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崇平帝:翁不疑婿,婿何需请辞?

大观园,栊翠庵

夜色已深,高几之上的红色蜡烛无声燃着,彤红烛火时而左右摇曳几下,将屏风上刺绣着的优昙花映照得时清晰、时模糊。

而放下的帷幔之中忽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贾珩,气息就有些不稳。

“妙玉,你念经罢。”

“啊?”显然双眸紧闭,贝齿轻咬薄唇的艳尼,不明所以,就连脖子上挂着的项链都不再炫射着璀璨光辉。

贾珩面色现出一抹古怪,说道:“你参禅打坐罢,随便念上一段,或者心经也好,我心绪也好平静一些。”

说着,遽然之间将妙玉扶起,借着几案上的烛火看去,只觉精致如玉的锁骨之下,白璧无瑕,盈月颤颤巍巍。

妙玉芳心剧跳,居高临下地看向那眸光含笑的少年,彤彤如火的玉颜羞恼交加,倏然,似也明白过来,掐了一下贾珩,说道:“你这人……怎么又这般胡闹,这是亵渎神佛。”

贾珩轻声道:“妙玉,这是于大欢喜中求得一丝寂灭,可证无上大道,我在助伱修行。”

妙玉:“……”

这人惯会胡说八道。

但终究没有忍住贾珩的软磨硬泡,抿了抿粉唇,宝相庄严,单掌立起,忍着一股说不出的羞耻,念诵了一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此刻,金红烛光丝丝缕缕自垂挂的帷幔悄然跃进,落在妙玉身上,恍若披上一层曦光,只是声音渐渐细弱,显然觉得实在亵渎神明。

贾珩只觉心神陷入一片空明之中,看向那丽人脖颈上的项链时而飞扬起舞,时而原地画圈,莹莹光辉炫耀人眸。

妙玉趴在贾珩身上,粉拳捶了下少年的胳膊,嗔恼道:“你这人就会胡闹啊。”

她真是魔怔了,怎么能听着他的安排。

贾珩轻笑了下,拉过妙玉柔软的素手,说道:“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师太如慈航,普度于我,这怎么能算是胡闹?”

妙玉眉眼含羞,嗔道:“满嘴的歪理邪说。”

许久之后,两人重又紧密相拥,妙玉紧紧握着贾珩的手,明眸似张未张。

贾珩面色整了整,叙道:“妙玉,那位忠顺王打发去监修皇陵去了,南边儿的案子想要平反,现在也不大容易着了。”

妙玉将脸颊靠在贾珩胸膛之上,说道:“如是困难,那先别忙活着了。”

贾珩抚过妙玉的香嫩柔腻削肩,轻声说道:“咱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妙玉“嗯”了一声,忽而晶莹玉容上现出好奇之色,低声道:“大爷这次大婚,宫里是怎么操办的?”

贾珩笑了笑,使妙玉雪背背对着自己,轻声打趣道:“还唤着大爷呢,该唤夫君了。”

他发现黛玉之前也问着他的大婚,难得这么多人对一件事儿感兴趣。

事实上,贾珩的女人,就没有不关注贾珩与咸宁公主以及李婵月的大婚的,这是皇室嫁女,盛大隆重可想而知,而女子莫不羡之。

妙玉轻哼一声,玉颜染绯,一时间芳心有些羞,幸在背对着贾珩,忍羞唤道:“夫君。”

贾珩抚着妙玉的纤细笔直,忽而轻轻叹了一口气。

妙玉将身形蜷缩偎靠在贾珩炙热的胸膛,不解道:“好端端的,叹气做什么?”

贾珩温声道:“自你我定情以来,可谓聚少离多,也不知我什么时候能娶着妙玉师太为妻,朝夕相对,日夜不离?”

妙玉闻言,粲然明眸恍惚了下,芳心为甜蜜和欣喜充斥着,那张往日清冷如霜的脸颊早已羞红如霞,柔声说道:“你若有心,纵无成亲,你我也是结发的夫妻。”

她为不祥之人,如今能在他身边儿相伴,已是心满意足了。

“是啊,你我早已夫妻一体了。”贾珩搂着妙玉,轻声说着,似乎为了证明其言。

妙玉娇躯颤栗了下,口中轻哼一声,眉眼羞恼道:“你…你别乱来。”

贾珩轻笑道:“谁让我想妙玉了呢。”

真是天生的恩物,妙不可言。

妙玉紧紧抿着唇,只能任由那少年闹着。

贾珩面色顿了顿,说道:“月中操办着,那时候主要是宫里操持着,仔细算算日子,也就还有十来天了。”

他与咸宁、婵月的婚事无疑是陈汉开国以来的一大盛事,或者说会成为一段千古佳话。

妙玉明眸妩媚流波,鼻翼腻哼了一声,说道:“那你以后是驸马了,会住在公主府?”

