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4.第622章 匈奴的决断(1)

第622章 匈奴的决断(1)

深秋的塞北,银装素裹,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很多地方的积雪,已经深达数尺,气温更是跌落到了零下十度以下。

穷苦的牧民与牧奴们,只能是瑟瑟发抖,蜷缩在穹庐之中,一家人相互依偎着,彼此靠着体温取暖。

“昨天晚上,又有三百多人冻死了……”穿着厚厚的毛裘,狐鹿姑走在满是积雪的山峦上,微微叹气:“这地狱般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头啊!”

自从漠北决战后,匈奴帝国的牧民和牧奴们,平均只能活到二十岁。

哪怕是贵族,也很少有能活到四十岁的人了。

而在以前,当匈奴拥有幕南,特别是河南的阴山的时候,哪怕是牧民和牧奴,也有能活过六十的存在。

以至于在过去,匈奴人有一个传统——不养老人。

哪怕是部族的首领,只要失去了劳动能力,那就只能自生自灭。

现在,匈奴人再也不用被汉朝的使者斥责不养老,野蛮了。

因为,匈奴国内基本上已经没有五十岁以上的人了。

残酷的漠北严冬,是最强大的武器。

它无情的收割着匈奴人的生命。

有些年份,因为太过寒冷,匈奴的人口甚至会直接在一个冬天,减去五分之一!

造成这一切灾难的源头,是匈奴丢掉了幕南。

温暖的幕南。

不止是因为幕南更温暖,过冬更轻松。

更因为幕南,有着数不清的森林。

阴山上鸟兽成群,梓岭的树木,数之不尽,南池的湖水清澈见底,北河两岸,灌木成群。

这些森林与湖泊,在过去是匈奴人过冬的必备。

它们提供着易得的取暖燃料,有着哪怕在冬季也不封冻的湖泊。

尤其是阴山的鸟兽资源,是匈奴生存的必须。

过去的传统,匈奴会将国内所有怀孕的母亲,集中安置到阴山脚下。

森林,为这些母亲和她们的孩子,提供了最好的保护还有营养。

特别是在冬天,阴山的存在,能让很多孩子活着看到第二年的春天。

而不是像现在,冬天出生的孩子,基本都会夭折。

想着这些事情,狐鹿姑的脸色,就铁青了起来。

因为现在,匈奴帝国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不管是母亲山阴山,还是先祖安息之地龙城,或者肥沃辽阔的南池与河西地。

都已经是汉朝人的居所了。

黑龙旗从祁连山一直插到了鲜卑山。

汉人的马蹄,现在甚至踏到了匈奴最后的核心——幕北。

范夫人城,就像一颗钉子,死死的钉在了匈奴的软肋,嵌入骨髓,让他日夜难眠!

“大单于……”一个贵族走到狐鹿姑面前,匍匐拜道:“丁零王来了……”

“快请!”狐鹿姑闻言,连忙收束心神,面带微笑的下令。

丁零王卫律。

单于庭的三号人物,地位仅在他与母阏氏之上!

他是匈奴的大脑和中枢。

十几年来,在他的辅佐下,匈奴渐渐恢复了元气,并且重新获得战略进攻能力。

五年前的余吾水会战,匈奴第一次在汉朝的重兵集群面前全身而退就是明证!

这表明了,匈奴骑兵已经可以与汉朝的精锐主力,列堂堂之战,正面对抗。

再不需要像天山战役那样,见到汉朝主力,十几万大军只能退避三舍,靠着拉长汉军补给线而获得偷袭机会,从而达到迫使汉朝军队后撤的目的。

自漠北决战后,匈奴被压制和压迫的阴霾,似乎正在消散。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丁零王卫律。

是他,带来了汉朝的先进管理与技战术。

也是他,长袖善舞,运用种种计策,离间汉朝、乌恒与乌孙之间的信任,使得,乌恒和乌孙没有参与进最近的几次汉匈战争。

更是他,献策先单于,不惜一切代价,围歼汉朝的李陵兵团,并成功诱降了那位汉朝大将。

从而使得匈奴第一次获得了汉朝将门世家,顶尖军事贵族的指导。

这可不像从前的赵信,只是一个汉朝降人,除了懂些皮毛,对汉朝军队的编组、训练、战术几乎一无所知!

那是飞将军李广的孙子!

是汉朝最鼎盛的陇右将门的骄傲!

而且还是汉朝最好的年轻将军!

