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磨刀霍霍

刘聪的败兵很快回到了平阳。

平坦的河谷地上,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风。

一种砖石、土木混合建成的坞堡,高高矗立在平原上。

坞堡周边,阡陌纵横,良田千顷。

另外一种是村落或者说聚落,大多新近迁移而来,以氏族、部落的形式存在,各归刘氏、呼延氏等匈奴贵姓统领。

刘聪就有自己的部落:曾经的匈奴奚轲部。

回到部落后,诸部大人(部大)、小帅、氏族头人纷纷前来拜谒:“殿下。”

刘聪面有愧色。

出征的万骑中,有不少来自归他管的几个部落,即所谓的匈奴本部。

这次显然有人没能回来,让他有些难以面对大小头人们。

“诸位……”刘聪张着嘴巴,却不知道怎么说。

“殿下。”有部大上前道:“草原男儿重兵死,生来就是为了打仗,殿下无需自责。”

众人纷纷称是。

刘聪心下好受了些,展露了点笑容,在部大、小帅、氏族首领的簇拥下,进了一座土城。

有少女进献牛乳、乳酪、羊肉、青穄饭(糜子)、东墙酒等传统食品——东墙(又名东蔷,史学界至今未能考证出是哪种植物),色青黑,似蓬草,实如葵子,至十月熟,能作白酒。

刘聪招呼部大们围坐成一圈,如草原习俗。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些食物。

早就习惯晋人生活方式的他,对这些所谓的传统无感,但为了亲近部落头人,他演得很好,吃得也很欢快。

刘聪动手之后,头人们也吃了起来,肉、饭、奶都吃。

“听闻诸部被征了万人?”吃得半饱之后,刘聪喝了口酒,问道。

“两户出一丁,并非大发。”有部大说道。

“咱们的人出得有点多了。”

“如果能抢到东西,就不亏。”

“昔年汉人出钱出粮让我们打仗,现在晋人不出这个钱了,可不得自取?”

此言一出,众皆大笑。

刘聪亦笑。

“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

简单来说,东汉朝廷每年花费价值“一亿九十余万”的钱粮物资送给南单于,养着这帮匈奴雇佣兵。

三国百年,匈奴人依然是雇佣兵,为曹魏打仗。

西晋前中期亦是。

所以方才有部大说匈奴人“重兵死”不是瞎说,职业雇佣兵嘛。

只不过南迁汉地之后,他们确实有点废了,不如草原上新崛起的鲜卑人凶猛。

“晋人骨肉相残,精兵强将打得差不多了,但还残留着几支劲旅。”刘聪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说道:“鲁阳县公邵勋,帐下银枪军颇有章法,很难缠,尔等遇到了当小心为妙。石勒曾提及他善用车阵,你等或可想想办法。”

“殿下这么说,我等自会小心。”

“或可用狼捕猎之法对付。”

“对。迟滞、围困、挖路、纵火、发烟,一起上,他那车阵一天能走十几里就不错了。”

“我倒想会会他,看他有多厉害。”

刘聪听了,心下甚慰。

他们没遇到过邵勋,气势倒是挺足的。这不是坏事,打仗靠的就是士气。

若惧怕邵贼,打仗时就会缩手缩脚,反而不美。

“下个月出征,殿下会统领我等么?”有部大问道。

“下个月?已经定了么?”

“差不多了吧。干酪、肉脯、粮食都征上去了,估计快了。”

“这一仗,若抢不到东西,可就亏了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匈奴打仗,最大的难题便是粮食的筹集。

今年并州也遭了旱灾,虽然不如河南严重,但也是受了影响的,粮食筹集不易。

石勒贡献了一点,灾情较轻的河西诸部也送了些粮食、牛羊过来,但还不够,只能靠南下去抢了。

“攻洛阳,我仍是先锋。”刘聪点了点头,说道:“届时会有很多河西、代北部落兵过来,你等要与其处好关系,莫要生分。厮杀之时,当同心协力。”

“遵命。”众人齐声应道。

吃完酒席之后,刘聪出了土城,在部落驻地转了一圈。

有人在磨刀。

有人在调校骑弓、步弓。

有人在洗刷马匹。

有人在准备捕俘的绳索。

有人则领着一帮少年,将一些经验传授给他们,教他们如何打仗。

以上是男人。

女人则在为牲畜准备过冬的草料。

还有人在挤奶、晾晒乳酪、准备干粮。

甚至还有人在杀羊,一方面因为过冬草料原因,深秋宰杀牲畜是传统,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准备随军用的肉干。

乳酪、肉干非常顶饿,还不占地方、重量轻,是长途奔袭的骑兵必备之物。

刘聪看了颇为感慨。

这么好的兵,怎么就在垣延、邵勋那里吃了大亏呢?

