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0章 万古惊龙

用于区分“沧海”的所谓“近海”,其实也广袤非常,不能说小。只是不能向东越过迷界而已,向南向北,都有近乎无限的开拓空间。只是越往远处,越是风波诡谲,越见凶险。

被齐帝称许为“天下之善战者”的曹皆,自问一生征战,其实只做两件事情——

带兄弟们攫取胜利,带兄弟们回家。

景国这次行动的决心太大了,准备得也太充分。

起于青萍涟漪小,一俟狂卷已接天!

无怪乎敢于坐等齐人反应。

无怪乎敞开中古天路,任由他曹皆领军去攫功。

灵宸真君都亲至,蓬莱岛圣地都投影。

谁能在这种情况下抢得过景国人?

抢一根鸟毛、一片鱼鳞,都要看景国人的眼色。

在当前局势下,齐人若真想分一杯羹,只怕齐天子要亲至,也不可少了姜梦熊,九卒少说也要动四支——而这仓促之下的整军,惊鸿一瞥看到的机会,也还要考虑是否是另一个久设的陷阱。

谁能想到,区区一只洞真层次的巨龟,竟然可以作为引子,跨越时空引来霸下的力量?

李龙川“护送”巨龟而走,那情报递回来的时候,都知道那是天佑之国的那只大乌龟,可都不知道它能作为什么事件的起手——当时设想的,无非是放龟于海,养一尊衍道战力。

谁能想到,横亘两族之间数十万年、吞没无数战士血肉的迷界战场,竟然被景国人跨越了。

这实在是太关键的一步,是打破了“常识”、突破“想象”的一步。

曹皆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这条同时跨越时间和空间、近乎无上限承载伟力的中古天路,究竟是怎么铺开的——大概的原理,算是知道了几分,但这条辉煌之路具体如何实现,其间一个个关隘是怎样跨越……是太复杂的问题。

景国人肯定不会好心解惑,只能等此战之后,搜集更多的情报,再加以分析。

海族据迷界,如据险关以自守。但中古天路一铺开,顷刻是一马平川。景国人的力量直接从天京城从蓬莱岛投放到沧海去,不仅打懵了海族,齐人也措手不及。好好的海上霸权,忽然就被撕开口子。

眼见得沧海将竭,东海龙王和灵宸真君在那里疯狂对撼,“联手灭世”,曹皆毫不犹豫地引军逃归。

作为齐军目前在海外的最高统帅,他非常清醒,考虑的不再是“争功”,而是“止损”。

海权被分割几成定局,但如何能被少割一些?

当旱魃煞身跃归近海,看到天涯台上,正站在叶恨水身侧、冲这边招手而笑的东天师宋淮,曹皆心中也并不意外了!

景国人已经许多年没有大动作,前些年与牧国的战争,算是被动迎接挑战。此次永弭海患之功,景国肯定是要榨干每一点胜利价值,最大限度扩张胜利成果的。

沧海那边自不必说,已在景人彀中。直接在沧海驻军也好、筑岛也好,甚至直接把蓬莱岛暂时迁移过去也好,总之是景国人打下来的江山。接下来无论东海龙王是死是走,沧海都只是一张落在姬凤洲书桌上的白纸,任由他去勾画。

哪怕沧海已死,不再产生任何资源,也可以凭空造陆,作为威慑海外的军事要塞存在。

而对景国来说,近海这边也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切入点——钓海楼!

无论钓海楼怎样在景国靖海事件里沉默,楼主离岛也好,宗门第一天骄竹碧琼闭关也好。沉都真君生前的布置,推动了靖海计划的完成,景国今日能够镇平沧海、永弭海患,岂能不论钓海楼之功?岂能不论功行赏?

景国以沧海为依托,完全可以在近海群岛大幅度扩张影响力,在这个过程里扶持钓海楼再度崛起、对抗齐人在近海的话语权,也是极有可行性的事情。

钓海楼这几年伏低做小所等待的,是否就是这样的时机?

东天师出现在天涯台是做什么呢?

大约是怕钓海楼不小心被余波所毁,怕钓海楼强者不小心迷路失踪!

