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玉儿,该有自持

门檐下,一身青灰衣袍的青年,五官依旧棱角分明,没多少变化。

只是神态,已经褪去曾经的锋芒毕现,由一个带刀侍卫,彻底成长为了三军统领,坐镇一方的大将。

这份沉稳老练,与他的年纪并不符,但在林如海眼里,看到的是大昌的砥柱之臣,脸上也显出些欣慰之色。

毕竟是自己看好的人,还曾上书与隆祐帝荐才。

可一开口,就让林如海咬紧了后槽牙。

“兄?”

林如海脸上的欣慰之色一扫而空,转而是一脸的审视,上下打量着岳凌,眉间隆起,久久未能发出一言。

可盐院门外实在聚拢了太多百姓,不让他们尽快入府,不利于街上的治安,保不齐又要引知府等人过来了。

林如海忍下一口气,向着身后的家仆摆了摆手。

家仆们躬身一礼,便按照林如海之前的吩咐,去迎接车里的女眷。

说是女眷,其实也就是自家的姑娘。

林如海也是如此想,跟着来的便只有韩大,王嬷嬷并两个健妇,一个粗使丫鬟。

下人们去迎,林如海的目光重回岳凌的身上,淡淡道:“苏州之事,我也听闻了,你做得属实不错,待北上归京以后,陛下定然不会亏待你的。”

岳凌客气的作揖,“其中仰仗兄长出力不少,不算我个人的功绩。呈入宫中的奏折,我也一并写明了。”

林如海倒是不在意什么功劳,他只是聚齐了盐商捐输支援苏州,也并没帮上太多忙。

可岳凌一口一个兄长,真是让林如海恶气难平。

“兄长,你可曾真将我当做过兄长?”

林如海眉头紧锁,隐隐都出了一个“川”字,再抬头去看岳凌,还是岳凌关怀问道:“兄长可是身子有所不适,此间人多,不如……先回房吧。”

岳凌倒不清楚林如海为何不来码头接见他,按照两人亲近的关系并不该如此,而且就算不来接他,总也要来接林黛玉,至少派些下人呢?

可林如海就稳坐在府邸中,要他敲门等了许久才出来,除了身体不适,岳凌一时真是想不出别的原因了,便主动为林如海递着台阶下。

林如海粗喘了几口气,只想拂袖离去。

可毕竟多年不见女儿,林如海当然是想念的,便硬着头皮道:“来吧,许久未见,该好生招待招待你。”

林如海刚要回身往房里走,却见外面如同长龙一般的车队,一点点挪进了盐院。

一眼望去,怎么也得有近十辆车,林如海才松了的眉头,再又皱起,冷冷开口问道:“你带了很多礼?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道。”

林如海心中略有不安,没想到岳凌这么快就要与他袒露心声了,弄这么多马车是来送聘礼的。

岳凌搔了搔头,望着车队,最后的一车礼物还没进来呢。

这竟然也能被林如海先拿出来论事,岳凌有些愕然道:“略备薄礼,不算客道。”

林如海望着车架,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也只盯着岳凌,想要他说点什么。

岳凌看到林如海质疑的目光,心里当即打起了鼓,“怎么回事,总感觉这次再见林大人,他有些奇怪,不如之前客气了。”

“难道是因为我平日里与他书信往来太少,关系冷落了?”

岳凌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就报之微笑,林如海不挪步,他也不走。

林如海更不知所谓,“他这是什么意思,要我看一看他备上了什么好礼?”

可却见马车一辆辆经过,直入二门里去了。

林如海一抖衣袖,复往门中走去。

岳凌屈步跟上,只想等林黛玉下了车架,她来打破这个诡异的氛围了。

此时庭院中,白姨娘,周姨娘听闻了林黛玉归来,还回房中好生装扮之后,才来二门迎接。

当她们来到门前之后,也是愣了片刻。

“这……房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姑娘了。”

周姨娘一眼扫过去,竟然都没看出林黛玉在哪。

白姨娘讷讷道:“应该是安京侯的丫鬟?这是不是也有些太多了,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周姨娘讪讪道:“倒也没什么,毕竟安京侯长姑娘十岁,早该是成家的年纪了,而且武将出身,正值血气方刚,多几门姬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姑娘身子也不好,受不了折腾,多些人来分担些,也不坏。”

白姨娘苦笑道:“这话你也就和我说说,等一会儿我们和老爷独处了,你可千万别瞎说。”

周姨娘连连点头,“这些丫头还真都挺漂亮的,我倒是很喜欢。”