贾珩轻笑道:“两边儿跑吧,公主府就在兴隆街建着,其实也不怎么累。”

不仅是天赋异禀,还因为年轻,年轻时候真是钢板都能……

胡思乱想着,凑到丽人耳畔,噙住莹润欲滴的耳垂,呢喃说道:“时间还早,再闹一会儿。”

“嗯。”妙玉含羞应了一声,微微闭上眼眸,泛起红晕的脸蛋儿生出几许紧绷之感,任由施为。

夜色已深,近得子夜时分,夏日的栊翠庵周围响起阵阵蝉鸣,暑气也渐渐褪去了许多,不知何时,又下一阵淅淅沥沥的雨。

庭院中因为盛夏,那光秃秃的红梅琼枝之上,雨水滚动,微风徐来,似承载不住,稀里哗啦流淌而下。

……

……

翌日,宁国府,大观园

又是一个晴天,清晨金色日光照耀下,东边儿花墙上的蔷薇花,一朵朵细小花朵盛放的娇艳、明媚。

而厢房之中,帷幔半挂而垂,两人紧密相拥,肌肤相亲,呼吸相闻,似乎就连心跳都开始同步。

贾珩有着生物钟,睁开眼眸,不由看向一旁躺着的妙玉。

睡梦中的妙玉秀发在鬓角略有一些凌乱,细而淡的眉宇之间似不见往日傲然之色,白皙面孔上的神情慵懒,睫毛弯弯而密,香肌玉肤的脸蛋儿似还残留着嫣然桃红之色。

贾珩起得身来,清隽面容上白里透红,眉宇间现出一些神清气爽。

其实克夫的说法,还是有一些依据的。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才华馥如仙,气质美如兰的妙玉除了性情乖僻一些,几是真正的无暇白玉,让人爱不释手。

至此,回京以后,除了尤三姐和鸳鸯,该照顾的基本有所照顾。

其实,久别重逢,打了这么久的仗,不抽出时间陪陪钗黛、妙玉她们,也真的说不过去。

先忙完这两三天,过几天得给自己的只因…放个假。

正自心思纷飞之时,贾珩耳畔忽而传来“嘤咛”一声,玉人弯弯眼睫微微颤动了下,明眸渐渐恢复神采,似倒映着那少年的清隽容颜。

贾珩笑了笑道:“醒了,一同吃个饭,我等会儿还要去祭祖。”

妙玉轻轻应了一声,撑着绵软如泥的身子起来,锦被滑落,现出精致如玉的锁骨以及酥雪秀挺。

少女晶莹玉容上满是恬然自足之色,这会儿虽然不怎么得力,但阵阵无与伦比的欢喜,仍在心底流溢着。

贾珩寻着一旁的衣裳穿着,凝眸看向玉颜明媚的妙玉,笑道:“等会儿好好打扮打扮,别那般简素了。”

妙玉在被窝中窸窸窣窣穿上衣裳,凝睇含露地看向那少年,樱颗贝齿咬了咬下唇,解释说道:“有时候岫烟和惜春她们过来,也不大方便。”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她们应该都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倒也不必掩耳盗铃的。”

妙玉嗔白了一眼贾珩,起得身来,穿上宽大僧袍,系着腰带,待穿上绣花鞋,一边撩起颈后的秀发,一边来到梳妆台前,顿时看见铜镜中那张千娇百媚的面容。

芳心微颤,这颜色也太……艳媚了。

真就是那人口中的艳尼?

贾珩这时,走到近前,拿起梳子,轻轻扶着妙玉的香肩,打趣说道:“我们家妙玉这倾国倾城之姿,纵是在天下也少有人能及的。”

哪怕是夫妻,也少不了这种温馨日常,或者说,他不仅想与妙玉睡觉,也想给这位性情乖僻、淡漠的少女一些家的温暖。

“还是比不上天潢贵胄。”妙玉声音幽幽,傲娇回了一句。

贾珩慢条斯理地给妙玉梳着秀发,道:“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罢了。”

妙玉感受到自家头发落在那少年掌中,白皙、妍美玉容之上往日的霜意似褪去许多,芳心欣喜,这时从锦盒中取过一支玉兰簪子,说道:“唉,夫君,我戴这个簪子怎么样?”

