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0,怜星忧喜,夜访少林

夜晚,溪边,黄药师就着篝火光芒,翻看着一册书卷。

欧阳锋往火堆里抛了两根柴禾,说道:

“你这样看书,会损伤目力。”

“无妨。看完之后,以我独门指法,配合内力按摩睛明、攒竹、四白等穴道,可以养护双目,保养目力。”黄药师笑道:“我从前每晚都要在油灯下看书,有时一看就是两三个时辰,不仅没有损伤目力,反而愈加敏锐,便正是因这手法。”

说着,还把他那保养目力的独门手法教给了欧阳锋。

欧阳锋学了这个小技巧,又问他:

“看的什么书?”

“万寿道藏中的一卷。”

黄药师道:

“自炼了那纳物符,我便有许多疑惑。纳物符的道理是什么?又是何等力量,开辟了那神奇的纳物空间?仔细想来,我对其中道理一无所知,而我们在炼制时的唯一作用,就只有‘祈求’而已。祈求某个未知存在,或是某种未知力量,降下恩赐。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欧阳锋淡淡道:

“你说的没错。那祈祀仪式,本质就只是沟通、祈求,向未知存在或是未知力量恳请恩赐。我们在祭仪之中,只是纯粹的工具。对于炼制原理,乃是既不知其然,亦不知其所以然。”

“所以我才想探究一二。”黄药师道:“而我想到的探究法子,就是自道藏、星相中求索。”

欧阳锋提醒道:

“莫要太过沉迷。我们只是凡俗武人,当下所在的层次,还远远够不着天地星辰那浩瀚伟力。想要研究这些,须得不断提升自我。不单要提升学识,自身修为也要不断精进。等到了某个层次,或许自然而然,就可触及了。”

黄药师笑道:

“我天生好奇心重,见到什么新奇有趣的物事,就想着学上一学,还尤其喜爱深究其理。既见识了祭仪和纳物符的神奇,要我忍住不去探究,我还真做不到。不过欧阳兄说得也对,我目前层次太低,太过沉迷的确有害无益,我会时时自省的。”

欧阳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沉浸于自己的修炼当中。

休憩一晚,翌日天明继续启程。

华山到嵩山倒也不远,才六七百里。

以欧阳锋和黄药师的轻功,即便没有昼夜兼程全力赶路,这点距离,走上数日也便到了。

抵达登封县内,欧阳锋问黄药师:

“你打算如何拜访少林?”

“听说少林有规矩,客人不得携带兵刃入寺拜访。”

黄药师道:“所以你我不妨带着兵刃上山。看门和尚要求我们解下兵刃时,就说一句‘师门规矩,剑在人在,剑失人亡’,以此逼和尚们出手?”

欧阳锋道:“你这是要闹事。”

少年东邪眉头一扬,“不行吗?”

“闹事可以,不过少了点趣味。”

欧阳锋略一沉吟,说道:

“不如这样,我们夜里潜入少林,往大雄宝殿的佛像上放一张纸条,约定三日之后,上山拜访。如此一来,三日之后,少林必会高手尽出,严阵以待。我们也无需为难看门僧人这般不体面,直接就可一会少林高手。”

黄药师哈地一笑,拍手道:

“此计甚妙。”

当下两人就在登封县城找了客栈歇下,准备午夜时分再上嵩山。

等待出发之前,欧阳锋还去了通天幻境一趟,与怜星会面。

早在两月之前,他便已得到“易筋锻骨篇”,两月前那次幻境相会,自是早将易筋锻骨篇传给了怜星。

两个月修炼下来,怜星在“易筋锻骨篇”辅助下功力大进,再加上这两月她也熟悉了欧阳锋的新功夫,而欧阳锋心境也有了些变化,与她切磋时不再那么凶残,因此今天这场例行切磋,怜星未再落败,与欧阳锋斗了个旗鼓相当。

两人一场比试,持续了足足两个时辰,最后见都奈何不了彼此,便遥遥对击一掌,结束了这场比试。

之后怜星走到欧阳锋面前,抬手比了比两人身高,满意一笑:

“还好,个头并未被你甩下太远。”

几年前,欧阳锋估算怜星长势,觉着当两人都停止长高之后,她身高怕是会被他无情碾压。

但怜星自意识到这点后,也开始多吃鸡蛋、鲜肉,硬生生把身高差距维持住了。

到了如今,她只比欧阳锋低了一头,头顶还可勉强够到欧阳锋肩膀。

比过身高,怜星仰头看了欧阳锋一眼,轻轻一拽他衣袖,说道:

“你坐下。”

欧阳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坐到了桃林草地上。

之后就见怜星在他身边躺下,还将后脑枕到了他大腿上。

五年青梅竹马,两人倒也甚是亲近,时常携手同游幻境,有时也并肩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彩霞舒卷。

但像今天这样,直接枕到他大腿上,倒还是头一遭。

俯视着怜星那精致绝美的俏脸,瞧着她那对纯真稚气的明眸,欧阳锋不禁抬起手来,轻轻抚了抚她柔嫩脸颊。

怜星长睫轻颤,抬手按着欧阳锋手背,小猫似地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凝视着他英武面庞,幽幽说道:

“你我相识,也快五年了吧?”

“嗯。到仲秋时节,就满五年了。”

“五年下来,我们都长成大人了。”

“是。当年相识时,你还只是个精灵古怪的小女孩。如今,已是绝色倾城的少女了。”

“绝色倾城么?”怜星娇俏一笑,“但你似乎并不动心?”

欧阳锋摇摇头,“怎会?只是……”

怜星接过他话头,“只是你我虽相识已久,且都已长大,可在这幻境之中,却也做不了什么。另外,我左手和左脚还那般丑陋……”

“别这么说。”欧阳锋道:“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这些。”

“可是我很在意呢。”怜星轻笑一声,“你越长大,越完美,我却始终有着残缺……”

说着,她抬起右手,轻抚着欧阳锋脸颊,“我本盼着与你现世相会,可现在又不想啦。”

“你知道我不会……”

“是呀,我知道你不会嫌弃我,可我嫌弃自己呢。”怜星唇角虽有笑意,可眼中却隐隐泛起水雾,“尤其沐浴之时,看着我那扭曲丑陋的左手左脚,我便愈发嫌弃自己……”

欧阳锋摇摇头,“大可不必。我能治好你。”

怜星微微一怔,旋又展颜一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可我还是很开心……”

欧阳锋神情认真,“我真能治好你。”

“好啦,莫再宽慰我啦。我可不想空欢喜一场,到头来又失望。”

怜星笑着说道:

“左手左脚小时候就已骨折,因没能及时矫正,等骨头愈合时,都已经长残啦!长了这许多年,又怎可能再治愈呢?哪怕打断骨头,重新矫正,也是治不好的。因为伤处已经长出了多余的骨包……不过呢,我其实也只是稍微软弱一下,别以我真会自惭形秽到不敢见你。方才只是在逗你的。等通天灵种长成,我要你第一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欧阳锋郑重颔首,“一定。”

怜星指尖轻轻滑过他眉毛、脸颊、下巴,幽幽道:

“看在你从未嫌弃我,如此关爱我,还是我青梅竹马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原谅?”欧阳锋心中微微一突。

“你呀,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有了别的红颜了。”

“……你如何看出来的?”

“因为从两月前那次切磋起,你下手就变轻了呀!”

怜星微笑道:

“从前你与我比武时,可是从不留手,全力争胜,什么杀招都毫无顾忌往我身上招呼。人家脖颈、胸口、小腹、腰肋、臀儿,甚至脸蛋,哪里没有挨过你的杀招重击?