说着,周姨娘便走下了石阶,招呼着众多的小丫鬟,提高了几分嗓门问道:“安京侯的丫鬟,随我先入堂来吧。”

周姨娘呼喊了一声,众人看打扮,一身质地精细的袍服,头上还配有头簪,便知道这是内帏的女主人了,乖乖的住了口,有序的站在了周姨娘身后,一同进了门。

待人都走得干净,白姨娘才寻到了被遮挡住的林黛玉,款步走下来,行了一礼道:“总算是回来了,姑娘真是让我们好想。这些年不见,出落的愈发水灵了,真像夫人。”

说罢,白姨娘也是泪水在眼中打起了转,俯身将林黛玉揽入怀中,哽咽起来。

林黛玉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道:“难为你代了母亲照顾爹爹这些年,这院子也没变了样子,这会我回来了,也听一听你们的难处,可不必瞒着我什么话。”

白姨娘闻声一怔,越来越觉得林黛玉这温润贤惠的性格,更贴近自己的小姐了,便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泪。

半晌,白姨娘听见了外面有动静传来,才起身用袖袍擦拭了眼泪,牵着林黛玉先往房中走着。

林黛玉也听见了脚步声,回头去看,倒没见到清晰的身影,便先挥了挥手示意。

“姑娘,你这做什么?”

白姨娘有些疑惑,林黛玉方才的动作实在太浮夸了,哪有女孩子扬起手臂,在空中来回摇晃的,这体态仪态岂不是都白学了,林家的家教断不许如此行事。

林黛玉也纳闷问道:“这怎么了?我们平日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就是表示我在这里的意思。”

白姨娘噎了口气,不知林黛玉这都跟着安京侯学了什么。

可一想林黛玉和安京侯已经一同生活八年了,肯定是有受影响,不免又担忧起来,在林黛玉耳边低声道:“姑娘,你可得小心这些,这是林府了,断不能将在安京侯的习性拿出来,不然老爷看的定会不悦。”

林黛玉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对,你说的没错,我记得了。”

“先随我往房里来吧。”

……

林如海,岳凌两人,相伴过了中庭。

来到庭院时,林如海内心还莫名紧张了些,等看到眼前并没有摆放那么多红漆的木箱,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是我误解了,他应当没有这么莽撞,总得找个合适的机会,与我将事情挑明了才对,哪有一上来就胁迫人的?”

“这当不是为人处世的样子。”

林如海面上浮现出了些许微笑,回首与岳凌道:“先来堂上坐一坐吧,既然来了,便在扬州歇息段日子,今夜我为你接风洗尘。”

满扬州都知道岳凌来到巡盐御史衙门了,林如海也没办法赶人,若是安京侯没下榻在林府,那才是更要叫外面的人嚼舌根了。

林如海让自己的语气尽可能的平和一些,是非对错,还得等他见一见林黛玉再说。

“玉儿自幼聪慧,四岁可读诗经,五岁便可吟诗,大小礼节更是被她娘亲教养的极好,当不能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来。”

“哪怕两人关系再亲近,也不该有坊间传闻那般不堪。”

“她去到安京侯府的时候也才六岁七岁,岳凌难道是个畜生不如的?再者说,玉儿一个女儿家,岂会没有面皮?”

“玉儿该有自持,我真是自己吓自己了。”

林如海呼出一口气来,引岳凌掀起毡帘,一同入堂。

可迈过门槛的脚,当即悬在了半空,久久都没落下来。

见到里面场景的林如海,心底只有一句话,“这还是林府吗?”

眼看着里面排成排的小丫鬟,各个衣着光鲜,颜色还不尽相同,如同在花圃中争相斗艳。

林家人丁稀薄,本就没多少桌椅,此刻竟是连兀凳都搬出来,堂上竟还有人得站着说话。

这些小丫鬟都好似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其中,林黛玉左右跟着两位姨娘,似是拉着手话着家常。

林如海眼睛瞪大,恍然大悟,道:“原来方才车里的,就是她们?那后面的马车,也是她们的行李?”

见着嘈杂的小丫鬟们,叽叽喳喳个不停,岳凌脸上也有些臊红。

毕竟这里不是安京侯府,林府门风甚严,平日里并没什么热闹,而且林如海本就喜静,喜欢将公务带回处置。

若是这般哄闹,自然也会扰乱了他的思绪。

确实,耳边嗡嗡直响,让林如海脑袋都有些发胀。

岳凌讪讪笑道:“她们是我府上的丫鬟,还有薛家的宝姑娘,跟着我们一路同行。”

林如海眉头微皱,内心腹诽不止,“好啊,好啊,你还真是不加遮掩。京中传言你的癖好,我还当是污蔑,没想到你府中还真有这么多小丫头,看着还没玉儿年龄大。”

“再者说,你为求娶玉儿来访,竟还带着别人家的姑娘,是什么道理?在与我炫耀什么?”