“挺好的。”贾珩笑了笑,轻轻捏了捏妙玉的肩头。

妙玉虽然已年近二十,但在他的宠溺下,也渐渐见着一丝这个年纪的娇憨、活泼,虽然这娇憨、活泼仅仅是一闪而逝。

不大一会儿,素素端上了铜盆,小脸上含羞带怯的看了一眼你侬我侬的两人。

贾珩唤道:“妙玉,洗把脸,咱们吃饭了。”

妙玉轻轻“嗯”了一声,近前,在铜盆中洗着手,拿过贾珩递来的手巾擦了擦,心头满是甜蜜。

贾珩与妙玉落座下来,围着一张桌子开始用着饭菜。

素斋比较简单,小米粥以及几个素包子,不见丝毫荤腥。

贾珩凝眸看向妙玉,轻声道:“上次叮嘱你吃得好一些,现在又吃这般清淡。”

“我都习惯了。”妙玉柔声道。

贾珩笑道:“这习惯以后得改,起码弄点儿鸡蛋吃吃,这又不破戒,不然再把身子熬坏了,怎么生小孩儿。”

妙玉:“……”

脸颊通红,嗔怒道:“你又胡说什么呢。”

少女一想起自家大着肚子给贾珩生孩子,就羞得难以自抑。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说道:“妙玉姐姐在屋里吗?”

正在说话的两人对视一眼。

贾珩笑了下说道:“是惜春。”

妙玉放下筷子,冷峭,幽丽的眉眼之间闪过一丝慌乱。

贾珩抚了抚妙玉的削肩,道:“没有什么可避讳的,惜春她年岁小,不懂什么的。”

说话的功夫,只见惜春已经从外间出来,豆蔻少女粉嘟嘟略有几分傲娇的脸蛋儿上,看见二人围在一桌用饭,冷面萝莉目中见着讶异。

“珩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贾珩起得身来,目光温煦,笑着招呼道:“四妹妹,吃过饭了没?一块儿吃点儿?”

惜春先是看向那少年,而后又看向妙玉,心底不知为何竟涌起一股没来由的酸涩,笑道:“还真没吃呢。”

说着,近前落座下来。

其实刚刚她都吃过早饭了。

妙玉清眸看向惜春,轻轻点了点头,从竹篾筐中拿过一个素包子递将过去,柔声道:“这包子是芹菜的,挺好吃的。”

这是她的小姑子。

惜春道了一声谢,转而将一双明澈清眸投向贾珩,道:“珩哥哥,刚刚嬷嬷说,等会儿要祭祖,珩哥哥什么时候过去?”

“吃过饭,咱们一起过去。”贾珩笑了笑,打量下已有些亭亭玉立的惜春,问道:“四妹妹这段时间在府中忙着什么呢?”

“学画画呢,最近跟着师傅学了不少山水人物画技法。”惜春声音虽然酥糯、萌软,但神色不减清冷。

贾珩轻笑了下,说道:“大观园落成了,妹妹可以画一副大观园的图景,就是一家人都聚着的那种,等十年二十年,揽卷观瞧,也当是一桩雅事了。”

惜春“嗯”了一声,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心头却涌起阵阵思绪,他昨晚是睡在妙玉姐姐的栊翠庵里吗?

贾珩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拿过手帕擦了擦嘴,笑了笑道:“四妹妹,好了,等会儿咱们去罢。”

妙玉见着兄妹二人要走,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贾珩,心底有些不舍。

……

……

宁国府

此刻,从大门、仪门,正厅、内门,内厅,内二门,宁国府里里外外已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

今日正是宁荣两府祭祖的日子。

贾府的男女老少,已列好队,前往位于宁国府西南角的祠堂祭祖,人群浩浩荡荡。

因为贾珩封了公爵,这可以说是百年贾府最为隆重的盛事。

如果用原著来对标,比之元妃省亲还要繁盛几分。

此刻的贾家当真应了一句话,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此刻,贾家男女老幼纷纷随着祠堂,祭祀荣宁两脉的列祖列宗。