“但是最近两次,你下手突然变轻了许多,不再似从前那般凶猛,还一有厉害的新功夫,就赶紧教给我……五年青梅竹马,我可太了解你啦!行为如此古怪,必是心中有愧。”

欧阳锋沉默一阵,说道:

“抱歉,我……”

怜星纤指轻轻按住他嘴唇,堵住他的话语,笑道:

“莫道歉,都说过原谅你了。其实我也早料到会有这天。毕竟,我们虽相识五年,青梅竹马,可认真论起来,我们每年只能相见十二次,每次只能相处十二个时辰。这般算起来,满打满算,我们相处的时间,也不过两个月的日日夜夜呢。

“而在你的世界,定然会有女子与你朝夕相处。你又越长大越完美,哪个女子与你相处久了会不动心?你我隔着不知多么遥远的时空,不知可时才能现世相会,你又到了血气方刚想女人的年纪,被美色诱动很正常的。”

欧阳锋道:“其实,我倒也没那么容易被美色诱动。”

怜星眨眨眼睛,俏皮一笑,“这我知道。与你相识这么久,我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

“为何是对你自己有信心,而不是对我有信心?”

“因为,我虽然手足残疾,可脸蛋长得漂亮呀!”

她挺了挺胸脯,将欧阳锋视线吸引到她那即使仰躺着,亦极显挺拔的胸襟,“从前的小荷才露尖尖角,如今也长得很好看很饱满了哦!你未满十四时,就被我养着眼睛直至如今,等闲庸脂俗粉,哪里入得了你的法眼?”

欧阳锋笑了,指尖轻轻抚过她脸颊、玉颈,说道:

“不错。我眼睛确实被你养刁了。等闲美色,诱不动我。”

怜星得意一笑,说道:“所以我还是很完美的吧?”

欧阳锋肯定点头,“当然。”

怜星很清楚,自己其实并不完美,手足的残疾,连她自己都嫌弃,那深藏心底的自卑,从来都挥之不去。而这在姐姐邀月强势阴影下,自小养成的心障,并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

不过即便如此,听见欧阳锋如此肯定的回答,她心里还是满溢着幸福甜美。

本来她还想问一问,既然眼睛都已被她养刁,那将他诱动的,又是何等绝色,可是现在,她也已不在乎了。

反正与他相处时,没有第三人在场,哪怕她身有残缺,并非真正完美,他也愿全心全意陪着她,从不嫌弃她,眼里也只有她,有这,便已经足够了。

“欧阳锋。”

“嗯?”

“亲我一下。”

“好。”

欧阳锋垂首,在怜星额头轻轻一吻。

怜星嘟了嘟唇儿,“亲错地方了。”

欧阳锋面露微笑,再次低头,吻上了她的粉润唇瓣。

幻境之中,身体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情绪和感触都是真实。

于是相识五年,第一次的轻轻一吻,须叟便令少女深深沉醉。

……

现世。

午夜将近。

两条身影,疾行在前往少林的山道上。

欧阳锋白衣如雪,黄药师青衫飘逸,两人皆施展着“万里独行”轻功,脚尖一点,便掠出三丈有余,随意一纵,便有两丈多高,身法皆是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很快,两人便已望见清冷星光下,那隐隐绰绰的寺院禅林。

对视一眼,两人落足无声,绕开大门方向,向着寺院侧面掠去,转眼便至围墙脚下,又静静聆听一阵,确定墙后无人,便同时冲天而起,径直越过围墙,落至寺院内部。

“径直前往大雄宝殿?”黄药师问道。

“不。既然来这一趟,当然是先去藏经阁瞧瞧。”

“去藏经阁?你想看少林派武功?没用的,据我所知,少林武功秘诀,有不少关键之处,乃是以佛门密语暗指。若不懂佛经,又无人口传身授,便是照着秘藉,也可能练出岔子。”

“无妨,我只是随意看看。”

“你知道藏经阁在哪?”

