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唠叨’

“我痛得厉害。”‘唠叨’疼得直哆嗦,说道。

‘唠叨’躺在地上,两只手举起来,被毛刺刷弄得血肉模糊的双手看起来颇为恐怖。

冈田俊彦摆摆手,便有一名一直在审讯室安静的候着的医生上前,给‘唠叨’打了一针止痛针。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效果,刚刚打完止痛针,‘唠叨’便感觉舒服了许多,伤口也没有那么疼了。

“说吧。”冈田俊彦阴森的眼眸盯着这名国府力行社特务处特工,说道。

就在两天前,冈田俊彦的同学、新任杭州市市长何赞在家门口遭遇炸弹袭击。

幸而炸弹是哑弹,没有爆炸,何赞逃过一劫。

冈田俊彦大怒,下令宪兵队彻查此案。

一场风暴在杭州席卷,制造此未遂刺杀案的力行社特务处杭州站行动大队的十余名特工被捕,最终,负责此次刺杀行动三中队中队长的‘唠叨’被自己的手下供出。

……

“水。”‘唠叨’张了张嘴吧。

“给他!”冈田俊彦摆摆手。

一名日军宪兵拿着军用水壶过来,蹲下,粗暴的扶起‘唠叨’,灌他喝水。

大口大口,贪婪的喝着水,‘唠叨’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唠叨’把什么都说了。

一边说,一边提要求,一会要抽烟,一会要吃鸡腿。

冈田俊彦就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脸上是笑容,对于‘唠叨’提出来的要求,他都一一满足。

听着此人的供述,他则频频点头。

宪兵队的记录员在迅速记录。

在‘唠叨’交待完一切以后,记录员将三页口供纸双手递给冈田俊彦。

冈田俊彦仔细看口供,他弹了弹供纸,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上面供出了六个人,其中四人是‘唠叨’的手下,一人是他的长官,还有一人竟然是党务调查处的一名潜伏官员。

随手将供纸交给身边的一名宪兵,“告诉若松君,立刻出发,务必将名单上的人悉数抓捕归案。”

“哈依!”

若松茂平是杭州市宪兵大队副大队长,是冈田俊彦的副手。

……

“你在来杭州之前曾经在上海工作?”冈田俊彦将转椅拉过来,坐下,探身问。

“两年前我奉命从上海来杭州执行任务,后来便留在了杭州,在那之前,我在上海工作了一年半时间。”‘唠叨’说道。

“从上海来杭州执行什么任务?”冈田俊彦立刻问道。

“送上海站的一名同僚来杭州特训班受训。”‘唠叨’接过冈田俊彦递过来的香烟,猛抽了一口,然后是一阵咳嗽。

冈田俊彦眼中一亮。

对于这个力行社特务处杭州特别训练班,两年半前冈田俊彦就有所耳闻,并且一直致力于安排特工打入其中,一探究竟。

不过,特务处方面防范甚严,始终未能如愿。

当然,经过后来一年多时间不断渗透、打探,虽然并未能打入其核心内部,但是,对于这个杭州特训班的情况,日本方面还是有所掌握的:

此乃戴春风致力于培养精英特工的培训班,而能够来此特训班秘密受训的特务处特工,本身便是特务处在各地站点的精英人员。

这些学员经过突击培训、毕业后,能力得到大幅度提升,回归原单位后,基本上都获得重用。

甚至可以说,特务处所设立的包括杭州在内的诸特训班的毕业学员,已经逐渐的开始成为特务处在各站点的中层军官的重要构成。

冈田俊彦曾经和上海方面的三本次郎就此事进行过沟通和分析,即便是站在敌对立场上,两人依然对特务处之戴春风的能力和手腕赞叹不已:

这种特训班,既培养了大量的精英人才,分散各地,提升了各站点的实力,同时,这些学员的存在本身也是戴春风掌控各站点的一种手段。

……

“说一说上海站派来杭州特训班受训的这个人的情况。”冈田俊彦问道。

此人是两年前来特务处杭城特训班受训的,两年的时间,这个人现在极可能已经成长为特务处上海站的中层军官,甚至是高层领导之一了。

“这个人叫程武方,我估计这应该是化名。”‘唠叨’说道,他艰难的扭动脖颈,看了冈田俊彦一眼,“不过,这都不重要了,这个程武方死了。”

“死了?”冈田俊彦惊讶问,“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情?”

