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96章 理辞气三道(第一更)

第96章 理辞气三道(第一更)

林延潮满脸委屈地看着林烃。

林烃笑了笑道:“为师口吻有些重了,听说你治经学还不过半年对吧?”

林延潮赶紧点头。

林烃道:“不过半年,写出来的火候已与其他人三四年差不多了。”

“真的吗?”林延潮一阵激动。

林烃点点头道:“为师实话实说,你这一篇时文骨架都在,算是有模有样。但若是拿到明年童试应考,却还是远远不够的,也就是比从未参加过县试的童生强上几分罢了。”

林烃说得是实话,林延潮却不服气,若是自己到时候水平还是不够,大不了将抄书的大杀器放出。反正八股文的题目自己都背下了,考场上押题押对了又不算你作弊,考官一般只会怪自己出题这么容易被考生蒙到了,不会作黜落,只是名次不会太高。

反正蒙到也是本事,说明你刻苦啊,当然也要防止考官出什么截搭题之类的偏题,那么就惨了。

不由林烃指点自己,是为了自己好,林延潮还是虚心地道:“先生,我这不是向你求治学的法子来了?”

林烃反问道:“治学的法子?我问你上一次我赠你的诗记得吗?”

林延潮当下脱口而出道:“昨夜江边春水生,艨艟巨舰一毛轻。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林烃笑道:“记得就好,治学如推舟,水满了自然会走,功夫不到入木三分的地步,不过是陆地上推舟。你可知你文章的不足所在?”

林延潮心道别和他打哑谜了,有话直说,当下道:“请先生赐教。”

林烃将卷子铺在案上道:“从你方才的文章来看,破题两句尚可,破尽题中之意,在经书你已算是用功到位了,但破题以下,却尽是虚词,词句重叠,都是以往用过的陈词滥调,我看你平日里文府闱墨没少背吧。”

林延潮顿时瀑布汗,要不要这么厉害,一眼看穿我的虚实。林延潮只能硬着头皮道:“先生明见。”

林烃没有责怪林延潮的意思道:“为师没说你不对,文府闱墨也是要揣摩的,这些人都是当今八股名家,要和他们学文章框架,法度,不过嘉靖年以前的文章,不少流于诡僻,文章冗长,以艰险之词,饰浅近之说,用奇僻之字,盖庸拙之文,放在当时尚可,但眼下已很难算得佳作了。”

“那弟子应如何让程文的文章,算一篇佳文呢?”

林烃当下吟道:“欲理之明必溯源六经,而切究乎宋、元诸儒之说;欲辞之当必贴合题义,而取于三代、两汉之书;欲气之昌必以义理洒濯其心,而沉潜反覆于周、秦、盛汉、唐、宋大家之古文。”

“这就是理,辞,气三道,我说你破题破的不错,于理字一道,你将程朱注释研习的有所小成,算得上切究乎宋儒之说,但你言辞空洞,笔下局面不展,却是因你只专研于时文的缘故,在辞,气二道全无根底。”

林延潮听了点点头,林烃方才所说,明理,要读六经程朱注释,至于辞气,当取秦汉唐宋,先秦有国语,离骚等,汉赋也是辞藻华美,唐宋八大家的散文。

自己眼下确实只读了,四书五经程朱注释。

林延潮道:“先生,这是要师法先秦诸子,博采唐宋大家的文章啊!”

“不错,你看你背诵时文后,写出来的文章,都是笔下不劲,机局不畅。你若要想将八股文写得文才斐然,就要读古文,古文里法详笔健,见识广博,写出来的文章才能精妙。”

林延潮记起林燎与自己指的两大书橱,告诉他说这就是他中秀才前读的书的事,由此可见明朝读书人风气未衰,并非仅仅局限于四书五经之列。

他上一世听过一个笑话,说的是清朝一个年老的甲榜进士,看见一个少年在读书。进士问少年,你在读什么?少年道,史记。

进士问少年,史记是谁写的啊?少年说太史公。进士又问,太史公是哪一科的进士?少年回答说是汉朝人,没中过进士。当下老进士将书取来读了几句,不屑地道,文章平平,没什么好读,浪费什么时间,说完弃书而去。

虽是笑话,但也难怪后世将八股取士骂到这个地步。

但是明朝的读书人却不一样,明朝文风先是推崇三杨的台阁体。之后前后七子举起了复古大旗,如李梦阳、何景明、李攀龙,提出了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口号。

而今李攀龙去世后,后七子里里由王世贞,领袖文坛,其地位拿到今天打个比方,好似武侠之金庸,言情之琼瑶,网文之三少。

当时王世贞火到什么程度,只要他一有文集出,当今儒生就剽窃他文章。天启年间的才子艾南英就讽刺,后生小子不必读书,不必作文,但架上有前后四部稿,每遇应酬,顷刻裁割,便可成篇。

王世贞文风即代表了当今明朝士大夫文风取向,同时崇尚复古之风,也潜移默化影响到科举之上。如嘉靖年以前,读书人再只专研四书五经,时文范文已是不行了,就算取中,也拿不了好名次。

林烃点点头道:“你仔细看,嘉靖以后会试取中的程墨,其文章皆有秦汉余韵,你文章理已通顺,但缺了辞,气二道,所以有骨无肉,嚼之干巴巴的,你眼下当师法三代秦汉,博采唐宋文章,只有满腹经纶,下笔才能锦绣文章。”

林延潮听了林烃的话,深以为然,当下问道:“那弟子要得辞,气二道,当以何文章为先?”

