

“请林君赐教。”

“若是你们的情报机构得知青鸟情报组全员叛变,不知道会有什么处置的手段?”

“林君怕是小看了帝国勇士的玉碎之决心吧!”

“小看?”林楠笙笑了笑:“有些事,只要存疑就够了,林老板觉得呢?”

对于林楠笙的威胁,小林次郎其实并不在意,或者说他明白所谓的威胁,不过是一个由头。

所以小林次郎故作怒色道:“林君,你究竟何意?”

林楠笙看着略有些绷不住的小林次郎,幽幽的说出了两个字:“合作。”

从林楠笙跟他谈话开始,小林次郎就意识到了林楠笙极有可能是谈合作的。

之前炸毁援共物资,便是以他的青鸟情报组为刀,而援共之事,不可能因为一次炸毁就罢手,利用他和青鸟情报组为刀继续炸毁,反而是合情合理的。

按理说双方身为不死不休的敌人,不该有合作的空间。

可小林次郎却非常清楚,国民政府这边只要涉及到反共,必然会放弃所有仇恨。

自侵略中国开始,这样的事小林次郎见多了,真正意义上的屡见不鲜,故而他不认为对方是为了拖延时间。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才故意“上钩”,因为小林意识到这是自己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露出疑惑之色:

“林君,你说的合作……是何意?”

林楠笙嗤笑一声后反问:“林老板揣着明白装糊涂吗?!”

小林次郎沉默,但却是故作沉默。

“林君你的目的——不,应该说是张长官的目的,是援共物资,对吧?”

日本人慕强的心理是深刻在骨子里的,虽然他们看不起中国人,但对于中国人中的一些强者,他们还是敬重的,在情报这一行,张世豪三个字是日本人越不过去的大山,故而他们中如小林次郎般的不少人,不介意用“张长官”三个字来称呼张世豪。

林楠笙毫不在意的点头:“林老板当真聪明。”

看着林楠笙,小林次郎深呼吸一口气:

“我要活,可以么?”

从林楠笙跟他谈话开始,小林次郎心里就怀疑对方的目的——接下来林楠笙主动说出了合作,更证明小林次郎的猜测没错。

但小林次郎更清楚一件事:

和他们日本人合作,一旦泄露出去,如果实力不够很容易被舆论喊打喊杀,最后导致身败名裂。

以张世豪的手段、为人,他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隐患。

那么,最好的方式就是他达成目的以后杀人灭口,将这件事永远的封存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合作或者不合作,都注定一件事:

青鸟行动组必须死!

小林次郎不怕死,否则刚才他也不至于做好赴死准备。

可当他意识到林楠笙此行的目的是“合作”后,一个念头却在他脑海中浮现:

【我或许可以在死后坑死张世豪!】

张世豪绝对不会让他活下去,但在利用他炸毁援共物资前,不会轻而易举的弄死自己。

这便是机会!

假装苟且偷生,取得张世豪的信任,想方设法将合作之事传递出去——自己死后,这件事由后方抖出去,真凭实据之下,被唤作“国贼”的张世豪,必然被喊打喊杀。

军统极有可能会因为舆论的压力而处置张世豪。

【张世豪,我愿意用我的生命为代价,狠狠的背刺你一刀!】

这便是小林次郎说出“我要活”的原因。

看着说出了“我要活”的对方,林楠笙忽然间大笑起来:

“林老板,我倒真的是小看你了。”

毫无疑问,他这般说,自然是承认了“我要活”三个字后面所涉及到的“杀人灭口”。

小林次郎一脸苦涩道:“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林老板,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林楠笙正色道:“如果你毫无保留的投靠我老师,我保你一条命!”

“多谢林君。”小林次郎起身后深深的鞠躬,随后嘴巴蠕动了一番后,才挣扎着开口:

“为表示我的诚意,我愿意交代青鸟情报组所有情况。”

深呼吸一口气后,他道:

“青鸟情报组,还有一名游离在外的副组长,他叫山口健一,平时罕与我联系,但我无意中发现了他的隐藏身份——”

“他化名李守仁,在昆明防空指挥部中担任文书一职。”

说罢,小林次郎像泄了气的皮球。

“林老板,你选择了一条非常正确的路。”林楠笙一脸喜色的安抚着小林次郎,但他心里却乐开花了。

这个小鬼子是真投降也好、假投降也罢,这条情报无疑是意外之喜。

当然,最关键的是小鬼子入网了!