“半年前吧。”‘唠叨’抽了一口烟,费力说道,“站长突然找我谈话,他告诉我,我当年从上海护送来到杭州的程武方叛国了,程武方见过我,他们叮嘱我多注意安全。”

“投靠帝国了?”冈田俊彦更加惊讶,“你刚才说这个程武方死了,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上海站的锄奸队干掉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便不知道了。”‘唠叨’说道。

听到‘唠叨’这么说,冈田俊彦遗憾的摇摇头,他是非常渴望能够抓获一名杭州特训班出身的特务处特工的,如此不仅仅能向他揭开此神秘特训班的真正内情,运气好的话,也许通过此人能够挖出一串特务处中层骨干军官。

一个死掉的,且是曾经投靠帝国,后来被特务处除掉之人,冈田俊彦并没有多大的兴趣。

“送‘唠叨’先生去休息。”冈田俊彦面带笑容,“武田,你去帮‘唠叨’先生检查一下身体,给他处理一下伤口,记住了,这位先生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了,不要吝惜药物。”

“哈依。”军医说道。

两个宪兵过来,搀扶着‘唠叨’离开。

“‘唠叨’先生,你的真名是?”冈田俊彦突然问道。

“罗道星。”‘唠叨’有气无力说道,“罗成的罗,道士的道,星星的星。”

……

这一天傍晚,唐筱叶独自一人来到萍姨的住处找她。

她已经将萍姨请她帮忙营救白飞宇的事情向组织上进行了汇报。

组织上即刻去调查,打听到的消息是麦兰巡捕房确实是关了一个叫做白飞宇的人。

白飞宇是在码头向工人们宣传抗日的时候被巡捕逮捕的,很显然,这是一位爱国青年,不能见死不救。

组织上很快做出指示,要求唐筱叶答应萍姨的请求,帮忙去找程千帆疏通,营救白飞宇。

已经是天色将黑未黑之时。

唐筱叶先是看到了忽闪忽灭的火光,然后才看到了在屋子里的半明半暗的光影中抽烟的萍姨。

……

唐筱叶皱起了眉头,因为她听到萍姨说,她此前也找过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华人探长赵枢理来营救白飞宇。

所以,这个女人实际上是双管齐下的方式营救白飞宇。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萍姨解释说道。

“我漂亮吗?”她问唐筱叶。

唐筱叶点点头,不得不承认,萍姨很漂亮,确切的说是一个很妩媚,很有味道的漂亮女人。

“这年头,长得漂亮不是什么好事情。”萍姨纤细的手指动了动,烟灰掉落,她苦笑一声说道。“我花钱找了赵枢理帮忙,事情进展的却并不顺利,我一开始认为是钱不到位,后来才意识到是人没到位。”

唐筱叶一开始没明白,琢磨了一下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卑鄙无耻。”她骂道。

……

“课长。”宫崎健太郎皱眉说道,“您口中的这个狡猾、卑鄙的方木恒,是我知道的那个方木恒?”

“你说说,你所知道的方木恒是什么样子的?”三本次郎反问。

“因为要假扮程千帆,影佐君搜集了不少关于程千帆的资料,程千帆和方家乃是世交,据说程千帆的父亲和方国华是至交好友。”

“考虑到方家对于程千帆可能是较为熟悉,故而,影佐君命令我尽量疏远方家,以防被其察觉到‘假程千帆’,同时也搜集了不少关于方家的情报。”程千帆说道。

“根据我掌握的情况,方木恒此人素来仇视帝国,不过,这个人容易头脑发热,做事情比较冲动。”

说着,他摇摇头,“后来我也偶尔和方木恒有过几次接触,这个人给我的感觉也正是如此,实在是难以想象,这么一个看似鲁莽冲动之人,竟然是课长口中的阴险、卑鄙、狡猾之善于伪装的家伙。”

“或许这正是这个人的狡猾之处。”三本次郎表情严肃说道,“汪康年一直坚信红党王牌特工‘陈州’还活着,并且邹凤奇被杀之事,便是‘陈州’所为……如若果真如他所判断这般,那么,对于我们来说,‘陈州’将会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人物。”

