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正反之论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官家略有所思道,“这是魏征谏唐太宗的话吧。”

王安石,司马光,王珪皆思索着章越之言。吕惠卿见章越在御前大出风头,嫉妒的情绪则是一抹而过。

但吕惠卿聪明在于,别人不知道自己嫉妒了,但他是知道了。

故而有自知之明的吕惠卿附和地道:“陛下明鉴,章待制此言确实极为玄妙。”

章越听着吕惠卿之言心道,这话有些言不由衷吧。

不仅章越,其他人也是可以感觉到。

司马光则道:“陛下,故而尧请问下民,有苗之恶得以上闻。舜明四目,达四聪,故共、鲧、驩兜不能蔽也。秦二世偏信赵高,以成望夷之祸。”

“还望陛下鉴之。”

司马光确实政治高手,这么快就利用章越的话来攻王安石了。

如今官家偏信的人正是王安石。

章越当然不是用这偏听偏信来攻王安石,而是道:“陛下,臣以为偏信不一定为暗,但兼听一定是明的。”

这话怎么理解。

人不能避免有立场,立场与切身利益相关。

就好比买了房子的,无一不是坚信房价升的。没买房子的人,无一不是认为房价暴跌的。

官僚集团天然抗拒变法,因为害怕在变法中失去权力,但皇帝从来都是想变法,想要在变法中抓权力。

章越是寒门出身,本就没有权力,故而只有依附皇帝,才是快速获得权力的方法,因此肯定要站在变法一边。

抛去自己的立场,就是失去自己的利益。

所以可以偏信,不可以偏听。

司马光听此问道:“既是偏信,那兼听又有用?”

章越道:“兼听是避免片面而论,仅说看到的,或仅说摸到的,都是片面的。故而兼听便是正反相攻,于反者,取其长而补之,视其短而驳之。”

司马光道:“章待制说得倒似轻巧,不知道是不是能摸得到呢?”

章越笑了笑道:“天下之事独阳不生,寡阴不成,故而才有一阴一阳谓之道之说。”

“好比那太极阴阳而成,阳下交于阴,阴上交于阳,故而四象生矣,四象又有天之四象,地之四象,故而八卦成也。”

司马光品章越之言言道:“这是邵尧夫之言吧!”

官家一脸茫然这邵尧夫是谁?

一旁宦官与他解释邵尧夫便是邵雍,官家恍然,他也听说过此人的名声,此人在洛阳隐居,名气很大,易学十分精湛。朝廷有意召他为官,他却是不愿意。

章越道:“确实如此。邵大家以八卦推至先天六十四卦,我的好友程颢与邵大家世交。程颢问他学易,邵大家说他没时间,学易这个最少要二十年功夫。”

“程颢说他无妨,他于易道甚熟,他日便试一试。一日无事,邵大家便教之,程颢试而推之,无不应验。邵大家问道,你怎知道。程颢笑着道,这易学无甚奥秘,不过是加一倍法而已。邵大家大奇,不由赞之。”

宋朝儒家研究易学,从周敦颐而始。

他的太极图说,讲得是无极生太极,太极动则生阳,动极生静,静则生阴。

之后推导的四象,便是通过阴阳互交,推导出太阳,太阴,少阳,少阴。

四象又推导至八卦,八卦推导至六十四卦。

这些都是邵雍的功夫,程颢看了便说这有什么不过是加一倍法而已。

加一倍就是乘以二。

故而说易经是最早的二进制算法,也是由此而来。

阴阳,辩证,二进制都是最接近于真理的本原。

章越道:“若看得到(主观)为阳,摸得到(客观)为阴,若我等采取看到法(主观),再行正反相攻……”

就好比一个问题,我决定了主观的做法,再对主观进行正反相攻,从中分析弊利。通过不断的细分,从而使主观和客观不断的接近,减小误差。

从而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的分析。

不要仓促决定,把事情放一放,等到思虑成熟了,再去决定。

章越道:“加一倍法便是将简单推之繁杂,从二推至六十四卦的变化……”

“同样反过来,将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则可以进行逆推。只有方方面面都考虑到,才使得不会判断出错。”

“臣所见来陛下求言于天下,并无不妥,这也是谋之在众,断之在独!”

