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今日无事

察院外面几个士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有人提议说:“疑似有强人闯进去劫持了大宗师,我们该去报官!旁边就是府衙,去报官也方便。”

于是这人就俨然成了主心骨,开始指派别人,某某去前门蹲守,某某留在后门观察。

精神还在恍恍惚惚的陆君弼,被指派了去前门蹲守的任务。

陆君弼生无可恋,站在察院大门的对面。

王朋友犯了“劫持提学官”这么大的罪案,如果又查到他陆君弼和“王朋友”密切接触过,那自己就完蛋了。

这时候,在前后门紧闭的察院里面,提学官房寰已经被林大官人提溜到穿堂说话了。

只因为这里视线好,安全系数比较高。

林大官人主动开口道:“大宗师!在下真心前来求见,何故逃窜?”

房寰瞥了一眼,还是没有答话,你林泰来这几句都是废话!

林大官人继续说:“在下又不是扬州本地士子,所以拜访大宗师并不违规,大宗师尽可以放心!”

房提学还是不说话,这是违规不违规的事情么?

他心里只有一句,但这时不敢说出来——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此后又听到林泰来说:“在下前来,并非为自己,乃是为了别人而来。

我们更新社的盟主申季子,大宗师应该听说过吧?他的父亲是谁,大宗师也该知道吧?”

听到说起当朝首辅,房寰终于稍微冷静了。作为又贪婪又想善终的官员,可以不跟林泰来冷静,但不能不跟首辅冷静。

林泰来一边观察着房提学的表情,一边说:

“是这样,万历十年时因为发生了一点小问题,申季子被吴县县学除名了。

所以在下这次前来拜访大宗师,其实为的是申季子重新入学的事情。”

“这不可能!”房提学终于肯搭话了,“从学校除名后没有再恢复先例!”

林泰来重新解释说:“大宗师没有明白,申季子所求并不是恢复吴县县学生员。

而是像其他考生一样,重新接受大宗师考察,重新录取为生员入学。”

房提学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也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有点迷惑的问道:“这合乎规范否?”

林泰来毫不犹豫的答道:“其一,申季子当初只是被县学除名,但仍然是青衣身份,相当于童生。

其二,申季子已经迁籍到同城的长洲县,所以申季子在长洲县参加考试,要入的也是长洲县县学。

总而言之,并不是参加吴县的考试,也不是回到吴县县学,更不是除名后又恢复,肯定不违反规范!”

听完林大官人的阐释,房提学当即愣住了,还能这样钻空子?

如果有合理解释,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那是首辅的儿子。

再往深里想,如果自己帮了申家这一次,那么以后自己出了问题,首辅不也得帮自己,等于是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林泰来直接亮出了筹码:“五百两,以及申家的感激!”

房提学便叹道:“若你早说明来意,何至于产生误会。”

如果知道你这个垃圾今天过来,是为了给申首辅儿子当说客,自己又怎会关起门来不见?

林泰来回应说:“申季子之事不可外传,越低调越好。

外面人多眼杂,又怕隔墙有耳,我焉敢明说?”

房提学不想再跟林泰来多说话,明确表态说:“让申季子放心!”

但林泰来却不肯走,又暗示说:“另外还有一事,申季子对在下的帮助十分感激,说名次一定要比我低。”

房提学:“.”

伱们一个吴县的,一个长洲县的,都不在一张榜单上,怎么比名次?

林泰来随口道:“那也都有名次啊,我在吴县的名次,不能比申季子在长洲县的名次低。”

这意思就是,名次更低的申季子都录取了,那名次更高的人怎么可能不录取?

林大官人补充说:“申季子这个人很执拗,他就愿意名次在我之下。

如果我名次比申季子低,那申季子若不高兴,也许就不去入学了。

如果这导致申首辅对大宗师你产生什么误会,在下可不会为此负责。”

“知道了!”房提学咬了咬牙回答说,心里不停的骂娘。

但林大官人的要求还没完,“还有,我四月不在苏州,所以要在扬州接受考察和考试,然后到了苏州再放进吴县榜单就是。”

房提学怒道:“你有完没完?”

林大官人反问道:“不然为何给你五百两银子?大宗师真以为,银子就这么好赚?

异地考试的事情,特殊情况下又不是没有先例,又能让你多大为难?

如果提学官连这点压力都顶不住,还谈何为国取才?

本来由申季子出面的话,根本不需要这五百两。”

房提学敷衍道:“让本官再想想!”

