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龙虎道国

江西行省,贵溪县。

已是入夜,城中却依旧是人头攒动。

街道上往来的青袍摩肩接踵,屋檐上张挂的道旗密集如林。

黑色的玄龟、赤色的火凤、青色的麒麟、金色的蛟龙,巨大的道门灵兽投影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除此之外,还有太极八卦、五岳真形、北斗七星等等一众道家代表性的标志,放眼看去,比比皆是。

经营黄粱洞天的悟道精舍通宵达旦,灯火通明,店门前悬浮着‘祖师赐缘,诚心便入’的两行大字,向所有道徒免费开放,不再收取任何费用。

宏大的诵经声和击磬声飘出窗外,彼此交织汇聚,回荡全城。

而那些售卖各式道械符篆的法宝铺子,同样也是人满为患,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门前打出的字眼:‘斩妖除魔,护我道国’。

笔划凌厉,透着一股子杀意。

从番地返回的张崇诚并没有摆出龙虎山大天师的勋贵仪仗,而是孤身一人悄无声息的入了城。

刚一次进城,张崇诚就因为眼前巨大的变化而吃了一惊。

要知道自己往返番地不足一个月,这座贵溪县却近乎扩大了两倍有余,城中的人口更是多了不知道多少。

而且周遭的行人无一例外都是道门打扮,口音却是不尽相同,似乎天南地北的道门信徒如今都汇聚在此。

“快,贵溪道宫发放道基的时辰马上就到了,要是错过了这一次,下一批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咱们的修行又不知道要被耽搁多久。”

“对对对,这可耽误不得,快走。”

就在张崇诚观察城中变化之时,耳边嘈杂急促的交谈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等他顺着拥挤的人流一路来到了位于城市中央的贵溪道宫,这里早已经被堵的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人头汇聚在道宫前的广场上,睁着炽热的眼眸,翘首以盼。

张崇诚来的算是最晚的一批,只能远远站在最外围,眺望着相距至少百丈也依旧能够占满视线的恢宏道殿。

在他的印象中,原来的贵溪道宫根本没有这么大的规模,也没有眼下这样的奢华气派。

道宫扩建为什么没人向自己禀报?没有本君的批准,这群大胆贼徒居然敢自作主张,真是找死!

张崇诚本就阴郁的心情,更加几分躁怒,不由面露冷笑。

这虽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在他的眼中,无疑是对自己总理龙虎山事务地位的挑战。

“看来自己离开几天,山里的人心就开始不向道,想要向权了啊.”

咚.

一声悠扬的钟声宣告十二时辰首位的子时已到。

在无数道越发炽热的目光中,贵溪道宫近丈高的朱红大门缓缓打开,旌旗华盖开道,法锣手鼓跟随,两列身穿华贵法袍的道序从一片迷蒙的香火烟气中鱼贯而出。

而那被拱卫在队列中央,神情傲然冷漠的主持法师,张崇诚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一个孙子辈的小角色,好像是在天师府里有个一官半职。

不过对方如今这副做派,倒是比自己还要更像一位身份显贵的天师了。

张崇诚眸光越发森冷,不过没有着急亮明身份。

一是跟这种徒孙争面,他还丢不起这个人。二是他想看看,自己离山的这段时间,龙虎山到底实施了多少自己不知晓的道策,这背后又是哪个不长眼的在搞事。

贵溪道宫的台阶比几个人叠起来还要高,法师居高临下,俯瞰一众信徒。

“诸位善信.”

对方不过刚刚开口,张崇诚的周围便爆出一道道见礼的高呼声,山呼海啸,狂信的氛围陡然高涨。

法师似乎对这种阵仗早已经司空见惯,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伸出双手往下虚按,等到人群稍稍冷静下来,这才继续开口。

“看到诸位善信的向道之心如此虔诚,本官甚至欣慰。”

法师朝着龙虎山的方向拱了拱手,“不过各位也无需着急,这次贵溪道宫谨遵山门法旨广播机缘,不分男女老少、不论富贵贫贱,不看根骨好坏、不问流派归属,只要道友福运足够,即可得到我龙虎山天师府法篆局精心炼制的道基一份。”

“另外!”