在一阵繁复的礼仪流程之后,贾珩在宁国府西跨院宴请一众贾族族人用饭。

经过二三年的发展,贾族现在人才济济,既有如贾芳、贾菱、贾菖、贾芸这样的年轻武将,也有贾琼、贾琛,贾珖,贾璘等在军中为营佥书或者团营中担任文吏。

而贾芳经过先前在大同之战的功劳,已经成为护军将军。

贾珩此刻与贾政作为东西两府的话事人,面上带笑,接受着一众贾族中人的敬酒,推杯换盏。

一旁的宝玉与贾环、贾琮等人坐着饮酒,面上满是闷闷不乐。

昨日在荣庆堂孤注一掷的提亲,最终被贾母毫不留情的拒绝,可以说此刻的宝玉多少有些万念俱灰。

都想出家算了。

而贾母早已领着一众女眷前往天香楼,凤姐请了一些杂耍戏团,表演着曲目,整个荣宁两府男女老幼皆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

就在荣宁两府为贾珩封爵卫国公而祭祖庆贺之时——

大明宫,含元殿

崇平帝坐在御案之后,正在批阅着奏疏,这已经是这位中年帝王的日常,虽然对虏大战已获取大胜,相关封赏、抚恤也都陆续下发下去,但这位天子转而忙到别的事上。

“陛下,这是卫国公从通政司递送的奏疏。”就在这时,戴权躬身碎步而来,朝着崇平帝行礼道。

崇平帝放下手中的朱笔,道:“子钰的奏疏?拿来给朕看看。”

戴权快行几步,递将过去。

可以说在大汉的奏疏中,贾珩的奏疏处于第一优先级。

崇平帝接过奏疏,翻阅起来,其上文字映入眼帘,瘦松眉宇渐渐皱将起来,目中现出一抹疑惑。

请辞京营节度使,这如何能行?!

但其上似乎说的有理有据,全力应对北虏,无暇管束京营作训,但领着京营难道就无法应对北虏?

这里是否另有缘故?

崇平帝脸色变幻了下,心头涌起诸般猜测,放下奏疏,问道:“戴权,卫国公这几天在做什么?”

“卫国公回京以后,在家闭门谢客,今个儿好像是贾家祭祖的日子。”戴权一时间摸不准崇平帝的脉,只得如实禀告道。

贾珩回京以后,并未急着去与北虏大战的京营将校联络感情,而是闭门在家,颇有一些韬光养晦的架势。

崇平帝道:“去派人打听打听,京中是否又有什么攻讦子钰的流言蜚语。”

戴权闻言拱手一礼,然后徐徐而退。

崇平帝放下奏疏,道:“忧谗畏讥,明哲保身,朕还没老呢!”

其实,京中一些传言,这位天子在前不久就听到一些,对朝堂之中的暗流涌动洞若观火。

故而在见到贾珩的辞疏之后,就多少猜出了一些缘故。

崇平帝面色冷硬,思忖之时,不由拿起案角另外一摞奏疏去看,刚刚展开阅览不久,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果然是弹劾奏疏!”崇平帝目光冷闪,捕捉着其上的劾言,低声道:“恶意揣测,诛心之论。”

可以说,贾珩的辞疏与一些浙党文官与南安郡王呼应的御史几乎是前后脚递送上中枢。

而科道言官的奏疏大多是对贾珩少年掌兵,外戚领军的担忧,虽未明言,但那种揣测以及猜忌,却是流溢于字里行间。

崇平帝连续打开几封奏疏,都是大差不差,或者措辞委婉一些,但意思都指向一个矛头,卫国公内掌锦衣,外领京营,有太阿倒持,危及社稷之忧。

反观贾珩的奏疏,就比较拙朴,将一个担心为谗言所诟害的忠臣形象示于天子近前。

崇平帝看向奏疏,面色凝结如冰。

不大一会儿,戴权从外间进来,说道:“陛下,京中一些士子似乎是在议论着卫国公,还有一些翰林清流,也多在士林中煽动。”

崇平帝冷声道:“查查究竟是何人暗中鼓噪,离间君臣!着内缉事厂暗中查察,要查出个水落石出,不论事涉案中,一律严惩不贷!”

这种别人以流言挑拨的事儿,一旦让臣下产生疑虑,往往才是埋下祸根的缘由。

戴权拱手道:“是,陛下。”

也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去吩咐着内监调查。

等戴权离去,崇平帝提起朱笔,想了想,又重新放下,打算对一应奏疏留中,取过贾珩的那封奏疏看了一下,批阅了一行朱笔小字:

“翁不疑婿,婿何需请辞?”