林如海呼吸又不太畅通了,咳了声,问道:“薛家的姑娘跟在你身边在做什么?”

没想到林如海竟会对薛宝钗这样在意,许是他们之间沾亲带故,也都熟悉,岳凌解释道:“宝姑娘和林妹……玉儿相处宛若姊妹,两人是一同南下扬州的。如今宝姑娘在苏州丰字号打点生意,忙着邸报的差事。”

“邸报?苏州的邸报?”

林如海内心一沉,他也看过苏州的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简直是不堪入目。

没想到这个报纸竟然是薛家发的,还是这个女子来主管,林如海有很充分的理由怀疑,这背后指使者必定是岳凌。

谁家未出阁的闺女会整日发些淫秽之文?还要不要名声了?

“这薛家的姑娘对岳凌如此言听计从,恐怕都已经着了他的道了。”

“还有这亲如姊妹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想要隆祐帝赐婚一下赐下两个?有玉儿一个还不足够,竟然还要论起大小来了!”

林如海面上多出几分愠怒,但多年的官场修养,还是能够让他的面色保持平静,只是多嘴问了一句道:“她们谁大谁小?”

岳凌愣了片刻,不知林如海没来由的在问什么。

二人的年龄显然易见啊,薛宝钗比林黛玉至少要大上三岁呢。

岳凌应道:“宝姑娘要大。”

林如海袖袍中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暗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登门来访也就罢了,你竟敢当面说要让玉儿作小?真当我归天了不成?”

林如海极有修养,便是出离愤怒,此刻也没有过多的表示,还只是留给岳凌一个背身,完全观察不到他的脸色。

若是林如海能回头瞧一瞧岳凌,一定能看出岳凌的一头雾水和不知所谓。

再忍下一口气,林如海道:“让她们静下些,先随我来坐吧。”

岳凌微微颔首,向秦可卿招招手。

秦可卿盈盈走过,先与林如海见了一礼之后,来到岳凌身边浅笑问道:“老爷,有什么事?”

岳凌急着吩咐道:“让她们去将下榻的屋子拾掇一下,别都在这堂上吵闹,我与林大人有话要说。”

“好嘞。”

不一会儿,秦可卿便将所有丫鬟都带走了。

只留了薛宝钗和雪雁在堂上。

薛宝钗作为薛家的嫡长女,也是十分客道的先与林如海见了礼,之后才离开堂,去找了秦可卿。

当分辨了薛宝钗的相貌,林如海暗暗叹道:“这薛家的丫头,也是生得个好模样,倒与玉儿不分伯仲。可惜,就这样的丫头还对岳凌这色魔死心塌地,不知是被怎样蛊惑了。”

“这拢共二十多个丫头,林府上旧院子都得拾掇出来,才够她们住的,真是恼人。”

“岳凌他怎么如此淫靡的?府上女眷比皇宫里的还多,难道是因为身份而自污的?”

林如海想到了多种可能,再去看岳凌的脸色,正是一脸得色且习以为常,便打算再观察一阵再做结论。

他并不是个冒失的人,同样岳凌也不该是。

林如海阔步走来堂上,白姨娘,周姨娘,也携着林黛玉起身。

当林如海正眼去看林黛玉的时候,泪水不禁湿润了眼眶。

这是别离了八年的女儿,是他的亲骨肉,林如海有太多心里话想倾诉,也想向她道歉,补上这八年所缺失的父爱亲情。

看到林黛玉脸色不错,舟车劳顿之下也没疲惫困倦,林如海内心稍安。

“玉儿,爹爹真是好生想你。”

想要将林黛玉抱进怀里,安抚一番,却猛地发觉她竟然穿着和岳凌相似的衣服,又让林如海捱了一大口气,语气也随之转变了些。

“几番送去书信,你怎么不回呢?”

“林妹妹不回书信?”

岳凌闻言一怔,不可思议的望向林黛玉,“这么粗心的事,感觉不像是她做的才对。”

爹爹总是这样,说一句好听的,连带着就得教训一句,才进家门没多久的林黛玉,便已有了熟悉的感觉。

只是不回书信,实在是她忘了,而且她也不想回。

那内容中,无非是催她回扬州的,她哪里想回。

原本林黛玉十分动容,泪光开始打起了转,但方才与姨娘们倾诉了一阵,这回又有爹爹质问自己,她只好动起了自己聪明的小脑袋,尽力找着借口,泪水已经收回去了。

“每封信我可都有回的,或是遗失在路上了?沧州离扬州也不算近呢。雪雁,你说是不是?”