他这两天一直在反思。

邵勋这個人打仗,颇有方略。

一个突出特点就是想得很多,未虑胜,先虑败。

进攻某地之前,第一个想到的是保障好粮道,第二个考虑的则是战败时的退路。

简直是个老气横秋的将领!

他才二十多岁,怎么打仗像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一点少年意气都没有,一点豪迈激情都没有!

但这种人破绽是真的少,让他很头疼。

他最喜欢那种大开大合的将领,勇猛精进,同时破绽也不少,双方打得你来我往,险象环生,都有机会取胜。

在这种乱战中,他往往能够发挥骑兵优势,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一举破敌。

去年王旷若不进长平,在河内阻河而拒,想要击破这三万大军,还不太容易呢。

但王旷就敢大举北上,最后被他的骑兵围住,一举击败。

这一次南下洛阳,他不想遇到邵贼。那厮打仗的方法,简直让人恶心。

不过,以后终究还是要遇到的。

自己身上的毛病,以前就有人提过,只不过自己不爱听,现在是要慢慢改正了。

因怒兴兵、急躁冒进、过于好胜等等,不是为将者该有的素质。更不是为人君者该有的品质,如果自己还想要得到那个大位的话。

夕阳西下,在野外站立良久的刘聪清醒了过来,叹了口气后,朝土城走去。

吃了亏后,他似乎成熟了不少,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

而刘聪口中的“邵贼”,俨然大晋军界“教父”,在一批批催熟着各路将领。

王弥、石勒、刘聪……

接下来,却不知是哪一位“受害者”了。

******

范隆比刘聪先回到平阳城,第一件事就是入城禀报。

刘渊听闻之后,没说什么,他现在有别的事烦心。

“陛下似有忧心之事?”范隆问道。

刘渊看着摆在案几上的一份地图,随口问道:“玄明几时过来?”

“就这几日吧。”范隆也说不好,只能如实回答。

刘渊点了点头,其实他并不太关心这事。

范隆悄悄看了一眼舆图。

大汉发展至今,已然颇具实力。

并州六郡,大部为朝廷攻取,刘琨几乎已被包围,就连联络洛阳,都只能走襄垣这个方向,且信使还有被捕获的风险。

司州的平阳、河东二郡亦入手。

关中的冯翊郡内,有依附朝廷的部落。

广阔的河西之地,有单皇后娘家以及陆逐延统率的四部鲜卑来投。

富庶的河北,有石勒攻占的地盘。

这是一个横跨并、雍、冀、司四州以及河西草原部分地区的大国了。

“粮!”刘渊拍了拍案几,叹道。

粮食问题,始终是症结。

从冯翊召集了万余氐人,从上郡征发了万余四部鲜卑,新兴、雁门二郡的铁弗氏、白部鲜卑万余骑,代北杂胡万余骑,外加匈奴本部两万骑、数万步军,平阳、河东还有诸坞堡丁壮、王弥部……

这么多兵马聚集起来,消耗实在巨大。

“最迟十月出发。”刘渊站起身,没有看范隆,而是看着外面突然而至的秋雨,说道:“范卿,你觉得该从哪个方向进兵?”

“臣以为出轵关、入河内为佳。”范隆建议道。

“因为垣延、邵勋刚击败了玄明么?”刘渊解开了眉头,笑问道。

“非也。”范隆摇头道:“河内富庶,利于筹粮,亦便于联络平晋王。”

“石勒现在倒是打开局面了。”刘渊笑道:“此番攻洛阳,石勒那边该如何使唤?”

