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黄河问题的最后一步(八)

当然这种关乎货币的改革,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慢慢来。最起码还要等到这里和南大洋的金山银山开采到高峰的时候,才能全面铺开。

但北美这边,终究还是要先走一步的。否则的话,西海岸的金银被开采之后,北美整体缺金银的现状,是不可能改变的。东海岸即便在1750年前大量的贸易顺差,依旧跟不上人口、耕地面积、种植园产业、各种英国扶植的手工业的发展速度,货币的增加跟不上社会总生产物的增长,始终处在一种货币不足的状态。这些历史,在西海岸,当然是需要引以为鉴的。

这也是大顺对新益州的产业管制和征税问题基本放开的原因之一:北美东海岸发生过的事、踩过的坑,这边就不需要再踩一遍了。东海岸要求用白银支付税款或者国际贸易的结果,就是大商人窖藏白银,而持有纸币的手工业者、尤其是市民阶层,破产、起义、迅速参与到分离运动当中。

即便说,新益州从一开始就在扶植工场,压缩家庭手工业的生存空间。但,哪怕后世,一些产业也是以家庭为单位的。这时候限制的,只是一些诸如纺织、酿酒、挖矿等比较适合工场制的产业;而诸如铁匠、细木匠、扎花匠之类的,这年月也不可能走工业化和标准化,法国人走过、法国人的经验证明这年月搞大量行业手工业标准化就是死路一条。

而一个正常运转的社会,尤其是城市,又不可能缺了这些市民阶层手工业者,即这时候的手艺人、教书匠等,他们对货币问题是极端敏感的。暂时来看,问题不大,这边基本还是实物税,但伴随人口增加,实物税改革为货币税势在必行,那么就要从一开始就不用金银而直接上纸币,以为后续做准备。

资本是什么德行,刘钰很清楚,实学派的人在基层干了些许年也明白了——只要航运业运人这件事不受朝廷管控、或者由北美这边自决,那么运到这里的劳动力必然是怎么便宜怎么来,而不是大顺需要变革哪里运哪里。

货币作为预防这种情况的的锁链,是时候拴起来了。

在新益州,这种改革,是以暂时学东海岸,以粮食、农作物、酒类等为锚定物,从实物税开始发行和大顺那边的货币直接挂钩的纸币。

而在西海岸,这种改革,则是以加速金矿开采、正是拉开西海岸淘金热,作为将来货币改革提供足够金银而开始的。

…………

和新益州不同。

金山,这里唯二的实体产业,就是矿业和制盐。

到制盐业有些特殊,是以整个城镇,都是围绕着这里的金矿开启的。

而除了实体产业之外,剩下的产业,则都是服务业。

妓院、酒馆、裁缝店、赌场、饭馆、旅店……等等,全都围绕着金山的金矿。

这里是去年才开始大规模发展起来的,因为去年,马上就要到了泡沫公司的泡沫再没有金子可能要炸的时候,也是到了当初说好了官督五年之后分红的时候了。

这里的移民,是一种让南方的西班牙人感到震惊的速度进行的。

历史上,俄国的俄美公司曾在这里有村落、殖民垦殖、种地开荒。伴随着淘金热,很快俄国的公司就在这里彻底覆灭,村落的粮食一粒都没有运到北方的毛皮区,而是全都跑到了旧金山;而旧金山开启的淘金热移民潮,也让“近水楼台先得月”,谁距离这里更近谁的人口更多,这里就是谁的,于是俄国伸向加利福尼亚的爪牙彻底被打断,因为人口不足。

大顺这边的政策,当然不能用以史为鉴,因为这是还未发生的事。但刘钰个人大抵是可以用以史为鉴这四个字的。

所以,前期,金山这边的移民数量并不多,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说这里有金矿。

反倒是,将大量的人口,迁徙到了枫林湾。

枫林湾的农业、伐木业、造船业等,经过这些年的垦殖渐渐发展起来。枫林湾周边的金矿,虽然不及旧金山,但在大顺本土也得算是大矿了,金矿产业也渐渐发展能够维系众人的信心。

