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汉宫秋月,梅花三弄

众人叙话之后,晋阳长公主收回那如雾露朦胧的眸子,珠圆玉润的声音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道:“怜雪,带着元春姑娘去介绍一下账目。”

怜雪应了一声,近前说道:“元春姑娘,随我来吧。”

元春下意识去看贾珩,见少年冲自己微笑点了点头,心下稍定,就随着怜雪带着出了内厅。

待二人离去,晋阳长公主玉容重又恢复端丽之色,声音甚至带了几分清冷,说道:“云麾将军至有凤来仪阁,本宫有事寻你说。”

说着,也不理贾珩,径直领着几个丫鬟,向着里间而去。

贾珩面色顿了顿,放下茶盅,随着丽人向阁楼方向而去。

“殿下,唤我有事。”贾珩一上阁楼二楼,还未落座,就见着晋阳长公主已出言屏退丫鬟。

刚要说话,就见着桃红罗裙、云鬓高挽的丽人,盈盈向自己走来,伴随着香气扑鼻,温香软玉近前,两条藕臂已攀上自己的肩头。

“殿下……嗯。”

贾珩正要说话,就觉得一阵呵气如兰凑近,柔软唇瓣已触碰而来,热烈如火,仿若要淹没自己,自是明智地将后半截话堵了回去。

贾珩心头涌起古怪,一瞬间甚至有种角色互换的感觉。

来不及想这些,已是香津暗渡,罗裳轻解,一条刺绣精美的丝绸腰带轻落于地,红色地毯上落下一路两人的衣裳,二人径入里间一方绣榻。

贾珩终于趁着空隙,揽过柔软的腰肢,凑至耳畔,问道:“殿下,小郡主今天不在……”

“本宫让她进宫了。”晋阳长公主轻声说着,面颊嫣红如血,双手绕过贾珩的脖颈儿,看着面庞清隽的少年,美眸中的水润之意好似要滴出来一般。

贾珩:“……”

倒不再说什么,凑近噙住两片莹润泛光的桃花,安慰着一颗寂寞难耐的芳心。

帏幔落下,紧紧相拥,十指交缠。

不多时,就听到急风骤雨,穿针似骨的婉转娇媚声音响起。

另外一边儿,元春随着怜雪,来到书房之中,在怜雪的招待下,落座在一张红木条案之后。

怜雪递过一本蓝皮簿册,轻笑道:“元春姑娘,这些都是东城营生的账目,大概半个月会送来一次,元春姑娘可核对记述,当然,元春姑娘若要实地去铺子走访,也可吩咐丫鬟,府中会备马车以及卫士扈从,护送着姑娘去铺子里查看。”

元春眉眼温婉,轻声道:“有劳怜雪姑娘了。”

怜雪道:“元春姑娘可先看账簿,若有那些不太清楚的,可以随时问我。”

元春点了点头,拿起一本账簿,简单翻阅起来,其内记载着近两个月,贾珩名下铺子的各项开支、营收。

元春以往就在坤宁宫管过事,对查看账簿,也没什么难度。

其间碰到疑惑之处,向着怜雪询问。

怜雪一一作答。

元春问道:“这账簿是哪位掌柜做的,看着倒是条理清晰。”

“云麾的营生,现在是公主殿下托人代管着。”怜雪解释道。

元春闻言,心头微动,暗道,看来珩弟和长公主交情匪浅,也很是信任长公主。

怜雪似看出元春的想法,道:“我们殿下名下产业众多,平时也不大管具体事务,元春姑娘熟悉之后,若是愿意,也可以能者多劳。”

元春忙道:“我以往也没管过多少庶务,仅仅这些已是竭尽心力,都担心不能胜任了。”

怜雪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其他。

时间就在二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不自觉流逝。

及至傍晚时分,阁楼之处,一缕斜阳透窗而过,落在檀木镂花书架上,照耀在刺绣有大红牡丹的屏风上,牡丹花蕊娇美无端,倒映着两道人影。

贾珩已沐浴过,端坐在一张圆桌之畔,好整以暇地品着香茗,拿着一本书看着。

书是经义注解,他最近闲暇之余就爱看这个。

“子钰……”

然而,每当你要好好读书的时候,总有人在影响你。

贾珩无奈之下,只好放下手中书本,回头看着艳光照人,脸颊明媚,正在对镜梳妆打扮的丽人,道:“怎么了?”

晋阳长公主腻哼一声,意味莫名道:“本宫怎么越来越觉得,伱是在让本宫给你金屋藏娇?”

许是已有肌肤之亲,对某人的本性有着更多了解,丽人言语间也少了几分忌讳。

“我和她是同族。”贾珩凝了凝眉,继续垂眸看书。

晋阳长公主轻笑一声,心头不以为然,别说不是同族,就是同族,又算什么,口中说道:“本宫记得出五服了罢?”

