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海仓(下)

年轻军官便是郭宁。

此时随他前来的,是定海军编制下兵马的半数,连带着配属的物资,共计动用了大小船舶一百七十六艘。为了谨慎起见,过去几日的海上航线,严格地贴着海岸,只是的小打小闹罢了。

有些将士们晕船,郭宁却全没有受到影响。他很快就习惯了船只迎着海浪升起落下,也习惯了海浪拍打声和船身、桅杆在颠簸中有节奏的吱嘎声。

这会儿重新踏上地面,他的精神愈发振作。

毕竟,眼下脚踏的土地,乃是费了偌大的精神才获得的,是日后振翅高飞的基业所在!

郭宁注视着眼前的女真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粗糙的面庞、有些陈旧的白色盘领长袍和腰带,再看看他悬在腰边的女真式样短柄直刀。

看了半晌,他冷冷道:“港口内外,竟连一个看顾之人也无。本节帅到此,竟无人迎接。军船入港时,若非恰有熟悉水文的船夫同行,几乎就要撞船、触礁。镇防本地的女真谋克如此懈怠,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他稍稍提高嗓音:“来人!”

那女真人身子一抖。

按着刀剑,环立郭宁身后的护卫和傔从们齐声应道:“在!”

“此人袖手觑看我军登陆,更是形迹可疑。拖下去,砍了。”郭宁一挥手:“把他的脑袋,交给远处数人。让他们带给本地的女真亲管谋克,问问他,可知道自己的上司是谁。”

“遵命!”护卫们如狼似虎向前,一把拽住那女真人,往海边滩地推了几步。

那人竭力挣扎,可护卫们都是各部挑选出的好手,前些日子在直沽寨整训,人人都吃得饱饭,养得力气,他再怎么奋臂蹬腿,护卫们将他牢牢按定了,全然挣不动。

四五人瞬间将他压在了泥滩上,倪一翻手拿出铁斧,在他脖颈上比了一比。

远处探头探脑的数十名女真人全都大惊,有人立即抽刀,高喊着狂奔过来,却哪里来得及?

倪一转头看看郭宁,郭宁微微颔首。

他刚才说的这些话,大致是真的,他的不满情绪,也是真的。

新任定海军节度使即将赴任的文书,十日之前就经发往莱州,要求沿途港汊做好接应和物资供给的命令,也随之颁下。

此前两日,船队为了避开有蒙古军轻骑活动的沧州,未曾靠岸休整。郭宁又有意绕开山东东路统军司所在的益都府,所以一直南下到了莱州新仓镇,这才靠港。

结果呢?这个据说能支应食水的港口,里外连个活人都没看到。船队入港的时候,因为编组稍稍密集了些,也真的差点撞了船。

郭宁的第一反应,便是莱州路的把鲁古必剌猛安不知死活,要给新上任的节度使添堵。这种事情,回头难免要向中都城里的潞王说道说道,而首先该做的,自然是杀鸡儆猴。

被带到面前的这个女真人,看起来是个过苦日子的,也不知哪里恼了上司,被推出来顶缸。

但郭宁也懒得问。

他本来就是杀人如麻的武人,如今掌管的军队越来越多,权势渐盛,心肠就越来越硬,既然地方上有意试探,那就拿一个脑袋作为回应。这种小事,压根就不值得多考虑。

倪一把铁斧高高举起,正要劈落。

却听被压在底下的女真人高喊:“我便是此地的亲管谋克啊!我,我并不敢怠慢!”

嗯?

郭宁一摆手。

倪一的一膀子力气刚要发挥,慌忙收力。铁斧贴着女真人的面庞咂落地面,泥浆四溅。

护卫们呸呸地吐着溅到嘴里的泥沙,把这女真人拖了回来,扔在郭宁面前。

“你说,你就是本地的亲管谋克?”