“不知。但找一找,总能找到。”

“好吧,便先陪你去看书。”

当下两人在偌大禅林之中纵跃飞掠,四下寻找。

两人轻功都是当世绝顶,而当代少林,又确实没有天龙、倚天时代那样层出不穷的高手,虽有武僧分班巡视,却也并无一人能够发现他俩的身影。

就这样,只花费了片刻功夫,两人就找到一栋阁楼,挂着一副额匾,上书“藏经阁”三字。

“这倒方便了。”看到那额匾,黄药师不禁低笑了一声。

两人绕到阁楼背面,仔细聆听一阵,发现偌大藏经阁中,竟只在一楼入口处有两道轻微呼吸声,显然正是夜里看守藏经阁的僧人。

不过听那呼吸节奏,那两个看守藏经阁的僧人,貌似都已睡熟了。

于是二人纵身跃起,径直跃至二楼窗前,推开窗子,进了藏经阁。

欧阳锋又去到一楼,给那两个打盹的看守僧人上了点助眠药粉,跟着便翻找起七十二绝技秘藉。

黄药师也随手找了些佛经秘藉,随意翻看一阵,便原样塞了回去。

再看欧阳锋,见他也是漫不经心随手翻上一遍,便又把秘藉放回,不禁低声问道:

“欧阳兄,你不是要看绝技秘藉吗?怎翻得如此草率?”

“我过目不忘,翻看一遍,就记住了。”欧阳锋随口答道。

其实他是用“通天宝鉴”把翻过的秘藉拓印进了宝鉴之中,就像上次在西夏地宫拓印逍遥派武功一样。

“过目不忘?”

黄药师表示有点小小的羡慕嫉妒。

他聪明绝顶,记性也极好,可过目不忘却还是做不到的。

“你以后可以娶个过目不忘的媳妇儿,有什么需要紧急记忆的,叫你媳妇儿帮你记着。”

欧阳锋放下一册秘藉,又拿起另一册,随口说道。

“呵,女人有什么好的?只会影响我修行。”

黄药师背着双手,大言不惭。

未满十七,兴趣爱好又太过广泛的少年郎,现在是真的对女人毫无兴趣。

欧阳锋一边飞快翻书,一边淡淡说道:

“但愿你以后遇上心爱的女子,还能如此嘴硬。”

只翻不看,速度极快。

很快七十二绝技秘藉,乃至一些珍版佛经,皆给欧阳锋翻了一遍。

之后他又到处寻找,想看看这个世界,达摩手书的那一版《楞伽经》里,是否藏着九阳神功。

达摩手书的《楞伽经》虽然珍贵,但因全文都是以梵文书写,故而少林寺中只将之当作祖师手迹珍藏,却无人翻看,找起来也并不算难,很快就找到了那几册梵文经书。

欧阳锋将几册经文都翻了一遍,却并未在夹缝中找到汉文,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这个世界,《九阳真经》还真就是那位与王重阳斗酒的神秘僧人,在翻看过《九阴真经》之后,躲进少林创出。

而现在这个时间点,《九阴真经》都尚未出世,那位身兼儒、道、释三教,出身神秘的“斗酒僧”,应该尚未投身少林。

将楞伽经放回原处,招呼了正在翻看一册佛经小故事的黄药师一声,黄药师立马放下那册故事书,与欧阳锋一起跃出窗子,离开了藏经阁。

之后二人按照原定计划,潜入大雄宝殿,将一张纸条,放置在佛像之上。

次日清晨。

有负责洒扫的小沙弥,例行清扫佛像时发现了这张纸条。

一看纸条内容,小沙弥顿时吓得目瞪口呆——

“素闻少林天下武宗,高手如云,后学末进欧阳锋、黄药师久仰盛名,不胜向往,当于三日之后辰时末,登山访寺,讨教武学。望少林高僧不吝赐教。”

(本章完)

第81章 81,十掌镇少林!

三日后,辰时末。

少林山门之外,数十个罗汉堂、戒律院的武僧,正手持哨棒,严阵以待。

而当代方丈苦乘禅师,以及达摩院首座苦智、罗汉堂首座苦慧等“苦”字辈高僧,则坐在寺内禅房之中,闭目养神,静待来敌。

忽地,一道清朗少年音自寺外传来:

“少林派堂堂天下武宗,难道就用这些庸才来接待我二人吗?”