等到农业、伐木业、造船业等渐渐发展起来,直到去年,才爆出来了重磅消息:在金山发现了超大的金矿。

于是,火热的泡沫公司,一次性就朝这边移民万人。

几乎是这边才声明发现了大金矿,然后和南边的西班牙人的人口对比就占到了优势。

西班牙人震惊之后,屁都没放,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举动。

正如之前在四国同盟战争期间,法国和西班牙在北美西部的冲突只有四五十人的规模就确定了几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一样。

万把人的移民,直接打消了西班牙人眼热的心思。

如果没有之前的准备和铺垫,一次性移民这么多人,是不可想象的。

而有了之前的准备和铺垫,万余人的移民,根本没有造成任何的压力。

枫林湾的粮食、木材,源源不断地从海上向这边运输。

大顺在西海岸的布局,是很有意思的。

正如刘钰认为,枫林湾的发展,要建立在金山的一次次烧毁和重建上,所以明知旧金山有金矿,他却利用信任和专营公司的泡沫潮,在枫林湾大肆移民。

为的就是打破“地方性的、区域性的自给自足”这种状态,尽可能为货币流动打好基础。

而金山的早期布局,也是为了促进这种流通、至少在金子发现之前就流通的贸易海运路线先弄出来。

所以,金山之前不是挖金子,而是晒盐的。

金山还不叫金山的时候,枫林湾的盐,用的都是金山的盐。因为枫林湾的气候,并不适合晒盐。当然煮盐没问题,可以利用大量的木材,但这并无必要。

故而,枫林湾垦殖的时候,金山在晒盐。

而等到金山“惊现”大金矿的时候,枫林湾到这里的航线已经轻车熟路,开始将枫林湾的木材、粮食等,源源不断地运输到这里。

粮食自不用提。

木材都是在枫林湾的水力锯木厂里完成了加工的木材,在这里可以直接建造房屋。

如果没有之前的布置,产业没有提前形成“相对优势”,那么很可能就是这里搞出来自给自足的木业加工、粮食种植等。

那样,既没有快速挖金子的效率、也没有增加移民的效率。

历史上,这里不到20年的时间,从500人口激增到15万人口;同样的,历史上这里不到20年的时间,挖掘了至少1000万两以上的黄金。

当然,这种采矿活动不会这么快就完事,因为它的外号叫金州,而它的隔壁外号就是银州,那里还有金银加起来折合至少四五亿两的银矿。

这就是贸易流通、货值手段的奇特之处。如果金山的金子全都在大顺国库手中,就算1亿5000万两白银,按照平均每个移民要花费100两的最少费用计算,大顺这边最多也就移民150万。

但如果采取这种官督商办的模式,这边挖金子、去枫林湾消费、枫林湾得了钱再急需工资劳动力从而拉移民的方式,流通起来后,移民的数量必然是比大顺国库直接拿1亿5000万两所能移的人多的多。

而且,大顺国库实际上也拿不出1亿5000万两白银;而激进派的“天子圣君、均田、选贤、遏制豪族财阀士绅、均田征税十一大迁民”的设想,本身既是不现实的,也是极端反动的封建社、甚至滑向军国的。

后世有人形容北美西部淘金热:因为远、所以足够浪漫;因为近,所以可以抵达。

而对大顺这边而言,这两条,一样都不沾。

既不浪漫,也不易抵达。

浪漫的前提,是自由采矿,谁挖到归谁。否则,搞成金矿公司、工资劳动的形式,即便有一定程度的分成制,那也浪漫不起来。

而指望着“足够近”,从而如历史上一样自发地在20年从500人弄到15万人的大城市,那也不可能。

于是,金山金矿区,缺乏浪漫,只有灰蒙蒙的颜色。

在地里挖金子的,都是契约长工,即便挖到金子,那也不是他们的。

而黄金的诱惑,免不了要出许多金矿上必然会出现的事。

藏金子。

割肉藏金。

塞在屁股藏金。

带着金子逃亡。

吞金意外坠死。

矿难。

被抓。

绞死。

剖腹。

挖肠。

切肉验伤。

抓捕。

喝酒。

斗殴。

爆炸。

报复。

这才是这里的主流氛围。

当然,历史上所谓的西部淘金热的“浪漫”,除却那些诸如“花钱买鸡蛋全都砸了、砸鸡蛋博千金一笑”之类的浪漫故事外,主流也和这个差不多:仇杀、分赃不均、土匪抢劫、黑牢地窟等等。

