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9.第905章 无需解释

第905章 无需解释

若用一句诗来形容,林延潮此时此刻的心情,那无疑是‘我本将心对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大多数人都是认为自己是正确,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自己会是一个好人,但换了常人与自己理解不同,就认为是错误的,你就是坏人。

这一点读书人尤甚,认死理。

所以对于林延潮而言,真是坏官难相处,但好官更难相处啊!特别是付知远这样的纯儒。

当然林延潮认为付知远是一名好官,当然林延潮也不认为自己是一名坏官,所以对付知远心底是敬佩的。

但付知远呢?有没有把林延潮当作同道,同样当作一样的好官?

显然没有,从至归德来担任知府后,付知远始终对林延潮是防着一手。

付知远不仅清廉,而且不好糊弄,称得上明察秋毫。

所以付知远心底不认为林延潮是一名清官,所以暗中调查。现在林延潮扪心自问,好官这一点他确实谈不上。

自己从农商钱庄获利颇多不说,譬如之前在府衙里安插自己的亲信,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付知远要拿这几件事来指责林延潮,林延潮也就是认了,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笑着与付知远打太极。

但是付知远提及淤田的事,指责林延潮。林延潮则是真的怒,为什么?付知远在冤枉他,他根本没有干过。

那几百顷淤田确实不是他贪墨了,他林延潮是给领导背黑锅的。

但是从马玉,辜明已,连现在的付知远都认为是林延潮贪墨了,把自己当作大贪官来干!可是林延潮真心没有贪,简直是冤枉。

这个事,林延潮偏偏又不能解释。

当初他可以将此事告诉辜明已,因为辜明已不会替自己说好话,他反而会乐意,让自己一直背负着贪污淤田的名声。

可是告诉老付不行!真的不行。

但是面对付知远方才的质问,林延潮真是有头脑一热,将真相说出去的冲动。

当付知远知道那淤田是皇上的时候,那等错愕的表情,那等打脸的舒坦感觉。

哼哼!冤枉我?

但是……这冲动只是片刻,话到了林延潮嘴边,又吞了回去。

付知远见林延潮不说,不由追问道:“到底是何人?”

林延潮大怒后反而平静,笑了笑声:“府台,你死心吧,不会告诉你的。你大可学那十几个御史以及辜明已那般去弹劾我好了。”

“你……”付知远勃然作色,然后踱步沉思道,“林司马竟如此维护此人,看来他对你不是有恩,就是权势极重?”

林延潮笑了笑道:“天下间有天下的规矩,官场上也有官场上的规矩。”

付知远叹道:“司马你贪墨几百倾淤田,对得起河南百姓吗?他们可是上万民书于圣上那保你,他们在心底都认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知道现在官场上于你如何评价吗?马玉查到了你贪污的把柄,而你不得不杀之。没有人说你杀马玉是出于公义,而出于私心。贪污几百余倾淤田,背负上如此污名,你如同断绝了于清流仕途。汝当初为民请命上谏天子,负天下时望,但淤田之事,将你所积攒的大好名声都毁于一旦。”

“天下老百姓如何看你?天下读书人如何看你?他们会说你林延潮是言行不一的卑鄙小人!”

林延潮明白了付知远,也是有一片好意在其中,当下道:“谢过府台了,不过只要你知道这几百倾不是林某贪墨的就行。”

付知远摊手道:“你将几百顷淤田拿去贿进,与自己贪墨了有什么不同?就算付某知道你为了杀马玉,故而拿这淤田为筹码来筹谋,但付某这么与外人解释,谁相信?如同泥巴丢到裤裆里,解释不清。”

“所以治本之道,唯有将淤田真相说出去对吗?”林延潮反问。

付知远道:“不错,为了归德百姓,为了你林三元的名声,唯有这么办!否则就算你过了这一关,朝廷不降罪,但也难逃千夫所指。”

“那就千夫所指好了!”林延潮干脆地道。

“林司马……”付知远正要斥责,就见林延潮打断道:“府台,林某做的事,不求万民敬仰,不求后世推崇,只要吾所知吾所行所为,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林某一生行事俯仰无愧,无需与外人解释!”

说完林延潮袖袍一拂,昂然而去,留着付知远一人留在室内。

付知远默然许久,终才叹道:“竖子不知今日有如此名声,天下几人可及,天下读书人哪个不羡之?但却如此不知珍惜,实在是糊涂!”