此声并不如何雄浑宏亮,穿透力却是极强。

明明发自寺外,却仿佛就在禅房之内,众人耳畔响起。

听到这道少年声音,众苦字辈高僧齐齐睁眼,彼此对视,尽皆面露惊诧震撼。

自三天前,看到大雄宝殿佛祖之上那张留言纸条之后,苦乘方丈与诸位苦字辈高僧,已经一起商讨了数次,却都不知那“欧阳锋、黄药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有人猜测,那或许是来自边陲之地,声名并不曾传扬于中土的两位边疆名宿。

也有人猜测,那两位或许是在深山苦修多年,神功大成,刚刚出山,尚未扬名的苦修士。

也有人猜,所谓欧阳锋、黄药师,或许只是假名,是某两个成名多年的老家伙假扮的。

总之猜来猜去,没人想过,欧阳锋、黄药师会是两个未满二十的少年人——能够在夜里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少林,把纸条放在大雄宝殿佛祖像上,单这份轻功,就已经足够令少林阖寺上下如临大敌。

有着此等惊人轻功,又敢下战书向少林挑战,那欧阳锋、黄药师怎都该是岁数不小,功力深厚的老家伙。

至少,也该是三四十岁的壮年。

正因有此先入为主的猜测,当听到那仿佛就在众僧耳畔响起的清朗少年音时,众僧这才会如此震惊。

这声音,听起来好像连二十都没有,好像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人。

可如此年纪的少年,怎会有那般骇人的轻功?

其刚刚那句话展示的内力,亦是令众僧深感震撼,因为连苦字辈高僧当中,有着此等精纯内力的,都只有寥寥数人。

一个不过十多岁的少年人,怎就能把内力这种全靠时间积累的水磨功夫,练到此等境界?

众苦字辈高僧神情凝重,面面相觑一阵,苦乘禅师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是祸躲不过。且出去迎一迎吧,免得叫外边的小施主,笑我少林不懂待客之道。”

当下苦智、苦慧跟在方丈左右,其余苦字辈高僧紧随其后,一起向着山门行去。

正在门前严阵以待的众武僧,见方丈和苦字辈师叔伯们驾到,赶紧让开道路。

苦乘、苦智、苦慧等高僧越众而出,上前一看,就见前方树荫下,站着两个少年。

一个白衣如雪,高大挺拔,气度沉凝,渊亭岳峙,俨有几分宗师风范。

另一个身着青衫,身形修长,神采飞扬,眉宇之间隐带傲气,给人一种目无余子的感觉。

见此二人果是两个年纪轻轻,看上去连二十岁都没有少年,诸苦字辈僧人心情一时极之复杂,惊诧有之,感慨有之,嫉妒有之,愤怒亦有之。

苦乘倒是松了口气。

因这两个少年,虽一副来者不善模样,可皆是赤手空拳,手无兵刃。

既未携带兵刃,那就说明他们并非为血溅少林而来,那么事情就不会演变到最坏的境地。

当然和平解决也是不可能的。

两个少年夜入少林,留书佛像,已经把少林的脸面踩了一通。

想要挽回颜面,就只能应下这两个少年的挑战,打到他们服气,打到他们道歉,如此,方能平息阖寺僧人的愤怒。

至于能否胜过这两个少年……

实战时,内力、招式、轻功、应变、胆魄,甚至机关暗器等等伎俩,都对实战胜负有着巨大的影响。

便是内力不如人,若轻功、招式、应变胜之,则未必不能凭招式取胜。

招式不如人,若内力远胜之,亦有可能一力降十会。

而那两个少年,轻功定是极高的,内力也是惊人,可他们的武功招式,还真就未必比得上少林绝艺。

再加上他们太过年轻,眼光阅历、实战经验都很难比得上前辈名宿,应变方面,可能就要逊色不少。

所以尽管苦乘也惊讶于两个少年的年纪和武功,但他还真就不觉得,凭这两个少年,真有本事挑战少林威严。

当下苦乘口喧佛号,问道:

“两位施主,我少林与二位素无恩怨,却不知二位为何要挑战少林?”