自得到李陵,匈奴的战力就突飞猛进。

从天山战役,还只能靠着避战来拖延,对付一个李陵兵团,就需要举全国之力,还差点崩掉了牙的惨状,迅速进化成了余吾水之战时,可以与汉朝主力兵团,列阵对攻,打一个平手。

也因此,卫律在整个单于庭,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无论是狐鹿姑,还是已故的且鞮侯单于,都拿出了最大的尊重和敬意来笼络。

“丁零王,拜见伟大的撑犁孤涂!”片刻后,一个穿着狼裘的贵族,迈步走到了狐鹿姑面前,微微弯腰行礼:“愿您的鸣镝,响彻世界!”

“丁零王不必多礼!”狐鹿姑笑着迎上前去,扶起卫律,道:“国事艰难,全赖丁零王奔走上下,本单于实在是惭愧!”

“大单于厚爱,卫律铭感五内!”

“卫律此来,是要告诉大单于一个好消息,乌恒的三部大人,都已经接受了大单于的礼物……”

狐鹿姑闻言,眼中立刻流露出狂喜。

乌恒人!

汉朝人蓄养的最凶的野犬!

同时也是匈奴最大的仇敌!

匈奴对乌恒的仇恨度甚至还在汉朝之上。

这不止是因为乌恒人曾经在霍去病那个魔鬼的驱使下,掘了历代匈奴先单于的陵寝,这些该死的奴隶,将冒顿大单于、老上大单于还有军臣单于,甚至头曼单于等匈奴祖先的尸骨挫骨扬灰。

这些该死的奴隶,甚至将伟大的冒顿大单于的棺椁从地下拖出来,然后用野狗啃噬!

对每一个孪鞮氏的子孙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

必须复仇!

除此之外,乌恒还是匈奴草原霸权的最强竞争者。

他们比汉朝更可怕!

毕竟,汉朝是衣冠农耕民族,在草原上根本呆不长。

但乌恒,却可以!

所以在匈奴人眼里,汉朝人还可以谈判,还可以尝试接触。

而乌恒?

必杀之!

就是卫律,也因为其乌恒人的身份,被很多匈奴贵族敌视。

但也正因为这样,卫律有能力和渠道与乌恒人联系,从而说服乌恒人,不要派出主力与汉朝联合。

(本章完)

635.第623章 匈奴的决断(2)

第623章 匈奴的决断(2)

卫律当然看到狐鹿姑眼里的恨意与杀意。

匈奴与乌恒的仇恨,比海深!比天高!

汉匈大战,若匈奴抓到汉朝俘虏,还会好酒好菜招待,以求招降。

甚至,哪怕遇到了硬骨头,死都不肯投降,匈奴人都舍不得杀,只是关起来而已。

但,只要抓到了乌恒人。

立刻处死!

从无二话!

哪怕是匈奴的奴隶,也知道,乌恒是仇敌!

生死仇敌,不死不休!

不过……

这与他卫律有什么关系?

他出生在汉朝的长安,从小接受的是汉朝的精英教育。

所谓的乌恒血统?

根本不值一提。

事实上,他对汉朝的认同还在乌恒故族之上。

毕竟,你也不能指望一个出生在米帝的香蕉人会觉得自己是什么炎黄子孙。

但,他依然抛弃了所有。

来到了这匈奴。

接受了汉家教育的卫律,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士大夫。

而士大夫们,讲究士为知己者死。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君视我草芥,我视君为仇寇!

现在,汉朝的老皇帝,在他心里就是一个仇寇。

那个昏聩无能,好大喜功的老家伙,哪里有匈奴单于重视人才?

他在汉朝,只是一个郎中。

除了李延年,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也因为李延年,他上了通缉名单。

而在匈奴,他是丁零王,单于庭的三号人物,事实上是二号人物。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整个帝国的资源,都可以随意调动。

哪怕是最排外的匈奴人,见了他也是尊崇无比,恭称他为‘屠奢’。

屠奢在匈奴语境下的意思就是贤能、圣人。

而且……

在他的影响下,匈奴国内,有越来越多的贵族,开始读起《诗》《书》《春秋》。

单于的弟弟于靬王甚至和汉朝的士大夫已经没有两样了。

于靬王做的诗赋,哪怕是汉朝的使者,也以为是佳作。

现在的匈奴,除了依然被发左袵,以奶酪湩乳为食,其他方面,都在不断汉化。

军队,开始了汉朝化。

国家制度也在汉朝化。

虽然速度有点慢,但终究在改变。

所以,卫律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他和那个总是自怨自艾,时而懊悔,时而痛哭流涕的李陵不同。

卫律认为自己是伍子胥,是孙武,是范螽。

假若世有孔子,再著春秋,他的大名必将留名其上。

在这种心理下,帮着匈奴人稳定乌恒、乌孙,甚至制定对乌恒的作战计划,卫律压根就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乌恒就算灭亡,也和他没关系。

所以,卫律笑着对狐鹿姑恭身道:“大单于,现在乌恒已经稳定,我匈奴侧翼隐患已经消失!”