那女真人本想站直了回话,苦笑两声,跪伏在地道:“是,我是海仓镇的亲管谋克。我叫阿鲁罕,勃术阿鲁罕。”

阿鲁罕说到这里,从腰间的皮囊里掏了掏,拿出了一面木牌。

赵决从侧面抢上,取了木牌看过,点了点头。

按国朝制度,各级军官都有专门的符信。大体来说,金牌以授万户,银牌以授猛安,木牌则谋克、蒲辇所佩者也。郭宁这个新鲜出炉的定海军节度使,地位比猛安高些,就有一面金牌。

此人手里这木牌不是假的,看来,他还真是一位亲管谋克。

当年大金太祖创立猛安谋克制,以女真人三百户为谋克,十谋克为一猛安。猛安和谋克,在女真语中分别有“千”和“族”的意思。随着国势强盛,后来一度又设过契丹猛安、渤海猛安。

后来大金入中原,破宋,废齐,为了充实对地方基层的控制,着手将东北的女真猛安谋克徙入内地,计其户口,授以官田。

前后共计四十余猛安,自成组织,筑寨于村落之间,不属州县,而直属于总管府路或节镇州。把鲁古必剌猛安,便是一个归属定海军节度使管辖的猛安。

女真猛安谋克对大金来说,堪称国之肺腑,所以猛安谋克的首领,也就是勃极烈,通常都在中枢担任要职,时间久了,不少猛安谋克勃极烈的职务就转变成了一种特殊的荣誉。

比如潞王完颜永德在明昌初年得授山东东路把鲁古必剌猛安,其实就是获得了世袭把鲁古必剌猛安勃极烈的荣誉职务。

上个月,丞相徒单镒得新任的皇帝完颜珣授予中都路迭鲁猛安,也是获得了世袭中都路迭鲁猛安勃极烈的这一荣誉职务,而并非实际去管控这个猛安。

真正负责管控猛安和谋克的,乃是驻在地方的亲管猛安、亲管谋克们,他们一方面作为猛安谋克勃极烈的代表,另一方面作为朝廷的官员实际发挥作用。其中,亲管谋克乃是从五品的官员,地位很是不低了。

问题是,从五品的亲管谋克,居然会落魄到这种地步?

只看阿鲁罕的模样,与直沽寨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合札猛安谋克差得太远,老实说,郭宁一开始,甚至怀疑阿鲁罕乃是本地谋克下属的驱口。

好嘛,居然是亲管谋克本人?

你们女真人废了那么大的工夫杀进中原,近百年来享尽了民脂民膏,结果落得如此……是不是有些荒唐?

郭宁摇了摇头,懒得废话:“既如此,饶伱一命。我军长途来此,要粮秣,要相应物资的供给,你尽快安排!”

这却苦也!不止打不得秋风,还是个来剥地皮的!

阿鲁罕跪伏的身体一僵,半晌才道:“却不知……咳咳,却不知贵军是朝廷哪一路兵马?”

左右护卫们一齐喝骂,郭宁摇了摇头,示意众人住嘴。

他半蹲下身,问道:“我们是哪一路兵马,你不知道?”

“委实不知。”

“呵呵,有趣。那么,粮秣和物资……”

阿鲁罕咬了咬牙:“这位将军,尽可以亲临查验。无论粮秣,还是大军所需的一应物资,我这海仓镇屯堡里,咳咳,一丁点也没有。”

(本章完)

第157章 放粮(上)

郭宁往身后看看,指了一将:“马豹!”

“末将在!”

“你带本部,去占了那座屯堡,安排全军下处,清点屯堡里的物资,嗯,尽快列个清单予我。”

马豹兴冲冲道:“遵命!”