……

苏默生等六人不可思议的看着林楠笙。

“这就好了?”

林楠笙笑道:“你们认为呢?”

“老师布局,当真是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啊!”

林楠笙叹服道:“确实如此,老师布局的时候,常常做好了多种应对准备,最恶劣的情况也会被他所算计在内,只要老师布局,不管棋局走向如何,尽在老师掌控之中!”

他是真的赞叹、佩服。

之前他看到张安平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压根就看不出这些动作之间有什么关联。

明明通过组织传递了曝光“张世豪”所作所为的打算,可偏偏又在篆塘码头布局,林楠笙以为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手段,没想到等舆论声讨张世豪的时候,他反而借机将青鸟情报组给“收服”了。

若是其他情况,日谍绝对不会配合,因为他们担心这里面有阴谋。

但偏偏是【联手对付共党】——日谍压根就不会怀疑这是个局。

毫不相关的两个布局,就这般完美的契合起来,着实是令人佩服啊。

虽然目前张安平布的局还有多个局是他无法堪破的,但林楠笙相信这些局之间,必然会因为一件事串联起来。

现在,就等老师将这些局串联了!

“各位,就不要感慨了,咱们收网吧——那些被策反的汉奸暂且不用理会,名单上的四人先抓起来再说。”

说到这,林楠笙忍不住笑道:“我想这些日谍,大概是很乐意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演一出大戏的。”

他奉命进行的以势压人,除了确定日本人会因为对付共产党的缘由而合作外,还笃定了日本人一定会为了坑张世豪而“合作”。

至于日本人怎么想的,林楠笙能猜到一二,但他们哪里知道,张安平的目的完全就是为了骗过来一堆轰炸机。

这就像是后世的金融骗局:

你图的是他的利息,而他图的却是你的本金!

……

滇缅公路情报站总务处处长徐静薇略忐忑的出现在了张安平的办公室前。

她是情报站的六名核心层之一,但在张安平面前的存在感向来不强,此番张安平突然召见,让徐静薇心里莫名的发慌。

事……发了吗?

不应该啊!

徐静薇整理了一番思绪,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

徐静薇屏住呼吸,推门而入,却发现张安平并未坐在办公桌前,而是站在窗前,凝视着窗外。

“老、老师。”

“过来。”

徐静薇强忍着不安上前,站在了张安平的身后。

张安平淡淡道:“透过这层玻璃,我们可以清晰的看到外面,但外面看我们却是一团的黑影,有什么想法吗?”

徐静薇脑袋翁的一声,心说:

果然,被老师发现了!

徐静薇艰难的道:“学生……学生没有出卖自己人!”

“我知道。”张安平依然背对着徐静薇:“否则,成都和重庆的报纸,又怎么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抨击?对吧?”

徐静薇仿佛松了一口气,身上的包袱悉数被取下,她认命道:“老师,学生违纪,愿意接受任何惩处。”

“说!”

“我、我的恋人他、他受共党蛊惑,加入了他们,被周煜发现后,周煜以此要挟我。”

徐静薇老实的交代了缘由。

张安平转身后似笑非笑的看着徐静薇:

“所以,你利用这一次机会反坑了周煜一手?”

徐静薇此时光棍道:“学生愿意接受任何惩处。”

徐静薇作为关王庙二期的毕业生,自然也不是好拿捏的对象,被昆明站的周煜捏着软肋三番五次的威胁,徐静薇做出了反击。

而她的反击就是在周煜打探张安平布局的时候,故意只透漏了布局的一半。

借刀杀人!