贾珩没有接话,抿了一口茶盅,抬眸看向窗外夕阳。

“过来,给本宫别着簪子。”晋阳长公主却不肯放过贾珩,照着镜子,换上一副翡翠耳环,柔声说道。

贾珩放下茶盅,近得前去,站在丽人身后,拿起一根凤凰簪子,在葱郁鬓发之间比对着,问道:“叉这儿?”

“往下一点儿。”晋阳长公主玉容微顿,嗔怪道。

她怀疑这混蛋就是故意的。

只得伸出纤纤玉手,拿着玉簪,扶了一把。

做完这些,犹自不解气,嗔怒地轻轻掐了贾珩的手一下。

贾珩笑了笑,心道,晋阳有时候还是很传统的,尚待挖掘。

“天都快黑了,还化妆呢?”贾珩又道。

晋阳长公主拿起胭脂纸,印在其上,丹唇艳若玫瑰,柔声道:“一会儿还要请你那位元春大姐姐用晚宴,不庄重一些怎么能行。”

说着,盈盈起身,盛装华服、娇美如春花秋月的丽人,巧笑倩兮道:“这套裙子还好看吧?”

看着丽人,贾珩目光一时都有些失神,从后面拥住身姿窈窕静美、明艳不可方物的玉人,附耳打趣道:“殿下穿什么都好看……当然,不穿更好看。”

晋阳长公主被说得脸颊羞红,心尖儿一颤,嗔白了一眼贾珩,娇斥道:“你这个登徒子,哎……你别将裙子再弄皱了。”

说着,将贾珩的手拨开。

她发现这人对这里情有独钟,像个小孩子一样。

贾珩这时,也不再攀缠,本来就是逗弄丽人,并未有重燃战火之意。

晋阳长公主柔声道:“长安西苑秦岭那边儿,本宫有一座别居山庄,内有温泉池,你若得闲暇,随本宫一同去洗洗温汤。”

贾珩挽着丽人的手,道:“再说吧,最近这段时间忙着京营的事务。”

晋阳长公主幽幽叹了一口气。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忽地,怜雪在屏风外唤着:“殿下,晚宴备好了,还请移步。”

晋阳长公主松开贾珩的手,重又恢复一副雍容华美,凛然难犯的模样,道:“好了,走吧。”

贾珩也不多言。

两人说话间,向着内厅而去。

这会儿,元春已落座在一旁的小几畔,抬眸见着一男一女联袂而来,玉容顿了顿,甚至有几分恍惚。

只见男子身形挺拔,丰神如玉,如芝兰玉树,女子华美衣裙,国色天香的牡丹一般,娇艳动人。

心底不知为何,生出一股古怪,但不及细想,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晋阳殿下。”

晋阳长公主轻轻一笑,眉梢眼角流溢的妩媚风韵,纵然是元春,都为之失神片刻。

“元春姑娘无需多礼。”

说话之间,落座下来。

贾珩则坐在元春身旁,目光温和看向一旁的少女,道:“大姐姐,方才看账簿,可还习惯。”

元春柔声道:“看了一些,东城那些铺子都是很好的营生。”

贾珩笑了笑道:“以后还要劳烦大姐姐费心了。”

姐弟二人叙着话,不远处的晋阳长公主静静看着,笑靥似花,凝睇含情,只是心间渐渐涌起玩味。

有这样无微不至,关怀有加的同族姐弟?

贾珩这会儿又道:“大姐姐不妨今晚先住这儿,明天,我再唤抱琴过来。”

抱琴是元春的贴身大丫鬟的,与元春名为主仆,实为姐妹。

晋阳长公主笑了笑,吩咐道:“怜雪,也给元春姑娘派几个丫鬟侍奉着,不要怠慢了。”

怜雪应了一声是。

几人说着话,用罢晚饭,品茗叙话。

晋阳长公主轻笑道:“听说元春姑娘善于抚琴,不知本宫可有耳福一听天籁之音?”

元春偷偷看了一眼贾珩,轻声道:“只是略通琴乐而已,殿下若有兴致,此间可有琴器?”

晋阳长公主笑道:“琴、筝、琵琶诸般乐器俱有,不知元春姑娘需哪一种?”