章越说完之后,众人各有所思。

一直不说话的王珪出班道:“陛下,章待制所言合如今之议,眼下经筵的已是差不多了,该用膳了。”

官家闻言这才从沉思中恍然醒来,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于是众人向官家告辞。

出殿时,众人在聚在一处,王安石,王珪并肩在前,这时王珪回过头对章越道:“怎么章待制也与邵大家相识吗?”

章越道:“未曾。不过闻名已久!”

王珪笑了笑道:“太学如今不是正少大儒吗?我看请邵大家来不很好吗?”

王安石微微一笑,看着章越道:“我看章大家就很好嘛,何必是邵大家。”

章越心底一喜,心想王安石是认同自己的说法了。

章越连忙道:“不敢当,不过能请邵大家便是最好的。”

王珪道:“不过我听闻邵大家不问世事,怕是请他有些不易。”

王安石没有回答王珪的话,而是向章越问道:“章待制,你方才殿上之说看似出自阴阳,其实另有明目吧!”

章越想要信口胡诌道:“这……不如叫……”

王安石道:“哦?真的没有名目?”

章越道:“确实没有。”

章越心想,王安石的问题在于断之在独,于是言道:“下官以为天下之论不有两,则无一。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

王安石何等聪明,哪听不出章越的意思。

王安石略一思索道:“一与二暂不可见,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便叫正反论吧,伱如今既是管勾太学,便以此教授学生如何?”

章越道:“下官领命!”

王安石道:“下个月官家幸学,你且好好筹备!”

说完王安石便大步离去了。

而在远处的吕惠卿看着王安石与章越方才的交谈,心底却是五味杂陈。

Ps:这两章的观点取之认知神作《怎样才能少犯错误》,因为要用古文所以意思不那么准确,大佬原文的观点肯定比我说得透彻了。

(本章完)

第598章 司马光的态度

自当日司马光,吕惠卿,章越于迩英殿辩论之后,过了数日,二人又辩。

当时王安石,曾公亮并不在场。

司马光对官家道:“三司掌天下之财,若是人选不当可以罢黜,不可使两府侵夺其事,为何非要设置三司条例司来?”

“宰相辅佐君主用道即可,用什么条例?用条例一个胥吏就可以,何必用什么宰相?”

吕惠卿对官家道:“司马光是侍从,见到政事不妥,上疏言事便是。好比为官有其守者,不得其守便去了,有言上谏,不得其言就去了,在这深究何意?”

吕惠卿话的意思,就是让司马光趁早走人,不要在朝上就这事没完没了地说了。

司马光说我所言的事之前都有上疏,只是不知上达天听否?

官家道,朕都已经看到。

司马光道:“那么我之前以为是没说过,如今言不用而不去是臣的罪过了。吕惠卿责臣说得是,臣理当辞官。”

官家和稀泥道:“不过是经筵上进讲而已,不用如此。”

一旁王珪见状也出来和稀泥道:“司马光所言是朝廷变法之事,利少弊多,不必更改便是。”

之后事情稍稍平息,司马光进讲资治通鉴,王珪进讲史记,进讲之后。

官家让内侍将讲官的坐墩都搬到御座前,皆命讲官就坐,身为翰林之长的王珪连忙道:“臣不敢。”

章越等讲官以王珪马首是瞻,也是皆道不敢。

官家道:“你们坐下无妨。”

王珪入座后,章越等讲官方才坐下。

然后官家让所有内侍都退下。

章越知道官家这是要与他们这些近臣说心腹之言了。

官家对着一众讲官问道:“如今朝廷欲变更一事,下面的官员便议论汹汹,以为不可,但到底哪里不可,却又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这到底是为何?”