张安平淡淡道:

“告诉周煜……”

“我跟日本人合作了。”

徐静薇心中一喜,这明显是老师要收拾周煜了,她立刻道:“是。”

淡淡的瞥了眼徐静薇:“这件事结束后,你去兰州特训班吧。”

徐静薇垂首:“是。”

她长呼一口气,老师果然还是护短,自己这番行为,换个人,怕是不死也得脱层皮,但老师这里,只是发配边疆……

徐静薇走后,张安平笑着摇了摇头。

要不是自己身份特殊,通过组织那边发现徐静薇因战乱分开的恋人加入了组织,在昆明行动期间被昆明站抓捕,最后受徐静薇掩护而撤离,他还真发现不了问题出在徐静薇这里。

不过既然确定是徐静薇,那周煜这柄刀就该“捅”向自己了。

很好,现在万事俱备了!

张安平遥望西南:

墨怡,接下来就该你了!

……

重庆。

霍存志奉组织之命,来重庆见一个人。

江边酒楼,一身西装革履的霍存志小心翼翼的坐下,将一份报纸以半摊的方式展开,随后将茶杯压住了报纸左下角的一半。

“不知道要见的人是谁?”

霍存志很好奇。

“共党特意让我从麻田镇过来跟这个人接头,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霍存志,原新四军中的一名专家,皖南事变被俘后被张安平策反,成为了“影子”——他这个影子是假影子,其作用便是掩护真正的影子。

但是……真影子实则是自己的同志。

张安平这番操作其实是有备无患的后手。

但霍存志并不清楚他这个奸细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此时此刻,他还在想着跟自己接头的是什么人,这个情报能不能从张世豪手里换取到相应的利益。

不久之后,一名女子上楼了,她环视一圈后就发现了报纸半摊并被茶杯压着的霍存志。

女子走上前:

“表兄?你怎么这幅打扮?”

“最近手头宽裕了些,置办了一身充门面的。”

女子笑着坐下:“你这时髦的装扮我都不敢相认。”

霍存志回应了最后一句暗号:

“还不是托妹夫的福。”

女子笑了笑,随后压低声音:“我是曾墨怡,接下来……”

话还没说完,周围一直在谈天说地的一群客人突然间暴起,扑向了刚刚完成接头的两人。

刚刚完成接头两人懵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控制了起来。

一身地主装扮的徐文正这时候从角落里慢慢的走出来,来到被捕的两人面前,他先是对霍存志道:

“八路军的特别代表?恭候许久了!”

随后望向曾墨怡,看到曾墨怡后徐文正愣了愣,只觉得这个女人他好像在哪见过,便道:

“你是什么身份?川东特委?还是市委?工委?”

曾墨怡一语不发,徐文正笑了笑,声音冷漠道:

“不见棺材不落泪!”

“带走!”

一声令下,两名“共党”便被浩浩荡荡的押送走。

而徐文正的调查也迅速展开——他要确定这个女子的掩护身份,看能不能顺藤摸瓜。

对曾墨怡的调查极快,很快就传来了消息。

负责调查曾墨怡身份的特务惊慌失措的打来了电话:“站长,麻烦大了!”

徐文正怒道:“天塌不下来!说!”

特务在电话里尖声道:“曾墨怡!那个女的叫曾墨怡!”

曾墨怡?

徐文正愣了愣,这个名字他好熟悉,是谁来着?

“她是张长官的夫人!”

徐文正懵了。

张世豪的妻子?

张世豪的妻子是共党?!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放下电话的,整个人都是恍惚状。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负责刑讯的特务惊慌失措的冲了进来。

“站长,不好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徐文正的声音有些恍惚:“说、说……”

特务异常的惶恐:“那个八路军的特别代表是张长官的钉子!他是张长官亲自负责的钉子!我们……我们坏了张长官的事,要完了。”

徐文正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下。

“你说什么?”

“那个八路军的特别代表,是、是张长官的钉子!”

徐文正整个人都懵了。

张世豪的妻子?

张世豪的钉子?

嘶——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本章完)

第734章 张安平,你怕是在劫难逃了!

根据徐文正所知道的情报,张安平的妻子早已退出了军统——她可是极少数极少数能在军统之中全身而退的成员。

而根据重庆站此前获取的情报,八路军的特别代表,是奉命来重庆密见一位非常重要的成员。

而现在的情况是:

这位特别代表,要见的人叫……

曾墨怡!

那么,有没有这么一个可能:

对方真正要见的人,其实是叫张世豪?