元春想了想,柔声道:“就筝吧。”

晋阳长公主看向一旁的丫鬟,以目示意。

而后,丫鬟抬着一架紫檀花梨色古筝,来到内厅摆放好,另有人准备了金盆清水,毛巾丝帕,薰笼檀香,香茗茶盅。

晋阳长公主笑道:“本宫闲暇之时,也时常抚琴自娱,故而家中常备琴器,元春姑娘可一展绝技。”

元春笑了笑,起身盈盈朝着晋阳长公主行了一礼,净手焚香,来到琴架后方坐下。

“叮咚”琴音次第响起,一股旷达悠远的意境,无声浸染开来。

贾珩正襟危坐,听起琴曲,脸上也有着几分出神。

看着那席地而坐,垂眸抚琴的少女,螓首蛾眉之下,一张丰润、白腻脸蛋儿满是专注之色,十根葱白的手指灵巧如蝶,在古筝上拨弄弦乐。

倏尔,一曲即罢,盈盈秋水的明眸抬将起来。

晋阳公主玉容微顿,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绕梁三日不绝于耳。”

元春离座而起,略有些羞涩地看向晋阳公主,轻声道:“殿下面前,献丑了。”

晋阳长公主转而看向贾珩,眸中媚意流转,道:“子钰觉得如何?”

此言一出,元春也不由看向贾珩,一颗芳心不由忐忑起来。

贾珩道:“大姐姐以琴乐为心声,这首汉宫秋月,哀怨惆怅,也算是恰如其分。”

他前世学过吉他,以及乐理,然后顺势了解其他乐器,并非一无所知。

元春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一时感怀,作此悲春伤秋之叹,扰了珩弟的兴致了。”

其实方才弹奏完,就觉得所选曲目太悲。

贾珩目光温煦,轻声道:“无妨。”

元春点了点螓首。

晋阳长公主轻笑了下,而后也来到古筝之畔落座,这位丽人华裙盛装,玉面专注,低头勾起琴弦,琴音再起,却是弹了一曲《梅花三弄》,只是弹奏着,不时凝起一双动人美眸,秋波流转地看向贾珩。

贾珩面色顿了下,拿起茶盅,低头抿了一口。

暗道,纵是弹《十面埋伏》,他也撑得住。

这边厢,元春也凝神听着,看着那端庄华美、倾国倾城的丽人,目中就有几分惊艳之芒闪烁。

……

……

时光匆匆,不知不觉间,就又是五天过去。

贾珩往返于宁国府、京营、五城兵马司、晋阳长公主府几地之间,行程密集而充实。

至于京营十二团营的整顿,在兵部尚书李瓒与贾珩的主持下,有序推进。

王子腾当初只初步整顿了奋武、敢勇、伸威、鼓勇、耀武诸营,而余七营尚未清查。

而李瓒与贾珩,则将余下七营的贪腐军将也开始整顿,首先是清查贪腐严重的团营军将。

在贾珩的建议下,结合兵部武选司提供的将校资料,再以锦衣府探事向中低将校调查,对十二团营军将贪墨饷银的情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而后,一场轰轰烈烈的追缴空额饷银的运动,在锦衣府、果勇营、五城兵马司等多方衙司的协同下进行。

如主动坦白,可效果勇营先前整军,只补缴一半空额,赦免其罪。

因为这次是针对中高阶军将的行动,且锦衣府、果勇营、五城兵马司三衙联动,再加上兵部还有贾珩天子剑的支持,虽然引来一些将校的不满,但并未酿成什么乱子。

京营,节帅大营

营房之中,兵部尚书李瓒将手中行军主簿方冀汇总的追缴亏空饷银的簿册放下,瘦削、冷毅的面容上也不由现出一丝喜色,道:“目前为止,查补亏空近百万两,有了这笔银子,士卒安顿就有了着落。”

此刻,下方的几位将领,也是面带喜色,频频点头。

尤其是方冀,这位王子腾旧部,心思更为复杂。

贾珩道:“阁老,等将贪墨饷银彻底追缴过后,就可继续选锋校兵。”

李瓒点了点头,又道:“诸营也要从陕地、巴蜀补充青壮,补齐二十五万兵马,另外,本阁会致令兵部,从诸省都司抽调精锐卫军,补充京营。”

后者也算是例行的强干弱枝之策了。

贾珩道:“阁老,抽调精锐卫军,也需适量,不宜抽调过多,以防影响地方诸省安定局面。”

他曾和兵部侍郎施杰有一场关于京营需要多少兵马的讨论,当初施杰认为十二团营每营万五,京营二十万足矣,但他当时并不赞同,认为维持二十五万的兵额才堪堪够用。

显然,李瓒认同了他的这种主张。

京营兵额几许,如果没有一位内阁阁臣的鼎力支持,文官集团肯定会趁着这次裁汰将校进行缩编。

“子钰所言不错,地方诸省这二年也不太平,都司卫所之兵军纪败坏,战力不堪,如京营一样,亟需整顿。”李瓒面色渐渐凝重,沉声道:“昨日,河南都司以及河南巡抚,送来紧急军情,河南都司三千官军剿捕盘踞鸡公山的一伙贼寇时,为其所破,损兵折将,而鸡公山据闻盘踞匪类多达千余人,经此一战,贼势大振。”

贾珩皱了皱眉,道:“这……怎么会?”