法师的音量陡然拔高,压住了人群之中渐起的骚动。

“对于成功破锁晋序、脱凡入仙的道友,龙虎山还将大开门墙,将其吸纳入龙虎九部之中,成为正式弟子。资质优秀者,更有机会加入天师府,从此一飞冲天,大道可望!”

“无量龙虎,天师赐福!”

人群齐声高呼,响彻夜空。

法师见状满意一笑,拂袖喝道:“天赐机缘,现在开始!”

霎时,夜幕之上有明亮如月的星辰显露而出,朝着人群随机投下一道光柱。

被光柱罩中之人,脸上顿时露出狂喜神色,猛的一把推开周围艳羡的目光,昂首阔步朝着道宫走去,无比恭敬的跪在台阶前。

赐福的法会如火如荼,张崇诚却已经没有兴趣再看下去,铁青着脸转身离挤出了人群。

洞天、道基、法篆、道械.

昔日千金难换的修道机缘,如今在龙虎山脚下却是分文不取,遍地皆是。

不管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有机会破锁晋序。

这样一副欣欣向荣的修道氛围,在张崇诚的眼中却是磨刀霍霍,枕戈待旦的战前景象。

这种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道序一贯走的是精英路线,即便是门槛远低于老派的新派道序,同样对于门人的道心,也就是与洞天的契合度和负荷能力有极高的要求。

要不然在洞天轮回之中,很容易就会彻底沉沦,从而导致走火入魔,甚至被黄粱鬼鸠占鹊巢。

而现如今龙虎山却将大量的道械、道基免费发放给这些根本没有修道资格的普通百姓,再加上洞天的全面无偿开放,几乎算是敞开山门,是不是龙虎门人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

这样的道策,实施起来需要无以计数的海量资源进行支持,就算龙虎山如今吞并了阁皂和茅山,又能够支撑多久?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张天师他老人家只是为了巩固龙虎山岌岌可危的道门祖庭地位,那只需要让阁皂山他们站出来说句话就行,根本不用这么做。

现在如此有教无类,营造出一副全民入道的狂热氛围,再加上城内随处可见的‘道国’字眼,背后的目的简直呼之欲出。

收拢人心,全道皆兵!

自诩猜透了张希极想法的张崇诚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过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这些道策在他离开龙虎山之前根本就没有,也从没有人在颁布之前通知过他这位大天师一声。

侯门深似海,也比不过道门浩如渊。

人间帝王的天恩难测,也不如张天师的道心高渺。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番地的表现,让张天师他老人家心生不满?

还是有人在暗中装精使怪,想抢了自己的恩宠?

就在张崇诚猜测着背后的真正原因之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那座曾被陈乞生一拳打烂的山门牌坊前。

这里早已经完成了重建,‘道门祖庭’四个鎏金大字在夜色之中熠熠生光。

张崇诚没有选择去能够乘坐直通山顶的轿梯,而是老老实实的徒步上山。

“如果是因为番地的事情,那事态还不算太严峻,是佛序自己废物,输得一败涂地,在李钧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自己选择暂避锋芒,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如果要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自己可就不得不防了。不过这人会是谁?”

张崇诚在寂寥无声的山道间皱紧了眉头。

按理来说,现在张崇源已经身死道消,整座龙虎山内辈分地位无人能与自己并肩。

往下一辈中,有能力入得了张天师法眼的,也就只有张清礼一人。

不过以对方跟自己的关系,没道理要做这种自断手脚的事情。

可张清礼要是没问题,为什么自己没有从黄粱洞天中收到任何一星半点的消息,始终被蒙在鼓里?

难不成是清礼也出了事?!