雪雁呆头呆脑的站在一旁,手指点了点嘴唇:“是……是,有回吧,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这是雪雁?”

林如海皱了皱眉。

在他的记忆中,雪雁还是个灵巧些的丫头,也是林黛玉自幼的玩伴,除了不爱学些,也没别的缺点了。

可眼下这个呆头鹅,只比林黛玉长了四岁,可这身姿也太过走样了,不知还以为是哪房里的奶娘。

此世是以纤细为美,发育过好的女子,尤其大户人家,通常会裹胸以阻碍发育。

雪雁虽然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那可也是林黛玉的贴身丫鬟,地位同样不低,而且是主家的脸面。

这胸前似白面口袋一样,成何体统?

林如海皱了皱眉,不知如何开口,女眷的事,他一个老爷管起来真是不恰当。

“罢了,也不想些无关的事。回来不易,让爹爹瞧一瞧,身子可还好些了。”

林黛玉喜笑颜开,美眸转了转,兴奋道:“岳大哥他很照顾我的,我现在都很少吃药了,还可以练武!”

“啊?”

听见林黛玉的称呼,岳凌身上打了个寒颤。

不知她为何这么不小心,在林如海的面前还这样唤他,他入门还唤林如海兄长呢,往后难道各论各的?

林如海噎了一大口气,脸颊都憋红了些。

白姨娘和周姨娘听了两人之间的称呼,不由得会心一笑,又在旁追问道:“练武?难道你还和安京侯习武了?”

林黛玉点点头,自信的看向岳凌,又笑道:“当然,岳大哥说,要有适宜的活动,才能保持身体康健。”

林如海一拂衣袖,怒气冲冲的高坐靠椅,拍桌道:“成何体统?女儿家家就算不学琴棋书画,经文古籍,也没有练武的说法!”

岳凌追着林如海的脚步,坐临了桌案,苦笑道:“林大人误会了,不是练武,做操而已,譬如五禽戏?就是修养身体的。”

林如海瞪了岳凌一眼,轻抿了口茶水,任他脾气再好,此刻也都有些扛不住了。

自打岳凌入门以来,所有的表现没有一项能让林如海满意的,处处都将他气得不轻。

林如海甚至认为,这岳凌是来找茬的。

林黛玉也自知理亏,吐了吐舌头,上前扶着林如海的肩头道:“总之,我的身子好多了,便是好事呀。”

白姨娘,周姨娘也都点头附和。

林如海松了口气,放下了茶盏,偏头看看林黛玉,拍着她的手背,道:“爹爹并非是不想看你好,但你总不能将我林家的家风丢了。”

“嗐,此时就不说了,待之后爹爹与你细细分辨。”

还以为会是感人肺腑,父女相见的景象,可堂内的气氛和这种环节简直称得上是迥异。

林黛玉便也恢复了脸色,心态也更放松了些。

当看到岳凌抿了抿嘴唇,似是口渴的模样,便如常转到岳凌身边,为他斟起茶水来,“一路赶来岳大哥渴了吧?喝点茶水润润喉。”

岳凌扶着茶杯,心底愈发忐忑了,面上也尴尬万分。

毕竟人家老爹就在面前呢,女儿亲自为你斟水,总不太好。

林如海果然皱眉道:“你何时这般殷勤了?倒没见你给爹爹斟水呢?”

林黛玉眨眼问道:“爹爹不是刚喝过?”

岳凌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赶忙与林黛玉眨眼使着眼色,想要让她别再和林如海拌嘴了,不然在扬州府停留的这段日子怎能安生?

林黛玉余光瞥见了岳凌的脸色,未能领悟他是什么含义,只是见着他捧着茶杯不喝,便揭炉盖闻了闻茶香。

随后,林黛玉蹙眉问道:“怎么是旧茶,爹爹的新茶呢?”

林黛玉又从岳凌手中夺过茶盏,“岳大哥,你先别喝,这个苦,让她们去换些新的来。”

岳凌攥紧了茶盏,推着林黛玉的手道:“不必不必,喝这个就好……”

来到自家,反倒让岳大哥这般拘束,这可不是林黛玉想要见到的。

林黛玉反手去抢岳凌手中的茶盏道:“不好喝就不要喝嘛,府里不会没有新茶。这都是爹爹的不是,明知我们要回来,还不备上招待人的物事。”

“什么?”

林如海瞪起眼来,“他就这样,还是我的不是?”