缺的那点野性的、无政府的、所有人向所有人开战的浪漫,倒也没什么。

金山,就在这种灰蒙蒙的色调下,快速发展起来,填充了人口,并且迎来了今年的新一波移民。

或者,准确点说,新一波的契约苦工。或者,【隐蔽】的奴隶。

(本章完)

第1418章 黄河问题的最后一步(九)

海湾的码头上,一艘大船正在通过小艇往岸上运人。

这艘船很大,一眼便知,这应该是由战舰改造的商船。

实际上,的确如此,这原本是一艘英国战船,战争结束后,低价售卖,大顺买了一批。

虽然,从产业发展的长远角度看,这船压根就不应该买。

如果不买,大顺已经取得了一战的胜利,整个好望角以东的贸易、扶桑金矿的开发,都需要大量的船只,这必然会催动大顺的造船业一波新的发展。

但,战后,大顺依旧还是买了不少英国的军舰。

因为,大顺朝堂内的很多人,都不免生出“自己已经老了”的心态。

或许是出于对将来的不确定。

或许是出于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亦或许,是出于内心的悲观,或者对后辈的不信任。

总之,这些生出来“自己已经老了”心态的人,促成了这一次的交易,一次性购买了大量的廉价船只。

这些军舰买的时候,自然就不带大炮。但是毕竟是军舰,底子好、用料足,稍加改造,就可以用作商船贸易。

大量的战舰在改造后,迅速投入到急速发展的贸易中来。

这艘运人的船,正是这件事的产物。

好在,大顺的航海术发展的不错、导航术水平也大为提升,以及对坏血病的认识,都使得死亡率大为降低。

靠着经典的马尼拉大帆船的洋流信风航线,从威海或者胶东起航,抵达日本,借着洋流一路奔到这边。

即便出现暴风,也不必过于恐慌。只要没有沉没,依靠六分仪和航海年历,就能知道自己在哪、附近哪有可以补给的岛屿、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这艘船此次航行,十分顺利,并未遇到什么意外。水手们忙完这一波,就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回程比来简单的多,只需要两个月就能抵达,而来则需要五六个月。

回去的时候,之前他们基本是空船。

因为运黄金的船,轮不到他们。朝廷这边有专门组织的正规舰队,运送黄金,既要防止海盗、也要防止有人开船跑路。

而这些运人的船,到了这里,最多也就是水手自己偷偷携带一点茶叶布匹什么的,作为水手吨位福利,在这里偷偷售卖。

之前回去的时候,确实没什么可以装载的。

但这一次,他们回去的路线,不再和以前相同。

这也算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终结的一个副产物:大顺和西班牙之间的谈判,终于达成了南美西海岸的硝石鸟粪石贸易的沟通和投资谈判,代价是20年后,大顺将彻底归还直布罗陀给西班牙、并且承认西班牙对吕宋的统治。

超过16000名大顺这边的天主教徒,以类似“苦力劳工”的形式,被输送到了南美,进行矿业开采。

也算是大顺的资本第一次以金融资本投资的方式,在国外修建了世界上第一条“外资”铁路,用于运送硝石和鸟粪石。

而大顺本土这些年的发展,也让一些沿海地区,有了对化学肥料的需求。

不管是苏北的棉业区、山东东部的花生和烟草种植区,都能消费的起这种肥料、并且愿意使用这种肥料、且这些肥料确实能够增加土地产出。

山东中东部的发展,带来的普遍场景,就是小农经济的快速两极分化。

贷款、借贷、种烟、赔本、破产、卖地、兼并,这一套组合动作,极大地缩短了山东中东部的土地兼并周期。

破产自杀、卖妻鬻子、贷款买豆饼结果卖烟的时候压价不得不把自家仅存的土地还债的悲惨故事,每一天都在上演。

往好了说,这为淄博地区的铁矿、煤矿;东北的大豆种植园;虾夷的水稻小麦种植园等,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促进了大顺沿海地区的资本主义发展。