林大官人冷笑着说:“我非常希望,大宗师您到时候能平平安安、稳稳当当的离开苏州城。

不要像前任巡抚、前任知府他们那样,被苏州百姓所厌弃,导致仓皇离任。

除非大宗师永远不要巡行到苏州,那样最安全了。”

谁踏马的是苏州百姓?苏州百姓又踏马的是谁?房提学深吸了几口气,喝道:“本官都知道了!你滚吧!”

上有首辅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下有苏州百姓的民意压力,中间又有失去所有赃款的风险,房提学不觉得自己能硬扛下来并全身而退。

林大官人转身就准备离开,心里暗想,房寰虽然是个烂人,但烂人也有烂人的好处,就是没有原则和底线。

换成个不那么烂的提学官,稍微有点风骨的,真未必肯全答应,即便是为了尊严也不可能如此屈服。

此时在察院大门外,去府衙报官的士子也气喘吁吁的回来了。

另外还有府衙所属的巡捕官,领着数十名民壮一起赶到大门外。

显然隔壁府衙对察院这事还是非常重视的,短时间能调集数十名民壮过来围堵,已经是很快速的反应了。

那士子对蹲守的陆君弼问道:“强人可曾走了?”

陆君弼心如死灰的答道:“仍在里面。”

于是民壮便上去拍门,并大声询问里面情况。

巡捕官正考虑是否强攻时,忽然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然后便见提学官房大人站在大门里,风轻云淡的对着外面说:“无事发生,散了吧!”

那去报官的士子上前一步,叫道:“大宗师!晚生明明看到.”

房寰大喝道:“你看错了!一切都是误会,现在已经解开,并没有什么事!”

说实话,承认被劫持更丢脸,还不如说无事发生,能保全几分体面。

府衙巡捕官也上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了一番,确定没有人在左右威胁提学官。

然后又询问道:“当真没有人惊扰到了大宗师?”

房提学仿佛自嘲的笑了几声,答道:“说起来也是可笑,本官本以为,是有人要贿赂本官。

一时间差点避之不及,为了清白之身慌乱躲开,差点翻墙而走,谁知道都是误会,所以并没什么事。”

巡捕官:“.”

对这个理由无话可说!读书人实在太会编了,不能不服气!

作为老公门,巡捕官自然知道,水太深的事情不是自己所能管的。

既然当事人都说没事那就真是没事,自己还省得担责了,不赶紧撤退更待何时?

眼见外面秩序已经恢复,房提学转身又进了察院,不再出现了。

然后林大官人施施然从察院大门里走了出来,并同情的对着门外的士子们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他估计,这些目睹到房提学翻墙的可怜士子,是怕都要在考试中被打成六等了。

不要低估房提学的暴虐,更何况是被自己压迫的房提学,更需要情绪发泄。

众士子呆若木鸡的看着这一幕幕人来人往,他们从未发现过,这个世界竟是如此魔幻。

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不但三观尽毁,而且人生所有认知都被颠覆了。

陆君弼浑浑噩噩的又来到汪家,因为汪员外说过,等到大宗师来了,就能看出王朋友的成色了。

但陆君弼发现自己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所能做的,就是将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汪员外。

最后陆秀才只能总结说:“我看这位王朋友,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汪员外却道:“至少能说明,此人肯定不是一个骗子了。”

陆君弼:“.”

老员外你想什么呢?这已经不是骗子不骗子的问题了!

陆秀才又斟酌着意思说:“前两日接触时虽然隐约有所觉察,但还不明显,今日再看,就感到这位王朋友实在太危险了。”

言外之意,就是有被连累一起死的可能。

汪员外反问道:“从那位王朋友的角度来说,今日最终结果如何?”

陆君弼答道:“最终结果.从大宗师的态度来看,他的收获应当不会差吧。”

汪员外叹道:“能行非常之事,还能取得一个好结果的人,必定也是非常之人也。

也不知道东山王家这种富贵近百年的家族,究竟是怎么养出这种特立独行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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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39章 事业 声望和爱情(上)

陆君弼听了一会儿,也没听明白汪员外到底是什么意思,便直白的问道:“员外想如何对待他?”

汪员外只说了四个字:“奇货可居。”

陆君弼立刻就明白了,虽然他觉得“王朋友”身上充满着危险的气息,心里有点害怕,但汪员外不怕事,对此陆秀才也没法。

“那员外要如何行事?”陆君弼又问道。

汪员外非常自信的答道:“对一个年轻人尤其是读书人来说,只要给足他三样东西,事业、声望、爱情,就一定能打动他!”