(本章完)

第335章 爹爹,你不了解他

林如海略带几分呵斥的语气,当即便惹得林黛玉不悦,微蹙着眉头,与林如海相视不肯退让。

父女二人暗暗较着劲,岳凌无比汗颜,刚起身想要打个圆场,却被两人一人一个斜视的目光给吓了回去。

林黛玉有了较真的心思,那真是满府的人都执拗不过她,自安京侯府上就是如此。

许是管家管的久了,林黛玉拿出这身段来,气势还不比林如海低几分,振振有词道:“爹爹最在乎的便是林家的家风,以旧茶来待客,可是我林家的待客之道?”

林如海眉头一紧,咂了咂舌道:“他,他不一样。”

听了林如海的说辞,林黛玉反而愈发气愤了,“岳大哥为何不同?难道因为关系更亲近,就可以不拘小节,更怠慢了?”

林如海被驳斥的哑口无言,只好呼了一大口气,招呼一旁丫鬟道:“去,换了新茶过来。”

林黛玉嘴角一弯,眉飞色舞的望向岳凌,一脸的得意。

岳凌却愈发拘束了,双腿并拢,双手垂在膝盖上,目光不偏不倚的垂看脚尖。

待新茶奉上,林黛玉重新为岳凌斟了一盏之后,才满意的呈了过去。

鉴于爹爹方才服了软,林黛玉也没忘了爹爹的好处,也顺便给林如海也斟了一盏,便回到两个姨娘之前的座位去了。

捧着女儿递上来的茶盏,林如海心情很是复杂。

因为林黛玉的身体极差,他从来不舍得让林黛玉来做些什么事,头一回接到女儿亲手斟的茶,林如海很是感动,可一想到只是岳凌的陪衬,是沾了他的光,林如海胸中便是一口气翻涌不停。

再想一想,林黛玉主动上来斟茶,很可能两人平时都将此事习以为常了,自己感动之处,只是二人相处中的常事,林如海更是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再与岳凌交谈了。

排斥心中,还夹杂着几分艳羡,林如海的情感从没这么复杂过。

闭眼一口闷了林黛玉的茶水,果然是甘甜清冽,还带着丝丝茶香,林如海暗暗捱下一口气。

林黛玉如此护着岳凌,当面他不好翻脸,闹得太过不堪了,只能与岳凌随意交谈几句,将林黛玉单独留下,再质问她些问题。

偏头望向岳凌,林如海徐徐开口道:“听闻你搜刮了江浙富商,供入京中三千万两银子?”

岳凌愕然想道:“三千万两?不是五千万吗?”

岳凌便只是默默点头,并没回应。

林如海沉了口气道:“这事情早就在官场上传开了,是做的不错,今年年节的岁俸,都比每年多了几成,待你再回京后,当不会被之前的文官排斥的太严重了。”

“只是这一件件都是轰动朝廷内外,木秀于林啊。”

“当然我也明白你的难处,事情做得好,可不是错事。回到京城之后,也不要掉以轻心,被有心之人捉了把柄。”

岳凌皱了皱眉,默默颔首,又问道:“我远离朝堂数载,对今日朝堂形势不够明晰,还望林大人能不吝点拨。”

一般外派的大员,头顶上都会有一个朝中大员撑腰,譬如严阁老之于胡宗宪,明摄宗之于戚继光,而岳凌只听命于皇帝。

身负皇命只需将事情做对,投皇帝的喜好,不必忌惮朝局如何。

但在岳凌的建议下,这些年朝堂动荡的十分厉害,甚至连丞相都被罢免,如今仍在空缺之中。

朝堂局势,岳凌了解的也不够详细。

林如海探花出身,为官数十载,同榜之人大多都坐上了高官,即便是在扬州,获知消息也比岳凌更为灵通。

听岳凌请教公事,林如海也并非个公私不分之人,便颔首应道:“自陛下推行新政,决心整顿吏治之后,朝中两派泾渭分明,以安相为首的浙党,反对新政,以东方治和柴朴为首的支持新政。”

“勋贵,宗室皇亲都未有表态。”

“待你苏州的案子一发,安相罢相以后,这新政的大势便是无法阻拦,当切身利益被波及后,勋贵一脉也有些坐不住了。”

“毕竟他们享受了不少的优待,赋税也因赐田减免许多,但也因此,许多田地都挂在他们名下,用来避税。这次厘清鱼鳞册,便会让他们以后的收入大打了折扣。”

“将来对他们而言,日子会愈发的难捱,待你回京重用,多半面对的还是这些武将出身的勋贵。”

