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江湖再见,上任新岗

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哐当、哐当”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进行曲,催促着这列墨绿色的庞然大物穿越华北平原,驶向黄海之滨。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斜斜地照射进高级卧铺车厢,在深棕色的地板和雪白的卧具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钱进靠坐在下铺的铺位上,背后垫着卷起来的深蓝色棉布枕头。

他身边放了一摞报纸,睡觉的时候垫着当枕头,睡醒了可以看内容。

他看的是政策。

这几个月忙着抗旱,也没仔细研读国家近年来的工农商经济政策变动。

七月份,国家召开了全国劳动就业工作会议,提出实行“在国家统筹规划和指导下,劳动部门介绍就业、自愿组织起来就业和自谋职业相结合”的方针。

这政策对他来说很重要。

老百姓可以‘自愿组织起来就业和自谋职业’了。

对于大学生、中专生们来说,他们肯定不乐意选择这条路,但对于待业的普通青年,有了这个政策,就有了自主创业的可行性。

他剪下报道贴到笔记本上,继续往下看。

8月18日邓公在主要领导扩大会议上作了关于《领导制度的改革》的讲话,指出领导制度、组织制度问题更带有根本性、全局性、稳定性和长期性,对现行制度存在的官僚主义、权力过分集中、家长制、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等各种弊端必须进行改革。

看到这新闻,钱进又赶紧剪下来。

这篇讲话太重要了,将成为指导我国进行政治体制改革的纲领性文献。

此次他们赴京还讨论过这件事,这是一个信号。

靠当年干革命、打天下起来的老干部们要退二线了,国家将启用脑子更活、知识水平更高的青年领导上一线。

钱进想起当时同僚们看向自己那艳羡的眼神,心里暗爽。

此次赴京参加核准委的成立仪式,各地市一共去了五十五名负责人。

钱进最年轻,甚至年轻的过分。

只有他一个人还不到三十岁,第二年轻的也已经38岁马上四十岁了!

继续看新闻,五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召开了,通过了《国籍法》、《婚姻法》、《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所得税法》和《个人所得税法》等多部法律。

普通老百姓可能看不懂这一条,但钱进能看懂。

《个人所得税法》出炉,这是给全民个体户模式保驾护航。

另外国家经委提出了《关于扩大企业自主权试点工作情况和今后意见的报告》,要求从1981年起把扩大企业自主权的工作在国营工业企业中全面推开……

国营企业要竞争了!

很多企业的饭不那么好吃了!

钱进又翻过一张报纸,继续仔细研读。

这年代的卧铺车厢相对安静些,不像硬座车厢那样人声鼎沸、拥挤不堪。

但噪音依然无处不在。

钱进这边还行,身边几个铺位上的乘客看到他一起来就翻看报纸,穿着打扮又有些干部样子,并不敢打扰他。

他对面是一位穿着灰色干部服、戴着眼镜的老同志,估计是带孙女去首都探亲来着,孙女说饿了,他便小心翼翼地剥着一个煮鸡蛋。

小女孩要争抢,老同志瞪了她一眼:“别打扰叔叔工作。”

钱进莞尔一笑,从包里拿出个午餐肉罐头打开,倒出来用餐刀切开推给小女孩。

小女孩顿时开始狼吞虎咽。

老同志掐了孙女一下,低声说:“有没有谢谢叔叔。”

小女孩赶紧说:“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钱进笑着冲他点头。

老同志看他露出笑容,便试探的问:“钱进同志?”

钱进一愣,仔细看老同志:“大叔,咱们见过?”

听到这话老同志露出笑容,立马主动伸出手:“没有见过面,但我在电视上见过你啊。”

钱进跟他握手,知道人家看起来朴实,肯定家境不一般。

坐火车坐卧铺,去首都探亲,并且家里还有电视机!

另外他现在更不一般,在海滨地区已经小有名气了,这全靠抗旱工作里频频登上报纸和电视。

两人互相问候,做了简单的介绍,结果老同志退休前还真是在政府上班的老领导。

老领导的孩子也成了领导,现在在首都上班。

他问钱进去首都干什么,钱进没有直接回答,目光锁定在一份报纸的头版。

报纸是《人民日报》。

它的头版头条是常规的时政要闻,然后头版下面有一篇小小的文章:

“国家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正式成立

【本报讯】为适应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需要,加强技术引进和设备进口工作的统一管理,提高引进效益,经国务院批准,国家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于近日在京正式成立。

该委员会将负责统一审核、协调和管理全国技术引进和设备进口工作……

首批地方分支机构负责人已接受任命并陆续赴任……”

文字简洁、报道官方,内容有些枯燥。

但钱进却看过好几遍,现在这张报纸的每一个铅字都刻进他的脑海里了。

还有不久前参与的任命仪式,一样在他脑海里。

老同志注意到他的目光,便去拿起报纸看了看。

他将报纸放到窗口阳光下,眯着眼睛仔细寻觅,很快找到了钱进的名字。

老干部就是有政治敏感性,他吃惊的问:“呀,钱进同志,你是这个机关在海滨市分委员会的负责人?”

钱进点点头。

这不是秘密,没什么好瞒着藏着的。

老干部钦佩的竖起大拇指:“好啊,根据我的判断,你们这个新机关权力重大、责任重大,它的成立将载入共和国的历史进程啊。”

“而你,钱进同志,也正是这历史进程中的一员,那我要对你进行祝贺!”

