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90)

长安诸将的心思,萧羁自然是不知道的。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绝佳的机会就放在眼前,谁不想建功立业,封侯拜将,留名青史呢?可再想,再渴望功名利禄,那也得有命享受啊。

一旦打输了,战死了,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封侯拜将留名青史?还有他们的家人亲眷,在他们战死之后,真的能逃过疯狗一样时刻想着杀人的新皇的迁怒吗?

新皇或许根本不在意战争的胜败,不在意叛军最后能否掀翻陈家天下,但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他输掉战事为他的政绩带来耻辱的人。

到时,又是一场血腥的屠杀,没有人可以从他的屠刀下活下来。

效忠皇帝,结局怎么都逃不过一个死,且如今的皇帝哪里还有半点值得他们效忠卖命的地方?

既然忠君的结果是个“死”字,那他们自然要识时务一些,选择一条生路,一条对家人对百姓对天下都好的阳光大道!

……

数月后,凛冬,萧羁的大军已经占领了余县。

站在城门上,看着这座经历了重重磨难早已变得满目疮痍如今又重新恢复秩序的小城,萧羁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些往事。

“阿父,您在想什么?”

萧锦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从军太久,从小锦衣玉食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如今也跟军中其他将士一样,皮肤变成了坚毅冷硬的小麦色,眼神更是变得坚定而锐利。

萧羁回过头,见他身上用来挡风的大氅松松垮垮的披在背上,便稍稍弯腰,替他将大氅穿好,又系上了带子。

未入军营前的小儿子是什么样的?

萧羁脑海里闪过一个跟宝贝女儿一样漂亮好看的小子,但却十分闹腾,哪里有热闹他要去看,没热闹也要闹出不小的事情来,跟个皮猴子一样,是最不服管教的,哪怕被自己和公主训斥一顿,他也是口服心不服,转过头便将他们的训诫忘得一干二净。

可如今,昔日的小孩童脸上天真烂漫不再,虽有些稚气,更多的却是沉稳和坚毅,是一个行军之人才有的刚毅和果敢。

最主要的,他个子长了不少,自诩为大人,都不让他抱了。

萧锦安想伸手去扯大氅,却在萧羁警告的眼神下停了手,便只好努嘴表达自己的不满,“阿父,我根本不用穿这个,我一点也不冷。”

“是吗?”

萧羁看着他,“是真的不冷,还是因为这里离长安太近,你心潮澎湃,所以不冷?”

小少年面色不变,眼神却有些闪躲。

显而易见,萧羁猜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在想什么。

萧羁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一仗赢得毫不费力,我们尚未发兵,余县的百姓就大开城门让我们进来吗?”

要说余县是他打的最轻松的一仗,也不尽然。

但这是让他感触最深的一仗。

没有杀戮兵祸,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流成河,有的只是满城百姓赤诚的信任与毫不藏私的倾囊相助。

哪怕那些百姓家中根本没有余粮。

哪怕百姓们自己都还饿着肚子。

萧锦安立即道:“我当然知道,是因为晏,因为二哥,当初二哥和妹妹逃回北地的时候,经过此处,彼时城中正在闹瘟疫,官府非但不治病救人遏制瘟疫,反而想将那些患病之人全部烧死,让整座城都给瘟疫陪葬,是我二哥和妹妹不顾自身安危,伸以援手,救了那些患病的人,救了这座县城。”

这些事,在二哥和妹妹回到北地之时,便已经传遍了天下。

无数仁人志士被他们的慷慨仁义所感动,敬佩他们的大公无私,感念于他们的仁善恩德,纷纷不远千里奔赴北地,只为能与他们结识,和他们做一样的人。

萧羁颔首,“你说的没错,那你又看到了什么?”

萧锦安想了想,认真说道:“妹妹常说,‘民为水,君为舟,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当权者若是心中无百姓,昏庸无道,视百姓如蝼蚁粪土,视人命如草芥,肆意屠戮嗜杀,那纵然卑微如蝼蚁,也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将暴君推翻在地!”