此时入港的船只愈来愈多,诸多人、马踏着滩涂、泥地出入周旋,局面难免有些混乱。

按照初时的计划,应该是骆和尚所部率先登岸。但骆和尚所部配属的骑兵和辎重稍多,又因为先前船队在外海的调度,被拉到了后头,于是他索性率部在海塘高处休息,等后继的辎重到齐了,再行开拔。

反倒是马豹所部,以轻装的步卒为主,大部分的物资由将士随身携带,故而已经点齐了人员,随时可以出动。

阿鲁罕趴在海滩上,稍稍斜眼去觑,但见数百将士闻令即行。

其中有上百步卒身后背着鼓鼓囊囊的皮袋,里面显然摆放着大量箭矢,他们一边走,一边又从腰间抽出用油布、油纸包裹的弓背,彼此帮着上弦。

又有上百步卒手持刀枪,身后背着硕大的木盾或者圆形铁盾,无论刀枪还是盾牌,俱都精良。

阿鲁罕有些见识,深知有此等装备的,绝非寻常军队,而这样的军队去往屯堡,若屯堡里剩下的那批手下胆敢反抗,只怕立时就要死绝。

好在礁石那边,还有几个同伴逡巡,阿鲁罕偷偷地回头,向那边连连打手势。总算有人机灵,狂奔回去报信。

从港口到屯堡,五六里地,马豹所部须臾即到。

郭宁眯着眼,看着屯堡方向。马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军官,他分出一个百人队,绕行屯堡外围,随即亲领甲士三五十人翻过破损的墙头直冲进了屯堡里,而弓手继之登上屯堡内外高点,张弓搭箭示以威慑。

这屯堡里,看来真没多少人,更没有丝毫的战争准备。起初有些鸡飞狗跳和小儿啼哭之响,很快就平静下来。

又过了半刻,一名士卒从屯堡方向气喘吁吁跑回来,双手奉上清单。

郭宁接过一看,还以为马豹偷了懒。那清单上寥寥几笔,三五行字,不像是猛安谋克屯堡的家底,倒似是荒年即将卖儿卖女的贫户。

再看那士卒,也是满脸不忿的神情。原来马豹所部,乃是当年在涿州北面山区攻打屯堡、山寨的老手,通常来说,能够头一批入城乃是美差。看这士卒的脸色,这屯堡里真没什么可捞的。

郭宁又问:“进入屯堡的时候,可有杀伤?”

那士卒撇了撇嘴:“一群快饿死的土兵,见了我们,立刻就跪地投降……我们打翻了几个,吓唬吓唬,却没有杀人。”

郭宁再看阿鲁罕,不禁笑了两声。

“既如此……起来吧,带着你的人,去海塘那里帮忙!”

阿鲁罕磕了两个头,带着满身的泥水起来。他叫过了自家同伴,往海塘上头急奔,竟没敢问郭宁的来路。

又过片刻,移剌楚材匆匆赶来:“节帅,那一行人……”

郭宁挥退左右,把那清单递给移剌楚材,低声道:“海仓镇不知道我们要来,没有收到过行文,他们的屯堡里也没有粮食,屯堡里的存粮,不够千名将士一日的消耗。”

“这……”

“之前朝廷诏令颁下,我们是派了人,一同前往山东的,对么?”

“是。代表朝廷传诏的,是近侍局的一个外帐小底,唤作赵和。我们派遣随同的,是杨诚之。”

“我记得他是你的母族之人,在馈军河营地的时候,就很得力。随他同去的,还有精干的护卫五人。”

郭宁虽然行事猛烈,却也有极其谨慎小心的一面。

早前他在馈军河营地练兵的时候,就往中都城和宝坻县两地,陆续派了杜时升、李云、仇会洛和汪世显等重要人物,为后继的事宜作出铺垫。此回得到定海军节度使的任命,郭宁也同样派了人打前站。

他原想让移剌楚材或者杜时升出马,但是,移剌楚材无所不管,军中琐事众多,须臾脱不开身。而杜时升要在中都保持着与胥鼎一系的隐秘勾连,并协调直沽寨等地的商业收益。

至于其余武将……骆和尚以下,一个个都是凶横的性子、造反的胚子,轻易放出去,莫说不利辑睦地方,只怕半路上就和近侍局的外帐小底撕打起来。

唯独靖安民是能独当一面的,但他是堂堂的副使,在整个团队里地位甚高,又不合出外。

所以最后担负这个职责的,是移剌楚材的助手杨诚之。

郭宁给了他一个通事的职务,令他陪着近侍局的人,沿途稍加奉承,另外也大致探看莱州内外的局势,具以书信报闻。

沉吟片刻,郭宁皱眉道:“他回返来的书信,我是看过的,现在想来也无异状,可是,怎么就……”