钱进笑道:“大叔你言重了,我认为你还是对我进行警醒吧,我们这个单位的工作可不那么好干。”

老干部没有一个劲祝贺他,还真是闻言点头:“你年纪轻轻能负责如此重要的部门,绝对是靠真材实料,你现在能看到这点,足以说明你作为分委会负责人的合格性。”

“在首都的时候,我听孩子她爸聊起过你们这个新机关,你们手里握有的权力和责任,将直接关系到国家未来的技术升级和经济发展。”

“正如你所说,以后呀,你的工作开展起来会很有压力——你们要为国家引进什么技术?购买什么设备?如何平衡国家外汇的宝贵与地方发展的渴求?如何甄别项目的真伪与价值?”

钱进佩服的点点头。

老干部的话还真是直指重心。

“哐当!”列车驶过一处道岔,车身猛地一晃。

钱进靠在铁皮厢上往窗外看。

外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这里已经秋收了,秋收后的田野显得空旷而辽远,金黄色的玉米茬地连绵起伏,偶尔能看到尚未收割的高粱或谷子,在秋风中摇曳出深红或浅黄的波浪。

远处,生产大队的轮廓在灿烂的阳光下若隐若现,牛车驴车还有生产队社员们的身影也若隐若现。

暑气如同一个恋栈不去的老人,阳光还在白昼依旧散发着余威,但吹来的风,却已悄然带上了北方中秋的清爽。

眼睛遥望着秋收后的农田,钱进脑海里想的是以后要开展的工作,又回忆起了前几天在首都的一些场景。

迎接突击队回城后第二个礼拜,他就和经过全国各省市层层筛选出来的几十位地方代表一起,接受了新机关分委会负责人的任命。

按照最初的计划,他们这批新上任的地方核准委负责人,还需要在首都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集中培训,学习相关政策法规、审批流程、谈判技巧以及国际技术贸易的最新动态。

但是今年国家太多地区集中遭受了自然灾害,大量原定用于引进先进工农业技术和设备的外汇,被临时改用引进抗涝物资和抗旱物资上了。

很多工厂既定的引进项目被搁浅,外贸进出口业务受到了严重冲击,积压待审的项目报告在相关部门堆积如山。

这样考虑到时间不等人,最终经过相关领导单位的紧急讨论和慎重表决后决定把培训工作延期举行。

钱进他们这些所有新任命的地方核准委负责人,立刻返回各自辖区,边干边学,在实践中摸索。

同时,上级也明确指示:

在后续再开展的培训期内,将对各位负责人初期的工作实绩进行严格考核!

这让不少人很有压力,没有工作指导、没有商业行动教程,一切靠他们自己摸索。

这很容易犯错。

钱进对此毫无压力,甚至感到有些兴奋。

直接开展项目?

这个他熟啊!

反正他手头上有关于国家大量成功的外国先进生产技术和生产设备的引进工作信息,到时候他就给所辖地区里的工厂企业从这些成功信息里找对象。

就在回忆之中,火车开始进入海滨市。

车窗打开,带着秋季凉意的风灌进来,吹掉了钱进身上的闷热同时带来了窗外田野的气息。

从首都回海滨市,是从西北方向往东南方向行进。

西北方向上的玉米田已经完成了收割,可是海滨市这边玉米地还齐齐整整的。

不过也有农民开始掰玉米了。

但相同的是,北方的抗旱工作逐步收尾。

火车进站的时候,钱进也能在海滨市区看出一些端倪。

显然,这座刚经历了一场严酷考验的城市,已经被秋日的暖阳给缓缓抚平了伤痕,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工厂完全复工,此时是下班的时候,道路上的自行车大军一如既往的多。

学校结束了暑假,此时也是放学时候,各小学中学门口都有众多孩子挎着时下多见的军绿挎包跟小野猪似的狂奔乱窜。

下车后顺着街头巷尾回家。

路上他能听到,乘凉老人们谈论的话题渐渐从“自来水”、“旱情”转向了“国庆节街道有啥活动”、“今年中秋节去哪里买月饼”以及“泰祥农贸市场旁边那栋旧楼又开始轰隆响了”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

其实不只是这个傍晚时分,现在的海滨市不管早晨晚上不管白天黑夜,城市的氛围都变得松缓起来。

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抗旱斗争,在经历了一番全民惊心动魄后,逐渐开始画句号了。

但这一年的全民抗旱在城市志里写下来浓墨淡彩的一笔,成为了这座城市记忆中一道深刻的烙印,也成为了城乡居民脑中一段深刻回忆。

钱进回家后翻看了一些报纸对今年抗旱资料的记载。

跟他在商城买到的《农业志》、《自然灾害志》等书籍中的记载完全不同。

历史在他手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钱进进行两相比较的时候,心里头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

具体无法明说。

反正跟改变历史、帮助人民、为国家做贡献这些宏观叙事有关联。

回到海滨市的第二天,钱进没有立刻去新单位报到。

他得先回供销合作总社办工作调令。

今天他还是休假时间,为了避免人际关系上的麻烦,他没有赶在上班点去总社,否则碰到那么多熟人,肯定要拉着他聊个不停。

等到过了上班点,上午时间他晒着暖洋洋的秋日艳阳,进入了总社大楼。

他在门口仰望这座带有明显苏式风格的灰黄色办公楼。

楼房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陈旧,却承载着他职业生涯中一段重要的记忆。

他本想去外商办的办公楼,想了想,还是先去了社长韦斌的办公室。

韦斌正伏案批阅文件。

看到钱进进来,他立刻放下笔,脸上露出热情而复杂的笑容。

以后对这小子可不能动辄训斥了。

现在人家职级跟自己一样,手中权力甚至比他还要大——海滨市核准委管辖了省内大半的地市工厂企业。

“钱进同志回来啦?怎么样,首都之行顺利吧?”韦斌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主动伸出手。

“韦社您好,托您吉言,还挺顺利的。”钱进用力握了握韦斌的手,“就是时间紧,任务重,压力不小。”

此时两个人的交谈已经不再是上下级关系,变成了同级同僚之间的寒暄。

“理解,理解。”韦斌拍拍他的手背,放在以往他是要拍钱进肩膀的。

“你们核准委成立的新闻我看了,可以看出来,国家领导对你们这个机构可是寄予了厚望的。”

“完全可以说,你们这可是个了不得的新衙门!”