“或可令平晋王南下豫州。”范隆说道:“邺城、汲郡、顿丘三地,其守相与晋阳刘琨一样,仅保城而已,不堪一击。平晋王南下,他们无力阻拦。石兵一入豫州,王堪、王士文之辈便难以援应洛阳。”

刘渊微微颔首。

这个方略其实不错,还可以趁势切断洛阳的一条运粮通道。

“却不知洛阳君臣如何应对了。”刘渊又转了回去,说道。

“他们说不定以为陛下不会攻洛阳了呢。”范隆笑道。

刘渊大笑:“召来了这么多人,不打一仗怎么行?卿去催一下玄明吧,让他速来见朕。”

“臣遵旨。”范隆告退离去。

出城之时,遇到了大司空呼延翼。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连范隆都没注意,直入城内。

范隆心下泛起一股忧虑。

呼延翼最近一直在整顿步兵,天天为粮食发愁。而且,听闻征集过来的步军群情汹汹,对呼延翼没发下足额军粮非常不满,喊打喊杀之辈亦不在少数。

范隆总觉得他头顶黑气缭绕,好像有血光之灾。

他摇了摇头,甩掉了这个想法,快步离开了。

(本章完)

第262章 歌舞升平

秋雨像一道帘子一样,密密地挂在屋檐下。

浅尝辄止几次后,老天爷终于给了一个大的,让洛阳士民颇为欢欣鼓舞。

司马越躺在廊下,静静看着雨滴飘落。

他现在很喜欢这样做,似乎能在雨中静静思考一般。

幕僚们在另外一个偏厅,用罢晚膳之后,高谈阔论。

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正在进行的战争了。

刘汉是贪婪的,他们在发现大晋的虚弱后,便挖空心思扑咬上来,想要撕下一大块肉,甚至整个吞掉。

幕僚们再傻也看出来了。

再没心没肺的人也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了。

庾敳坐在边上,聆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神色就像萧瑟的秋雨一样忧郁。

钱不太香了,因为命可能要没了。

“匈奴进兵弘农,其实是试探。”曾经醉心于玄学的主簿郭象皱着眉头,开口道。

刘舆等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这可不是郭主簿的风格啊。

以往他但揽权,排挤他人,但对庶务、军事不怎么热心,今天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主动挑起军事话题?

庾敳看了他一眼。

他太了解郭象的担忧了,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朝廷若没了,他们一個个都没好下场。

厅中聚集了几套班子,有东海王府的幕僚,有司徒府的幕僚,还有曾经的兖州牧幕府幕僚——司徒已自解兖州牧,但幕僚们并未散去。

郭象开口后,接着说话的是庾敳的好友、后来号称“江左八达”之一的谢鲲谢幼舆。

只听他说道:“子玄说得没错。刘聪攻弘农,便是想试试南下的可能。垣延、邵勋一战将其击破,贼众定然惊乱。刘渊一直缺粮,经此一败,不太可能再来了。”

嗯?郭象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谢鲲虽然以儒学闻名,但平日里还算通军事,怎么他觉得匈奴不会来了?难道是我想错了?

庾敳听谢鲲这么一说,心下稍安。

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

但他还有些不太放心,于是又看向刘舆。

刘舆坐在正中央,笑而不语。

见到越来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他后,咳嗽了下,道:“刘聪败归,我料其今年不会再来了。”

“何以见得?”庾敳听得心中振奋,但还是问道。

“弘农一战,邵——王师骁勇善战,匈奴见得天威,如何敢来?”简略地说完这条后,刘舆心中不太舒服,于是着重强调了其他几点:“另者,未进占平阳、河东二郡时,刘渊便乏粮,于新兴、太原、西河等地四处逐粮。今得平阳、河东二郡,然时日尚短,积储不够。粮不足,何以兴兵?”

刘舆还是很有水平的。

刘渊原本占据着雁门、新兴、西河三郡及太原大部,数年前,因为粮食不够,便迁居黎亭,食用邸阁存粮,并遣大司农卜豫从外地转运粮食。

左国城、离石、黎亭、蒲子、平阳这几个地方,是刘渊这些年的“都城”。

不断的迁移,除了战争因素外,粮食问题也不容忽视。

“再者,其招诱代北、河西杂胡厮杀,所获不丰,酋帅或不愿听他的。”刘舆继续说道。

刘渊直属势力之外,还有附属势力——多为杂胡。

附属势力能为其所用,甚至中立势力也可以,只要“以利诱之”。

石勒最近在河北纵横驰骋,帐下有两万骑兵,除乌桓外,大部分是招募来的代北杂胡。

只要有钱粮,他们投谁都可以。

刘琨就深谙此道。

但这些杂胡的忠心也就那样,一旦抢不到东西,下次再喊,人家就不一定会来了。

“其三,再过两月,大河将冻未冻,冰面薄脆,无法通过,又不便造浮桥。匈奴若来,战事久拖不决的话,走都没法走。”