说着,他停下来,看向穿梭在士兵中间的百姓,又从怀中摸出了一块干巴巴咬起来都费劲的豆饼,语气明显沉重了下来。

“相反,只要可以安稳度日,百姓便会感恩戴德……”

萧羁没说话,萧锦安却自顾自摇了摇头,“但这和妹妹所作又有些不同,当权者或许为名为利,可妹妹只是单纯地将百姓视作和她一样的人,想让他们吃饱穿暖,想让他们看得起病吃得起药,想让他们活下去。”

“或许正是妹妹不求回报的仁慈,才会让这些百姓深深记住她的好,哪怕自己身陷囹圄,也不顾一切地想要报答她的恩情,冒着生命危险为我们传递情报,最后促成这场没有硝烟的胜利。”

说完,他仰头看着身侧高大挺拔威严不凡的父亲,“阿父,我说的对吗?”

萧羁久久无言。

良久,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欣慰道:“你长大了。”

不多时,四名亲卫押着一人走了过来。

“大将军,守卫抓到了一名探子。”

那边父子俩同时转过头,将视线落到了被亲卫们绑成粽子的那人身上。

萧羁还未说话,萧锦安便道:“看似畏畏缩缩,胆小如鼠,实则神色坚毅,英气不凡,这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探子。”

话落,那人笑了起来。

“小将军好眼光!”

夸完了萧锦安,他又看向萧羁,神色激动而兴奋,亲卫们怕他是刺客不敢让他靠近萧羁,牢牢扣着他不让他动弹。

萧羁:“放开他。”

亲卫们犹豫着松了手,只是却紧紧贴在那人身侧,警惕地看着他,但凡他敢有任何小动作,他们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岂料那人却突然腾空跳起,又猛地跪在了地上。

在亲卫与四周将士警惕疑惑的注视下,他俯首贴地,朝着萧羁便磕起了头。

“大将军在上,请受萧破虏一拜!”

第807章 全家都是造反狂魔(91)

十年前,萧破虏还不叫萧破虏,而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马奴。

彼时,他所在的村子遭匈奴烧杀劫掠,整村人几乎都被杀死,只有少数几个年轻的女子被匈奴人掳到了草原上,其中便有当时正怀着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他后就死了,关于家世,关于村子,关于中原的一切,他都是从其他幸存下来的人口中得知的。

他恨匈奴人,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恨不得将那些该死的畜生碎尸万段,可他仅仅只是一个卑贱的小马奴,一个连衣食都无法满足自身需要、随时随地都会饿死冻死的小奴隶。

这样的他,莫说刺杀那些匈奴首领,就算是与他同龄却因每日食肉而长得比他高大也比他有力量的孩童,他都打不过。

复仇于他而言,无异于白日做梦,他只能让滔天的恨意在他的心底生根发芽,野蛮生长。

可那一日,一支装备精良的骑兵犹如天降神兵一样,在所有人震惊万分的目光下,忽然就出现在了匈奴人的营帐外面。

那支骑兵里,为首的是一个骑着高大枣红马的将军,他身上的甲胄在阳光下发出了耀眼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

明明只是一支不足千人的骑兵,数量上连匈奴大营人数的零头都不够,可他们硬生生杀光了好几万匈奴人,绵绵黄沙被染成了血色,宛若铺在大地上的红色绒毯一样。

后来他主动请缨,带着那位将军,找到了匈奴人藏宝的所在,将匈奴人从边境烧杀劫掠而来的金银财宝尽数交到了将军手中,又为他们指路,救出了被匈奴人掳掠来的妇人和其他跟他一样的孩子。