按照杨诚之的书信所述,他在十天前就到了莱州,拜见了暂代莱州事务的观察判官路钧。那路钧年纪虽然老迈,但在莱州地方上颇有名声。其父路伯达,曾任翰林、太常卿,曾有买田赡学的事迹,算得上世宗朝的良臣。

路钧当时就受了诏令,也承诺立即通报定海军下属的莱州地方官并各路猛安谋克和镇防军,让他们准备迎候新任的节度使,并要求沿海各处屯堡、港口提前预备军需。

莱州本地既然顺利,杨诚之又转去了益都,拜见山东东路兵马都总管、山东统军使完颜撒剌。

完颜撒剌便是从定海军节度使上擢升的,乃是郭宁的前任和上司。不过,此君在半个月前率两万军北上中都勤王,结果才离开益都百余里,就在滨、沧一带遭到蒙古轻骑的袭击,损兵折将不少,狼狈退回了益都。

这位也是当朝的女真人宿将之一,难免拿大;又或者打了败仗,心情不好。近侍局的赵和倒是见到了他,交接了文书,杨诚之候见数日,未得回音,这会儿还在益都耗着。

地位更高的名臣大将,郭宁也不是没杀过。区区一个完颜撒剌,他并不在意。何况按当下的局势变化,蒙古军迟早会往山东来,到那时候,朝廷的体例和规矩,全都要荡然无存了。

麻烦的是粮食。

郭宁离开中都路的时候,当地斗米已至千余钱,胥鼎到处哭着喊着搜罗以供军需。所以船队所携的粮秣数量并不充足,经过海上的消耗,现在只够本部食用五日。

本以为抵达莱州以后,能从容调度补充,谁知道登岸以后会遇到这样的局面?

女真人的谋克如此穷迫,这是没想到的第一条;莱州地方全无预备军需的举措,这是没想到的第二条;莱州的驻军,甚至都不知道新任节度使率军将至的消息,这是没想到的第三条。

不该如此的。莱州是定海军节度使的驻地,当地人是疯了,傻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不奉承新任的节度使?

这其中,隐藏着什么?

眼下这局面,就算船队转往北面三山下的另一座港口西由镇,也来不及了。兵马重组,登船再下船,至少又得再花两天。万一西由镇那边也如海仓镇一般古怪,郭宁所部可就眼看着要断粮。

军队不可一日无粮,再怎么忠心耿耿的士卒,一旦没吃的,就要逃散,就要暴乱。郭宁若要避免这局面,就得发兵去抢掠民间的存粮。

新任的定海军节度使,刚一到任就在辖境打草谷?真要这么做了,不仅对地方有剧烈扰动,对自家的名声也是打击,对日后在莱州的立足,更会平添变数。

或许,莱州境内有人正想看到这样的情形?

“节帅打算怎么应对?”

“从这里到莱州治所掖县,约莫百里,我打算提轻骑两百,直趋腹心,控制局势。晋卿以为如何?”

“以郎君的勇猛,莱州难逢敌手。不过……”

移剌楚材苦笑着摇了摇头:“郎君,伱现在是一镇节帅了,动辄行险,不是大将该做的。何况,此地既然有人谋算我们,焉知没有后手?此举太险,太险。”

“嘿!”郭宁翻了个白眼:“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两人说到这时候,先前登岸的伙头军,已经开始锅造饭。随着袅袅炊烟升起,柴火熏烧的气味,干粮被煮熟的香气随着海风飘散,也被吹拂到此地。

移剌楚材眼前一亮:“有个主意。”

“你说。”

“此地的谋克很是窘迫,是么?此地本来的编户齐民也饥穷不能自给,故而全都去投靠了海仓镇西面的盐场,对么?”

“按那阿鲁罕所说,确实如此。”

“那么,我们放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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