崇平帝看着那小字,目光凝了凝,将朱笔放在一旁的笔架上,徐徐道:“来人,将此奏疏发还通政司。”

贾珩此刻也没有想到,自己所上奏疏并没有正中崇平帝下怀,反而让崇平帝生出了安抚、示恩之意。

其实,在奴酋皇太极被献于御前之后,正是天子宠信更甚之时。

况且,贾珩的威望虽然渐长,但毕竟年岁尚轻,又刚刚赐婚了郡主和公主,这样给人的感觉,英雄少年,儿女情长。

不像是一方德高望重的朝堂重臣,老谋深算的阴谋家。

而且留任京营节度使,正好帮助崇平帝制衡南安郡王等开国武勋。

(本章完)

第988章 戴权:女婿半个儿。

第988章 戴权:……女婿半个儿。

大明宫,含元殿,内书房

及至傍晚时分,霞光烂漫,夕阳余晖透窗而过,静谧美好,然而书案后端坐的消瘦人影却脸色阴郁。

戴权过了一会儿,去而复返,将手中的东西递将过去,躬身说道:“陛下,查出来了。”

说着,将手中札子递将过去。

崇平帝接过札子,面色微顿,目光冷闪了下。

札子上赫然写着柳芳等人联络国子监颜宏,都察院的御史以及六科给事中,鼓噪舆论,弹劾卫国公。

“彼等于军国大事畏缩不前,全无一策!于文武勾结、嫉贤妒能等事却是机谋百出,先前子钰辞去五城兵马司差遣即是为了避嫌,尔等又迭起谣言,离间君臣。”崇平帝冷哼一声,低声说道。

戴权心头震动,躬身相请道:“陛下息怒。”

心头暗暗一凛,现在的卫国公挟大胜之威,几乎可为陛下的宠臣。

崇平帝将札子收起,面容之上阴云密布,沉声说道:“最近西瓜是下来了?将一些西瓜收拢两车,赐到南安郡王府上。”

戴权闻言,面色顿了顿,心头就是有些不解。

旋即明悟过来,给南安郡王赐着吃食,这是让南安郡王闭嘴?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另将批复奏疏宫抄一份,你亲自将原奏本送至卫国公府。”

戴权闻言,心头微凛,拱手应是。

待戴权离去,崇平帝冷哼一声,似乎仍有些余怒未消。

京营十二团营也好,抑或是锦衣府,贾子钰都本本分分,自任职以来,并未大肆培植亲信,安插党羽,从先前对虏大胜也可见一片赤忱公心。

而且,自宋明以降,还未有驸马能够僭越谋逆的。

况且一人兼祧宁荣两府,落在天下士人眼中,皇恩殊荣极甚,如是存不臣之心,天下共讨之。

其实是这位天子对朝局掌控的自信,而且贾珩还没有到满朝文武都是门生故吏,德高望重的地步。

崇平帝敛去面上思索之色,重又拿起奏疏,准备阅览。

这是一封为晋商鸣冤叫屈的奏疏,其上列举了晋商这些年对朝廷的贡献,主要是对晋商走私勾结女真一案疑点重重,希望朝廷以德宽宥,谨防寒天下商贾之心。

崇平帝阖起奏疏,转而又拿起另外一封奏疏,阅览其上文字。

“八家晋商,通过勾结走私女真,在数十年间积聚财富何止千万?如非子钰前往太原,又何曾知晓这些晋地商贾的卖国行径?”崇平眉头紧皱,心头冷哂。

不由想起方才的奏疏,其上疏言,皆是弹劾着贾珩。

如此不避谤怨,得罪同僚不知凡凡,孤直之臣,竟说是威胁神器,简直荒唐!

正在崇平帝思量之时,一个内监进来,向着崇平帝禀告道:“陛下,户部侍郎林如海回京,刚刚递了牌子求见圣上。”

大汉朝臣领了钦命差事以后,回京之后要第一时间进宫面圣。

而林如海作为西路军督办军需粮秣的大臣,待贾珩领京营大军凯旋北返之后,又在太原代表户部收拾了军需粮秣的手尾,同时配合着锦衣府对八大晋商的资产充缴国库,是故颇是在太原羁留了一段时间。

直到此刻,林如海也领着小吏进京面圣。

“宣。”崇平帝默然片刻,心情的沉郁稍稍排解一些。

不多时,林如海在一个内监的引领下,整理衣冠而入,向着那御案之后的中年天子行礼道:“微臣,林如海拜见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卿平身。”崇平帝目光和缓几分,吩咐道:“来人,看座。”

“谢圣上。”林如海起身道谢,然后在一旁的绣墩上落座。

崇平帝道:“太原方面,粮秣都核算清楚了吧?”