“权力大,责任更大!”

“你能被选上当负责人,是组织的信任,也是咱们供销社的光荣!”

寒暄几句后,韦斌亲自陪着钱进,去人事科办理调离手续。

有社长亲自陪同,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人事科换了人,换成了一位女科长。

这女同志动作麻利很会来事,亲自招待两位领导又安排秘书去翻出钱进的档案袋:“一定要仔细,不能遗漏任何材料。”

档案袋拿来,女科长又拿出几张需要签字的表格。

钱进在“调出单位意见”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看着人事科长在“调往单位”一栏工整地写下“国家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海滨市分委员会”,然后盖上供销总社鲜红的公章。

连翻找带办完,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当最后一份表格盖章生效,钱进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落下,心中还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意味着他与供销社,这段持续了三年的工作关系,正式画上了句号。

“手续办完了。”人事科长将一份盖好章的调令副本递给钱进,“钱主任,祝您到新岗位工作顺利!”

“谢谢王科长。”钱进接过调令,郑重地收好。

韦斌看着钱进再度伸出手:“现在我得说一句中肯的评价,你在外商办干的很好,为咱单位培养出一批业务尖兵。”

“今年不出意外的话,你们部门——不对,是我们的外商办应该会拿一个全国总社的优秀部门奖。”

钱进有些感慨,想说什么还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是外人了,只能祝贺。

韦斌冲他挥挥手:“咱们这边的手续办完了,去外商办看看吧,跟老同事们告个别。你这一走,他们肯定舍不得。”

“咱来以后见面的机会多,下次见面,你这个钱主任就不是以前的钱主任了!”

都是主任。

职级和权限完全不一样。

难怪国家要进行官阶改制,现在太混乱了。

钱进点点头:“好,韦社,我这就过去,咱们下次见。”

外商办现在业务多,更忙碌。

钱进沿着熟悉的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地板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

有员工正急匆匆往下走,一经意间一看,顿时满脸惊喜:“钱主任!”

钱进还没有回应,他又蹭蹭蹭往上跑,喊道:“钱主任回来啦、咱们主任回来啦!”

钱进一看这可不行。

他不能被堵在楼道里,否则不像话,便赶紧加快脚步上楼。

然后被堵在了走廊里:

“钱主任你终于回来了……”

“我们可想你了,你今年没怎么跟我们在一起……”

“快让开、快让开,钱主任你去首都来着?肯定累了吧,快去办公室歇歇……”

钱进有些疑惑,说道:“不至于吧?你们没看报纸?你们不能不知道我被调到……”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程侠挤进来打断他的话,拽着他的手腕去了主任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的景象和他离开时差不多,依然收拾的干干净净。

深棕色办公桌上整齐摆放着文件、报表、英文函电和打字机、传真机。

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还有他自己亲手钉上去的伟人图像。

其他人在后头也摇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小姑娘李香有些哽咽的说:“对,我们就知道,你来了外商办就是我们钱主任!”

众人使劲点头。

钱进被他们给架住了。

这帮人太能整活了,把他整的有点难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不信人间有别离。

但人世间没有不散的宴席。

大办公室里的员工还在继续出来围堵他,‘钱主任好’、‘钱主任你终于回来了’之类的话还在不断响起。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熟悉的声音,钱进心中百感交集。

有些事没必要拖延。

钱进没进主任办公室,进了大办公室,然后干脆利索的说道:“各位同事、我的同志我的战友们,你们猜得到,我今天过来跟大家告别的。”

“我的工作关系,已经正式调到新成立的核准委了——这挺好的,是吧,咱们还是要跟外国人打交道,以后咱们之间打交道的地方多的很呢。”

然后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刚才的惊喜变成了沉默,钱进真可以感觉到,空气中有一股子浓浓的不舍味道。

“钱主任,您、您真要走啊?”李香没少跟在他身边办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您这一走,我们外商办可怎么办啊?”

“是啊,钱主任,”孙美娟也小声说,“您带着我们搞外贸,学外语,查资料,有您在,咱部门有个主心骨,您走了,我们心里没底……”

其他人熙熙攘攘的发声。

孙健上来看着他,面色比钱进还要复杂:“钱主任,您、咱科室没您真不行。”

钱进拍拍他肩膀:“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大小伙子、大老爷们别说不行这俩字,说一次我怼你一次。”

他又笑着冲众人说:“没必要这么伤感,各位,我是调走了不是死了,以后见面机会多的很呢……”

“呸呸呸,钱主任你别瞎说。”李香赶紧摆手。

程侠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人群里喊道:“行了,同志们,钱主任是高升,是好事啊,咱们都舍不得他,还老话说的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呐……”

“这话能这么用吗?”顿时有人笑起来。

氛围总算轻松了。

程侠也笑起来:“差不多,反正钱主任舍不得咱们外商办那就去不了核准委。所以,你们选一个吧,选钱主任为了咱们留在这里还是为了国家高升新单位?”