还是那句话,对外战争大家自然一致对外,无分齐国景国,毕竟同在天地大潮,同乘人道之舟。

关起门来,高下还是要有所区分。毕竟六合天子之位,只有一尊。

以曹皆之能,置自己于旁观者的角度,也想不到在这种局势下,海族有什么救挽的可能。但在“后海族时代”里,齐国无疑是在海上迎来了一个更强大的对手……要如何应对?

旱魃煞身落在怀岛,十万夏尸大军,就地在怀岛这边的军营休整。曹皆脱出军阵,落在宋淮身边:“东天师好雅兴!值此波澜之时,怎的不在沧海为战,却在此地赏景?”

与东天师谈天说地,聊了许多道诗,叶恨水早就不耐,但也是直到曹皆归来,才能脱身。同曹皆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悄然离去。

夏尸军驻怀岛,天覆军驻决明岛,一旦发生冲突,这些准备仍不足够。齐国在海上多年的经营,也该在这时候有所体现——趁沧海那边还未彻底结束。

宋淮似乎对叶恨水的离去毫不在意,就好像先前留住叶恨水的并不是他,只对曹皆道:“沧海风波恶,老夫就不凑那个热闹了。”

他打量着曹皆的状态,大义凛然地道:“为免海族狗急跳墙,冲击近海。吾当在此,为天下屏之!”

“不愧是东天师!”曹皆抚掌而赞:“天门都能守住,有您在,海门何忧?夏尸镇天涯,斗胆请天师回撤,为曹某撑腰壮胆!”

若要往前追溯历史,天师的确是“守门的”。但要真把四大天师当成“守门的”,也着实需要勇气。

曹皆颇勇。

宋淮摆摆手:“海门岛老夫就不去了。当年你小的时候,老夫还抱过你,你不知老夫为人——这一生担责担险,不甘人后。今日老夫便立此天涯,一步不退。且看那海族,有几分本事,敢犯我海疆!”

活得久就是这点好,倚老卖老没压力。谁知道自己小时候有没有被抱过?

曹皆抬眼看向前方,楼约仍然掌握混洞,悬立于高空,背天涯台而面沧海。

他身前六尊巨大的九子血脉异兽,在极尽升华之后,又干涸了所有,只剩下躯壳——它们的力量都已经被永恒天碑吞没,成为其上的某一道刻纹。

干涸的躯壳,像是六座浮空的岛屿。

楼约在这个时候,大手一张,长袍飘卷,脚踏登云之靴,正往中古天路而去。他没能迎来升华自我的一战,但近距离观察沧海之死,对他的修行也有些好处。

真是从容啊!

也的确是一切都在掌握。

“关于沧海战争会如何终结,我想过很多次,兵事堂也推演过很多次。”曹皆不无感慨地道:“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来临。天下不独为齐谋,我当反复思之!”

宋淮饶有兴致地道:“笃侯的表情,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曹皆没什么表情地道:“曹某只是长得有点苦。”

宋淮一副‘我懂伱’的表情,微微一笑:“曹帅远征沧海辛苦,快去休息一下。此地有老夫坐镇,自当万无一失——”

那个“失”字才说了半截,便猛地一震,像一块跌在地上的玉,被砸了个稀碎!

地面在摇晃。

整个怀岛巨颤起来。

这座近海最大的岛屿,能容纳数千万军民生活,重建之后更稳固于以往,却在此刻疯狂晃动。好像一块摊在锅里的煎蛋,要被颠出海面!

咔嚓!

那尊熏受香火、已经养出神性拥有神力的钓龙客的巨大雕像,手中那整石凿刻的钓竿竟然断折。断裂的半截破风坠海,恰恰被翻起的海浪所吞没。海浪拍天涯。

往远处看,惊涛席卷,诸岛皆晃!

原来不止是怀岛震动,而是整个近海……

不!

曹皆猛然转头,惊色难掩——

也不止是近海群岛。

而是整个现世山河,是被海族称之为“神陆”的这个世界!

北极荒墓,南至兵墟,西去雪原,东来碧海……整个现世都在动摇。

并没有山崩地裂。现世超乎一切的稳固的本源,令它不可能走向毁灭。此刻这个世界是被撼动,而不是被摧毁。

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的感受里,这只是一段类似于在马车上颠簸的经历。但整个现世都在颠簸!这辆失控的马车,又将驶向未知的哪处?