林如海道:“回圣上,已经核算清楚,相关粮秣并未用完,这次出征,用米粮一百三十五万石,除却户部转运三十万石外,余者皆为就地购粮,此外户部抚恤银两已拨付下去。”

崇平帝感慨道:“战事幸在没有迁延日久,否则大军靡费更为庞巨。”

说着,又问道:“晋商勾结东虏一案,锦衣府和户部查的怎么样了?”

“经锦衣府全盘讯问,山西晋商勾结东虏至深,堪为触目惊心,有几家商贾甚至接着女真伪国户部的皇商差事。”林如海道。

崇平帝闻言,目中杀机流溢,冷声道:“看来是里通敌国,确凿无疑。”

林如海道:“因事发仓促,锦衣府正在全力侦缉,但从收缴粮秣而言,以亢家为例,仅其一家仓禀三十余处,藏粮就高达五六百万石,其余几家也家资逾百万,而这些不少都是通过与女真贸易,攫取暴利而来,而且彼等与东虏勾结至深,影绘晋中山川地理,献于女真,乃至约为内应,一旦女真征服察哈尔,自宣大进兵,进逼太原,后果不堪设想。”

作为全盘经手抄没晋商八大商贾的官员,林如海除了震惊于晋商的富庶,就是为晋商卖国行径感到不可思议。

崇平帝目光闪了闪,似是后知后觉,说道:“先前子钰在平安州大捷,奴酋不是想威逼太原,如是兵临城下,彼等商贾举旗响应,彼时,关中危殆。”

在这一刻,崇平帝似乎从原先的蛛丝马迹中豁然开朗。

见崇平帝思量不停,林如海朗声说道:“圣上,如今这些不法财货已经由锦衣府清点,封存入库,合起来达三四千万,可谓国库一二年所收。”

这就是抄家的魅力,几乎是连根拔起。

可以说,陈汉这二年之所以不缺银子,各方面游刃有余,悉始于贾珩抄检财货于东城。

“充入国库,今岁百姓的赋税也能免上一些,山东今年冬天又未下雪,今岁旱蝗估计又起,朝廷最近正要拨付米粮赈济。”崇平帝轻声说道。

林如海低声应下。

崇平帝道:“这二年,一些人说朕是抄家皇帝,劫掠民财,但却不知不论是盐商,还是晋商,彼等官商勾结,多行不法之事,方聚敛得如此财富,而晋商比之盐商尤为可恨,出卖我大汉情报,资助敌虏!”

林如海道:“圣上,彼等多行不义,如是本分经营,朝廷也不会滥施刑戮。”

崇平帝叹道:“朝廷这二年,经过辗转腾挪,国库倒也殷实许多,仅盐税、关税两项,都可为国库输送六七百万两,京营军力渐复,子钰提及整饬河北山东镇军,开源节流,朕深以为然。”

如今思来,这两项恰恰又是贾子钰主导而成,这样的臣子不重用?谁来对付国之蠹虫?

在贾子钰之前,无人敢担当此任。

崇平帝道:“林卿这次去太原辛苦了,等过两天齐阁老从北平府回来,你们二人主持在山西、河北等地推广种植番薯,自入夏以来,今年北方又是多省不见滴雨,河南去年番薯丰收,如能广为种植,百姓今年秋可不再受歉收之苦。”

可以说,今年的旱情又有扩大之象,关中、山西、河南、山东,乃至南方的浙江都有所波及。

林如海道:“圣上,臣这几日就召集吏员,筹算诸省米粮缺口,赈济灾民。”

“朕前日已经发诏旨给山西、河北、山东、河南方面,绝收歉收之地,即刻抢种番薯,最近还要拨付一批米粮,太原方面先前应该收到了圣旨。”崇平帝道。

林如海道:“臣回京之前,已与山西巡抚顾大人提及过,拨付出一百万石应援州县。”

崇平帝忽而感慨道:“今年又是一个灾年啊。”

自他登基以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儿,这十多年没有什么风调雨顺,一直是灾情连绵,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

“圣上,尧舜在时,尚有旱涝之灾,此为天行有常。”林如海拱手道。

崇平帝点了点头,朗声说道:“今岁还是要多储备米粮,以备灾荒,等明日朕召子钰问对。”