这下子没人有异议了。

程侠走到钱进面前,伸出宽厚有力的大手跟他双手共握:“实话实说,钱主任,我老程真舍不得你走!这外商办是你一手干起来的,跟着你,我们确实心里有底。”

“咱部门现在在全国供销社体系里恐怕都有名气,跟外国人谈判,引进各种商品,为各种物资出口打开销路,全靠你啊……”

这位军转干部,此刻语气中也透露出了感伤:“我还记得咱单位刚成立时候的场景呢……”

“当时程主任您还想架空钱主任来着。”孙健哈哈笑,“当然我也不自量力有这个想法。”

程侠不尴尬,他也哈哈笑:“你说的是实话,后来见识了钱主任的厉害,我立马老实了,嗯,你孙主任比我还老实。”

然后他又对钱进说:“我听说,你们核准委是一座大庙,里面从多个地市调来了一群大佛。”

“钱主任,你后面恐怕又得忙活一阵子了。”

钱进洒脱一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个青年莽撞的说:“钱主任,没事,你要是搞不定他……”

“别瞎说,钱主任连ICI那帮眼睛长在脑门上的英格兰人都能搞定,连旱情都能搞定,何况自己的手下呢?”孙健给青年使眼色。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也有些湿润:“钱主任,到了这时候了,咱们自己人我也不说外话。”

“我们、我们这些人真的特别感谢您,不只是感谢您带着我们做出了成绩,更感谢您对我们的严格要求!”

他起了个头,其他人立马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是,我特感激您逼着我们学外语,逼着我们看那些原版的外国电影,逼着我们啃那些厚厚的国际贸易规则和英文合同范本……”

“还逼着我们参加您组织的魔鬼考试,考试三次不合格要调走呢,压力老大了……”

“都说什么呢,我可不是被逼的,我是自愿的……”

“嘿,羊群里钻出来一头骡子,你黑不溜秋充什么大个子啊?我主动检举小苏,他背地里没少抱怨钱主任在学习上太严厉了……”

众人哄堂大笑。

小苏赶紧说:“一开始抱怨来着,这不是后来就真正明白了钱主任的苦心嘛。”

“没有他当初逼咱,就没有咱们现在能独立处理外商函电、能跟外商进行基本业务谈判的能力!”

“这个确实,”孙健很感慨,他双手握钱进右手恳切的说,“钱主任,您教给我们的学习方式最重要,这是能让我们吃一辈子饭的真本事!”

李香问道:“钱主任,那您走了,以后我们还能有那些学习上的福利吗?看外国电影、看港澳台电影,听外国歌听港澳台流行歌曲。”

钱进笑道:“肯定能的,以后这不算福利了,马上国家就要放开对文化的管制,你们到时候可以在家里看,在电影院里看,光明正大的看!”

这让青年们精神振奋。

算是个好消息。

孙美娟问道:“那您组织的业务学习小组呢?以后还要办吗?”

钱进笑道:“你们现在业务能力不错了,都能独当一面了,不想学……”

“想!我想学!”孙美娟积极的说。

然后她又说:“可是没有你带着我们分析案例,模拟谈判,我们想学也没的学了。”

其他人深以为然的点头。

这番话可不是面子话。

当初钱进逼着他们学习,逼着他们提高业务能力,把他们折腾的很遭罪。

可是就像抗旱工作一样。

抗旱成功,如今到了秋收时节,便迎来了大丰收。

他们学习虽然累,但能力上的收获太大了!

现在省内各地市供销总社的外商办之间经常共同办理业务或者切磋业务,海滨市这块是当之无愧的泰山北斗。

他们见到了兄弟单位的同行后发现——不是针对谁,我是说你们全都是一群弱鸡。

现在外商办的一些业务骨干都隐隐猜到了,自己快要升职了,恐怕要调到省内其他外商办当领导了。

这靠的是谁?

确实靠了钱进。

所以大家的感谢是发自肺腑,让钱进听的心头波澜起伏,怪不是滋味。

他抹了把嘴叹气说:“同志们,谢谢大家对我的体谅,说实话,我作为前外商办的主任是愧对大家,愧对外商办的!”

“帮助工厂引进设备,帮助工厂反抗外贸不公交易,后面抗旱、救灾、下乡……”

他摇摇头,长叹一口气。

这些事占去了他太多精力。

很多工作,都是靠这些人自己摸索出来的,所以大家伙都感谢他,他觉得还是有些惭愧的。

不过正如他说的,其实大家没必要感伤。

后面大家还在一个城市里上班,甚至两家单位直线距离也就两公里,以后见面的机会多呢。

他说道:“你们别迷信我,其实你们靠的是自己,外商办是大家自己支撑起来的,我这个主任,反而当得不称职呢!”

“钱主任,您千万别这么说。”孙健急忙道,“您虽然人常在外面,可心一直在外商办……”

钱进愕然看向他。

不是吧,哥们,这话都出来了?

孙健解释说:“我的意思是,您每次回来,都给我们带来解决工作的新思路,有什么问题其实也能在电话里给我们解决——总之,您是我们的主心骨!”

“是啊,钱主任。”众人纷纷附和。

钱进笑道:“以后你们就换一根主心骨,不过如果你们要学习呢,我钱进还是欢迎。”

“以后我们核准委那边也得学习,学习的内容跟你们工作环境还真挺接近的,如果你们愿意继续学习,那我钱进欢迎!”

“好耶!”李香鼓掌欢呼。

孙健也很开心:“钱主任,这事您可不能诳我们啊。”

“这绝对不可能,”钱进想了想,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在昆仑山路上有个培训学校,以后我周末应该会在那边办外贸学习班和外语学习班。”

“反正你们感兴趣,我优先给你们留位子……”

“肯定感兴趣,我老程要报名!”程侠第一个响应。

其他人更是云集响应。

孙健揶揄程侠:“程副主任,您不是最抗拒学习和考试的吗?”

程侠说道:“可是不学习不能进步啊,以后,咱还是得寻求进步!”