适时,韩大来到门廊之下,掀起毡帘一角向林如海点头示意。

林如海叹了口气,便道:“若论起朝政的确有很多事可说,但你留在苏州也不是一日两日,日后还有时间来谈。”

“今日舟车劳顿,先去歇息一会儿吧,等到了晚宴,我再差人唤你。”

“东奔西走,你也是忙段日子,今年年节且就在这里歇下吧,让为兄也尽了地主之谊。”

人家请离,岳凌倒也没有再追问的道理,当是父女二人要单独谈心了。

拱了拱手,岳凌应下道:“多谢兄……兄长,稍后再会。”

林如海颔首还礼,眼看着岳凌起身出门,随韩大走着,而一旁与两位姨娘闲话的林黛玉,看着岳凌走了,便也起身与两位姨娘道别。

“岳大哥走了,我也要回去了,晚宴再闲聊吧?”

林黛玉起身,便欲要与林如海也行一礼告辞。

林如海都要忍不住翻出了白眼,待毡帘落下之后,急忙唤住了林黛玉,“玉儿,你往哪里去?八载不归家,难道你还没话与爹爹说了?”

两位姨娘自觉的将茶炉中又装满了水,而后结伴离去,顺便将呆呆站在场上的雪雁也带走了,堂上只剩了父女两人。

林黛玉颇为无奈的回过身,又来到了林如海身边,偏偏头问道:“爹爹你说嘛,方才你不说,我还以为要之后再说呢。”

“我就是没话说,你怎能跟岳凌走呢?将爹爹置在何处了?”林如海紧了紧眉头,又道:“人都走净,无人旁听,这便是之后了,坐上来说话。”

林黛玉嘟了嘟嘴,坐到了岳凌方才坐过的椅子上。

林如海眉头一蹙,暗道:“这丫头怎么回事,怎么不坐这边,难道没人教过她,不能坐别人的热凳子?”

眼看着林黛玉就用岳凌方才用过的茶盏,要为自己斟茶,林如海当即瞪大了眼睛,一把夺过了林黛玉手中的茶壶,重新翻了个茶盏出来,给她斟了一盏。

林黛玉不明所以,捧着爹爹斟的茶,浅浅啜着茶,一双眉目含情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望着。

自己的女儿,林如海还是不忍心措辞严厉的教训,暗叹口气,道:“多年不见,玉儿倒是变了个性子,旧时恬静不好动,今日却活泼的如同兔子,嘴巴还厉害的很,真教爹爹头痛。”

林黛玉将茶盏摆放好,轻轻抚平了衣袖,双手交叠在身前,腰杆也挺直了些,瞪着眼睛问道:“哪里?女儿哪里变了性子。”

“不过,爹爹还是老样子,没多少变化,见到爹爹身体康健,女儿着实高兴。”

林如海松了口气,自从他们回来以后,这还是头一回让他感觉到舒心,有了这个女儿没白生的感觉。

默然片刻,林如海又提及林黛玉母亲之事,问道:“去祭拜你的母亲了?”

林黛玉点点头,眸中略有些失神。

每每提及最疼爱她的母亲,林黛玉总会变了些脸色,而如今,更是因为墓穴中飞出了蝴蝶,让她大受震撼。

也自那以后,便决心与岳凌一生一世了,两人的关系才更上了一个台阶。

林黛玉想要诉说些奇异的事,可牵扯了她和岳凌,又不方便吐露给爹爹,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轻轻垂头。

见她的脸色不佳,林如海便也扯开了话题,“也罢,先不提这些事了,还是论一论你的事吧。”

“我的事?”

林黛玉眉眼稍抬,疑惑的蹙了蹙。

林如海实在不想提及赐婚的事,让林黛玉吃了这定心丸,便旁敲侧击问先打探道:“你与岳凌的关系如何?”

原来是这回事,林黛玉甜甜一笑,羞涩的摆弄着手指叉了叉,“嗯……我和岳大哥,诶……”

“岳叔……”

岳凌不在了,林黛玉方回过神来,脸色立即憋得通红。

这般嚅嗫的样子,林如海看不下去了,索性摆摆手道:“你平日里如何称呼,便就如何称呼好了,但爹爹问你的事,你必须要如实回答。”

林黛玉点了点头,面上没太多欣喜之色,只是双脚忍不住荡了荡。

“我们关系还不错,岳大哥很照顾我,煎药熬药为我治病,带我一起锻炼身子,一起读书,一起顽乐,还一起出门看风景,一起做了很多之前都没想过的事。”

“一起出门?一起做……”

在喝茶的林如海差点没将茶水都喷在地上,重重的咳了起来。

林黛玉赶忙绕到他身后,为他轻轻拍着后背,“爹爹,你没事吧?”