陆君弼愣了愣后,细细品味一番,便觉得这“三样”太踏马的有道理了。

他也不得不承认,汪员外对人性的洞察力和掌控力都很强。

从汪家出来,天色临近傍晚,陆君弼又去拜访“王朋友”。

林泰来见到陆君弼,便道:“陆兄来的巧了,我正要向你辞别!”

陆君弼很意外,“这就要走?”

林泰来答道:“我到扬州来,主要就是为了打点大宗师,如今事情已经办完,所以就到了告别的时候。”

林大官人当然不是真的要离开扬州,他至少还要在这里考完试。

只是当初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不想暴露身份,所以随口自称“王禹声”。

但一直顶着王禹声的名字和别人往来,实在太别扭了,干脆就假装已经走人。

反正他参加的是录取秀才的院试,陆君弼参加的是提升等级的科试,两人应该不会遇上。

另外就是,五百手下马上就要来了,当然是和手下们在一起更好些。

陆君弼稍加思索后,说:“就算是作别,也该有离别之礼。明天我宴请王朋友,还请务必赏光。”

两人说定后分开,陆君弼连忙又回去准备。

到了第二天,陆君弼又来迎接林泰来,然后领着林泰来到了城中的太平桥附近。

随即又走进了一处面积不算小的园子,林泰来问道:“这是哪里?”

陆君弼答道:“这里叫隐园,乃是盐商汪氏所筑,占地约莫十五亩左右。

我与汪氏有点亲戚关系,今天便将隐园借来宴请王朋友。”

从明代中后期开始,重新发达起来的扬州在各方面一直学苏州,修园林的风气也学了过来。

林大官人想了想,后世并没有什么太平桥附近隐园的印象,扬州最有名的园林大都是清代产物。

但这也很正常,几百年的人事变迁,不知有多少曾经的景点彻底隐没在历史长河里。

不是每个景点都能像苏州的留园、拙政园那样,几百年后还能留下名字和位置。

在隐园假山下轩堂,陆君弼和林泰来刚入座没多久,忽然又有个头顶东坡帽、衣锦腰玉的富家中年走了进来。

陆君弼假装很意外的说:“汪员外怎得来了?”

又赶紧对林泰来介绍说:“此乃我提到过的汪员外,单讳一个庆,以盐业为生,也是隐园的主人家。”

汪员外笑眯眯的对林泰来说:“陆生从未找我借过园林宴客,今日却破了例。

这便让我心生好奇,不知是何等样的贵宾驾临。故而我不请自到,还望王生勿怪勿怪!”

林大官人还能说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又不是疯狗,见人就咬。

再说想起汪员外的身份,林泰来忽然又很有兴趣和汪员外聊聊天。

如果想在扬州插旗,那就必须了解盐业。但盐业又是个专业性很强的行业,很多行业内幕只有当事人才明白。

而且林泰来心里也在考虑,要不要弄一些窝本,先以盐商角色在扬州城插旗。

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几百年历史经验表明,在纲盐体制下,两淮盐业是最能赚钱的行业之一。

而且现在两淮盐业只是刚开始“爆发”,以后会越来越赚钱,既然站在了这个风口上,有机会为什么不分一杯羹?

第二,盐商在扬州城地位特殊,以盐商角色进入扬州,等于自带光环,比较容易获得认可,减少开局难度。

还有一点,浒墅关税使王之都他哥哥目前是户部左侍郎兼太仓总督,在户部话语权很大。

而盐业事务宏观上是归户部管的,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等也汪员外也落座后,便开始招呼婢女们上酒上菜。

同时对林泰来笑道:“此地委实有些狭窄,慢待贵宾了。

毕竟这隐园是我当初练手修建的,又局促在城中,确实也不大。

等我在城外山水之间觅得好地方,再另行筑园,到时要请王生多来指教。”

林泰来想起自己图谋的沧浪亭,深有感触的点头道:

“十五亩确实有点小了,就算是拿来练手也有点小。要是我弄园林,起步起码二三十亩。”

汪员外:“.”

卧槽!明明是自己想先凡尔赛一下,制造气场先声夺人,怎么被反射了回来?

感觉谈园子谈不下去,汪员外就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又问道:“听陆生说,王生你有意在扬州城立业?”