钱进估计肯定是韦斌找他谈话了,也对他许诺什么了。

很正常。

海滨市这边的外商办办的好,那如今改革开放势头正盛,各地市的供销社都需要外贸人才。

钱进手里这些人是种子,洒到各地都能长成参天大树。

他让孙健统计去学习的同事,又给李香任命了一个学习班学习委员的职位,让她以后负责统计每一期的学员名单,以此来制定课程。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主任办公室,从桌子抽屉里掏出钥匙串,拍给孙健。

“孙健同志,”钱进语气加重,“以后外商办可靠你了,好好干。”

孙健默默而郑重的点头。

他接任钱进的职务,韦斌肯定找他谈过了,所以钱进没必要卖关子。

握着冰凉的铜钥匙,孙健这一刻百感交集:“钱主任,说实话,我真担心自己担不起外商办来,我不像你,我没有你……”

“你担得起!”钱进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的能力、你的责任心,我都看在眼里,领导们更看在眼里!”

“这两年我很少在单位办公,那咱部门为什么还能不出问题?因为有你在主持大局呢!”

“所以你对自己要有信心,我和领导们都有信心,外商办交给你,我们都放心!”

他看看时间,摆摆手:“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们办公了,该撤了。”

“这把钥匙还有外商办这副担子,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干得比我更好!”

孙健暗地里摇摇头。

他知道自己不会比钱进干的更好。

但他会努力。

这样他深吸一口气,坚定的说:“钱主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不辜负组织的期望!我会竭尽全力的把外商办所有工作做好!”

钱进欣慰地点点头。

他又和程侠、李香、孙美娟等人一一握手告别。

此时就不用过多的言语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最后,钱进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两三年时间的办公室,转过身去,大步走了出去。

他走出办公楼,头顶窗户上挤满了脑袋也伸出了很多手臂。

钱进冲他们挥挥手,不带走一点忧愁。

(本章完)

第343章 三巨头捧场,当领导好爽

手续办完了,就该去上班了。

实际上海滨市的核准委已经成立了,只是没有正式宣布成立。

在钱进等各位委员会主任赴京接受委任的时候,其所在地的核准委便成立了,相关工作人员都是由省市主官在国家相关部门领导牵头开会后选出来的。

于是次日早上,钱进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涤卡中山装,骑着摩托车来到了核准委的办公大楼。

这次他有自己的专属单位了。

核准委的很多工作需要市府配合,于是海滨市选了市府大院旁边的一栋四层新办公楼给他们用。

这栋楼是前两年新建起的,米黄色的水刷石外墙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利落,与旁边市府那些更显庄重但已经有些老旧的苏式建筑形成对比。

钱进觉得市府选择这个地方挺好。

两个办公场所一对比,一个传统庄严,一个光鲜崭新,各有代表性。

一楼门口挂上了一块簇新的木牌,上面白底黑字的描摹了宋体字:

国家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海滨市分委员会(筹)。

牌子上的“(筹)”字,表明这个机构尚未正式挂牌成立,但框架已经搭起。

虽然正式成立仪式定在十月一日国庆节当天,但作为“筹”备机构,这里早已运转起来。

钱进走进一楼大厅,走的很慢,慢慢打量自己的地盘。

很不错。

一楼大厅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墙壁刷着半人高的浅绿色油漆墙裙,上面是雪白的石灰墙,挂着一些宣传画。

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木头味和淡淡的油漆味,这代表一切都是新的。

他满意的点头,背着手往里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作人员正在用拖把拖地,看到钱进进来,他提了提套袖连忙直起身问:“同志,找谁啊?”

“我是钱进。”钱进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上面盖着省里的钢印和“核准委”筹备组的公章。

“啊!钱主任?!哎哟,您好您好,实在抱歉,我有眼不识泰山,竟然要拦下您来!”年轻人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钱进跟他握手,笑道:“你做的很好,面对陌生人的进入就是要有警惕性,你要是不拦下我,我反而还要批评你呢。”

“不过同志,以后拦下陌生人的时候要首先带着一些善意,如果能带上点笑容就更好了。”

青年笑道:“好的、好的,钱主任,我一定遵循您的指示来开展工作。”

“您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第一间,我带您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你忙你的。”钱进摆摆手。

他沿着新刷了红漆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但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和打字机的敲击声。

他走到走廊东头,推开标着“主任室”的房门。

房间不小,约有二十平米。

靠窗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深褐色办公桌,桌面上压着厚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一张世界地图。

桌后是一把黑色人造革包裹的沙发椅。

这在当下是稀罕东西。

钱进看郑国栋和韩兆新办公室都没配这样级别的椅子,结果给自己配上了。

这——

别说,挺舒服的。

办公室靠墙是一排刷着深棕色油漆的文件柜,墙角还放着一张蒙着白色镂空钩花桌布的小圆桌和两张单人沙发,大概是会客用的。

整个房间简洁、明亮,带着新单位的朝气,也透着一丝权力的肃穆感。

但还是缺点东西。

比如办公桌上得有小国旗和小党旗。

钱进刚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门就被敲响了。

“请进。”

一个同样穿着蓝色涤卡中山装的年轻人冒头进来。

他的秘书,韦小波。

“钱主任早上好,”年轻人满脸笑容,对于领导的高升很是开心,“欢迎您到任!”

钱进像模像样的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韦小波同志,你好,以后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为领导服务是我的职责!”韦小波走进来挺起胸膛跟卫兵似的吆喝。

钱进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他对韦斌给自己安排这个秘书挺满意的,都是年轻人,大家思想能契合到一起去。

韦小波陪他演了戏,摸摸头嘿嘿笑了起来。

他走上来将文件夹交给他,说:“钱主任,这是四位副主任和各科室负责人的名单和基本情况简介。”

钱进说道:“我已经看过了……”

“要不然您再看一眼?这是我最近几天里,通过个人关系对他们信息进行了打听,做了点补充。”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份打印好的资料。

钱进心里一动。

可以。

这小子倒是挺机灵。

估计是韦斌帮他做了这份资料,否则他哪来的人脉?