念及至此,张崇诚心头猛然一沉,顾不得自己徒步上山中暗含的负荆请罪的小心思,加快了上山的脚步。

山下鲜花着锦,山上清净依旧。

张崇诚一路来到位于龙虎群山最高处的祖师堂,可越是靠近那座道殿,他焦躁的心思反而越是冷静。

没有贸然进殿,相反张崇诚半点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在祖师堂直接跪了下去。

“启禀师尊,罪徒崇诚从番地返回山门了。”

殿内半晌没有回应,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请罪声。

张崇诚却半点不敢怠慢,脸上神情越发恭敬。

“回来了就好。”

蓦然间,一道古怪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这声音中夹杂着稚童的清脆和老人的沧桑,听的人心头发慌。

可落在张崇诚的耳边,却如一道雷霆炸响,心海翻腾。

这一刻,张崇诚彻底忘记了自己之前盘算好的所有说辞和借口,也忘了那些勾心斗角,蝇营狗苟。

现在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道序二!

张崇诚如匍匐在一尊神祇脚下的凡人,头颅深埋,身躯颤抖。

“崇诚,你有没有从番地给为师带点东西回来?”

张崇诚颤声回道:“弟子办事不利,还请师尊责罚!”

“那就是什么东西也没带了?”

张希极叹了口气:“你这次去番地可是去收债的,怎么会两手空空回山?”

“回禀师尊,李钧晋升独行序三,佛序汉、番两脉根本无人可挡,所以弟子.”

张崇诚的话未说完,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龙虎山祖师堂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到底是对方无人可挡,还是道兄你根本挡都没挡,转头就跑了?”

张崇诚猛然抬头,就见祖师堂的殿门敞开,一名个头不高的圆脸道人迈步走了出来。

“青城掌教,良公明?!”张崇诚瞳孔一缩,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名字。

圆脸道人笑道:“道兄好记性,正是贫道。不过有一点需要纠正一下,贫道从今往后不再是啥子青城掌教了,而是龙虎山天师府外姓天师,良公明。

张崇诚此刻心头恍然大悟,顿时明白了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没看出来,昔日雄踞西南的良道友,居然能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领会的这么透彻。”

“那是当然,如今张天师秉承天意降临凡尘,领导我等道众建立一方道国,这是何等珍惜的机缘,贫道怎敢违背天意,不听调遣?”

面对张崇诚的讥讽,良公明不以为意,说道:“而且如今大彻大悟,选择弃暗投明的人,可不止贫道一个。”

“还有谁?”

张崇诚话音刚出口,一名高瘦的道人从道殿的阴影中走出,朝着他遥遥打了个稽首。

“龙虎山天师府外姓天师浮黎,见过道兄。”

张崇诚眼神一凝,对方赫然正是曾经的永乐宫掌教。

四山一宫,至此已成往事。

天下道门,只剩龙虎一支。

“良公明,既然现在大家都是自己人,那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崇诚怒声问道:“你是在怀疑本君惧战而逃?”

“贫道可没有这个意思,不过就算是,那也没什么,毕竟那可是独行武序三啊,一般人可惹不起。”

良公明面露愤懑,说道:“只是白白便宜了东皇宫那群人,这么多年一直将黑锅扣在咱们龙虎山的身上,抹黑玷污了张天师的尊名,不止没让他们付出应有代价,反而赚的盆满钵满,贫道真是不甘心啊!”

张崇诚闻言悚然一惊,再不敢做任何争辩,以头抢地。

“弟子此次在番地未能彰显龙虎威仪,是弟子无能,请师尊责罚!”

“你没办成事情,按门规确实该罚。”

听到这句话,张崇诚心头霎时寒意流转。

“不管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本天师就暂且饶了你,给你一样戴罪立功的机会。”

“天师仁慈,实在是为苍生之福!”

被狠狠拿捏了一番的张崇诚还没回过神来,就见良公明率先抱拳躬身,抢在他前面高声称赞。

这条奸滑老狗,无骨肥猪!

张崇诚心头怒骂一声,忙不迭跟着高呼:“天师仁慈!”

“行了,以后这种无用的话就不用再说了,以后你们三人好好为本天师治理这座龙虎道国便可。”

“谨遵天师法旨!”