“最后,司徒坐镇洛阳,上下一心,士气高昂,谅匈奴也不敢来触霉头。”

刘舆说完这四点,矜持地一笑,便不再说话了。

众人议论纷纷。

庾敳听得心花怒放。

刘庆孙果然有才,所说几点,句句属实。

如此看来,匈奴今年应不会来了。

而今年不来,明年春天来的可能性就更小了,毕竟青黄不接之时,军粮更难筹措。

妥了!

想到此处,庾敳拱手作揖,表示佩服。

另外,他也真心感谢邵勋。

这个侄女婿其他地方先不谈,打仗是真有一套,连刘聪都被他打回去了。

时局若此,侄女婿的重要性与日俱升啊,今后当可亲近一番。

“庆孙高见,佩服。”听完刘舆的话,郭象也舒展了眉头。

能熬一年是一年。

邵勋还是有用处的嘛,至少在弘农把匈奴人的野心打回去了。

其他人也纷纷称赞。

有些话,他们爱听,也愿意相信。

刘舆的分析他们就很爱听,那当然是对的了。

就在这时,外间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仆役走到刘舆近前,低声说了几句。

刘舆听完,立刻起身,整了整衣袍后,出门来到了司马越近前。

“君等计议许久,可有结果?”司马越轻声问道。

“有。”刘舆成竹在胸。

“说说。”

“匈奴今年应不会来了。”刘舆说道。

说完结论,刘舆又把理由讲了一遍。

司马越听完,半晌无语。

就在刘舆惴惴不安的时候,司马越说话了:“庆孙向有智略,孤信了。既如此,弘农那边——”

“垣延想要移治宜阳,仆以为不可。”刘舆说道:“匈奴尚未大至,一郡之守便仓皇离去,这哪像打了胜仗的样子?”

司马越先点了点头,然后又道:“孤不止关心这个。”

刘舆会意,立刻说道:“司徒或可将邵勋调去豫州。石勒屯兵大河之畔,似有南下豫州的企图,当选调精兵强将堵截。”

司马越叹了口气。

忠心的人不能打,能打的不忠心,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他说道。

“诺。”刘舆应下了。

司马越怔怔地看着雨幕,良久之后,蹦出一句:“庆孙,你说邵勋现在的名望是不是很大了?这些时日,有很多人种小麦了啊……”

刘舆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说道:“有司徒在,宵小还无法兴风作浪。”

司马越没有说什么。

他在,当然没问题,若他不在了呢?还有谁能制住他?

他没多少时间了。

“庆孙,你方才说今年匈奴不会来了——”司马越突然说道。

刘舆心中一跳。

他是这么分析的,但万一匈奴来了呢?

“司徒不可。”他背心隐有汗意渗出,面对司马越严厉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值此之际,不宜轻动。”

“凉州兵不是到潼关了么?你在怕什么?”司马越瞪了他一眼。

今日午时刚刚收到消息,一天前五千凉州义兵已至潼关,正准备经弘农前来洛阳。

带队的还是北宫纯等人。

凉州兵的战斗力有目共睹。有他们在,便有了一支敢打敢拼的精锐力量,洛阳便安稳多了。

“凉州兵总要走的。”刘舆说道:“无论匈奴来或不来,最迟明年三月,他们都要返回凉州。”

司马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了。

雨继续下着。

离开了司徒府的刘舆乘坐牛车,在大街上慢慢行着。

他方才看到,庾敳等人又去妓馆玩乐了。

郭象亦遍邀诸位同僚,在他府中大办宴席,继续巩固权势。

好像在一瞬间,所有人都歌舞升平了起来,再不为匈奴来犯而担忧了。

他们——好天真啊!

诚然,刘舆自己也不认为今年匈奴会来了,可能性不大。

但凡事总有万一,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刘舆突然间感到有些心力交瘁。

就在这凄风冷雨之中,邵勋率部离开了弘农县,准备经崤坂二陵地区南撤,回宜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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