“若是果真如此,‘陈州’能够躲过国府的一次次搜捕,甚至‘活跃’到现在,作为‘陈州’智囊的方木恒,确实应该是极为狡猾奸诈之辈。”程千帆微微皱眉说道。

然后,他似乎有些不甘心,说了句,“属下还是觉得有些牵强了,这毕竟都只是汪康年的推敲。”

……

“巴格鸭落!”三本次郎脸色一变,呵斥说道,“我知道你和汪康年关系恶劣,但是,宫崎,请不要将私人恩怨掺杂到工作中,你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汪康年的猜测可能性有多大?”

“哈依!”程千帆露出尴尬之色,微微鞠躬,随后抬起头说道,“客观的说,汪康年所分析的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但是,并不能完全排除。”

“你要明白一点。”三本次郎看着程千帆,冷哼一声说道,“最了解中国,最了解上海的不是我们,恰恰是汪康年这些人,党务调查处的人是最了解红党的,甚至他们也非常了解他们的竞争对手力行社特务处。”

“我知道你和汪康年矛盾很深,但是,我最后一次强调,这个人很有能力,你不能再去动他。”三本次郎说道。

“可是,我听荒木君说,汪康年有异心,心中依然想着重庆那边,对帝国并不忠心。”程千帆说道。

三本次郎便露出略愤怒的表情,他生气的不仅是宫崎健太郎的顽固态度,更是因为荒木播磨竟然把这些事都说给宫崎健太郎听了。

“课长。”程千帆见状,知道课长‘误会’了,赶紧解释说道,“荒木君只是凑巧遇到我,他向属下表达了谢意。”

“谢什么?”三本次郎表情不善,问道。

“属下曾经无意间提醒过荒木君,请他关注一下这些投靠帝国的支那人,看看他们到底是否真的忠于帝国。”程千帆说道,“荒木君从善如流,便安排人私下盯着,果然发现了汪康年的真面目。”

说完,他看向三本次郎,露出一副——

“‘课长’,这件事有我一份功劳,快夸我!”的表情。

“你是明确告诉荒木那个家伙,让他盯着汪康年的吧。”三本次郎冷笑,挖苦说道。

程千帆惊讶,然后是惊慌,最后是讪讪一笑,“课长,属下绝无公报私仇的意思,支那有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你在教我做事情?”三本次郎冷哼一声。

程千帆赶紧解释说,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自己一片公心,天地可鉴。

三本次郎瞪了他一眼,揉了揉太阳穴,将话题掰回来,“你这段时间一直和郑卫龙暗中接触,以你之见,他留下这个暗语,是否意味着他会尽快安排人和你接触,邀请你加入特务处?”

宫崎健太郎是来汇报郑卫龙给他留下了接头暗语之事的。

三本次郎随口提及了汪康年关于方木恒的真正身份的猜测,然后,宫崎这个同汪康年有旧怨的家伙便不知不觉将话题都放在了汪康年的身上,更是百般质疑汪康年。

“应该是如此。”程千帆露出略得意的表情,“无论是属下现在在巡捕房的身份、影响力还是属下手中掌握的黑市生意,都是特务处郑卫龙乃至是戴春风无法拒绝的诱惑。”

三本次郎微微颔首,这也正是他对于‘镰刀计划’能够成功的底气所在,易地而处,如果他是郑卫龙的话,绝对会竭尽全力将程千帆拉入特务处的:

程千帆的身份、影响力、人脉、甚至他素来亲近帝国之态度,都必然被特务处看在眼中,眼馋不已。

特别是随着帝国对于原上海华界的掌控力度越来越强,国府特务处方面能够栖身和隐藏落脚之处越来越难找到,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狭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够争取大名鼎鼎的小程总加入力行社特务处,将使得特务处在法租界的处境得到极大的改善。

故而,吸纳程千帆加入特务处,此乃特务处的那位戴春风戴处座也无法拒绝的诱惑。

(本章完)

第640章 五花大绑的男人

一楼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喧嚣。

三本次郎起身来到窗边,看下去。

“课长,属下还有一件事向您汇报。”程千帆上前两步,说道,同时顺势看向窗外。

“说吧,什么事情。”三本次郎说道。

从后排座位下来两名特工,他们走向车尾箱。

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被从小汽车的后备箱抬出来,两名特工对闻讯过来查看的荒木播磨说了句什么。

荒木播磨摆摆手,一个小推车推过来,将男人放在小推车上推走。

这是被打晕了?