三人齐声应道。

“崇诚。”

张希极继续用那古怪的声音问道:“你刚从外面回来,想必如今山下是番什么景象,应该都看到了吧?”

“弟子看到了。”

“你有什么想法?”

张崇诚心头一凛,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这么问,但道心玲珑的他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说出自己的顾虑,当即连声道:“弟子不敢妄言,但只要师尊有令,弟子自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大明帝国腐朽多年,分崩离析本就是迟早的事情,甚至在当年十二条序列定下之时,这天下就该恢复春秋之时百家争鸣的繁荣场景!”

良公明恭敬道:“所以天师如今建立道国自是秉承天意,亿万道徒信众无不归心,弟子也当牵马坠蹬,为天师扫清一切障碍!”

“同。”

浮黎言简意赅,眼中的狂热却不逊旁人分毫。

“好,天衍四九,唯留一线。如今奸臣当道,祸乱朝纲,致使生灵涂炭,妖魔并起。本天师便带你们做一番入世,平乱相,诛邪魔,夺得这成仙的一线机缘!”

道殿内传出一阵豪迈的笑声。

涌动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一双眸光恍如利剑的犀利眼睛。

“张峰岳,接下来,可就该轮到本天师来跟你对弈了!”

(本章完)

第634章 东部分院

帝国本土,山东行省。

一头巨大的鹏鸟撞破层云,落向位于济南府西南部的青龙山。

落满白雪的山野之中,隐匿着一座规模不过只有集镇大小的聚居点。

这次来到墨序东部分院的目的是为了修复马王爷,所以为了以示尊敬,李钧特意让墨骑鲸降落在城镇外,带着众人徒步进城。

在即将进城之时,邹四九脚步突然一顿,侧头看向一处形如凉亭,挂着‘捕梦’二字的建筑,嘴角不禁露出一阵冷笑。

邹四九明明白白,上一次他来东部分院搬救兵的时候,就是被人关在了这座亭子中,说什么墨序重地,怕自己这个外人进去偷东西。

他妈妈的,邹爷我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人吗?

“我说小赵啊”

邹四九快走两步,一把拽住当先领路的赵青侠,勾肩搭背,指着那座捕梦亭,满脸笑意。

“我不是第一次来东部分院了,老李他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但是我懂啊。这个亭子归我了,东部分院还有没有什么降武亭、囚道亭之类的,也给他们都安排上。”

赵青侠一脸尴尬道:“邹哥,咱们不用这么记仇吧?”

邹四九一本正经道:“这怎么能是记仇呢?咱们这次可是来求人的,要是坏了规矩惹别人不开心怎么办?人在屋檐下,这该低头就得低头呀。”

“师傅这次专门跟我提前交代了,以前的事情是东部分院做的不对,希望邹哥你别介意。这次院里特意备了礼物,就是想跟邹哥你道歉。”

邹四九本来也只是过过嘴瘾,有赵青侠和墨骑鲸在,他就算心里有怨气也不能拿东院怎么样。

现在一听东院这么客气,心里的不满自然也就散了。

“开个玩笑罢了,大家兄兄弟弟的,又不是什么外人,弄的这么客气干什么。而且这也不怪了他们,阴阳序在帝国内的名声本来就不好,有所防备也是理所应当的。”

邹四九大手一挥,语气豪迈。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赵青侠也清楚这位阴阳序梦主的性格,知道对方是在开玩笑,笑了笑后继续为众人领路。

进入东部分院的过程十分顺利,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跳出来找麻烦,一路畅通无阻。

等到入城之后,故地重游的邹四九当即昂头挺胸,东张西望,有种穷小子发达之后,回了以前看不起自己的亲戚家的感觉。

就在顾盼之间,邹四九突然眉头一皱,扫动的目光落在了一行人的最后方。

只见沈笠亦步亦趋跟在众人身后,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异样,可眼中的落寞却根本藏不住。

在离开番地的一路上,沈笠始终都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跟当初得知师傅死讯的陈乞生差不多。