同时,也通过这种土地兼并,促进了硝石、鸟粪石、豆饼等肥料的使用量。

一些兼并成功的地主开始转型,进行经济作物种植,如花生、烟草等。而他们也有一定的资本,不需要借贷,就可以购买这些肥料。

好在山东中东部的道路已经修好、又方便实在不行闯关东跑路、或者去虾夷那做农场雇工、以及工商业逐步发展,总的来说还算可控——虽然几乎每天都有诸如自杀和卖妻鬻子之类的事,但没有发生大规模农民起义,大抵此时就可谓之可控了。

苏南、苏北、胶东、辽宁,这几处交通物流在海运时代最方便的地区,最险被卷入资本主义体系的地区,也率先在农业上实现了“化学肥料”的应用。

虽然很无奈,但这就是现实。

佃农连个牲口都没有,连粪肥都不足,怎么可能有余钱去购买肥料,哪怕明知道肥料的效果显著。

而自耕农……种粮食买这种肥料,显然也不现实。

种植经济作物……这么说吧,商人、放贷者、烟草花生收购商,有至少九种方法让他们破产。

而大顺又不敢全面推广青苗法,道理很简单:小农破产率太高,真借出去了,难道朝廷真的去收地、扒房子、抓人?

大顺就这么个情况。

你借高利贷,被人逼死,在大众看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因为自唐末以来,私有制已经深入人心,由此产生的法权和意识,根深蒂固。

但朝廷放贷,真要是收债的时候,扒房子收地,那就离起义不远了。

于是,靠着这种小农经济的快速两极分化、资本入场、天然化肥使用使得分化更快的行为,南美的鸟粪石和硝石产业,也发展起来了。

而大顺往北美运人的船,也终于找到了不空着回程的一条贸易线,这也极大地降低了运人的成本。

因为过去回去是空船回去,运费就得摊在每个人的身上;而现在,回去可以装载硝石和鸟粪石,那么就可以接受更低的报价来运人。

而即便这样,大顺这一次移民的监管,依旧是非常严格的,官方管控到了方方面面,也制造了不少的不满情绪。

因为大顺并不缺人,甚至可以说,一点都不缺愿意把自己卖出去,去扶桑挖金子、最后拿土地的人。

真要是资本随意来,对挖金子的泡沫公司而言,就算说,不运日本人和朝鲜奴婢。

那么,大顺沿海地区想找单身的、没爹没妈的、没老婆孩子的人,去扶桑挖金子,难道会缺人吗?

显然,不缺。

连去南洋都能接受,怎么可能不接受去温带的扶桑?

而现在的官商矛盾,也就出现了。

官方,或者说刘钰这边,是希望仁义一点,把黄河无人区的人,都优先运过去。

而这些人,不经“自由”地筛选,很多人是有老婆、孩子、爹妈的。

运人,这些老婆、孩子、爹妈什么的,也得运过去,这就大大地增加了公司的用人成本。

毕竟,最大的成本,还是船票。

塞进去了老婆,就少塞一个青壮男性劳动力,你总不可能让女人去井里挖金子,那完全不现实。

商方,主要就是泡沫金矿公司这边,则希望利润更多。

他们表示,大义他们懂,道理他们也讲,可朝廷终究是管得太多了。既说担心移过去外人,那我们可以接受,不移海岛人、不移檀香山人、不移天主教徒、不移日本人朝鲜人……

这些就算服从大义了。

可为啥还非得花大成本,非得移黄河无人区的人?

本来,一个活,1000个人干,在大顺沿海、或者找人贩子掮客包身工,随随便便弄1000个无牵无挂的、青壮的、没老婆孩子甚至父母的劳动力,就花1000个人钱。

现在,这1000个人,却可能得花2000个人的钱。哪怕是个孩子呢,在船上不也占地方吗?就算说开到海里给扔船外面喂鱼,可这不是开船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人数了,再扔也没意义了啊。

这种矛盾,也是促使大顺的西海岸金矿,不能搞历史上的“浪漫”的无政府的自由挖矿政策的原因。

而这种官、商之间的矛盾,实际上,也就是此时欧洲、亚洲、北美等地的新兴阶级、或者明确点的布尔乔亚阶层,希望夺权的原因。某种程度上,在一些地方,大顺朝廷,已经成为阻碍资产阶级获得利润的障碍。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