林如海取出手帕,擦拭了遍嘴角,郑重问道:“你们都做了什么事?难道,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可是个闺阁的姑娘,怎能与外男太过亲近?”

林黛玉脸色一红,说她和岳大哥亲近吧,也没逾越过那条线,睡在一块的时候,两人都是穿着贴身衣物的,甚至林黛玉还多一层肚兜呢。

可要说不亲近吧,毕竟婚前两人都躺在一起,相拥而眠过了,而且不是一次,是一直。

林黛玉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解释。

看她的表现,根本藏不住事,林如海脑中一片空白,接受不了这个现实,越发往最差的处境去想了。

“你,你……”

林如海粗喘着气,用手指着林黛玉,手指间都不禁颤抖起来。

“他大你十岁,你今年才及笄,怎么就能做出那等有伤风化的事来!”

林黛玉也急了,明显是爹爹误会了她和岳凌的关系,忙解释道:“爹爹,你说什么呢?我和岳大哥不是那样的,我们清清白白!”

“再说,岳大哥哪里算得上是外男,他可养了我八年。”

“即便如此,平日里相处,岳大哥都极有分寸,我……我也很自持的。”

只是说到最后,林黛玉的声音细若蚊吟,没了太多底气。

她可是主动亲过岳凌的,要说自持也没那么自持。

听林黛玉这样说,林如海也能松下一口气了,“那就好,那就好。”

看来林黛玉还没被岳凌蛊惑太深,还能抢救一下,林如海不禁思虑起来,到底该如何劝说。

手拍着靠椅扶手,林如海叹道:“你莫要怪爹爹,爹爹只怕你还没出嫁,就丢了清白,我林家也只会受人耻笑。”

“再者,岳凌身边莺莺燕燕,爹爹也怕他喜新厌旧,得了便会不珍惜,男人大多如此。”

林黛玉眨了眨眼,天真的问道:“爹爹也是如此?”

林如海一怔,“爹爹怎会如此,自你母亲去世后,爹爹从可未娶亲。”

林黛玉点点头,认真道:“那岳大哥也不会如爹爹所说的那般不堪。”

林如海眉头一皱,真冒出了几分火气,问道:“那你解释解释,为何薛家的姑娘跟在你们身边?还与你们同住?”

“岳凌不但将她带来了林府,还说她是大的那个,这该如何解释?”

林黛玉揉了揉脑袋,疑惑问道:“这有什么不对,宝姐姐就是大过我呀。宝姐姐一直在为岳大哥做事,为了方便,才跟我们住在一块儿的。”

“平日里两人都不怎么相处,都是我每夜……啊,没什么……”

“宝姐姐应当是喜欢岳大哥的,不过我看来那多是崇敬和钦佩,和相爱无关。”

林如海气得不轻,急道:“你才多大,分得清什么情情爱爱?岳凌身边花团锦簇,还没成亲,房中丫鬟便能站成了两排,这要让外人知晓,该是什么名声?”

林黛玉幡然醒悟,原来爹爹是在意这个事,便为岳凌澄清道:“爹爹你误会了,那些小丫头,不是岳大哥找来的,那是别人送来的。”

林如海更加气愤填膺了,“别人送来,他就照单全收?如此来者不拒,那更是私德有亏,待他回归朝堂,必会有御史参他一本。”

林黛玉也急得跺了跺脚,不知为何就是和爹爹理不清,明明那些女孩子是在她的请求下,岳凌才留下来的,林黛玉哪舍得让岳凌的名声受损。

“爹爹,你不了解他,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到林黛玉被岳凌蛊惑的,比他预想的严重得多,竟然还是甘心做小,林如海气不打一处来,“了解?我想了结了他!”

……

白姨娘和周姨娘携着雪雁一路回到偏房,一关门后,两人便再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笑得太奇怪了,让本就不算太精明的雪雁摸不着头脑,只是来来回回的看着她们两个在椅子上笑得东倒西歪,花枝乱颤。

半晌,直到周姨娘喘气也难了,白姨娘才给她倒了盏香茗,喂她吃了口水。

周姨娘润了润嘴唇,道:“姑娘实在是笑人。入门时,侯爷称呼老爷为兄长,姑娘在了却也称侯爷为兄长,侯爷无地自处,不得不改称老爷为林大人,着实惹人发笑。”

白姨娘也揩拭了遍自己眼中笑出的眼泪,应道:“真不知姑娘和侯爷素日是如何相处的,简直像极了夫人与老爷,老爷此刻多半在教训姑娘呢,肯定气得不轻。”