其中的原因,邹四九自然也清楚。

曾经的天之骄子、武序天才,一夜之间被人打落凡尘,这种落差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更何况在他肩上还有一副要为天阙报仇的重担,足以将他压的喘不过气。

说句实在的,沈笠能有这份心气继续重走武序,从序九重新开始,而不是就此自暴自弃,在邹四九看来,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可沈笠这副颓丧的模样,还有和众人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让邹四九觉得很不是滋味。

“李钧和陈乞生这俩孙子一个尿性,就是两根行走的肌肉棒子,半点指望不上他们。像这种嘘寒问暖的事情,还得是邹爷我来啊。”

“哎,这个队伍没了我,说不定哪天真他娘的要散了。”

在心中长吁短叹一阵的邹四九刻意放慢了脚步,落到李钧身旁。

他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大声道:“在天上喝了一肚子的风,真是遭了老罪了。”

“不得不说,还是王旗那小子聪明啊,知道如今在番地有人罩,所以选在呆在那里继续游戏他的人生,比咱们这群人活的都要通透。”

邹四九侧头看向李钧,数落道:“我说老李,你还真是铁石心肠啊,我大侄女那双眼睛都哭肿了,你还是要把别人留在袁姐的身边,真够冷血的。”

李钧眼神古怪的瞥了一眼邹四九,不知道这神棍又在搞什么把戏,怎么会在这时候突然挑起这个话题。

不过看到对方扭来扭去的眉眼,李钧顿时若有所思,顺着话头说道:“小花跟着我们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危险的?就咱现在这阵容,危险的可不是我们。咱们现在可是武三、墨三、道三、阴阳三”

邹四九抬起手依次点过李钧、陈乞生和他自己,随后装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移动,指向了故意落在众人身后的沈笠。

“哦,对,还有一个小瘪三。”

铮!

一声高亢的剑吟刺入耳中,森冷的寒意笼罩邹四九的身体。

“神棍,你在抽什么疯?!”

陈乞生眉头紧蹙,面色不善的看着邹四九。

没脑子的莽夫,你跟我这儿发什么火啊?

邹四九恨不得把陈乞生那双冒着怒火的眼珠子抠出来放到沈笠身上,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苦心。

“我说的有什么错吗?”

邹四九面上依旧维持住那副讨打的傲然,“要不我倒着给你再数一次?小瘪三,阴阳三.”

“看来一个梦主是让你昏了头了,我来帮你清醒清醒!”

陈乞生撸着袖子,正准备迈开脚步,却被沈笠的话音打断。

“他说的对。”

众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只见沈笠的身体钉在原地,满脸苦笑:“我现在确实没资格再跟大家一路同行了。”

沈笠凄然的话语让场中的气氛越发凝固,不止是陈乞生咬牙切齿,随时准备动手。就连李钧也是目光阴冷的看着邹四九,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这要是搞砸了,自己今天可就惨了。

邹四九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说道:“看吧,别人自己都承认了,你们出什么头?”

他转头看向沈笠:“当然我也没说你就没资格再跟着我们,咱们也不是那种不讲往日恩情的人,只是沈笠你现在的序位比李花还低,后面要是再遇见点什么事情,谁也没把握能顾全的了你.”

“累赘吗?”

沈笠自嘲一笑:“你不用多说了,我明白。是我自己不知好歹了。”

沈笠没有去计较邹四九会突然变成这样,人情冷暖本就是常变的事情。

旗鼓相当是兄弟,遭灾逢难成下人。

在津门的时候,沈笠就见过太多这种事情,早已经波澜不惊。

“钧哥,现在这里应该暂时也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了,我就先告辞了。”

沈笠说话间,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迈过了一条无形的界限,和众人分立两个不同的世界。

此时此刻,沈笠竟像是松了口气,如释重负,朝着众人抱拳示意,随后便转身离开。

“等一下,沈笠,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落在别人耳中弄的就像是我在赶你走一样,大家以前好歹也是兄弟相称,沈笠你就算要走也不能这样挑拨离间吧?”