最后,那位将军一把火,将整个匈奴大营烧成了灰烬。

他的仇人死了。

整日以欺辱他为乐的“主子”也死了。

所有的仇恨,似乎都随着那熊熊大火,被埋葬在了这片血色沙尘中,可他们心底的仇恨,却并不会因此而消失。

他乞求那位将军,将他留在军中,他什么都能做,什么苦都能吃,只要让他留在军中学本领,让他能够有朝一日出兵匈奴,亲手杀死那些该死的匈奴人。

他的请求,得到了允许。

他也知道了那位将军的名字——萧羁。

他才恍然。

原来这就是那些幸存者口中时常念叨的大将军萧羁。

原来她们都没骗人。

原来大将军萧羁远比传说中还要厉害,还要勇猛,还要令匈奴人胆战心惊。

原来真的会有人不远千里奔袭而来救他们回家。

萧破虏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对“家”的概念,他只有一个被他整日打扫却依旧满是马粪气味的马棚,一堆在冬日能让他不被冻死的干草。

可这位高高在上被万人敬仰的大将军,不仅为他取名,还将他带在身边,亲自传授他行军要领,教他读书习字,授他兵法,鼓励他做一个真正的将军,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家”的温暖。

多年后,他也终于成了真正的将军,却阴差阳错,被调回长安,无法跟在大将军身后为他冲锋陷阵,无法再护卫大将军周全。

世事多变,万幸的是,他从未辜负大将军。

……

多年未见,萧羁还是一眼便认出了地上的人。

他让亲卫解开了萧破虏身上的绳索,将人亲自扶起好好看了看,又重重地拍了拍对方宽阔坚硬的后背,眼里露出几分怀念,“你小子,又长高了不少。”

“主君在上,再受破虏一拜,让二公子与小翁主在长安受惊,是破虏之过,破虏特来请罪!”

萧破虏再次行礼,眼神满是坚定。

这话表明,他虽身在长安,可他的心却始终都追随着萧羁,从未有一刻变过,且二公子与小翁主能平安离开长安,他的功劳可不小。

原来是自家人!

亲卫们对萧破虏的敌意瞬间消失了。

唯独萧锦安,紧紧盯着萧破虏,“你在长安,见过秦疏吗?”

萧羁看了萧锦安一眼,呵斥道,“安,不得无礼,破虏也是你的兄长,快来见过兄长。”

“主君……”

“萧锦安拜见兄长!”

“这如何使得……”

“兄长,可有在长安见过秦疏?自从他逃离军营后,我们便失去了他的下落,要是让我知道他敢当逃兵,我就揍死他!”

“……”

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一个与钟行一起谋划刺杀大计的少年人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钟行担忧的看了眼他,不等钟行说话,少年人便道:“师兄勿忧,我已经好了。”

但在钟行坚持的目光下,他还是接过护卫递来的汤药,仰起头一饮而尽,而后又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说道:“我与那几家都已经达成了协议,他们都表示已经受够了新皇的残暴,纵然不说天下大义,哪怕为家族门户着想,他们也不会再拥护新皇。”

钟行颔首,“除了部分皇亲宗族,如今长安的世家几乎都做出了最为明智的选择,万事俱备,只等着主君兵临城下了!”

说到这,护卫送来一封信,钟行拆开一看,不由欣喜万分,“好!又赢了一仗!”

秦疏立即接过信纸看了上面的内容,顿时脸上露出了和钟行一致的神色,“自从王爷出关对外征战以来,可谓是战无不胜……”

见他欲言又止,钟行问他在想什么。

秦疏故作遗憾,“那些匈奴人常年侵扰我边境百姓,占我土地,掳我妇女,杀我同袍,实在是死多少次都不为过,我只是可惜,一旦王爷扫平了匈奴,将来就没有我征战匈奴的机会了。”

钟行听罢,哈哈大笑。

是谁说秦疏性格沉闷的,明明也是个促狭的。

笑着笑着,不知想到什么,他也满是遗憾的叹了口气。

“唉!”

“师兄何故叹息?”

秦疏问道。

钟行抬眸,看着皇宫的方向说了起来。

太上皇死后,他本欲再行刺杀之计,谁料昏君行事太过,惹得天怒人怨,半月内就发生了三次刺杀,连那些小宫女都敢冒死杀他。

如此低微之人,却能够以卑微弱小之身行仁义无双之事,他纵有行刺之心,又如何能与他们争夺刺客之名,抢夺他们流芳青史的机会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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