这……这真是万古未有之惊变!

现世可不是什么能够被随意摧毁的世界。

现世是诸天万界的正中心,历经无数灾劫而永恒存在。尤其是在道历新启、超脱者签署共约之后,最多也就是现世极限的力量于此世辗转,几曾翻覆出这般动静?

纵览过去未来,细数六合八荒,在当前这个时代,能够如此撼动这个世界的,其实也只有寥寥几种可能。

譬如……那条“诸水之源”、“现世祖河”!

昌国的一座幽静院落里,夜晚买酒换故事、白天闭门读书的姜望,一刹那按剑拔身,势如青松而起。整座院落里未及修理的杂草,瞬间都笔直向高穹,如对苍天亮剑。

天空浮云都开了,千缕万缕的阳光都如剑。

他的心神都在对抗天道,他的锋利几乎无法收敛,他的杀力举世无双!

深陷在天人状态里的他,比所有人都更先感受到长河的变化。

“天地之变,皆感于天道”,尤其长河这等横亘时光的诸水祖脉,是真正触及现世根本,能够改天换地的存在。它的擅动,先惊天人!

天道是个太复杂太玄乎的“东西”,姜望到现在也不清楚,天道究竟“需要”什么。

有关于天道的“要求”,几乎无法测度,姜望没搞明白天道究竟是基于什么道理驱使天人,只有被动感受。然后选择接受、忽略,或者对抗。

按理来说,长河生变,动摇天地,天道应当驱使他前去镇压,还归现有的秩序。但天道并没有。

又或者说,天道会让他帮忙解放长河,释放祖河之“自然”,但是也没有。

天道虽然反馈了长河的变化,使他于研读中惊醒,但是天道本身,好像对这件事情无动于衷。

姜望的按剑惊起,纯粹是因为自己尚未泯尽的那一点情绪——长河一动天地摇,长河若是决堤、掀翻九镇,长河两岸居民,势必死伤无计。他既然感受到,就不能不管。

但一霎之后,他又坐下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旁边的院落一眼——彼方院落里,当今的钓海楼楼主陈治涛,正关闭院门,独坐在树下,苦思封印第二天人态的可能。

姜望握剑的手放开来,重新握住了书,似是自言自语,似是解释地道:“长河未有吞人意。”

情感告诉他也许应该再去看看,虽然通过天道并没有感受到长河的毁灭之意,但毕竟是如此大事,都天摇地动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可以去看看,做点能做的事情。

但理智告诉他,这没有意义。长河不可能决堤,两岸百姓也没有危险,他去和不去都是一样。

他感到内心深处牵挂长河两岸无辜百姓的那一点情绪,也像是落在海面的石子,迅速地下沉,慢慢地消失了。

天人的最后,或许就是“无动于衷”。

……

此时此刻,正是长河怒卷,万万里腾身,惊涛冲天而起。那跨越长河两岸、镇压龙脉首尾的九镇石桥,被冲击得轰隆隆作响,好似天欲坠。大水漫卷两岸,整个神陆都被撼动。

靖天六友死后,代表景国坐镇靖天府,负责监测长河黄河河段水位的,是曾经的战场悍将、后来修身养性的真人——仇铁。

说是“卸甲归田”,事实上是以更自由的身份为国尽忠。多少年来,干过不少不能明录的脏活累活,常常为人诟病。

这尊真人生得铁塔一般,道躯强大,气势巍峨,手里拿着测量水位的法器,兀立在长河北岸,却望惊涛而不能近前半分!

监察水位?

黄河水位已经高到天上去!

现在仍是被九镇压着,一旦挣出河道,泛滥两岸,后果不堪设想。

南天师应江鸿第一时间临于长河,孤身立于石桥第七镇,以无上神通镇压大桥两侧狂潮,却也只在僵持之中。景国的护国大阵应激而起,也只是堪堪护住中央帝国的疆土,不能尽守中域水岸。

岂止是真人仇铁如此?岂止是南天师于此无力?