归德府终于在一场大雪中,迎来了万历十二年。

万历十二年,当今天子御极第十二个年头。

新年伊始,就传来好消息,大明入云南的援军,在刘綎、邓子龙指挥下连战连捷,最后与缅军决战。

缅王莽应里亲自率军围困孟密,结果被明军一名把总高国春,以五百人败缅军数万人,连破六阵。

缅军大败,其大将猛勺投降,汉奸岳凤父子被擒,各土司重新归顺大明,云南全境收复。

云南巡抚,布政使,沐国公派官兵举露布向朝廷报捷。

露布所过,沿途百姓得知明军大胜的消息,欢声鼓舞有之,但大多数人还是平常视之。

在官员,百姓眼底小小的西南边患,不足以挑战强大的大明,反而有些胜之不武的感觉,甚至有些读书人以为朝廷王师远征蛮荒,劳师耗饷胜之无用,反而败了会有损国力,而且也不符合教化四夷的仁道。

但天子会知道枉死于屠刀下的十数万百姓,侵略者会知道什么叫虽远必诛,朝廷会表彰刘綎、邓子龙的赫赫战功,对高国春五百破数万之事,也会告知天下,并载入史册,名著后世。

至于朝廷在开战前,从内库派至的百万军饷,大家都谈论的很少,认为这是朝廷的份内之事,至于林延潮奉上的二十万两银子,更是无一所知。

就这样在云南一场大胜之中,大明迎来了万历十二年。

对于马玉案后续,以及潞王就藩的事,朝廷里也马上要议出结果了。

这时候一道朝廷圣旨抵至归德府。

Ps:晚上还有更新。

(本章完)

920.第906章 榜样

第906章 榜样

正月,衙门还是在封印之时,这是官吏一年之中,难得有清闲的机会。

这个时候,有上进心的官吏们,都是赶着去上司那拜会,交游,而庸碌的官员,则是正好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个一月,除了某些方面,基本可以理解为,整个大明处于一种无政府组织的状态。

虞城县的河堡之内,也是如此。

这座河堡建在黄河大堤的险工之处,十分重要。河道衙门在这里设立三铺一堡,堡长一名,铺长三名,几十名应役堡夫铺夫,专门日夜巡视这段不到十里的河堤。

去年林延潮整治河务,将堡长铺长抓拿了几十个,这堡长平日坏事干的不多,只是有些懒散不作为,于是就走运逃过一劫。

因为外头天冷,又是下了大雪。

所以堡长也就懒得出门巡堤,而是叫来三位铺长,让住在堡里的浑家煮了一锅羊肉与他们吃酒。

在大冬天吃羊肉,兼之喝点小酒绝对是一件美事。

几位铺长上门也决计没有空手的道理,提着猪头狗腿上门加菜有之。

几个人偎在炕上,下面暖烘烘的炕火升着,上面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外间却是寒风刺骨,大雪漫天。

众人说笑间,谈及这样的日子,就是拿个七品官给他们换,他们也是不干。

正酒酣耳热之际,堡外传来敲门声。

堡长骂道:“这都是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人来?大雪没把耳朵冻掉?”

敲门声仍是在门外响着,不紧不慢。

堡长喝骂一声,当下打法了一名正躺在草堆里捏虱子的铺夫去开门。

这门一开,寒风随即卷入了屋里,堡长正要喝骂,但朝门外看了一眼,马上就一骨碌从炕上跳下地。

“小人不知几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堡门开了,进来好几名官员,后面另跟黑压压一片的人。官员们垂手立着,堡长认得其中一位是本县顾知县。现在一县父母官顾知县,正毕恭毕敬地跟着一名穿着五品文官官袍的官员身边。

那五品文官走至炕边,堡内所有人都是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其他几名官员也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一旁。

这五品官看起来十分年轻,他走至炕边笑着道:“好一锅羊肉,看来堡里的日子过得不错。”

顾知县脸如火烧,当下对跪在地上的堡长道:“今日河堤巡视了吗?”

“巡……”

“外间的斗笠蓑衣都是干,还敢说巡了?”顾知县扳起脸来。

“是……没巡。”

顾知县冷笑道:“眼下凌汛就要到了,尔等不视察河堤,躲在这里吃羊肉?若是河堤有闪失,不知道是要掉脑袋的吗?”

堡长道:“回禀老父母,是小人疏忽,不过本省不比山西,陕西,以往本县凌情都不重,故而小人报以侥幸,心想外头天寒地冻,不忍兄弟受苦,这才没巡,小人有罪。”

“还敢狡辩!”顾知县扳起脸道,“以往也就罢了,但现在缕堤内修了淤田,若是上游凌汛一起,下游也会河水漫滩,万一冲了淤田,与老百姓们怎么交代?”

“本县三令五申的话,你们都当耳边风了吗?”

“不敢!小人请县尊责罚。”堡长颤栗道。

顾知县向那五品官道:“司马,如何处置这玩忽职守之人。”

那堡长一愕心道,才想此人架势如此大,又如此年轻,原来就是本府同知,此人连宫里来的公公都敢杀,实在是心狠手辣之人,我犯在他的手里,哪里还有命在。

于是堡长痛哭道:“司马老爷饶命,饶命,小人上有八十父母,下有三岁小童……”

但见那五品官道:“罚二十鞭!下不为例!”

顾知县道:“司马身为一府要员正月里,冒着大雪还来巡视堤防,此人有愧职守,若不从重处罚,如何对得起司马这番奔波?”

堡长的心顿时悬起,一旁他的浑家也是哭了起来。

林延潮道:“看这人也是老河工了,治河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再如何整治吏制,终归也是还是靠这些人来办事。就这样吧!”