而曾墨怡,则是二者之间的桥梁!

如果这是答案,那么这名特别代表所谓的钉子身份反而好解释了。

以张世豪的身份,给对方一个特殊的身份,易如反掌。

可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张世豪跟对方之间的联系、接触,已经很久了。

徐文正倒吸冷气,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可事实摆在面前,纵然是不敢相信又如何?

可这么大的事,徐文正又哪里背的住?哪里扛得住?

汇报!

马上汇报!

徐文正刷的站起来,抄起电话就要联系戴春风的秘书,但在拨号的时候却止住了动作。

不能直接找戴春风!

徐文正一把摁住了电话,直接找戴春风风险太大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深呼吸一口气,徐文正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名字:

毛仁凤。

张世豪是毛仁凤的对头,二人之间势同水火,自己没有直达天听的渠道,可毛仁凤有!

这件事由毛仁凤主导,戴春风纵然是有心隐瞒,他也只能找毛仁凤而不是自己——这件事太大了,大到他自己根本无法承担。

想清楚这点以后,徐文正松开了摁住电话的手,深呼吸一口气后,拨出了毛仁凤的号码。

“喂。”

“毛主任,是我,徐文正。”

“徐站长?有事?”

“毛主任,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想当面向你汇报。”

“一定要当面?”

“嗯。”

“那我在局本部等你——半个小时能到吧?”

“能。”

电话那头,阁下了电话后,毛仁凤的嘴角露出了一抹会心之笑。

徐文正肯定想不到,重庆站获取到的情报,其实是在他毛仁凤的操作下获取的!

毛仁凤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知道老戴就喜欢站在窗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众生,他一直在摹仿老戴的这个动作,但透过窗外,他一直没有俯视的感觉。

但这一次,他却发现自己竟然生出了俯视之感。

“所以,这是……地位所致么?”

毛仁凤灿烂的笑了起来。

……

昆明。

徐静薇秘密的跟昆明站站长周煜见面了。

周煜直接问:“张长官又在布什么局?”

徐静薇反问:“青鸟情报组,你知道吗?”

“知道。”

“老师跟青鸟情报组的负责人达成了合作。”

周煜反问:“为了援共物资?”

徐静薇不答,周煜却皱眉继续道:“不对,张长官做事谨慎,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把柄给日本人。”

“青鸟情报组身不由己,已经被我们全部抓捕了。”

嘶——

周煜倒吸冷气,心说不愧是张长官啊,我这边只有青鸟情报组的名字,抓了一年多的时间,就抓了几个被策反的汉奸,没想到张长官一来,整个青鸟情报组就被悉数抓捕了。

“我知道了。”

周煜说罢就要起身离开,但这时候徐静薇却道:

“周站长,我这里还有两个情报,周站长想不想听?”

周煜顺势坐下,目光灼灼的看着徐静薇:“什么条件?”

“签字手续和录音带,交还给我!”

徐静薇之所以被周煜拿捏,是因为她营救恋人的时候去了昆明站,亲自为恋人作保。

但周煜不讲武德,事先并没有透露徐静薇恋人的身份,只是要求徐静薇按流程签字,等徐静薇在作保手续上签字以后,周煜才道出了其恋人的地下党身份。

徐静薇当时就气炸了,但周煜却改口称自己可以释放了对方,但徐静薇必须为自己提供一件滇缅公路情报站的机密情报,徐静薇彼时没有想到周煜会无耻至极,权衡之后终究是答应下来。

结果这些话却被周煜悉数录音,自此以后便被周煜拿捏。

此刻面对徐静薇提出的条件,周煜立刻道:

“徐处长,我们可是说好的——只有让我满意的情报,我们的交易才算彻底的结束。”

“周站长,你觉得我徐静薇被你戏耍过一次后,还会信你吗?”

徐静薇冷笑道:

“在关王庙的时候,老师就告诉过我们,既然威胁了一个人,那就逮着他使劲的薅羊毛,直到他无路可走——周站长,这个道理,你以为我不懂吗?”

当徐静薇说完这句话,面对周煜时候的弱势态度突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反而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突然间转换的态度让周煜心中莫名的不安起来,他看着徐静薇,沉默一阵后问:

“徐处长这是想鱼死网破吗?”