核准委除了他一个主任还有八个副主任,不过目前因为机构新开,组织构架还不完整个,所以目前只有四位副主任上任。

钱进已经看过四个人的资料,但那都是官方准备的普通材料,每个人就是寥寥一张纸,上面登记了名字和工作经历而已。

韦小波给他的资料全面的多,对四位副主任的籍贯地、家庭情况乃至个人爱好都做了详细登记。

钱进仔细看了起来。

副主任中职级最高的名叫张明远,是原省外贸厅技术引进处处长。

五十岁左右,有丰富的外贸工作经验,人脉广泛,尤其熟悉机械设备引进流程。

他的家庭情况还挺复杂,以前出过事下乡来着,原配跟他离过婚。

下乡期间他跟一位女知青结为连理,77年得到重新重要,然后他的原配妻子又想跟他复婚……

看到这里他连连摇头:“妈的,世上竟有如此厚脸无耻之人!”

韦小波低声说:“张副主任其实在原岗位干的很好,有声有色,年龄大了一些,可他懂技术、懂外语,在省厅里还是挺受重视的。”

“他此次来当副主任属于平级调动,是他自己争取的,原因嘛……”

“跟他这个原配有关?”钱进心里一动。

韦小波嘿嘿笑:“他这个原配家境不一般,为人比较能顶半边天,最近两年一直去张副主任单位上闹。”

“然后张副主任现在的妻子恰好是咱海滨的娘家,他就抓住机会进入了您麾下。”

钱进咂咂嘴:“看来他对我的位子应该没什么想法。”

韦小波立马点头:“主任高见,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应该只想少事,不想多事。”

钱进将他的简历特意放出来,说道:“你帮我约一下,今晚我请他吃烤肉去。”

韦小波收简历进公文包里,连连点头。

钱进斜乜他一眼:“你作陪,带你去解解馋。”

韦小波嘿嘿笑:“谢谢主任。”

他不在乎一顿酒肉,在乎的是跟领导关系更进一步。

不得不说,韦小波这次表现了一把。

不管是他还是韦斌调查出的这些材料,反正对钱进很有用。

第二位副主任是年轻人,叫李抗日,属于原省城计委重点项目审核科科长。

他今年三十多岁,官方评价是作风严谨、工作努力,对各种引进项目可行性研究、投资估算等审核流程极其熟悉。

然后韦小波送来的资料显示,李抗日乃是省城二把手的外甥……

嗯,这就能理解他为何年纪轻轻居于高位了。

钱进刚才吓一跳,还以为碰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彪悍能干的俊杰。

李抗日是工农兵大学生,工作后基本上两三年升一级,升的很平稳。

钱进估摸这小子是省城那边派来钳制自己的棋子。

要知道海滨市是省内第一大城,不管人口还是经济规模又或者战略位置都要比省城更重要。

之所以它没有成为省城是因为它在地理位置上偏安一隅,无法辐射省内各个地市。

因为这个原因,海滨市的居民一直不太服气省城的地位,省城那边也很讨厌这个明明级别不如自己可是各方面就是强于自己的城市。

这次设置地区核准委,让省城对海滨市更有意见。

因为省城还没有设置核准委机构……

不过国家是根据各城市在进出口工作上的便利性而设置的该机构分委会,不光是本省省城没有设置该单位,还有好几个省城也没有设置。

但省城方面肯定不会这么通情达理,相关领导只会认为海滨市又抢了自己的资源。

钱进把李抗日的档案也给拿了出来。

这个是重点对抗对象。

另外两位副主任中有一位叫王海峰,是原海卫市外经委的副主任。

这位领导四十八岁,与海卫市主要领导关系密切,善于交际。

钱进一琢磨。

好嘛,又是个不安分主。

第四位副主任叫陈晓芸,是女同志,原省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教授。

她今年四十岁,外语水平顶尖,精通四门外语,尤其擅长科技英语翻译和专业谈判。

钱进估计这个人能干事,以后可以重点结交。

名单后面是各部门负责人和普通工作人员的档案,加起来二十多人。韦小波在旁边低声补充:

“钱主任,人员都是从省直单位和各地市抽调来的骨干,业务能力都没问题。不过……”

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背景可能都比较复杂……”

钱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他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

“知道了。”钱进放下名单,“这样,你去通知一下,今天得开个碰头会。”

他看看时间:“现在是八点钟,那晚一点开,十点钟吧。”

韦小波答应下来。

钱进先在单位里当了一波街溜子,溜达着把各楼层、各科室的情况熟悉了一下。

九点半韦小波来问他会议有没有变动,钱进点头:“准时开会,你先去准备一下会议室。”

“好的。”韦小波应声退下。

但很快他又急匆匆的跑进来,说道:“主任,市府大秘刚才打来了电话,待会二把手估计会过来见你。”

钱进一愣:“韩总要来?那、有没有说他几点过来?”

韦小波说:“就是开会的时间……”

“嗨,那就把会议时间推迟吧。”钱进当即挥挥手。

韦小波说道:“是这样的,主任,韩总本来计划下午来,得知您十点钟要开会,临时改了决定,会议时间过来。”

钱进明白了。

韩总这是要给他撑场子呢。

那就会议如期举行。

九点五十五,四楼大会议室。

一张崭新的长条会议桌摆开,两边已经坐上了人,但坐的稀稀疏疏。

这条会议桌很大很宽,一次性容纳个五六十人开会不成问题,如今使用率不足半。

钱进在韦小波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时,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二十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敬畏。

钱进怎么能看出这些目光中的情绪呢?