还是被迷晕了?

程千帆心中思忖,随后开口说道,“西村中佐向我方通报了两起枪击、劫持案件,不过,根据属下的调查,还有一起劫持案在当晚同时发生。”

“噢?”三本次郎扭头看过来,“还有一起劫持案?”

“是的,这起劫持案发生在法租界的方家弄。”程千帆说道,他眼角的余光瞥到,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被小推车推向了刑讯室的方向。

……

“方家弄?”三本次郎来到墙壁面前。

程千帆赶紧殷勤的帮课长拉开帷布,露出挂着的法租界地图,他接过三本次郎递过来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点了点,“课长,方家弄。”

“具体说说。”三本次郎皱眉说道。

“这是一家独栋洋楼,居客是一个叫做李源的支那人,当天夜里,这里突然遭到枪手破门袭击,有一名保镖被打死,李源失踪,怀疑是被人绑走了。”程千帆说道。

“这个李源,其身份有什么特殊之处。”三本次郎沉吟说到。

“课长明鉴,一眼便看出来其中的问题关键。”程千帆不着痕迹的拍了三本次郎一个马屁,继续说道。

“因为当晚同时发生了夏侯远以及大久英夫被袭击、劫走的事件,属下心中警觉,便派人暗中去调查此事。”

“李源是支那浙江南浔人,据说其家中颇有家资,这个人本身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在一个洋行做事,平时循规蹈矩,并无异常。”程千帆停顿一下。

“这个洋行有什么问题?”三本次郎问道。

“课长明鉴。”程千帆面上露出敬佩的笑容,“问题便出在了这家洋行身上,洋行暗中的老板是鲁奎园。”

说完,他看向三本次郎,暗中观察三本次郎的表情。

果然,三本次郎微微颔首,“鲁奎园是和帝国合作的朋友,这次袭击应该并非普通的绑票案。”

“鲁奎园此人,属下有过接触,此人对帝国素来颇为友好。”程千帆露出恍然之色,“原来此人早已经投靠帝国了,那么,这件事很可能便如同课长所料,是冲着鲁奎园去的,并非普通的劫持案。”

说着,他露出沉思之色,神情微动。

“想到什么就说。”三本次郎说道。

“属下在想这个李源的身份。”程千帆思忖说道,“同样是发生在那个晚上的劫持案,夏侯远和大久英夫都是西村班的特工,这个李源是不是……”

“你怀疑这个李源也是西村班的人?”三本次郎问道。

“属下是有这个怀疑,不过,这似乎又不太对,假若李源真的是西村班的人,那么西村尾藏中佐没有理由不一并告知我方。”程千帆露出疑惑的表情,说道。

闻听此言,三本次郎冷哼一声,面色不愉快。

他看向宫崎健太郎,“宫崎君,你做得很好。”

这便是宫崎健太郎这位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副总巡长的价值体现了,以宫崎健太郎目前在法租界的势力,法租界发生的事情,基本上没有能瞒过宫崎的眼睛的。

有宫崎健太郎在法租界,特高课便等于是多了一双可以暗中窥视一切的眼睛。

……

“宫崎愚钝且顽劣,都是课长教导有方。”程千帆毕恭毕敬说道,“课长,那这件案子,属下是否还需要继续深入挖掘?”

“不必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回夏侯远家中丢失的那件首饰盒。”三本次郎沉思片刻,说道,“李源的案子,我另外安排其他人去调查。”

“是!”程千帆点点头,“关于首饰盒,属下已经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首饰盒现在在哪里?”三本次郎精神为之一振,立刻问道。

看到三本次郎的反应,程千帆心中的猜测再次得到证实,三本次郎问的是首饰盒,而不是里面的饰品,日本人寻找的重点应该是首饰盒本身。

“属下打听到,贝当区的巡捕确实是从夏侯远家中带走了一些东西,其中就有一件式样如同课长所描述那般的首饰盒被带走。”程千帆说道。

“属下已经约了贝当区巡捕房二巡巡长赵刚晨在明日会面,请他帮忙暗中打探首饰盒的下落。”