“鱼会不会死我不确定,但网不仅会破,就连撒网的人,这一次怕是都麻烦了。”

徐静薇冷笑连连。

“不愧是张长官的学生,周某佩服。”周煜也是光棍,意识到徐静薇手里有绝杀的情报后,他果断放弃了继续拿捏对方的意图:

“我去打个电话!半个小时,我的人会将东西送来。”

“我就在这等着!”

周煜深深的看了眼徐静薇,起身去吧台打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周煜便将作保手续和录音带带了过来,他将东西置于桌子中间:

“徐处长,东西就在这,你的筹码呢?”

徐静薇幽幽道:“上一次的情报,我只说了一半。”

周煜看着徐静薇,从档案袋中掏出了作保手续推到了徐静薇跟前。

徐静薇慢条斯理道:“在日军空袭之前,仓库中的物资,已经被悉数转移了。日本人炸掉的……只有一堆没用的废弃零件。”

说话间,她将作保手续打开查看,确认是原件后,当着周煜的面撕了起来。

而此时的周煜,脸色却因为这句话而极度的难看。

他给毛仁凤提供的情报是张世豪故意泄漏了仓库信息导致日军精准的炸毁了援共物资——这条情报会借到美国人的力量。

现在的舆论也正如他所料那样,张世豪不仅被喊打喊杀,甚至还被冠以国贼之名。

可是,物资没有炸毁!

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图穷匕见后刺了个寂寞?!

物资没毁,张世豪有无数种说辞为自己的行为辩解,甚至还能倒打一耙!

他看着徐静薇,咬牙切齿的道:“徐静薇,你坑我!”

徐静薇冷笑:“哼,彼此彼此!”

周煜愤怒的将档案袋推给徐静薇后就要起身离开,却不料徐静薇道:

“周站长,你猜我之前说的情报,会不会也是只说了一半?”

周煜用冒火的眼睛看着徐静薇:“徐静薇,你是在玩火!”

“呵,呵!”

徐静薇呵笑两声:“东西给我,我给你剩下的一半情报!”

“什么东西?”

“姓周的,少给老娘装傻充愣!”徐静薇拿起档案袋愤怒的拍桌子,随着啪的一声,档案袋内的录音带直接四分五裂:

“把复制的录音带给我,我给你剩下的情报!”

周煜深呼吸,脸上的怒意消散,他凝视着徐静薇:“最好不要骗我。”

“刚才是24分钟——现在我只给你17分钟的时间,录音带送过来,记得带上放音机,过时老娘不伺候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周煜强压着怒火答应下来:“好。”

徐静薇吃过周煜的一次算计后,对周煜的提防可谓是到了极点,她盘算了许久,将周瑜的动作预测了无数遍,确定周煜一定会在录音带上做文章,故而才有了这一次的诈唬。

结果真如她所料,周煜这混蛋果然是做了备份。

不过这一次她卡了时间,周煜的人想备份都没有时间了。

玩了一辈子鹰结果被一只小雀雀啄瞎了眼的周煜恼火异常,但他却不得不认输,只是一个劲的后悔,原以为拿捏着这个蠢女人,没想到对方果真是不愧关王庙培训班毕业生之名啊!

这一次只用了15分钟时间,周煜便抱着放音机来了,他本想唤店员过来将放音机插电使用,徐静薇却打断他的动作:

“我相信周站长的诚信,这录音带就不用验证了。”

周煜更恼火了。

他强忍着怒火:“说吧!”

“不要想着拿这件事算计我老师了——老师压根就不是冲着援共物资去的,他要复刻神龙峡对空伏击战。”

“防一师的两个团,已经秘密进驻了篆塘码头仓库区,日本人要栽跟头了。”

说罢,徐静薇拿着录音带起身就走,只留下周煜在原地不断上演着脸色变化术,一会青一会红一会紫……

周煜知道自己麻烦大了,自己已经是将张世豪得罪死了,以张世豪的作风,只怕是这件事结束就会转头对付自己。

自己虽然以毛仁凤为靠山,可面对张世豪,毛仁凤都是勉强招架,更别提自己了。

【只能向毛仁凤求援了……】

周煜深呼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

重庆,局本部。

毛仁凤品着茶,等待着徐文正的到访。

但徐文正还没来,一份来自昆明的电报却先到了——电报是周煜发来的!