子钰应该有法子。

听着张嘴不离贾珩的天子,林如海面色涌起一抹古怪,而后,又与崇平帝说了一会儿户部的事儿,见时近黄昏,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崇平帝也没有再在内书房批阅奏疏,而是吩咐着内侍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

傍晚时分的坤宁宫,彤红晚霞披落在轩峻、壮丽的殿宇之上,琉璃瓦在霞光照耀下,瑰丽梦幻,美轮美奂。

殿中,一袭朱红衣裙,云堆翠髻的宋皇后,正在与容妃叙话,明日恰恰是宋皇后的寿诞,赶着端午节,宫中准备着各色的菜肴以及各种活动。

几个年长的女官向着宋皇后介绍完宫中近来的安排,然后徐徐而退。

沈氏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一身浅黄色绫罗衣裙,螓首蛾眉之下,面如小月,眉眼婉丽,有着江南大族的温婉可人。

挨着沈氏落座的宋妍,丫髻青裙,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与一旁的咸宁公主,李婵月在一块儿低声叙话。

端容贵妃问道:“姐姐,炜儿他的婚事,是在今年年底吧?”

宋皇后一袭丹红色长裙,粉鬓云鬟,因为夏日炎炎,衣裳多少有些单薄,秀颈之下,大片酥白香肤,连珍珠项链都腻了一层汗水,晶莹靡靡。

丽人闻言,笑了笑,轻声说道:“我想定在八月十五,中秋团圆节也热闹一些,先紧着咸宁成亲,这也算是长幼之序了。”

梁王陈炜年岁比咸宁公主小上一岁,今年年岁虚岁十七,年初已经前去开府观政,现在梁王府已经修建好。

而梁王妃的人选经过宋皇后的精心挑选,定下东平郡王的女儿。

宋皇后想了想,终究还是觉得自家内侄女宋妍年岁尚幼,而且家世背景上也弱一些,不如寻东平郡王这等勋臣之女,也能为自家宝贝儿子魏王多几许助力。

端容贵妃轻声说道:“姐姐,父亲前日已经来信,说船只已经到了金陵,再有一段时日,沿着运河南下,应该就能杭州府了。”

宋皇后的父亲宋太公,上了年岁以后,自觉身体不济,时日许也无多,就有落叶归根的打算,于月前在儿子宋璟的护送下,返回杭州府,打算在老家颐养天年。

宋皇后那张雪肤玉颜之上,满是怅然之色,说道:“不能至杭州府相送,颇是不孝。”

端容贵妃道:“父亲年纪真是大了,上次见着,已然老迈许多,愿这一路上回杭州平安顺遂才好。”

宋皇后忽而问道:“归宁的谕旨降下去了,周吴两家在做什么?”

端容贵妃道:“现在周家、吴家已经盖着省亲别墅,准备迎着周吴两位贵人,应该是明年的元宵节。”

一听这话,就知晓自家姐姐也起了一些返回故乡的想法。

但母仪天下的皇后出行,非比寻常。

就在这时,外间的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

不多时,只见崇平帝举步进入殿中,中年帝王面上见着一丝处置国政的疲惫。

宋皇后、端容贵妃、沈氏连忙迎将而去,盈盈福了一礼道:“臣妾见过陛下。”

崇平帝点了点头,沉静目光投向宋皇后,说道:“梓潼,子钰与咸宁的婚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宋皇后面上笑意微微,说道:“按着公主出嫁的规制,在熙和宫举行庆典,祭祀太庙,六宫已经忙碌起来了。”

崇平帝微微颔首,然后转眸看向咸宁公主,道:“咸宁,这几天有没有找子钰?”

一道道目光投将过来,咸宁公主也有几许害羞,柔声道:“父皇,成亲之前不是不能找着夫家的吗?”

崇平帝笑了笑,说道:“也是,不过那是民间的规矩,天家没有这般重的规矩。”

规矩什么的是用来约束天下百姓的,天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崇平帝想了想,忽而看向宋皇后,问道:“魏王最近在忙什么呢?”

宋皇后美眸笑意流波,轻笑道:“陛下,然儿他最近不是忙着礼部的事儿,新科士子要到六部观政,他忙的脚不沾地的,还有这孩子明个儿还说给臣妾庆生儿呢。”

魏王陈然在今岁三月终于如愿以偿到礼部观政,并且协助着内阁首辅韩癀,礼部侍郎方焕操持了科举之事。

崇平帝眉头紧皱,问道:“魏王他成亲也有一年多了,膝下怎么还不见子嗣?”