周姨娘连连点头,“当然气得不轻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在这府邸里,老爷被人训的低了头,不得不按照姑娘的意思来,往后这个家可就要热闹喽。”

白姨娘道:“这不正衬了我们的心意,林府上下便是仆人都是多年的老仆,再有老爷外出后,这家中更没几分人气,实在太过冷清了些,比尼姑庵都冷清,当真不好受。”

“这遭,有姑娘逗人开心,还有这么多小姑娘围绕在院子里,该是林府最有意思的一个年节了。”

两人探讨了一番,目光又转到了雪雁身上。

雪雁自回到林府之后,便就拘束的厉害,两位姨娘说话,她也不插嘴,只在一旁老老实实的侍立着,与安京侯府的她判若两人。

只是自下船之后,她还没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饭,肚肚已经要打雷了。

“好饿,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走啊,可林府的灶房也不能偷吃,该怎么办……”

“雪雁,你过来,讲讲安京侯府的事。”

被唤到名字的雪雁,猛地回过神来,听两位姨娘是要问她话,不由得神色一暗,但也是听话的走了过去,端起小兀凳坐在二人之间。

“府上,也没什么稀奇的事吧……一开始我们在京城时候,只住了一个很小的小院,那个时候侯爷还不是侯爷,并没官职。”

“但那个时候的日子最悠闲,府中有一棵枣树,可惜枣不太好吃。”

白姨娘和周姨娘摇头道:“那姑娘和侯爷平日怎么相处的?”

雪雁想了想道:“就是吃住都在一块儿呀,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吃……住?!”

两位姨娘面面相觑,又追问道:“住在一起?是分房住,还是……”

雪雁点头道:“是分房住的。”

两位姨娘连连点头,“合该如此。”

雪雁又补充道:“不过,姑娘每晚会去找岳将军。”

“啊?”

姨娘们脸色一滞,“夜里去找侯爷做什么?”

雪雁摇头,“不知,那我就不知道了,姑娘没说过。”

“那姑娘晚上还回房吗?”

雪雁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哭丧着脸道:“我有点饿了,这房里还有没有吃的?”

周姨娘立即出取了一盘茶点过来,摆在雪雁面前,“好好好,这个些都给你吃,快说,姑娘夜里的事。”

雪雁狼吞虎咽的吃了五六块,又喝了口茶,顺利的咽到肚里打了个底,顺便还打了个嗝。

回望着两位姨娘期待的目光,雪雁徐徐说道:“有时候回来,也有时候不回来。”

姨娘们抽了抽嘴角,似是听了个废话,还是白姨娘追问道:“那是不回来的时候多,还是回来的时候多?”

雪雁想了想道:“以前是回来的时候多,最近是根本不回来了,屋子里只有我和紫鹃姐姐在住。”

“啊?还有这回事。”

两位姨娘似是得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一样,惊得捂住了嘴。

周姨娘试探着问道:“那姑娘来没来葵水?”

“葵水?”

“就是月事,月事带你总知道吧?”

雪雁舔着手指,点点头道:“从两年前就开始来了。”

“嘶。”

两位姨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得到了王嬷嬷一样的结论,这两个人肯定已经触碰完底线了,摸索过人伦大道。

周姨娘讪讪笑道:“这老爷还防着呢,羊都被吃完了。”

白姨娘无奈道:“我倒想说亡羊补牢,可这真是来不及了。”

“那姑娘也不会好意思说的,老爷肯定不知。”

“老爷不知就不知吧,我们也不必嚼舌根,这板上钉钉的事,我们何必多嘴。”

“可老爷是要将姑娘留在扬州的,不准她跟着再去京城了,这怎么办?”

“我看是留不住人,不信我们走着瞧。”

雪雁倒不知她们二人是争论着什么,风卷残云一样将一盘茶点打扫干净之后,脑子才又能运转了。

“诶,不对,姑娘不让我说这些事的,你们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两位姨娘笑道:“当然,我们说出去做什么,对我们来说,可没什么好处。”

雪雁安心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周姨娘再又问道:“既然姑娘的事不能说,那再讲一讲别的小丫头吧,这么多人都是做什么的?”

“只要你讲得好,我这还有点心,都给你吃。”

“真的?!”

“当然。”

雪雁嘴巴一咧,欢喜道:“那好,就从紫鹃姐姐说起吧,她是个很好也很奇怪的人。有的时候勤快,有的时候懒床,每每懒床的时候,她的腿会变成这样。”

雪雁学着紫鹃的动作,惹得两位姨娘发笑。

早经人事的姨娘,当然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果然,这些丫头,就是给姑娘分担的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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