黄药师呵呵一笑,“纸条上的留言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少林天下武宗,我等既为武人,想要一会天下高手,那么少林便无论如何绕不过去。”

苦乘沉声说道:

“原来如此。不知两位施主想如何比试?”

黄药师背负双手,傲然说道:

“你们一个个上,与我和欧阳兄单对单比武亦可,你们所有人一拥而上,围攻我二人……亦可。”

这话太狂,连苦乘都听得眉头大皱,更何况某些脾气更火爆的僧人?

当下就有一个红脸膛的僧人越众而出,厉喝一声:

“贫僧苦竹,倒要试试施主的身手,是否与你的嘴皮子一样利落!”

这苦竹乃是罗汉堂长老,武功只在罗汉堂首座苦慧之下,放眼全寺,也是足以跻身前十的高手。见他第一个出面应战,众僧都不禁神情一振,期待着他给那青衫少年一个教训。

见有僧人出面应战,黄药师看了欧阳锋一眼,笑问:

“欧阳兄,这一场你上还是我上?”

欧阳锋淡淡道:

“那大和尚既是被你激出来的,当然是由你应战了。”

黄药师点点头,说道:

“那你我不妨打个赌,赌我多少招能够拿下他。”

欧阳锋道:“二十招。”

黄药师笑道:“我赌我只需十五招。”

欧阳锋一点头,“赌了。”

见两人旁若无人拿自己作赌,且一个说那青衫少儿只需二十招便能胜过自己,青衫小儿自己更是狂妄,竟说只要十五招,那苦竹顿时气得浓眉倒竖,怒目圆瞪,暴喝一声:

“少林门前,岂容小儿辈撒野!看招!”

怒吼声中,他一步踏出,以威猛凌厉、虎虎生威的“少林虎爪手”攻向黄药师。

黄药师朗笑一声,纵身迎上,施展“太华大九式”相迎,其双臂时而作铁鞭大锤抽打轰砸,时而作长矛铁枪扎刺拦拿,时而作刀剑切削劈刺,时而又作判官笔,点击打穴。

他虽不愿做华山长老,但这“太华大九式”他也参与创功,贡献不小,用起来自是毫无压力。

而这套招式精妙、变化繁复,且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的武功,霎时就把苦竹打了个措手不及,五招不到,就被逼得转攻为守,节节败退。

欧阳锋没怎么关注黄药师与苦竹的比斗。

在他看来,黄药师这一场乃是必胜,区别只在于要用多少招罢了。

于是当看到黄药师只用五招,便把苦竹逼得落入下风,只能苦苦守御,欧阳锋视线便离开了战团,看向了一旁。

此时少林山门前,除了一众苦字辈老和尚和几十个手持哨棒的武僧外,又涌来了一两百僧人,其中还混着不少杂役,远远站在各处观战。

欧阳锋视线在一众僧人、杂役中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一个身着褴褛百衲衣,满脸尘灰色的带发头陀。

那头陀看着有点包皮骨头、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宽膀很宽,骨架很大,沾满尘灰炭粉的双手也是指宽掌大,筋努骨突。

以欧阳锋如今的修为、眼力,自是一眼就辨出,那带发头陀已有了一身横练筋骨,双手指掌上的功夫也是相当不错。

然而那带发头陀身怀武功这事,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的。

不过苦字辈的高僧如果愿意仔细观察,应该还是能够看出一些端倪。

只可惜,苦字辈高僧地位太高,与厨房里劈柴烧灶的火工头陀距离太远,他们慈悲的目光,终究是落不到区区一个面染尘灰,指甲缝里都满是炭黑的火工头陀身上。

欧阳锋注意到,在黄药师与那苦竹和尚交手时,那火工头陀观战的眼神,与其他不会武功的普通僧人、杂役僧人截然不同。

他眼神极其专注,两眼一眨不眨,偶尔还面露惊喜,又或疑惑,又或若有所悟。

显然,那火工头陀不止是在观战,他还在偷师,在学习黄药师和苦竹施展的招式。

也就在欧阳锋锁定那火工头陀之后不久,黄药师忽地清啸一声,以臂作枪,拳如枪头,闪电般一刺一钻,嘭地一声击破苦竹拳架,又势如破竹击中其胸口,那苦竹顿时闷哼一声,口角溢血,踉跄后退。