嗯,他猜测的。

韦小波拉开椅子,钱进在主位坐下,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

总算见到四位副手了。

张明远面相看起来比年龄还要沧桑,头发几乎全白了,皮肤黝黑粗糙,满脸皱纹,坐在那里表情平淡,不过跟钱进对视的时候露出了客气的笑容并点头示意。

李抗日最年轻,国字脸、剑眉星目,长的一副好面相,他坐姿端正,面无表情,像一尊石佛。

王海峰则显得比较放松,从钱进一进门他脸上就挂着笑容,还主动半起身与钱进打了个招呼。

陈晓芸则安静地坐在几个女同志身边。

她穿着保守、发型是建国后流行的刘胡兰头,面如满月,气质知性。

钱进快速的扫过人群,对下属情况大概有了印象。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同志们,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钱进,受到组织委派,负责咱单位工作的开展。”

“首先,我欢迎大家来到国家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海滨市分委员会,虽然我们正式挂牌要等到国庆节,但工作,从现在起就要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

他简要介绍了核准委成立的背景、重大意义和肩负的职责,强调了在引进技术设备工作中“把关”、“服务”、“效率”并重的重要性。

这些东西都是有套路可言的。

本来韦小波要给他写发言稿,被他拒绝了。

自己年纪轻轻,结果第一场碰头会就要照本宣科,那不像话。

他不怕说错话,反正他是老大。

另外钱进也是久经考验的高手,他的讲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并没有说错话。

然而,会议室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副主任们和部分工作人员,虽然表面上认真听着,但眼神交流间,似乎传递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就是钱进之前猜测的那样,张明远最老实,坐在下首仔细听他讲话,偶尔会微微颔首。

不过他的眼神和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化,显然他并没有被钱进的发言打动。

李抗日这边不断点头,可就是他时不时跟对面几个工作人员交换眼神。

钱进注意到了,这些工作人员都是看着李抗日的动作来表态。

李抗日点头,他们也点头。

李抗日不动,他们更不动。

钱进直接给他们判了前程死刑。

他开始理解政治上为什么需要站队,娘希匹的看着一帮不跟自己一条心的人在眼前,委实是恼火。

王海峰那边始终带着笑容,还主动给他的讲话进行鼓掌,表现很是热情。

钱进把他当笑面虎了。

陈晓芸则认真地做着笔记,但是偶然有一次,她旁边一个姑娘瞅了眼她的笔记,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钱进顿时明白。

这位女教授肯定没正儿八经记笔记,不知道在底下瞎划拉什么呢。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底下的暗流涌动。

很显然,队伍不好带!

当然这方面他早有准备。

要想在这个新单位站稳脚跟,打开局面,光靠讲道理、画蓝图是不够的。

他需要权威,需要震慑,需要让这些“诸侯”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事人!

而他做事风格是肆无忌惮,没有套路。

这样他讲着讲着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向陈晓芸一把将她面前的笔记本拿了起来。

果然!

他就知道!

笔记本上竟然是个素描画,而且竟然还是卡通版的。

上面画的是一个身穿盔甲的龙头古将站在帅帐上首,下面则是一群穿盔甲的飞禽走兽。

什么老鹿小熊,野猪老鹰等等,不一而足。

钱进一看乐呵了。

有意思!

李晓芸看穿着打扮看气质无比的保守,没想到竟然还会画动漫,并且绘画能力超强!

钱进对照着人群看了看。

老鹿是张明远,小熊是李抗日,王海峰是一只老雕,再看李晓芸位置,赫然是一只萌萌哒小白兔!

小白兔这会吓坏了。

她扭头目瞪口呆的看向钱进,绝没想到这领导不按常理出牌,竟然学班主任来抽学生作业!

左右知道她画了什么的女员工也吓得花容失色,有人当场颤抖起来。

钱进看着画像点头,最后合上笔记本放在了李晓芸跟前并鼓掌:

“嗯,李副主任的笔记做的非常认真呐,很好,同志们呱唧一下子,李副主任这股认真劲值得大家学习。”

掌声响起来。

李晓芸稀里糊涂的跟着鼓掌。

这位年轻主任是什么意思?

示弱?

放自己一马?

她很是迷惑。

然后钱进给她一击:“李副主任,回头你把你的会议记录整理一下,发给各部门同事们私下里看看,咱们今天这个碰头会还是挺重要的。”

李晓芸心里一惊,随即又安定下来,说:“啊?好的。”

钱进回去继续准备讲话,这时候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韦小波快步走到门口与敲门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快步走到钱进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钱进也很诧异。

因为来的不光是韩兆新。

还有郑国栋、王振邦!

海滨三巨头又来了,一起给他撑场子!

这面子可是够大的。

钱进迅速恢复平静,他站起身示意众人等一等,自己赶紧出去接人。

很快门再次被推开,三位穿着深色中山装、气场强大的领导在钱进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会议室里头正在疑惑的几位副主任大吃一惊,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

他们见过郑国栋或者韩兆新,一看大人物到来,自然得起身欢迎。

其他工作人员倒是没有见过这海滨市的三巨头,但看到主任亲自外出迎接,副主任们齐刷刷的起立,用屁股分析也知道是大领导来访。

钱进为众人做了介绍。

众人疯狂鼓掌。

三位市委核心领导,竟然联袂出现在这个尚未正式挂牌的新单位筹备会议上!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呆了!

尤其是心怀叵测的几位副主任和心思各异的骨干们,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郑国栋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将这一切看在了心里。

他和韩兆新对视一眼,两人眼角含笑,都发现了会议室里的异常。

然后郑国栋发话,他看向钱进露出温和笑容,说:“钱主任,我们几个不请自来,没打扰你们开会吧?”

钱进立刻迎上前,与三位领导一一握手:“完全没有,反而给我们这场会议进行了极大的支持。”

他看向众下属,鼓掌说道:“同志们,热烈欢迎三位领导莅临本单位指导工作!领导们能来,是对我们核准委最大的支持和鼓舞!”