长河南岸的大魏天子魏玄彻,亦是冕服披身,亲自挂帅。开出那条刻字“大魏天子御水”的帝舟,举国阵而压长河,然而倾尽伟力,也不能将这惊涛压回!

当年魏明帝便是乘此舟,领大魏水师,巡游长河,叫天下人看到了魏国的力量。才有后来的“景魏天子之晤”。

如今此舟复临长河,长河却不复往日安宁。

惊涛不照影,帝舟亦飘摇。

冕服鼓荡间,魏玄彻独立舟头,俯瞰狂潮,声音里压着风雷般的怒气:“景天子当承其责!”

武道开辟之后,魏国确实是乘势而起了。魏玄彻都敢公开指责大景皇帝了!

应江鸿在大桥上高声回应:“譬如毒疮,早剜早好,一俟旷日弥久,多有病亡!”

天下四大书院里的龙门书院,本就因观河台而立,从来都以监察长河为己任。镇御长河的历史,要比景国久远得多。

事发之时院长姚甫正在书房写字。

许象乾顶着个锃亮的额头在旁边,每见一笔就赞一句,手上不停,十分殷勤地研墨。

子舒很不淑女地仰坐着,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后脑勺压在椅背上,已是睡着了。

正所谓“夏困秋乏,非我所愿。”

照无颜则是一只细笔,一卷新书,专心致志地看书批注。天下文坛有什么不错的新书问世,她是一定要第一时间买来品读的。子舒的呼吸,许象乾的殷勤,院长落笔的声音,全都不能使她分心。身在此间,如独在一界,真个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宋国的殷文华,孤兀立在门外,不愿意进去,没眼看。那个许高额,怎么就能这么自然?真把这里当家啦?见天儿的在龙门书院转悠,每次回来都能看到他……他不是青崖书院的么!

纸上写:“一江春水——”

这副字写到半截,姚甫便丢了狼毫,随手取了殷文华腰侧的烛明古剑,杀出门去。

屋内屋外各自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院长已经很多年不提剑!

但姚甫这时,已直接杀进了长河中。

滚滚浪涛,腾如白龙。

姚甫身如蜉蝣,然而轻衫提剑,踏行“龙脊”,随手就剖分激湍、斩开洪涌。

但纵他剑术盖世,抬手剑气纵横千万里,却也剖不尽斩不断这祖河之瀚流!

二十四节气剑典包罗万象,长河翻涌,却在“万象”外。

但见得万里潮涌,一波高似一波,仿佛永无止歇。

九座仿佛永恒的石桥,这一刻都叫人们怀疑“永恒”。

那座镇压万古、号称“天下第一台”的观河台,一时华光大放。雄壮巍峨的观河台上空,却有浓云深掩。乌黑的云潮厚重得不透一点天光,激雷漫卷如海,雷海倒倾高台。

长河安宁了太久,久到人们几乎已经忘却了它的恐怖。

早在远古时期,它就是强大水妖厮杀的战场,哪怕龙宫定鼎,也不能强镇所有。

彼时常常肆虐两岸,须得远古天庭来镇压,每一次都要花费巨大代价。

而人们已经忘记了它为什么能够安分这么多年!

当它今日如怒龙苏醒,冲撞天地,摇动苍穹……

一切的一切,只指向一件事情——

坐镇长河数十万年,烈山人皇的亲密战友,现世水族的最高旗帜,人族的坚实盟友,长河龙君敖舒意……叛了!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处水域,能同长河相比,能比长河重要。

在远古时代,龙族据长河,几乎独立于妖族天庭之外。在上古、中古时代,龙族仗长河分治天下,与人族分享现世至高权柄。直至道历新启后的今天,它也仍然哺育着数以亿兆计的生灵。

向来说“山河”、“山河”,以此指代“天下”。在这个词语创造的最初,“山”是已经倾倒的“不周山”,“河”是这条仍在流淌的“长河”!

这条河,诠释了“河”的意义。是仓颉造“河”字,最初的解释。

当它于神陆翻身,仿佛要挣脱现世而去,是真正在动摇现世的根基。

整个宇宙,都应该可以听到涛声!