“是时候,解决日逐王这个叛徒了!”

狐鹿姑听着,神色也是有些狰狞!

日逐王先贤惮,现在是匈奴帝国的头号大患。

那个该死的贱种,已经越发的尾大不掉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公然对抗他——伟大的撑犁孤涂,冒顿单于的继承人了。

他居然敢拒绝去车师与汉朝人作战的命令!

在狐鹿姑看来,这是先贤惮背叛的证明!

虽然说,叫先贤惮派出他的主力去车师与汉朝争夺楼兰的控制,这其实是单于庭的阴谋。

是为了借汉朝的手,削弱先贤惮。

但先贤惮不听话,就是大罪!

毕竟,君要臣死,臣不得死!

先贤惮竟敢抗拒单于庭的命令?

等同于叛乱!

可恨,国中的很多贵族,却在和那个叛徒眉来眼去,互相呼应。

再拖下去,未来,先贤惮未必不能重演尹稚斜单于故事。

所以,狐鹿姑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清除先贤惮。

然后借此建立匈奴的中央集权,将所有权力,都归于单于庭。

这也是自儿单于以来,匈奴三代单于的努力方向。

匈奴,不能再一盘散沙了。

必须集中所有力量来与汉朝争霸!

但……

要解决先贤惮,就要先排除外来干扰。

“汉朝和乌孙那边,怎么办?”狐鹿姑问道:“丁零王可已经布置好了?”

“回禀大单于,右校王已经写信给了汉朝的故友,相信很快汉朝人就会知道,苏子卿还活着的事情……”

“届时,大单于顺势遣使,前往汉朝,转达单于愿意与汉修好的态度,用苏子卿来做筹码,以臣之见应该可以争取到几个月的时间!”

“很好!”狐鹿姑听着,点点头,道:“只是可惜了苏子卿啊……”

他想起了那个倔强的汉朝人。

他的坚持、他的原则、他的骨气,让整个匈奴又敬又怕。

若每一个汉朝人,都像那个苏子卿。

这场战争,匈奴恐怕连一分胜算都没有!

也正因为如此,他和先单于,才会如此记挂和重视。

他们希望通过劝降这个倔强的汉朝人,从而告诉所有的匈奴人——汉朝人不可怕!

他们也是人,也有血肉!

可惜……

那个汉朝人就像铁铸的一样!

美人黄金,不能动摇他的精神。

折磨羞辱,也无法令他屈服。

就连北海的寒风,也无法让他的脊梁弯曲!

可恨这样的人物,居然是汉朝人!

“若能用一个苏子卿,换来大匈奴中央集权,臣以为是值得的!”卫律恭身道:“况且,苏子卿是英雄,是豪杰,是大丈夫……”

卫律轻声说道:“这样的英雄豪杰,理所应当,得到属于他的荣誉!”

狐鹿姑听着,不置可否。

像卫律这样的汉朝降人,总有些天真的想法和幼稚的念头。

不过……

无所谓了。

一个苏子卿能换来匈奴帝国完成强大的关键一步,非常划算。

唯一的问题是——汉朝人肯上当吗?他们愿意给匈奴这个机会吗?

狐鹿姑可不想,自己正和先贤惮打的火热,结果天山或者浚稽山被汉朝军队突破。

在居延的那个贰师将军,可是做梦都想要再来一次战略决战,一雪余吾水会战之耻!

所以,狐鹿姑问道:“丁零王啊……您说,汉朝皇帝真的肯同意吗?”

“不同意也不行!”卫律昂着头,非常有信心的道:“根据情报,汉朝的关中,今年夏天发生了大旱,全面歉收,而关中是汉朝的根本,根本出了问题,汉朝哪里还有力气关注西域?”

“再则,汉朝刚刚发生了剧变!”

“丞相公孙贺,太仆公孙敬声,以及一个公主,卷入了大案,统统被杀,朝局震荡不休,没有半年以上,是恢复不过来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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