接过心腹送来的电报,快速看了起来,看完以后毛仁凤的脸都绿了。

张安平,你个王八蛋,居然把我耍了!

意识到自己精心布置的舆论局竟然是个笑话后,毛仁凤浑身冒出了冷汗。

既然物资没有毁,那岂不是说美国人和侍从长之间的矛盾就是误会了?

那自己以曾墨怡拖张安平下水的招式岂不是失灵了?

或许会让侍从长对张安平不满,但绝对不会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自此以后失去对张安平的信任!

“混蛋!为什么不早报告给我!”

毛仁凤气的跳脚,要是在重庆站动手前自己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叫停重庆站的动作。

现在他妈箭都射出去了,你告诉我之前是被人耍了?

毛仁凤气极,自己辛辛苦苦布置了几个月的局,等于说到头来竟然只坑到了曾墨怡——这不仅是血亏,还会让张安平这王八羔子红眼跟自己刺刀见红。

张安平身边美女环绕,别的不说,光一个郑翊就让人欲罢不能。

但张安平却没有跟郑翊有超出上下级之间的任何关系。

由此可以看出张安平对妻子的重视。

如果只是将曾墨怡给算计到,而张安平不会被波及的话,那张安平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是可以预料的。

意识到此举不能将张安平彻底击垮且还会招惹到张安平强烈的反弹后,毛仁凤就心慌的要命了。

但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徐文正到了。

“主任,徐站长来了。”

毛仁凤将心中的惊慌强行控制,故作平静道:

“请他进来。”

此时的他,都在思索着是不是叫停重庆站的行动,免得一脚踩不死张安平。

思索间,徐文正脚步匆匆的进来:“主任。”

毛仁凤佯作疑惑:“怎么回事?”

徐文正略惊慌道:“职部、职部今天抓了两个共党。”

“两个共党?”

“他们的身份不一般啊!”徐文正凝声道:“其中一个是八路军的特别代表,另外一个……她、她是……”

毛仁凤是真不想听到徐文正接下来的话,可徐文正的话却还是说出来了。

“张长官的妻子曾墨怡。”

毛仁凤刚要故作生气的呵斥,却不料徐文正接着说:

“他们在接头的时候被我的人抓到的——如果是这样,我还不慌,可是、可是……可是这个八路军的特别代表,他竟然声称是张长官的钉子,是张长官安排他进八路军卧底的!”

嗯?

嗯?

毛仁凤惊呆了。

跟曾墨怡接头的是张安平在八路军中的卧底?

难不成自己的谋算被张安平发现了?

毛仁凤慌得一批,第一反应是:

戴春风若是知道了自己设局坑害张安平夫妇,会不会直接弄死自己?

但徐文正强忍着惊慌的不安表情,让毛仁凤意识到自己想差了。

他重新梳理徐文正刚才讲述的信息,立刻意识到了一个盲点:

如果这是张安平布的局,他不可能让自己的钉子跟曾墨怡见面!

更不可能让重庆站将两人全都拿下。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巧合?

不可能!

情报这一行,哪来的这么多巧合!

张安平在八路军中发展的钉子偏偏会成为跟曾墨怡接头的对象?

这会是巧合?

【一定是人为安排的!】

可是,这是谁安排的?

地下党!

这个名字浮现在了毛仁凤的脑海中。

他闭目深思起来。

陆向阳的党小组发展了曾墨怡,这件事引起了地下党的强烈重视?不,应该是警觉!