东天师是何等人物,岂会连话都说不完整,任声音碎灭?山崩于前他都不至于眨眼。恰恰是因为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才会如此失态。

他在天涯台回望内陆,一时间惊容难止:“祂怎么敢?祂怎么能?!”

虽则数十万年来,人族对敖舒意的防备从来没有放松过。

一直都有声音说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说这老龙君“昔时能叛龙皇,他日叛人未可知”、说此君“居心叵测”……

但这一天真的到来,还是如此让人意外!

毕竟自敖舒意加入人族阵营,助烈山人皇对抗羲浑龙皇,成为水族大分裂的一杆旗帜,已经太多年过去了。久远到要用“万年”为计时单位。叫绝巅强者挨个排寿,都要寿尽几十尊!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留在神陆的水族被不断打压、不断分割,直至于天下水脉支离破碎,再也难称整体,反倒是因国而分,什么雍国水族、庄国水族……天下没有独立的水族势力了!

在人族长久的审视和警惕中,长河龙宫的权柄被不断削夺、直至于点滴不剩,长河龙宫空荡荡。坐在龙君大位上,常常只能听到脚步声于空阔大殿的回响。

这一切,身为超脱者的敖舒意都默默忍受。

从真正统御天下水族的长河龙君、天下水主,到只具备象征意义、只在每届黄河之会被请到观河台上坐一坐的水族吉祥物……这个过程几乎看不到敖舒意的反抗。

祂抚掌,祂赞叹,祂为人族天骄喝彩。

曾飨天下各族英雄、极彰龙族影响力的“龙宫宴”,许多年未开,好不容易来了兴致再开一次——没有一位水族能够参与,也都没几个人真正在意!

祂接受了所有。

祂过去一再接受,本该一直接受。

怎么今天忽然就不接受了?

在人族如日中天的时候?在人族正在全面备战,正要覆灭沧海海族的时候?在人族已经占据极大优势、有很大可能赢得神霄战争的时候?!

本章6k。

其中2k,是补22号那天写不出请假的更新。(1/2)。

(本章完)

第2311章 玉山压白龙

赤眉皇主怒骂姬凤洲,坚决抵抗景国的九子镇海计划,说“吾辈岂如敖舒意?岂甘为犬马?”

这不仅仅是对敖舒意的唾骂轻贱,其实也是在某种程度上描述了事实。

九座石镇镇长河,叫现世祖河万万里安宁,万万年平波。那不可解封的枷锁,是真的压在敖舒意身上!

按照当年和烈山人皇的约定,祂永镇长河,也永为长河所镇。可以说是世上最不超脱的超脱者,空有无上伟力,却困坐龙宫,受限于长河。

长河虽广有万万里,具有无与伦比的超凡意义,可要将一尊超脱者局限在其中,也太过约束。

海族若是接受了姬凤洲所勾勒的九子镇海的格局,沧海只会比长河更局促。此后所有海族强者,也当如此,一旦有资格对人族产生威胁,身上的枷锁就会显现。

超脱者更是几无可能再诞生。

所以赤眉宁死不降。

但敖舒意这种被骂了这么多年“河犬”、根本不在意自尊自由的角色,又为何降而复叛?

而且是在人龙战争已经结束的这么多年以后,在这种可以说毫无成功希望的时刻。

龙族不可能重掌天地,无论水族还是海族,也都绝无可能再回到同人族分庭抗礼的阶段。

祂的反叛,有何意义?

祂不仅选择了一个对祂自己来说十分糟糕的时机,祂的行为本身也是在找死!

宋淮之所以尤其的想不通,是因为不久前景国天子才把长河龙君请去天京城喝酒赏花,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一方面强调水族的历史贡献,承认水族的历史地位,一方面又给长河龙君做出承诺,还亲自划下底线,严厉打击水族奴隶生意,保证水族的尊严……还送了礼物呢!

景天子做这么多,就是为了安抚水族,安抚长河龙宫,也算是为这一次大侵沧海所做的诸多准备之一。

作为中央帝国的天子,亲自奉酒、敬称长者,已经很有诚意了。

当今天子的爱女,长阳公主姬简容,还即兴演了一场剑舞。

那可是和瑞王姬青女、璐王姬白年并驾齐驱,有资格争夺中央帝国储位的皇女……对长河龙君还不够尊重么?