宋皇后心头咯噔一下,面上笑意敛去几分,柔声说道:“臣妾还纳闷儿呢,前个儿派了太医去瞧了瞧,只说以柳那孩子过于气血旺盛,难孕子嗣,说是好好调理调理就是了。”

这时,听着宋皇后姐妹与天子讨论着魏王,沈氏凝了凝眉,知情知趣地拉起咸宁公主与李婵月的手,同时也拉起宋妍的素手,向着棠梨宫而去。

崇平帝沉吟说道:“天家子嗣绵延不是小事,你这个做母后的也当多操持操持。”

宋皇后闻言,柳眉下的美眸现出忧虑,点了点头,柔声说道:“臣妾这几天正说给然儿纳侧妃呢。”

如果一直没有子嗣,自然要纳着侧妃,不然将来没有儿子,在外臣眼里,也不好立为东宫。

崇平帝似是对魏王陈然的事儿随意提了一嘴,旋即不再说着,而是与后妃两人用着晚膳。

……

……

宁国府

虽已是傍晚时分,暮色西沉,但贾族的一众族人在庭院之中饮宴,喧闹的气氛热火朝天。

厅堂之中,贾珩在一张摆放着各式酒菜的桌子旁居中而坐,而下方贾族的男丁族人济济一堂,目带崇敬地看向那少年。

年轻一代以贾芳、贾菖、贾菱、贾芸、贾芹为武将代表,贾琼、贾琛、贾珖、贾璘则为文吏代表。

经过先前的北方一战,表现突出的贾芳,在贾珩的提拔下,军职上已经晋为参将,按着军功封爵为二等轻车都尉。

而贾菖、贾菱也在对虏战事中捞了军功,晋军职为游击将军,独领一军,而贾芸和贾芹也都纷纷成为千户,贾家小将可以说人人得升。

贾珩看向贾族的一众年轻人,举起酒盅,向着贾族的众年轻将校勉励说道:“如今北虏经此大败,正是我辈用兵,报效朝廷之时。”

众人纷纷称是,一时间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贾代儒与几位文字辈的晚辈坐在一块儿,见得这一幕,老眼湿润,心道,贾家一族之势盛,自此而始。

一直到掌灯时分,贾族中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贾珩则是与贾政来到书房品茗叙话。

贾珩看向一旁的贾政,问道:“政老爷刚刚为何愁眉不展?”

贾政沉吟片刻,说道:“子钰昨天是不是向宫里上了一封辞疏?”

在通政司也待了不少时日,贾政自然得知贾珩刚刚上了一封辞疏,而且后续就有谏言崇平帝提防外戚的奏疏,紧随其后递上通政司。

贾珩怔了下,解释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我在宣大两地取得大胜,封为国公,不知多少朝臣猜疑、忌惮,如不避风头,恐有不测之险生出,是故,上疏暂且辞去京营节帅一职。”

哪怕再是君臣相得,也架不住这等持续不断地谗言佞语在耳畔出现。

贾政闻言,心下稍松了一口气,说道:“子钰所料不错,近来科道言官上疏,不乏恶意揣测,造谣中伤者。”

贾珩道:“如今也是暂避风头。”

就在这时,外间的仆人说道:“大爷,宫里天使来了。”

贾珩与贾政对视一眼,面色一肃,连忙起身向着外间迎去。

此刻已是掌灯时分,廊檐前后已悬挂起造型精美的灯笼,与天穹之上的皎洁明月一同驱散着夜色。

来者正是戴权,白净无须的面皮上笑意不减,说道:“卫国公的奏疏,圣上已收到了,朱笔批阅之后,吩咐咱家递送给卫国公,卫国公还请收好。”

贾珩拱手举过头顶,接过奏疏,面上见着一抹疑色。

旋即打开阅览,似是如遭雷殛,身形晃了晃,向着大明宫方向行以大礼,颤声说道:“微臣谢圣上信重,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前的辞疏也不能算白上,起码上演了一出翁婿相亲,君臣相得的戏码。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天子帝王权术的运用,以此延揽人心。

戴权笑吟吟地看向那少年,心思有些复杂莫名。

自圣上即位以来,何曾有这般对臣下这般信任?看来真是将贾子钰当做女婿。

怪不得,民间有言,女婿半个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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