沈笠脚步一顿,头也不回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看你就是这个意思。”

邹四九依依不饶,咄咄逼人:“这样吧,沈笠你也不用走,我现在毕竟是序三梦主,护你也不成问题。不过有个条件,从今往后,你要管我叫爷。”

“你说什么?”

沈笠背对众人,双拳紧握,一字一顿道。

“我说,叫声爷,以后我罩你。”

邹四九冷笑道:“当然不止是我,还有李钧和陈乞生也是一样。”

“邹四九,你这是硬要往我沈笠身上骑了?”

沈笠侧身回望,眼眸中怒火正旺。

“难道是我说的还不够清楚?还是你理解有问题?”

邹四九迈步上前,两人四目相对。

“沈笠,我劝你最好看清楚眼下的形势,你要是还想为天阙报仇,就要学会识时务。”

“那我要是偏就看不清,学不会呢?”

沈笠回转身体,毫无惧色与邹四九对视。

“就别装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了,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以前的沈笠了,你能做什么?难不成拿你的命,溅我一身血?”

邹四九歪头不屑道:“可笑。”

砰!

一个拳头突然暴起,狠狠砸在邹四九的脸上,将他打翻在地。

沈笠一把抓住邹四九的衣领,一拳接着一拳往下砸。

沉闷的击打声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张被压在身下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沈笠攥着的拳头才缓缓松开。

“你要是想杀我,这条命等你来拿。但我告诉你,我沈笠就算成了废人,也没人能骑在我身上!”

沈笠眼泛血红,抓着邹四九领口的手重重往地上一推,挺直的腰背,转身就走。

“这就对了,还得是这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的模样看的熟悉,这才是老子认识的那个沈笠嘛。刚才那个自艾自怨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是那头黄粱鬼夺舍了我的兄弟。”

沈笠蓦然转身,就见邹四九摇摇晃晃从地上坐了起来,鼻青脸肿,满是血污。

“打够了吗?要是还没把气出干净,我这还有地方没见血。”

邹四九指着自己还没崩裂的左侧嘴角,“要是打够了,你就给老子老老实实站那儿,听我把话说完。”

沈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复杂看着邹四九。

“李钧和陈乞生他俩看没看出来,我不知道。但是我看得出来,从离开番地开始,你小子就故意跟我们保持距离,说话也是拿腔拿调,没有半点以前的耿直爽利。怎么,真就觉得自己现在是没落了,没资格跟我们一起混了?”

邹四九从地上爬了起来,“老实说,我其实也不太会劝人,也不懂你这种从高处跌落之后的落差,看谁觉得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更不喜欢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装刚刚那副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做派。”

“但我就是看不顺眼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要是觉得这哥几个晋升序三,让你高不可攀了,行,那我就让你打我一顿。”

“现在看到了吧,什么序不序三,他妈的一样也是人,挨了打一样也会疼。”

邹四九语调陡然拔高,反过来紧紧抓住沈笠的衣领。

“沈笠,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是堂堂天阙三杰,是门派武序中独一档的天才人物,当时我还在想你会不会是个难伺候的公子哥,结果你从没有拿斜眼看过我这个跟在老李屁股后面为虎作伥的神棍,这事我记得清楚。”

“但现在你自己遇到点事了,怎么就非要觉得自己成了废人,要低人一等?”

被说破了心底隐秘的沈笠眼神发愣,喃喃道:“我”

砰!

“你什么你,跟个娘们一样矫情,自己搁地上躺着好好想想吧。”

邹四九一脚踹翻了沈笠,一只手捂着自己青肿的眼睛,一只手指着陈乞生。

“还有你,对,就是你,给邹爷我死过来。”

邹四九怒声骂道:“陈乞生,我刚才那么多暗示你都装没看见?还是你打心眼里觉得我就是个嫌贫爱富、欺软怕硬的小人?还有,你刚才是想拿飞剑戳我是吧?”