林泰来答道:“确实有此意,不过目前没多少头绪。

大概也只能先带人过来看看,熟悉扬州城状况,等他日时机更成熟了再入手。”

汪员外指点说:“以王生的家世和人才,其他小打小闹的事情都没意思。

所以肯定要从盐业入手,只有在盐业立足,才能算在扬州立业。”

林泰来顺势就说:“若想从盐业入手,应该如何去做?”

“呵呵呵呵。”汪员外又一次笑了笑,不怕你感兴趣,就怕伱不感兴趣。

半天没有插话的陆君弼想道,这就是员外所说的“事业”?

不过也很正常,当今世风如此奢靡,各种消费越来越高,年轻人谁不想赚钱发财?

只要王朋友问出“如何进入盐业”这种问题,就说明已经开始上钩了。

还有什么方法,能比成为大盐商的女婿更便捷?

但汪员外没继续吹嘘盐业如何挣钱,却又开始强调困难。

“如今想进入盐业,比从前已经很难了,首先取得窝本就是最大的难题。

官府有根册,所有窝本和窝商名单都是登记在上面的,不能随意更改。

而窝本又是与产量挂钩的,不可能无限制发放,所以很难再增加。

在这种情况下,也没人会转让窝本,所以盐业也越来越难有新人。”

林泰来感觉这窝本相当于牌照或者执照,想到上辈子世界的类似情况,便随口道:“如果不能获取窝本,那也可以租啊。”

汪员外疑惑的说:“租?怎么个租法?”

林泰来就解释说:“比如员外你有一万盐引的窝本,那你可以把窝本租给我。

每年这一万引盐由我来负责销售,不用员外你再去销售区行盐。

这样员外你每年只需要轻轻松松坐在家里,收取窝本租金就行了。

能省去远涉江湖之苦,也能大大减少人工成本,还避免了滞销风险,岂不美哉?”

汪员外:“.”

这听起来,可真踏马的有点心动啊。

不对,今天不该是自己心动!汪员外连忙收紧了心神,又道:

“我们每家盐商,都有自己的行盐区,这些区域有好有坏,没有足够的实力,占不到好盐区。”

林泰来诧异道:“找销售区有什么难的?你看苏州怎么样?”

汪员外感到,这个问题根本不用自己回答。

苏州是天下最繁荣富裕的地方,人口极度密集还很有钱,距离扬州又近,交通也便利。

可以说,对淮南盐业来说,苏州就是最好的销售区,没有之一。

难道汪员外不想去苏州卖盐?只是各种情况不允许。

想到这里,汪员外叹口气说:“销盐也不是那么简单的,里面一样有很多规矩和门道。

就拿你们苏州来说,第一,目前那是郑之彦的销售区,想去苏州卖盐,就要和郑之彦撕破脸。

第二,苏州距离浙江太近,很多浙盐会走私到苏州,冲击淮盐市场。”

林大官人毫不在意的说:“这些都不是问题,小事一桩!”

听到这里,汪员外觉得“王生”有点年少气盛,贵公子不知道世事艰难了。

于是汪员外又着重说:“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如果想抢别人的盐区,必须要有获得本地江湖势力的支持!

我说的江湖势力,指的是官府以下的社团堂口、行业公所、巡检司等等。

你们东山王家虽然富贵,交通官府肯定没问题,但未必能掌控这种地面基层势力。

所以,你可能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林泰来:“.”

坐在汪员外你面前的,乃是更新社坐馆、新吴联各堂口实际话事人、吴县九个都的包税者、胥江守卫者、太湖船户的保护人、木渎港分关主吏、两个工程队大东家、南濠街市管所的主控。

所以,汪员外你这是说谁在苏州城的江湖势力不行啊?

林大官人差点就自爆身份了,但还是忍住了说:

“凡是江湖问题,在我这里都不是问题!汪员外你还有什么问题?”

汪员外愕然了一下,“这些都不是问题的话,那就没有问题了。”

如果能解决上面所有问题,霸占苏州这个销售区,做梦都能笑醒。

林大官人“哈哈”一笑,拍案道:“那汪员外是不是可以考虑,把窝本租给我了?”

汪员外:“.”

这气氛不对!难道不是自己用事业来忽悠年轻人吗?怎么说着说着,成了年轻人来忽悠自己了?

大卡文啊,觉得写的难看,反复修改到现在先发吧,这章是昨天的,不算补更。今天我再拼一下,看看写多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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