在宋淮看来,简直都有些破格!

彼时敖舒意也是言谈甚欢,笑意盈盈,怎的一转头,就席卷长河,撼动神陆?

魏玄彻现今在那里痛斥景天子,景国人都没法子解释。

敖舒意老老实实地在龙宫里坐了几十万年冷板凳,去一趟天京城,回来就叛乱!这下要说是景国天子在会谈里逼反了长河龙君,谁能不信?别看应江鸿现在声高气壮,半点不示弱,恐怕心里也在嘀咕——会不会天子在左右无人的时候太过无礼,倨傲不加掩饰,伤了老龙君的颜面?

曹皆立于钓竿已折的钓龙客雕像之侧,一脚镇住摇晃的怀岛,放眼远眺神陆长河,终究心神难定。只是喟叹一声:“祂为超脱者,无有不能!倒不如问,祂想要做什么?”

九镇当然是跨越时光的伟迹。

可超脱者的境界,也称名为“伟大”!

敖舒意安分了数十万年,低调得几乎不让人感受到祂的存在。可仅仅是“活过几十万年”这件事本身,就是无数绝巅强者梦寐而不及的神话。

祂的力量,祂的神通,岂是非超脱者所能想象?

至于祂怎么敢……

曹皆不清楚前段时间景国天子于天京城宴请龙君,究竟吃喝了什么,沟通了什么。

长河龙君在当今这个时代举起叛旗,的确是愚蠢至极的选择,一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可若单就反叛的行为来说,今时今日的确是对长河龙宫而言,再好不过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往前往后可能都不会再出现。

自当年姬玉夙立国以来,屹立于长河东北岸、被长河半抱着的景国,就一直是镇压长河的主要力量。长期以来肩负着监察黄河水位、监察长河龙宫、巡察九镇封印的责任。

今日景国东去也。

景天子姬凤洲,斗厄这天下第一军以及统领斗厄的真君于阙,蓬莱岛掌教灵宸真君季祚,东天师宋淮,中域第一真人楼约……景国在沧海的投入之巨大,几乎抽调了所有能够抽调的力量。

对于长河的镇御难免不足。

至少是不足以迅速弹压敖舒意亲举的叛旗。

景国虽然强大无比,但又要坐镇中央,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挑战。又要主镇万妖之门,对峙妖族。又要镇守天门,还有诸天万界许多关键资源的看护……

有时候也捉襟见肘!

而长河南岸的魏国,亦是镇守长河的重要力量。可前段时间吴询以“接晚桑百姓回家”的名义,引魏武卒大举杀入幽冥,至今还未归返。

长河两岸的镇御力量,正是前所未有的空虚时刻,这也就有了长河龙宫揭竿举旗的空间。

但是,问题还是回到了“但是”——

敖舒意的目的是什么?

长河龙君可以是个阴谋家,可以是个野心家,但他不应该是个蠢货。

正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想不到这么做对敖舒意有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叫那么多人意外。

“龙君!”

就在这个时候,于那西极之地,响起一个威严堂皇的声音。

此声如旭日初升,一刹那华光万丈,照破山河。

“龙”字发出时,尚且山河板荡、风雨飘摇。“君”字落下后,已是阳光普照、风调雨顺。

在那万万里长河的西极尽处,巍然升腾起一座玉山的虚影。

此山真贵极!

只是显现一个轮廓,几许掠影,就给人一种人间不逢的显贵感觉。

如果说“不周山”代表“山河”这个词语里,关于“山”的诠释,是仓颉造此字的灵感来源。那么在不周山倾塌后的现在,或许也只有“玉京山”,最能够担当其名,重新定义这个“山”字!

以“山”镇“河”,大约正当其时,简直天经地义!

传说中玉京山就在西极之处,在长河的源起之地。

但极少有人能够验证。

因为长河的尽头,向来不许追溯。玉京山的根脚,也非等闲之辈能够窥探。

不过这座列名为道门圣地的仙山,确实是镇压着虞渊的其中一个入口,此事记于史书——虽然在中古时代,就已经被完全封死。

今日但凡有人西望,不论是否拥有修为,不论目力如何、眼睛是否康健,都能看到一座玉山的显贵轮廓,镇着滔滔白练的不安源头。

红日放金箭,青雷撞天钟。

长河撼神陆,玉山压白龙!