“承让。”

黄药师朝苦竹随意拱了拱手,笑着看向欧阳锋:

“欧阳兄,我赢了,刚好十五招。”

“嗯。”欧阳锋迈步上前,“下一场我来吧。我赌无论谁上场,我都只需十掌。”

得到“易筋锻骨篇”已有两月余,以他现在的功力,单对单的话,如果只是想打死人,那么无论谁上场,他有把握最多只用五掌即可。

但此行毕竟只为比试,而非杀敌,须得收着点打,所以便要拖到十掌左右,方可取胜。

“无论谁上场,都只用十掌?”

黄药师摇头:

“欧阳兄武功是比我高,但我还真不信,你只用十掌,便可战胜在场任意高手。所以,我赌十招。”

十掌不是十招。

招式的话,一招可能只出手一次,但也可能有许多变化,出手许多次。

而十掌,那真就只是十次掌击,出手次数,将远远少于十招。

虽然不信欧阳锋只用十掌便可击败在场任何人,但黄药师还是看向众僧,提醒道:

“接下来你们得出真正的高手了。我这位欧阳兄武功更在我之上,如果你们害我赌输,我会很不高兴。我若不高兴,以后少林弟子,但凡敢下山行走,我见一个打一个,腿都给你们打断!”

此言一出,少林众僧又是大怒。

但黄药师十五招便胜苦竹,武功之高,已经远远超出了众僧的想象,纵是再怒,技不如人,也是无话可说。

当下众僧看向苦乘,想看看方丈有什么对策。

苦乘原本还觉着,两个少年轻功好、内力高,可招式、经验未必比得上少林高手,却万万没料到,这青衫少年黄药师连招式都那般精妙。

黄药师都这般厉害了,那比他更强的白衣少年欧阳锋,武功又该高到什么境界?

难不成,还真能十掌之内,胜过在场任意高手?

“方丈师兄,这一场,我上吧。”

达摩院首座苦智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我来会会那位欧阳施主。”

见苦智出面,众僧都稍微松了口气。

身为达摩院首座,苦智武功在整个少林都能排到前三。且前三武功都差不多,如方丈,纵比苦智略胜一线,真个切磋较技,胜负也只在五五之间。

所以倘若连苦智都比不上那欧阳锋,甚至被他十掌击败,那接下来也不用比了,少林直接认输就是。

众僧屏息凝神,看着苦智步步上前。

欧阳锋对着苦智拱手道:

“华山,欧阳锋,请禅师指教。”

他先前放话说,十掌之内便能胜过在场任何人,苦智等老僧还以为这是个比黄药师更狂的少年。

可没想到真上阵时,他却如此礼貌,这反差竟是叫苦智莫明有了种受宠若惊的感觉,连忙合什回礼:

“阿弥陀佛,少侠多礼了。”

双方行过礼,欧阳锋道一声:“禅师小心了!”

说完一步踏出,轰然撞爆空气,瞬息掠至苦智面前,手起一掌,横推而出。

掌未至,汹涌气浪便已扑面而来,令苦智只觉胸口一闷,呼吸都为之凝窒。

他不敢怠慢,赶紧抬手,以“神拳八打”与欧阳锋硬对一掌。

嘭!