“你认为首饰盒在巡捕房的证物房?”三本次郎问道。

“按照惯例,巡捕搜走了值钱物品,会私下里截留一部分,并不会全部匿下。”程千帆说道,“故而,属下猜测,他们会拿走他们认为最值钱的饰品,然后将其他的饰品和首饰盒一起移交证物房。”

“能通过赵刚晨暗中取回首饰盒吗?”三本次郎问道。

“课长,属下估计值钱的首饰现在已经‘名花有主’了,想要要回来有些困难。”程千帆露出为难之色。

“不要管首饰,我要的是首饰盒。”三本次郎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程千帆,这家伙的情报敏感度太低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反应过来目标是首饰盒。

他摇摇头,宫崎这个家伙是极为精明的,不过,这份精明都用在钱财之上了,这家伙脑子里估计只想着首饰盒里面的珍贵饰品。

三本次郎有些恼火,想要骂两句,视线瞥到了办公桌地面角落的红酒礼盒,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回去了。

宫崎这个家伙,虽然有时候确实是很气人,但是,忠心难得啊。

……

“如果只是取回首饰盒,鉴于首饰盒本身并不值钱,应该问题不大。”程千帆露出恍然之色,他点点头说道,“不过,假若属下只是索要首饰盒,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不要管那么多,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将首饰盒完好无损的弄回来。”三本次郎瞪了程千帆一眼,说道。

“属下明白了。”程千帆立正,毕恭毕敬说道,“属下一定尽快将首饰盒完好无损的取回来。”

……

离开三本次郎的办公室,程千帆在一楼楼梯口点燃一支香烟。

经过他的一步步营造,现在从三本次郎的口中明确了,日本人的目标就是首饰盒。

这个有些破旧的桃木色首饰盒,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他故意提出来径直索要首饰盒,而不索要首饰会引起赵刚晨的疑心,三本次郎却全然不顾这些。

可见这个首饰盒内定然隐藏了极为重要的秘密,竟然令一向谨慎的三本次郎如此急切,以至于不顾及特工行动的隐蔽性和谨慎。

他看了看夜空,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夜色阴阴,不见星光。

也不知道路大章那边的行动进展是否顺利,能否提前将首饰盒搞到手。

他信步走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朝着院子右侧的厕所走过去。

那里靠近刑讯室。

最重要的是,审讯是一件斗智斗勇、极为残酷的胶着战。

他知道荒木播磨的习惯,刑讯正式开始之前,荒木播磨会来厕所放水,抽两根烟,做好‘战斗之前’的准备之后,才开始漫长而残酷的审讯。

如他所料不差的话,荒木播磨此时此刻应该就在厕所门口抽烟呢。

……

果不其然,程千帆悠悠哉哉的来到厕所门口,便看到在那里沉默抽烟的荒木播磨。

“荒木君。”程千帆打了一声招呼,却是并没有顿足,而是直接跑进了厕所。

每次来特高课,程千帆都会提前多喝一些水,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不时之需,可能是在需要的时候可以尿遁,也可以用在譬如说是现在这种情况。

听着厕所里传来了稀里哗啦的声音,荒木播磨开玩笑说道,“真应该让课长多留你一会,让你再憋一会。”

“荒木君,你太歹毒了。”程千帆哈哈大笑,一边系腰带,一边走出来。

他拧开水龙头洗手,故意甩了甩,飞溅到荒木播磨的身上。

“宫崎君。”荒木播磨喊道。

程千帆哈哈大笑,荒木播磨指着他,也是哈哈笑起来。

接过程千帆递过来的香烟,荒木播磨用自己手中的烟蒂对火,猛抽了两口,舒服的叹口气,说道,“能够在支那有宫崎君这般好友,我真的很开心啊。”

刚才的这番打闹,令荒木播磨心中也是颇为感慨,特高课是特务机关,即便是大家都是帝国特工,相互之间难免会有所提防,也只有和宫崎这个家伙一起的时候,他才能放下一些防备,享受这难得的朋友之谊。