这一幕实在是惊世奇观,万古不逢。

许多神话传说,大概又要由此萌发。

而代表玉京山在此刻展现力量的,自然只有那位紫虚真君。曾经的隋太祖,现在的玉京山掌教——宗德祯!

他举玉京山而起,强压长河,对长河龙君的态度,倒是并不严厉:“贫道深知,您这些年受了委屈!以超脱之尊,屈于河道之中,上不能腾于九天,下不可洄游幽冥,壮怀不能发于肺腑,筋骨不可为之伸展——您坐得乏了,起来活动活动,天下人都可以理解!”

“不必转圜了!”滔滔长河之中,响起敖舒意的声音。

纵然玉京山掌教展现了所谓“宽宏”,开口就将事情和缓的定性,奈何长河龙君并不领情。

在长河第三镇和第四镇之间,也就是天马高原之前的那个河段。惊涛连撞,仿佛鼓响。三鼓之后,有狂澜卷起,直上高天!波涛如怒,水峰高巍,几与那遥远玉山齐平。

在那波峰的最高处,立着一尊身穿金色帝袍的身影。

祂的身姿岿然,呼吸悠长。不见动作,自有八方宾服的气势。

不同于黄河之会,不同于龙宫宴上。祂的五官,第一次在视觉意义上清晰起来,可以被非超脱者看到——

那确实是相当出色的五官,鼻高眸深,眼似丹凤,依稀能见得年轻时候的风采。

但祂实在是有些老了。

“苍老”是个可怕的词语,用眼袋将祂的眼睛吊下来,用皱壑将祂的贵气掩埋。用迟暮消解了辉煌,用衰弱分割了英雄。

如何能将这个词语,同长河龙君放在一起?

超脱者怎么会老呢?

敖舒意当然捱得过时光。只是在当初决定背叛龙族,举旗分裂水族的时候,祂就已经是如此模样。

祂没有更老,祂只是……早就老了。

而今祂站在那里,怅然遥望:“宗德祯,你觉得还有转圜的必要吗?”

在玉京山的轮廓之后,投映出一个接天连地的威严虚影。此君身披白色道袍,仿佛系住天穹。他的双手微微张开,似是站在玉京山之后,拥有人间:“不存在‘必要’或者‘不必要’,只存在‘愿意’或者‘不愿意’。只要您愿意转圜,在这个基础上,所有的问题我都能解决。”

“紫虚真君好气魄!你和当初来龙宫拜访朕的那个年轻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朕在你身上,看不到半点他的影子。所有矢志改变世界的少年人,最后都变成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敖舒意说到这里,斩断了短暂的回忆,收回了视线:“是的,我不愿意。”

“敖舒意!伱别给脸不要脸,人族何曾薄待于你,叫你生今日之怨?”南天师应江鸿早就难以按捺,当即戟指怒斥:“人皇遗诏,予你尊名;两岸百姓,祭以牺牲;列国尊座,奉为上宾!观河台上,永远有你一席之地。这现世神陆,只留你这一尊真龙!你享尊享誉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满足?!”