双掌硬撼,苦智浑身一震,后退一步,惊觉此子功力深不可测,掌力势不可当,正要改换打法,欧阳锋却已如影随形紧逼而来,根本不给他变招的机会,再次一掌轰出。

苦智无奈,只得催鼓真气,全力相迎,一掌硬碰,又不禁后退一步。

欧阳锋又是一步踏出,再次轰出一掌。

先前,黄药师与苦竹交手,招式可谓精彩纷呈,变化无穷。纵是敌对,众僧也不禁看得目眩神迷,惊叹不已。

而此刻,欧阳锋与黄药师完全是两个相反的极端,他几乎没有任何招式变化,就是仗着那迅若幽魅、快逾闪电的轻功,如影随形贴身紧逼苦智,一掌接一掌地硬轰。

招式毫无变化,打法平平无奇,但就是这般几乎毫无看点的打斗,却看得众苦字辈高僧面色剧变,胆战心惊。

因这代表欧阳锋已经绝对掌控了战局,只要他不愿,则纵使以苦智的武功,也是连变招都做不到,只能老老实实苦捱着与他对掌。

现场能看出其中门道的倒也不多。

除了苦字辈高僧,其余僧众都看得莫明其妙,满头雾水,心说那欧阳锋招式平平无奇,毫无机巧,只会傻乎乎地一步一掌,苦智首座怎就老老实实跟他对碰?怎就是不变招?

若说是想凭功力硬吃那欧阳锋,可步步后退的,明明是苦智首座啊!

普通僧众不明所以,那火工头陀却是看出了门道,满脸震撼地瞧着欧阳锋,同时心中又满是沮丧。

因为他发现,这白衣少年的功夫,他完全偷学不了。

因欧阳锋根本就没有任何招式变化,来来去去就是一掌接一掌。

连招式都没有,这叫他怎么偷学?

正沮丧时,就听嘭地一声爆响,苦智禅师连退数步,每退一步,都将地面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却还是无法站稳脚跟。

直至方丈苦乘在背后托了苦智一把,苦智方才勉强站稳。

他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渍,对着欧阳锋合什一礼: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手下留情。”

他与欧阳锋对了十掌。

十掌下来,胸口已是气血如沸,一口真气真接溃散,再对掌下去,他就要被活活震死了。

“承让。”

欧阳锋拱手回了一礼,往火工头陀那里瞥了一眼,见对方又是震撼,又是沮丧地瞧着自己,便对那火工头陀微一颔首,随后转身就走:

“药师,既已领教过少林武功,是时候下山了。”

黄药师呵呵一笑,也是一甩袖口,潇洒转身,大笑道:

“当今少林,终究不再是南渡之前,高手辈出、神僧镇世的少林了。今后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七十年,只要你我不死,这武林都将你我的天下,少林派……注定要被华山欧阳锋、东海黄药师盖压一世了!”

少林众僧听得此言,或羞惭叹息,或闭目合什,或脸色铁青,或满脸愤怒。

甚至有僧人忍不住在方丈耳边低语:

“方丈,他们只有两个人,武功再高,内力也非无穷无尽。我们阖寺武僧结罗汉大阵一拥而上,定能将他们活活耗死!”

苦智听得此言,怒视出言那僧人,喝道:

“苦真,亏你还是戒律院长老,怎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来!围攻两个不满二十的少年,你是要我少林名声尽毁吗?”

罗汉堂首座苦慧也皱眉道:

“两个少年都手下留情了,我们岂能如此不要脸面?”

脾气暴躁的苦竹也点头道:

“不错,我虽战败,可输得心服口服。黄药师那小儿性子虽狂了些,嘴巴也毒,但出手到底还是留了分寸,未将我伤得太重。”

几个高层都反对,那提议围攻的戒律院长老苦真,也只能阴沉着脸闭嘴不言。

直至这时,方丈苦乘才缓缓说道:

“我少林寺,首先是禅宗祖庭,其次,才是武林门派。禅在先,武在后,这先后、主次须得分明。然而,我少林武名太盛,不少武僧受此盛名影响,早已不自觉颠倒了主次,一个个嘴上念着阿弥陀佛,性子却和世俗武人一样好勇斗狠,甚至欺凌弱小之事都屡见不鲜。”

他环顾众僧,郑重说道:

“华山欧阳锋、东海黄药师,这两位,只要不夭折,未来五十年、七十年,这武林恐怕还真就是他们的天下。所以,我们少林,今后便得更低调些,好好修生养性,参禅诵经,把歪掉的风气整治过来吧。”

众僧不管服还是不服,此时也只能低头合什,口诵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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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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