“能够有荒木君这样的朋友,更是我的幸运啊。”程千帆微笑说道。

荒木播磨感慨的点点头。

两人相视一笑。

……

“看来,荒木君又要熬夜了。”程千帆说道。

“你看到了?”荒木播磨问道。

“唔。”程千帆点点头,“刚才在课长办公室,正好从窗口看到。”

说着,他露出愤恨和残忍的表情,说道,“这些丑陋愚昧的支那人,帝国好心好意来解放他们,能够成为大日本帝国的殖民地,是支那的幸事,他们竟然不知道感恩,真是可恶至极。”

“不是支那人。”荒木播磨摇摇头。

“不是支那人?”程千帆露出惊讶之色,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不会是帝国……”

他停顿了一下,更小声,问道,“濑户内川那样的背叛帝国的败类?”

“不是。”荒木播磨摇摇头,“一个德国人。”

“德国人?”程千帆更加惊讶了,他小心翼翼说道,“荒木君,帝国现在和德国方面……”

“不是真正的德国人,不是德国国籍。”荒木播磨露出鄙夷的冷笑,“一个支那人,胶州湾。”

……

程千帆恍然,他明白荒木播磨的意思了,德国人曾经长期占领青岛,有些德国人和中国人通婚,生下了孩子。

世界大战结束后,大批德国人离开了青岛,不过,还有一部分已经在中国结婚生子的德国人没有离开。

年初,青岛沦陷后,民众大批逃离青岛,有些来到了上海。

“不管怎么说,事涉德国人,我们还是要小心一些。”程千帆说道。

“只是一个在德国诊所工作的支那人而已。”荒木播磨弹了弹烟灰,冷笑说道,“还真以为自己是德国人了。”

“不要和我说这些。”程千帆连连摆手,冲着荒木播磨说道,“荒木君快些过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荒木播磨哈哈大笑,宫崎这个家伙向来都是这般谨慎,唯恐自己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以至于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这也是他欣赏宫崎健太郎的一点,这种谨慎在特务机关是非常有必要的,也是一种可以理解的自保原则。

“好了,我过去了。”荒木播磨摆摆手,“忙完这几天,我请你喝酒。”

“我请你。”程千帆一脸财大气粗的表情,“我搞到了一些国内运来的顶级清酒。”

“一言为定。”荒木播磨哈哈大笑。

……

程千帆哼着小曲,嘴巴上叼着香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悠悠哉哉的离开了特高课。

“黄包车!”程千帆招了招手。

黄包车夫忙不迭的拉着车跑过来。

“法租界,延德里。”程千帆直接先递过去一张钞票,“不用找了。”

“吓吓侬,吓吓侬。”人力车夫接过钞票,疲惫的脸上绽放出惊喜,忙不迭的鞠躬行礼。

“好了,磨叽什么,快些。”程千帆不耐烦的训斥道。

黄包车夫拉着车,奔跑在大上海的夜色中,沿途有霓虹灯闪烁,那是狄思威路的东洋街的灯光,日本占领华界后,狄思威路彻底成为了日本人的地盘。

灯红酒绿,竟有一种畸形的繁华景象。

沿途可以看到喝的醉醺醺的日本浪人,脚上踩着木屐,手中搂着鹌鹑一样的朝鲜女人,女人露出讨好的笑容,浪人放肆而得意的笑着。

有中国市民经过,都是脚步匆匆,有人被日本浪人纠缠,非得要中国人鞠躬。

有人强忍悲愤,不得不挤出笑容鞠躬。

日本人得意的哈哈大笑,摆摆手,驱赶奴隶一般。

有不从的便收获一顿拳打脚踢,打人的日本浪人朝着倒在地上头破血流的中国人吐了口唾沫,洋洋得意的离开。

有下班的女工远远看到,赶紧躲进了附近的巷子里,绕路离开。

便在几天前,就有下夜班的女工被大金商行的一名日本职员侮辱了,大道市政府警察局经过调查,得出的结论是:

女工试图勾引高贵的大日本帝国公民,勾引不成后攀诬对方。

女工悲愤的跳江自杀,这名可怜女同胞的不幸,甚至没有在这沦陷的大上海激起哪怕是一丝浪花。

这便是——

亡国奴的生活!

程千帆冷冷打量着这一切,他的心中却是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目光所及的这一切,更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思考从荒木播磨口中打探来的这个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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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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