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粉岭北坡，七号坟场。

一排墓地前，摆满花圈，每块墓碑上，都铭刻着牺牲者面容，一行小字，简单记录下生平，逝日，名字。

山谷间，风声呼啸，阶梯旁，十二名警乐队成员，正怀抱苏格兰风笛，小提琴，萨克斯，手风琴等乐器。

演奏着赞美篇章。

“奇妙救恩，何等甜蜜，救我可怜罪人。我曾失丧，今复皈依，瞎眼今得看见。”

“主恩浩荡，我心敬畏，复使我得安慰。起初相信，至今不疑，此恩何等宝贵.”

“在天之边，光明灿烂，永远感谢称赞。”

“永永远远，无尽供穷，欢喜快乐万年。”

圣诗《奇异恩典》的曲调，飘扬在林间。

亲属们哀伤的神情，小声的啜泣似被掩盖，十九响的鸣枪致敬，惊起飞鸟，嘹亮的喊声荡漾坟场。

“敬礼！！！”

砰砰砰。

总督尤德，警务处长梅亨利，布政司长钟逸杰，市议会主席柯布林，大大小小，三十几名港府要员，齐齐脱帽，鞠躬默哀。

“敬礼！！！”

七十几座墓碑前，两百多名警官，立正挺胸，满脸肃穆。

余少泽制服整洁，端着帽子，望向一抹白绫，在风中远去，远去

尤德弯腰上前，单膝跪地，献上鲜花，在胸前比着十字架，祈祷道：“回归主的怀抱，愿逝者欢喜万年。”

宝琳路，大圣庙。

左手把一捆捆钞票，装进塑料袋，排列整齐，再压平扎紧，贴上写有名字的纸条，交给小弟道：“细球超的，十三万八！”

小弟跟名单对照上，放进旺角堂箱子里，朗声喊道：“旺角堂细球超。”

右手再一名兄弟，拿起笔，在表格上打一个勾。

正殿大堂，三十几个兄弟，守着六口铁皮钞箱，忙忙碌碌，核算着参战兄弟，每个人到手的饷银。

有出场费，安家费，汤药费，工人的加班费，残疾补贴，和立功赏银，六项大类。

再按职位，参战点，具体情况，分门别类。例如，元朗区动乱和荃湾码头血战，出场费，安家费便有不同。

草鞋张高明，大巴佬的汤药费，也比鞋厂工人，大飞仔高。

是以有零有整，需要精算。

每包钱里都夹着“差饷条”，把每一项收入，补贴，写的清清楚楚。

近日，兄弟们都可来大圣庙领饷，山门有沦为银庄的趋势。

每天大几百万现金，送到山门，左手带几十号人连轴转，数千参战兄弟还没发放一半。

其中战死兄弟，伤残兄弟的安家费，优先发放，已经搞定。余下的兄弟，每天发几百人，还得再忙半个月。

发钱时，还可见到兄弟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可算不上苦。真正棘手的是搞钱善后，筹措资金和还愿关公。

潮义酒家，阁楼内，肥猫，高佬森，元宝，天堂。老摩，街市勇，臭口强，沙头，老的少的，齐聚一堂。

尽用一双双眸子，盯着尹照棠，眼神中写满渴望。

每个人都知道，老忠打赢鬼佬，威震香江，接下来该到夹份搵食，吃肉分赃的环节。

众人都还算体面，事主不开口，没人戳破窗户纸。他们都知道神仙棠的性格，有好事肯定先想着社团。

用不着急急忙忙，大口扒饭，学饿死鬼。慢慢围绕着善后事宜，一步步谈，场面算很和气。

肥猫握着文旦壶，面色沧桑，带着惋惜：“三百一十六人伤，五十二人死，饷银要花一千三百万。”

“阿棠，你的钱够花吗？”

尹照棠一身青衫，梳着背头，语气轻松：“炒丁权赚了点，搭上堂口一整年收入，刚刚好。”

肥猫目光扫过在场叔父辈，出声道：“兄弟们医药费，丧葬费，阿叔阿伯们出了。”

这笔钱算不上巨额，但也得支出一百多万，主要用来购买墓地。还是老忠有自营医院，和寺庙，不然再加五十万。

尹照棠饮着茶，面带笑容，开口道谢：“阿棠，多谢各位叔父，叫叔父们费心了。”

高佬森举起手掌，拍拍老脸，欣喜的道：“你给老忠涨光，叔父们都有面子，一点点小钱，不用计较。”

元宝温言附和：“是呀，我们年纪大，打不动，但出一点点钱，帮晚辈分担些，应该的啦。”

蒋豪跷着二郎腿，抿着香烟：“算你们有良心！”

肥猫笑道：“你的事，昨天都传到北美旧金山总堂，总山主唐龙耳中，唐山主亲自打电话来。希望能邀你到北美一叙，广传英名，激励洪家兄弟。”

尹照棠缓缓颔首，心中不太感兴趣，敷衍道：“有时间再提吧。”

旧金山总堂在世界洪门中，具有非比寻常的地位。曾在1925年10月10日，召开过五洲洪门恳亲大会，成立中华致公党，历任主席有陈炯明，唐继尧，司徒美堂等。

前后历经两朝，受中外承认，特定历史时期中，起到积极团结同胞，抗击日寇的正面作用。

但八十年代的旧金山总堂，一直在走下坡路，实质上已放弃领导世界洪门，沦为地区性的华人黑帮集团。

开始历史的倒车，只留下一个名头，搞得国内致公党非常尴尬，台岛致公党甚至自称总山，举办世界洪门大会。

老一辈江湖人还敬仰着旧金山总堂，但尹照棠作为“过来人”早就祛魅，一度觉得旧金山那帮人，一代不如一代，十足废材，十足乐色！

但“驱逐洋寇，复兴中华”是世界洪门，唯一上得了台面的精神理想，实践者寥寥无几，能做到者更屈指可数。

每当真有人做到时，都像完成洪门最高任务，在世界洪门的名声，威望会迎来巨大爆发。

传遍世界，广受赞扬，成为标杆性人物。

高佬森在旁笑道：“你有心，写一本传记出来，到北美玩一个月，一边办演讲，一边办签售会，都能挣几百万美金回来。”

尹照棠吹出浓雾，夹着雪茄，语气玩味道：“森叔，我去北美卖书，怡和集团，太古集团吐出的肉，都便宜给李家城，郑裕同，郭德胜跟李兆基？”

“你们系真的一口都唔食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