这也是当时一个争论,前后七子,认定文必秦汉,大历以后的书都不要读。但很多人不认同,这样将韩愈,苏东坡,王安石的文章置于何地。唐宋派是文坛另一流派,著名的有王慎中、唐顺之、归有光,他们反对前后七子文必秦汉的观点,认为唐宋文章也有可观的地方。

林延潮眼下要竖立自己的文风,至少是八股文的辞,气二道,取法秦汉,还是博采唐宋,这也是一个选择的方向。

林烃道:“你可先读《八大家文钞》,学六经史汉最得其宗的,莫过于韩欧曾苏诸名家,比起先秦三代文章的诘屈聱牙,唐宋文章读起来琅琅上口,你先易后难,先读此书。”

“是。”

说着林烃从书橱拿了一叠《八大家文钞》的书卷给林延潮。林延潮看去这是茅坤所著,儒将茅元仪的祖父,同时他也是唐宋派的坚定一员。

我们今日所熟知唐宋八大家的名声,却是因这本《八大家文钞》而广为众人所知。

林延潮郑重接过。

林烃当下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勤学苦读用功,为师是不能帮你的,只有自己下得寒暑苦功才行。”

“读书必要有大毅力,锲而不舍之精神。一句不通,不看下句,琢磨透为止。今日不通,明日再读,不可易书易章。若是今年不通,明年再读,要有水滴石穿之志。有些人读书如挖井,掘井多,却没有水可饮,这样读书万卷也是徒劳,反而不如专研一经,汝当戒之。”

林延潮当下欣然接过。

林烃又道:“你今日回去,先将这《八大家文钞》读两日,再将经义温习两日,经义你有小成,但还不足与下了苦功专研经义的人,论及长短,需用心揣摩,不可放下,假以时日后,必能见效。”

“五日后你再来吾这里,为师替你解惑,并考察你的学问。以后若非为师吩咐,无论刮风下雨,你都依此法读书,明白了吗?”

林延潮道:“弟子谨遵师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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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97.第97章 读书真费钱(第二更)

第97章 读书真费钱(第二更)

清晨,东方露出鱼肚白,乳白色的雾气,在浮动在小河上,船舸缓缓行驶,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浓雾里,河边人家木桶漂过取水,与两岸的河房,石阶相映,仿佛构成了一副画。

青楼勾栏的繁华,已随着丝竹之声的沉寂,早已是散尽,沉寂的市井坊间,随着赶集的小贩又重新热闹起来。

街道上担菜过街的菜农与刚出青楼门口出来,满脸疲倦的读书人擦肩而过。

登瀛坊巷巷口的纸房,丁老板打着呵欠,指挥着伙计一块一块地抽着门板,自己则是点了一管炒烟,徐徐地抽了起来,好提提神。

这时候店门口一个声音传来道:“老板,来一刀竹纸。”

丁老板看了来人一眼,但见对方十三四岁年纪,头戴方巾,穿着浆洗干净的衣裳,双目发亮,脸上透着勃勃的朝气。

丁老板将烟管放下,热情地笑着道:“林公子,这么早,又是买纸来临帖啊!”

读书人笑了笑道:“是啊,老板,上次买的纸纸都用得完了。

“用功真勤啊!”丁老板吩咐一声,“还是要两面一开的浦城竹纸?”

“是,”读书人点点头又道,“老板能不能便宜些啊,老顾客了,照顾点拉!”

一旁伙计拿起纸刀,对着一大叠纸裁下,发出擦地一声脆响,然后动作利索的用纸带扎好。

丁老板哈哈一笑道:“一刀竹纸才五十五文啊,你再讲价,我就亏本了,好,既是你这么说,不如你买两刀,就再便宜你十文钱,咱们街坊邻居的,以后中了秀才,别忘了请你老哥我喝一杯。”

“十文,嗨,多谢了,一定,一定,”读书人笑容满面,“老板,你既这么豪爽,再来一刀大呈文纸,这一次要便宜一钱银子。”

“啊?”丁老板看着眼前的读书人,但见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微笑。

这读书人自是林延潮了,他抱着两刀纸回家,不由感叹读书的不易。

竹纸最低劣的一种,用来练字都勉强的,一刀要五十文,而用来写卷子的大呈文纸,一刀则要三钱银子,至于最贵的碗红纸,是贵到十张一钱银子的地步。

抱着卷子走进巷子,里面空无一人,再经过狭小的衕子,到了家门前,一步一步地挪进去。

浅浅端着盆子水,从屋门里走出来道:“潮哥,你去买纸拉!怎么不让我去?”