应江鸿选择降临在第七镇,是有原因的,不仅是因为这座石桥离靖天府最近。那名为“霸下桥”的第六镇,也在景国国土内,也是应江鸿一步就能到的地方。

他之所以立足于此,在于这长河第七镇,名为“狴犴”。

相较于今日不明不白的反叛,当年敖舒意对龙族的背叛,才真叫有迹可循。

至少当时在撤退沧海的那一部分水族里,都有很多强者能够理解祂的行为。一方面恨不得把祂剥皮抽筋,一方面却也有“还是走到这一步”的感慨。

因为祂确实在龙族这边受了委屈。

身为纯血龙族,却很受龙廷冷落,甚至常被欺压。

这跟祂年轻时候混不吝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但最重要还是祂的出身——

祂的母亲,因修炼《至尊履极帝魔功》,而被押赴斩龙台处死。这大概是明文所载的第一尊被魔功引诱而堕落的龙族高层。在被揪出来的时候,已经害死了许多水族强者。

敖舒意因之承受的怨恨,自也可想而知。

祂的父亲,死在更早的时候。所以祂那时候并无依靠。

而祂从不退缩,从不低头,谁要怨祂,祂也怨谁。谁敢欺祂,祂就欺谁。

后来靠着自己的努力,一路坎坷辛酸倒不必说,也算成长为一方强者。但是在这个过程里,也有许多仇恨越结越深。

其中有一尊水族强者,举脉血裔,都被祂杀了干净。

当年那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执掌水族刑事的龙皇第七子狴犴,就因此放话要刑杀敖舒意,一度已经追得敖舒意上天入地,还是羲浑氏亲自出面,才将此事压下。

后来真相查明,敖舒意其实是被围杀的那一个,只是他反杀了对方所有。

应江鸿站在这座石桥上,底气十足,理由十分充分——当初龙族都差点要逼死你。我们人族最多就是敲打你几句,可没谁要你的命。你过上这等好日子,还要背叛!这怎么不叫不知好歹?

“给脸不要脸?呵呵……”

敖舒意倒是并没有生气,只是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衣领上,而后猛地一拽——将身上的帝袍,扯了下来!

那金色的尊贵的袍子,就这么在空中飘落,还来不及舒展它的威严细节,就已经被江潮吞没。

数十万年的尊荣,原来在大潮来临前,是连一朵浪花都盖不住的。

而只剩简单武服裹身的敖舒意,站在怒涛之巅,有迥异于此刻长河的平静。

愤怒的长河,静谧的龙君。反倒在这矛盾之中,体现一种极致的张力。

“我啊!”祂说道:“一直都是个惫赖货色,穿上冕服,坐上帝椅,也不像君王。”

“烈山氏经天纬地,羲浑氏势吞寰宇,我及得上哪个?我只是……”

“我只是一个被历史裹挟,扑倒在时代铁蹄之下的可怜虫。我只是一个空有力量,却自己囚禁了自己的囚徒。我只是一个肩负了期待,却辜负了所有的卑劣者……”

祂像是一个倾诉心事的寻常老者,而的确不体现龙君的姿态,将声音抬高了:“我只是!我只是错误地判断了一件事!错误地相信了一个人!”

“长河龙君!”宗德祯的声音在那玉山之后响起,也终是有几分阴沉了:“您想说什么?”

真是老糊涂了!祂想说祂错信于谁?

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做了也可以改,有些事情……却是说都不能说。

烈山人皇的光辉不容蔑污,烈山人皇的伟大不容质疑!

敖舒意却只呵然一声,而后缓缓道:“中古时代共计二十万四千六百六十年。近古时代共计十万三千七百二十一年。道历新启之后,又三千九百二十九年。每一年我都数着过,每一天我都在等第二天。但我在长河龙宫里呆了多久……”

祂抬眸。那苍老的耷拉的眼皮,像是一道拉起来的闸!

皱褶堆叠的眼皮之下,是一对骤然亮起的金色的眼睛,拥有极致的灿烂与辉煌。这一眼仿佛盯住了所有质询祂的人:“你们数得清吗?!”

要如何数得清呢?

历史皆陈迹也。

这一刻猎猎狂风,振衣作响。这一刻磅礴气势,填天塞地。

这一刻敖舒意那独立浪头的身影,竟比大地更辽阔,比天穹更高远。在人们的视野中,凌驾一切。在人们的视野外,拥有无限。

也是在这一刻,万万里长河猛然一跳,仿佛一条愤怒的神龙,要彻底挣脱束缚、跃出河床。

提剑在长河中搏杀的龙门书院院长,像一滴龙鱼上岸甩飞的水珠。架帝舟压潮头的魏国天子,连人带舟被掀翻!大景帝国南天师,直接被一步逼回景国去,退在护国大阵之后,仍然眼角垂血线。

那巍峨贵重的玉京山虚影,也在瞬间倾斜了。

而架在长河之上的九座古老石桥……竟也在难堪重负的吱吱哀响里,齐齐抬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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