毛仁凤缓慢的在脑海中梳理所有的已知信息。

【是陆向阳露出了马脚!】

【曾墨怡被陆向阳发展成地下党以后,地下党的人意识到了不对劲,警觉之后应该是发现了陆向阳的行为有问题,最后确定了陆向阳的身份有问题!】

【既然陆向阳的身份存疑,那么发展曾墨怡为他们的人,这个行为就必然是有问题的。】

【他们应该是意识到了这是冲着张安平去的。】

【那么,这个特别代表……】

【或者,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在发现了这件事以后,地下党那边决意将这枚棋子派过来跟曾墨怡接头,目的呢?】

【泼脏水!】

【对!一定是这样!】

毛仁凤立刻意识到了所谓的特别代表是张安平的钉子这件事背后的逻辑——地下党那边对张安平也是恼火至极,见有人算计张安平,便伸手推了一把对不对?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说……】

【我跟地下党的目的是一致的!】

【如此一来,地下党那边肯定还有后手,会有各种脏水泼向张安平。】

毛仁凤的呼吸急促起来。

机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毛仁凤将跟地下党携手一同算计张世豪!

原本因为周煜的电报而乱了方寸的毛仁凤在这一刻心中大定,他好悬要仰天长啸了。

好在他意识到徐文正就在身边,不能失态,便强忍着激动,慢慢将凝重布满脸庞后,凝声问:

“徐站长,你是怎么想的?”

徐文正也是滑头,直接道:“主任,职部、职部不敢胡思乱想。”

“徐站长!”

毛仁凤怒视徐文正:“你若是如此,那就请回!”

徐文正只好苦笑道:“主任,职部实在是……实在是不好说啊!”

“说!”

“我怀疑……”徐文正犹豫了好半天,才将让他心惊胆战的猜想说了出来:

“曾墨怡的作用是桥,二者之间的桥梁。”

毛仁凤知道曾墨怡不是桥,但徐文正的猜测却让他眼前一亮,对啊,还有这般的解读呢!

合理不?

合情不?

合情合理!

但是,想要有这般的“结论”,那就得先把手尾收拾干净。

“徐站长,此事事关重大,没有足够的证据绝对不能妄下结论——你懂我的意思吗?”

徐文正立刻道:“职部明白了。”

……

陆向阳向地下党工委建议在粮委创建一个党小组的前提是什么?

是他在粮委发展了一名党员!

当然,事实是这个党员是军统的卧底——在陆向阳当时的视角中,这是一个安排给自己的防火墙。

但实际上,这名军统特工在毛仁凤的棋盘上,作用是取代陆向阳。

但毛仁凤要在这件事中抽身,这名特工就不能是他的人。

而重庆站,又是他所借用的刀——故而这名军统特务,实际上就是重庆站的人。

这也是重庆站获取到了情报的缘由。

而现在毛仁凤告诉徐文正:

要有足够的证据。

那徐文正自然就只能收网,通过这名内奸开始对陆向阳的情报组进行收网。

只有抓到更多的共党,才能坐实曾墨怡的身份。

从局本部离开后,徐文正便下令收网了。

……

陆向阳等待中的电话铃响了起来。

“要下雨了,我派人给你送伞来了。”

对方说完后就匆匆挂断。

毛仁凤的声音!

陆向阳深呼吸一口气,自己,要被……“审判”了吗?

他深呼吸一口气,带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皮箱,前去跟接应者碰头。

他知道所谓的接应者是来送自己上路的,可他却不得不跟对方见面,因为这是曾墨怡要求的。

“你去见对方,也正好看看姓毛的是不是真的要鸟尽弓藏——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回想着曾墨怡告诉自己的话,陆向阳不安的心终于缓慢恢复了平静。

来到了接应地点,一辆汽车等在了那里,看到倚车而站的司机向自己打出的手势后,陆向阳微微点头示意,随后故作若无其事的上车。

但就在这时候,数个杀手从四下冒出,他们不带犹豫的便向汽车进行了射击,砰砰砰的枪声瞬间连成了一片。

陆向阳惊恐的看着身上众多的血窟窿,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抛弃了。

“她不是要保我一命吗?”

这是陆向阳在死前最后的想法。

接应陆向阳的司机这时候也缓缓的倒在了地上,一支手枪从他腰间滑落,司机看着手枪,露出了一抹莫名的表情。

明明是我来杀人的,为什么……为什么我跟要杀的人都被人杀了?

毛仁凤收到了杀手死亡的情报后,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确信这件事是地下党干的!

“这是在向我传递合作的信号么?”

【张安平,这一次,你怕是在劫难逃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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