“多谢司马老爷饶命!”堡长刚刚称谢。

这边两名公人过来,拉下堡长的衣裤,拿起马鞭当场就抽了下来。

这二十马鞭打得这堡长,鲜血淋漓,几乎晕死过去。

林延潮道:“不说尔等食朝廷俸禄,就是这十里长堤,也是关系一县百姓福祉,千万不可疏忽,林某在此拜托各位了。”

说完林延潮朝众人抱拳行礼。

众人见堡长背后都是血,都是畏惧地道:“小人听命。”

林延潮点点头对顾知县道:“我们去下一个堡吧!”

说完林延潮披上斗笠蓑衣,离开了堡里,但见外头落着大雪,寒风呼啸不止。

一幕风雪连天的景象!

林延潮离去后,几名公人提着好几个麻袋入内道:“这里都是蔬果腌肉,是司马老爷替同知署给你们的,还有每人三钱银子拿去收好,过个好年吧!”

公人走后,众堡夫铺夫听闻有东西领,顿时都冲过去争抢。

一人从麻袋拿出一条腊肉道:“果真有肉啊!这一次给的人没有贪。”

“三钱银子也没有短少。”

“是啊,说三钱就是三钱,自林司马任管河同知以来,弟兄们的工食银就没有短少过。以往能给个五成就不错了。”

“是啊,要不然怎么说是林青天呢?”

“若是朝廷官员各个都如林青天这样就好了。”

“放屁!”

众人正说话间,却给被打了半死的堡长打断,“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青天大老爷?杀宫里的公公?哼,还不是为了吞下那几百顷淤田。”

“将工食银给足,是让我们替他办事,这沿河的近千顷淤田有一半都是他的,大汛一起,他当然紧张。什么清官,清个屁。”

听了堡长骂人,众人当下不敢再说。

众人低声议论道:“就算林青天贪了几百倾田,但没看见他让沿河的老百姓们都过上好日子了。”

“若是林青天能给老百姓办好事,那么贪了田又如何?”

“没错,今年去年,我就见过林青天来我们这段河堤巡视了三次,别的不说,这大过年,这么大风雪,我们这些草头百姓都不愿出门,他却来巡视河堤,哪个当官能有他这样?”

“还有你看去年新修的大堤,结实的如同小山一样,今年黄河再起大水也不怕他。”

“说得好,当官的每天有几菜几汤,咱们不管,咱们老百姓只看自己桌上有几菜几汤。”

归德府的雪依旧下得很大。

虽说官员出行有轿子,马车,但上了河堤,有些地段还是要林延潮自己走。

每巡视完一段险要河堤,林延潮一回到马车上,立即就脱下斗笠蓑衣,然后捧起手炉,然后喝一壶暖暖的姜汤。

平日读书之余,也会练练养生的功夫,读书健身都是修身,对林延潮而言也是事功。

为朝廷打工,为人民服务是没错,但也要注意分寸,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冒着大雪出来巡视河堤,万一感染风寒,再来个积劳成疾,名垂青史是办到了,但这样自己未免不是太悲催了,完全享受不到革命成果啊。

所以林延潮办事很有分寸。

又视察了数处后,顾知县将林延潮请至距堤边一处庄子。

这庄子是征用的,但一切布置井井有条。

在大屋子里,在林延潮来前就升好了炭炉,地上铺了柔软的羊皮毯子,炉子里还温着酒。

进了屋后众人一下子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林延潮对顾知县的安排很满意,自己骤然来视察河堤,他就给自己安排了这样舒服的地方,看来作了不少功夫。

顾知县道:“司马今年来我们虞城县视察了两次河堤,卑职心想下一次大人要来时,总得找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于是就提前准备了这个地方,没料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林延潮点点头笑着道:“顾知县很用心嘛。”

顾知县立即道:“大人言重了,若非大人简拔,下官今日不知尚在哪里,比起大人的知遇之恩,卑职实不足以报答万一。”

听顾知县这么说,林延潮不由感叹,官场上永远都是这样有能力会办事,又时刻替上官着想的人提拔的最快啊。只是很多人从外看来,都只看到了一面。

辜明已这样的人,林延潮不会与他们一路。付知远这样的官员,又不会与自己成一路。

所以最后林延潮与顾知县,成为了一路。

为什么张居正说,重用循吏,不用清流。循吏当然好用,忠心耿耿的循吏更好用。

林延潮现在终于有点体会到当时张居正的心情了。

林延潮道:“既然来了,今日就在这里处理公务吧!”

“是!”顾知县见林延潮到了舒适之处,仍着想公务之事,不由佩服。马玉案后,林延潮前途未卜,换了旁人前途未卜,不免忧心忡忡,或者马上托关系,找人疏通。

而林延潮当办公仍办公,与平日无二,这等涵养功夫远远非一般人可及。

这样的人,可以作为自己仕途榜样。顾知县此刻心道想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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