照例还是王珪说开场白,但是大家对他奏对的内容都不抱有期望。

果真王珪道:“回禀陛下,臣疏贱,整日在宫阙之内,对外头的传言不能尽之,若使臣至道路,又不能尽知虚实。”

官家闻言勉强地笑了笑。

章越亦借低头掩饰自己的笑容,王珪说的话即便是都打上星号,也不妨碍理解其内容。

司马光却耿直地道:“陛下,臣以为青苗法非便。”

司马光说完,吕惠卿即如斗鸡般地毫不相弱地道:“陛下,光不晓事,此事富户为之则害民,官府为之则利民。青苗钱百姓欲取之则取之,不愿者不强之。”

司马光道:“百姓愚钝,不知还债之弊,别说官府不强之,当初富户也不曾强之。”

章越听了心想司马光说的也有道理,不由想起了后世的各种贷……

……

司马光与吕惠卿各种争论,从青苗法争至河东和籴,再争到坐仓法,几位讲官间也是意见不一,章越则始终默然不语。

这时吕惠卿气道:“如司马光所言,官吏都不得人,只会害民的吗?”

司马光看都不看吕惠卿一眼,自顾地道:“没错,这就是前几日我所言的有治人无治法。”

吴申站起身来支持司马光所论。

司马光起身奏道:“还请陛下能够择人任之,有功则赏,无功则罚。”

官家点点头道:“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朕知道了。”

顿了顿,官家又道:“卿莫因吕惠卿之言而不快。”

司马光道:“臣不敢。”

章越看到官家露出疲倦之色,他知道官家也是很难,这边既要用吕惠卿变法,那边又要安抚司马光这样的老臣。

之后官家与众讲官坐而论道,到了申时后,王珪率众讲官请求告退。

官家道了句且慢,然后吩咐内侍端了茶汤给众讲官。

众讲官喝过茶汤后方退,离去时言语间对官家厚礼相待无不称赞。

章越独自离去,这时吕惠卿快步赶上笑道:“度之,何必走得这般急呢?”

吕惠卿资历浅,升官又快,加之攀附王安石故而在讲官中人缘不太好。

章越看了一眼,王珪,司马光等讲官从另一面离去,再看看吕惠卿主动与自己攀谈,便知他的意思。

章越知道吕惠卿的意思,退了一步道:“在下有些事,吕兄有什么话见教?”

吕惠卿则亲热地拉起章越的手道:“听说令侄已是回京,到时候还请为吕某引荐……”

吕惠卿拉上章越边走边聊,显得二人私交非常密切。

一直到王安石派人来找吕惠卿议事,方才先走一步。

章越转过廊角却见司马光与吴申正在说话,章越向二人行礼后,正要离去。

司马光道了句:“度之,留步。”

说完司马光舍了吴申来至章越面前。

章越陪着司马光前行。

司马光对章越言道:“度之虽殿上不语,但殿下与同僚之间倒是谈笑风声。”

章越笑道:“近来朝堂上争执越多,下官故而慎言。”

司马光笑道:“你之前在殿上说得很好啊,怎么不敢说了,可是忌吉甫否?”

章越一愣,他知道吕惠卿擅嫉,故而只要他与吕惠卿同在官家面前时,自己便不说话,以免自己风头胜过了他。

没料到司马光洞若观火,一眼便看出了。

章越道:“学士言重。下官与吉甫同僚一场,没有什么忌惮的。吉甫心直口快,方才得罪的地方还请学士莫要往心底去。”

司马光摆了摆手道:“抑己从人倒是美德,但是为官若是太谦退了也不好。度之的人品才学,在我等侍从之中是有公论的。”

章越为司马光这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司马光慢悠悠地道:“天子幸学后,老夫再与言语吧。”

章越称是。

陈升之为宰相后与王安石也日渐不和。

因为三司条例司的事,陈升之对王安石道,兹事曷归之三司,何必揽取为己任也。

之前陈升之为枢密使时事事都是与王安石相合,但经过王安石推举当了宰相后,反而与王安石翻脸。

之后官家又要用苏轼修起居注,但王安石却对官家言不可,改用孙觉修起居注。

朝堂上因修新法之事,吵得激烈。

而章越却兴办太学,便聘请邵雍为太学直讲。

邵雍表示无意为官。

章越又请邵雍至太学讲学十日,这一次还请动了程颢。邵雍答允了,故从洛阳前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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