众人赶紧鼓掌。

掌声前所未有的热烈。

王振邦亲昵的拍了拍钱进的肩膀:“钱主任啊,你可是我们海滨市有数的干将。”

“现在担任这么重要的职务,我们几个这些老同志,当然要来看看,给你们鼓鼓劲、加把油!”

韩兆新也点头说道:“是啊,核准委工作至关重要,关系到我市乃至我省未来的技术升级和经济发展。”

“市府高度重视,希望钱进同志带领大家,尽快打开局面,做出成绩!”

三位领导在钱进的陪同下,走到会议桌前。

郑国栋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主位旁,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同志们,国家成立进口技术及设备项目核准委员会,是深化改革开放、加速四个现代化建设的重要战略部署。”

“海滨市分委员会的成立,是中央和省里对我市的信任!钱进同志担任你们的主任,是经过组织严格考察、慎重决定的!”

“说实话,你们这位主任,我们市府的同志都清楚,他政治立场坚定,能力突出,在供销社外商办工作期间,尤其是在今年的抗旱救灾斗争中,表现出了卓越的组织协调能力、务实的工作作风和敢于担当的精神!”

“在这里我首先要对你们提出一个要求,一定要积极的向你们的主任同志进行学习,以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他顿了顿,看向韩兆新。

韩兆新语气更加严肃,说:“咱们核准委的工作,政策性、专业性极强,责任重大。”

“我个人是希望全体同志,在钱进同志的领导下,精诚团结,恪尽职守,严守纪律,廉洁奉公!”

“要牢固树立大局意识,一切工作都要服务于国家利益和地方发展的全局!要坚决杜绝本位主义、地方保护主义!要高效、规范、透明地开展工作,把好技术引进和设备进口的每一道关!”

“在这方面,我们海滨市府就是你们的坚强后盾!”

一二把手的讲话,如同定海神针。

他们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我们海滨市府全力支持钱进!

任何试图搞小动作、打小算盘的行为,都将受到严厉的惩戒!

后面王振邦也做了简短有力的讲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坚决支持钱进工作,要求全体人员服从指挥,团结协作!

三位领导并未久留,讲完话后,他们选择旁听。

前面会议已经进行的差不多了,领导们就是过来收个尾,给钱进撑场子的。

所以后面钱进把工作简单的部署了一下,会议就结束了。

后面钱进陪同领导们下视察了一下办公环境,接受了领导们的指导,然后领导们便离开了。

但他们带来的震撼,却久久回荡在办公楼里,更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与会者的心中。

刚才还心思各异、甚至有些蠢蠢欲动的副主任和骨干们,此刻全都老实了。

他们这下子首先是认识到了一点,就是新主任背景是何等的深厚。

比他们要更深厚。

能进入核准委的无一不是各地市、各单位的精兵悍将,都有很高的政治觉悟。

这种情况下谁还敢打自己的小算盘?

即使要打,也得以后等机会。

现在三位领导刚来上门告警,要是再搞事,那么就不是搞钱进,是搞海滨市三巨头。

这样就别想在海滨市继续混下去了。

下午再次开会,会议室的气氛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全神贯注,认真记录,发言也积极而务实。

那四位副主任,无论是张明远、李卫国,还是王海峰、陈晓芸,都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主动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钱进坐在主位,不需要像上午那样用连续的发言来强调自己的主动权。

他已经拿到掌控权了。

如今听着下属们的积极发言,他这边面色沉静,情绪淡定。

这就是他跟韩兆新学的领导风范。

最后等手下们结束发言,他这边进行一个趁此总结就行了:“各位同志的发言让我很受启发,很好啊,看来大家已经做好了投身工作的准备。”

“上午市府领导们的发言,就是我们核准委今后工作的总方针和行动指南,我们要深刻领会,坚决贯彻。”

“刚才四位副主任的发言呢,是我们近期的工作重点和具体工作上的人员分工指示……”

上午议题是互相认识的碰头会,下午的议题就是具体工作和岗位上的安排了。

会议开得很顺利,安排上也很和谐。

钱进初步明确了近期工作重点:熟悉政策法规、梳理积压项目、建立内部工作流程、筹备挂牌仪式。

人员分工也初步确定,四位副主任各负责一块业务领域。

其中张明远负责重工机械类,李抗日负责项目审核评估,王海峰负责轻工纺织及对外联络,陈晓芸负责技术文件翻译及谈判支持。

钱进作为老大,自然是总揽全局。

散会后就是傍晚了。

下班时间,他站在四楼办公室的窗前往外看,看到楼下街道上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大军和接二连三的公交车车队。

夕阳的余晖给这座海滨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招招手,韦小波立马走上来。

钱进低声说:“跟化肥厂的杨厂长联系一下,让他赶紧递交进口设备申请报告。”

“再跟我手下的张爱军联系一下,让他安排几个人给我盯着四位副主任,看看他们私下里有没有跟谁联系,不管跟谁联系,拍照。”

韦小波吃惊的问:“还要跟踪他们?”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赶紧说道:“明白,主任,我这就安排。”

钱进笑了笑,说道:“不用这么紧张,你是不是觉得我大题小做?”

韦小波谨慎的说:“我觉得三位领导今天上午来了以后,足够让同事们搞清楚咱单位的情况,团结在你身边了。”

钱进摇摇头:“不对,他们只会更隐蔽的去对付我。”

“他们当中肯定有人想让核准委搬到省城去,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来拍了拍韦小波的肩膀,沉重的说:“小同志,战争才刚刚开始!”

韦小波一脸敬仰的看向他。

钱进心里暗爽。

还是当领导有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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