林延潮笑着道:“就几步路,怎么这点小事,也要劳烦你,我不能去?”

林浅浅道:“我是看你每日读书都那么迟,那赶紧吃早饭吧,我煮了热粥,还有醋紫菜。”

林延潮道:“先写完卷子吧,明日要给先生交五篇时文,我只写了三篇。”

说着林延潮走过前院,过了天井,到了后院,这时候大伯方才起床,穿上衣裳吃过饭要去衙门,见了林延潮笑着道:“这么用功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是啊。”

“一起吃过饭吧。”

“不了,我先写卷子。”说完林延潮上了楼。

大伯啧啧地对大娘道:“你看潮囝多用功啊!延寿还在睡吗?”

大娘道:“大春天了,少年人贪睡,让他多睡一会。”

林延潮走到小楼,推开窗户,窗户外尽目都是白墙黛瓦,几处楼轩耸立在那,远远的可以看见安泰河上舟船流过。远处的马鞍墙,将巷口坊外的喧哗声,都是挡大半,小楼一点不吵,也并非是静至了极处,恰到好处,正适合读书,写卷子。

取了一张大呈文纸铺开,用镇纸押上,对着林烃写给自己的题目,开始作起卷子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动,一张白纸,很快就尽数染上了墨色,吹干了墨汁,林延潮重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修改了一下。

一张卷子写完,不知何时桌案一旁已放上了早点。

林延潮知是林浅浅端来的,每次自己读书她都是怕打扰了自己,悄无生息的端来,也或者是自己太认真没有发现的缘故。

林延潮就着粥吃着,粥还有些温热,熬得也是恰到好处,就着放了醋的生紫菜,味道正好。林延潮连舀了两碗就不吃了,虽是意犹未尽,生怕吃得太多,人就倦了无心读书。

而外面的街道,渐渐繁华了起来,隐隐约约,小贩讨价还价的声音飘到了自己的窗前,林延潮不由一笑,当下翻开书读来,将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放在案头,大声读了起来。

以林延潮的天赋,这本八大家文钞,早已是通篇背下,眼下再多读几遍,是要将文章读通读透。

林烃说自己四书五经,程朱注释已有小成,眼下要涉猎八大家文钞,以增辞气。

一个上午在朗朗读书声中渡过,中间有府衙来人,是张师爷有事劳烦林延潮。但林延潮给推辞掉了,他答允了林烃在县试之前,绝不分心他事,只是一心用功读书,专研圣贤书。

吃过午饭,林浅浅加倍用力,给林延潮整治了不少好菜,自也是用小案端上。

林延潮吃过后,躺在床上小眯了一会,没有睡着只是躺着养神,稍稍松弛一下。

待午后慵懒的阳光洒在窗前时,林延潮一骨碌爬起床来,拿起字帖一笔一划地练字,写了整整一个时辰,费掉了五张早上买来的竹纸。

写完字帖后,林延潮穿了衣裳,揣上钱,出了门去。

林延潮走出巷口,直接城南去了,他是要去书铺买书。府学学宫外的丁字街,是专门作读书人生意。

眼下林延潮走到府学学宫外,街上正有不少读书人在逛,闽地各府仅是生员就有三千之数,而考过县试府试的童生更是十几倍有之。

林延潮走到几个书坊前,得知今年的春闱已是放榜,而会试殿试的程文闱墨,已是卖得满街都是,此外殿试状元孙继皋从县试至殿试,一路被考官取中的制艺篇目,也是被有心人收罗起来,放在书坊里叫卖。

不少读书人就站在书坊门口,津津有味地翻阅。

林延潮拍了拍自己的钱包,感叹了一下,读书真费钱啊,不知又要阵亡多少三军将士,当下走进书坊。

伙计马上就殷勤地迎了出来道:“客官可是买新到的时文闱墨,还是买经史子集?”

林延潮当下问道:“有最新的大题小题文府吗?”

伙计心道来了大主顾啊,笑着道:“有的,是嘉靖三十四年修订的。”

“拿来看看。”林延潮随意道。

伙计当下奉上,林延潮翻开书后,随意看了几篇,摇了摇头道:“都是旧篇,不是新的。”

伙计一脸为难,当下掌柜从柜后走了出来道:“这位客官,我这有隆庆四年,程文大集,也是与大题小题文府差不多,不过只有十卷,还有十卷需从别处调货,是不是你先看一下,满意后再定。”

林延潮点点头,拿了《程文大集》看了后点点头道:“终于有些新意了。”

林延潮翻了一下,至少有五成,是自己以前没有背过的。

掌柜笑着道:“这里不少时文都是嘉靖年间收录的,你看连隆庆四年各省乡试程文也是收录在内呢。”

“好,就是他了,多少钱?”

“二十卷,要一两二银,客官面善,既是都要,就收你一两吧。”

“贵了,这两本今年会试,去年本省乡试的程文,送我作个添头好不?”

掌柜伙计对望了一眼,顿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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