“邹爷,别冲动,有外人。”

陈乞生不动声色往后闪开。

“别扯淡,我脸都被打成这样,还怕什么丢脸?你麻溜过来让我踹一脚解解气。”

邹四九嘴里骂骂咧咧,身影正要追杀而出,挤成一线的目光中却突然看到了一张带着笑意的苍老面容。

对方的衣着打扮虽然不显眼,但从赵青侠恭敬的神情中,一眼就能看出对方身份的不简单。

邹四九无奈只能暂时做罢,打着哈哈,十分生硬的转移话题:“这东部分院怎么看着这么平平无奇,完全没有中院气派嘛。”

“再气派如今也被雨打风吹去了,还是低调点好。”

对方促狭的目光看的邹四九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看向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沈笠,狞笑道:“过来,再让我打几拳。”

“老夫墨序东部分院长老韩杨,想必阁下就是李薪主吧?”

一番插曲之后,早已经等候一旁的老人终于有了和李钧说话的机会,当即拱手抱拳,态度随和。

“老师,钧哥现在是独行武序三,不叫薪主,叫革君。”

站在身后的赵青侠轻声提醒道。

老人脸上笑意不变:“好啊,这个名字更好。不愧是一条序列的源头之人,光是一个序列定名就足够彰显气魄。”

李钧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其实这个名字也不是我取的。”

“那也好,阁下能够接受这个名字,说明也是领会了其中的精义。”

赵青侠闻言不由瞪大了眼睛,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老师是如此通情达理。

“韩长老客气了。”

李钧还礼道:“我们这次来是有事相求,希望贵院能够施以援手。”

“事情青侠已经跟我说了,马王爷在墨序之中也是一个传奇人物,能帮他做点事,东院义不容辞。”

韩杨侧身让开道路,抬手相邀:“远来是客,各位还请进城再叙,诸位请!”

吼!

与此同时,在天幕之上,墨骑鲸以鲲形凌空游曳,直接投入了一口巨大的天井之中,如鱼入水。

“老师,马爷的伤势很严重,我先送他去修复。”

一件仿古风格的议事厅中,众人刚刚入座,赵青侠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

“先别着急。”

韩杨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看向李钧道:“以前青侠就经常跟我念叨几位,说要是没有你们的照顾,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加入东院。所以我这次特意准备了几份薄礼,以示感谢,还请各位不要嫌弃。”

“还真有礼物啊?”

将沈笠脖子夹在腋下的邹四九抬头笑道:“韩长老不用这么客气吧,我们这群人有些不太适应这种热情。”

“先看看吧,如果各位真看不上眼,那老夫也不勉强。”

韩杨抬手一挥,只见几行字缓缓投影而出。

【明鬼境课题:关于老派道序的历史沿革以及武当神魂(英灵)的诞生原理。】

【非命院课题:关于黄粱梦境的规则汇总以及进一步深入开发运用。】

【天志会课题:对于独行武序(李钧)的发展路程剖析以及注入器精选研究。】

“这些都是东院从课题内容中专门为各位精心挑选的,不知道各位可还满意?”

沈笠从邹四九的臂弯中猛的把头拔了出来,眼中精光熠熠。

至于陈乞生,则已经站到了门口,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两个没礼貌的家伙。”

邹四九眯着一双浮肿的眼睛,朝着韩杨笑道:“盛情难却啊,我代他俩多谢韩长老了。”

韩杨点了点头,轻声道:“青侠,带各位去对应的课题组吧。”

“是,老师。”

三人跟着赵青侠鱼贯而出,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下了韩杨和李钧两人。

“我们对独行武序的了解很少,研究出来的细枝末节对李革君你也没有太大的帮助,所以就没有单独准备,见谅。”

李钧摆手示意无妨,笑道:“长老你还是叫我李钧吧,毕竟你是赵青侠的长辈,而且这个革君我听着也别扭。”

“咱们还是平辈论交吧。”

老人面色一紧,赶紧说道:“你也别叫长老了,叫我韩师傅就行了,我们这群人说穿了就是些手工匠人,都爱听这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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