几个月前,他就听兵部下令诸省,于年前肃清匪患。

曾记得,他还向兵部提议,不以剿寇多少为赏,而以戡乱治平为功,不想这才没多久,河南都司就吃了败仗。

转念一想,也觉得正常,京营战力尚且不堪大用,遑论地方都司卫所之兵,贼寇蜂起,官军剿捕不力,也是平常中事了。

念及此处,出言道:“阁老,下官以为,俟京营练兵事毕,可拣选精卒,派往河南、山东剿寇,顺便以实战磨砺战力。”

(本章完)

第346章 贾家的当家人

李瓒听完贾珩所言,点了点头,赞同道:“本阁正有此意,以剿匪以检验军卒整顿成效,练出的兵马不是用来摆架子的。”

贾珩见李瓒应允,心头大定。

这些天最大的体会就是得文官助力,做事明显顺遂许多。

李瓒转而看向贾珩,说道:“子钰,开春在即,本官也需得筹备经略安抚司诸般事宜,京营整顿,需你多多操持。”

贾珩凝了凝眉,心头微异,问道:“阁老此言何意?”

李瓒说道:“本阁不可能久镇京营,最近边将返京述职,本阁要与边将商讨防务,为来年做准备,于京营整顿事务,幸在已开了个好头儿,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稳扎稳打。”

因为李瓒年后将要出镇北平,于京营整顿事务就分不开身。

贾珩闻言,心头恍然,面色郑重道:“阁老放心,下官必竭尽心力,不负圣上和阁老期望。”

李瓒点了点头,脸上也带着认可与肯定,道:“子钰勤勉用事,本阁会奏明圣上,由你执天子剑,署理京营整顿、作训事务。”

至于贾珩年轻?猜忌云云。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贾珩年轻,功勋不著,根基浅薄,上下顶多服其能、敬其威、而非感其恩、望其德。

没有人望,谁会跟着反?

这也是崇平帝多用着贾珩,而李瓒这等阁臣并不猜疑之故。

贾珩拱手道:“多谢阁老看重。”

李瓒面上现出淡淡笑意,道:“不过尚需看得演武成效,否则,纵本阁向圣上极力举荐,朝野上下也难免广起非议之声。”

毕竟,贾珩还是有些太年轻了,现在只是襄理军务,可以说是参谋,但李瓒走后,署理京营军务,虽无节度使之名,却得其实,几乎是事实上的京营节度使,总有人会质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贾珩面色凝重,说道:“阁老放心。”

之后,议完团营诸务,贾珩又在节帅大营待了一会儿,就领着扈从返回果勇营驻地处置军务。

进入城南大营,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兵牵着,率人步入营寨,抬眸见着一个总旗官,领着几十个兵丁,捉刀警戒。

见到贾珩以及大批骑从,打着旗纛而来,范阳笠下的一张年轻面孔,流露着激动之色,快行几步,上前见礼道:“见过督帅。”

贾珩身后的玄色披风随风猎猎作响,按着腰间的宝剑,冷眸闪烁,上下打量这年岁十五六岁,眉眼之间英气初现的小将,问道:“贾芳?”

不是旁人,正是贾珩送到京营历练的一众贾族庶支子弟之中的贾芳。

当初,计有玉字辈的贾珖、贾琛、贾琼、贾璘,草字辈的贾菖、贾菱、贾芸、贾芳、贾芹等人,随着果勇营的新兵营进行集训。

后来,除贾珖、贾琛二人身子骨儿太差,不适提刀厮杀,无力继续训练外,转为营佥书等军中文职,其他如贾琼、贾璘,贾菖、贾菱、贾芸、贾芳、贾芹则都坚持下来。

贾族子弟自不可能从大头兵做起,待到前日变乱初定,果勇营大范围授官,最差的也在新兵营中混了个小旗官,而贾芳算是其中的佼佼者,追击立威营叛军时,骑马斩杀二级,以十六岁之龄,升为总旗。

算是贾珩让谢再义留意过的骑将好苗子。

事实上,一旦当了官儿,哪怕只是使唤着十来个人,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凡日子。

故而,随着时间流逝,贾族庶族对从军这件事,倒不再发怵,反而甘之若饴起来。

见贾珩一眼认出自己,贾芳心头大喜,目中带着热切之芒,抱拳道:“督帅,是卑职贾芳。”

贾珩神色和煦,语气和缓了许多,问道:“今日是你值勤?”

贾芳连忙道:“今日护军调新兵营轮戍,恰逢卑职当值。”

贾珩的护军是刚刚从东城调任京营的谢再义,官居五品游击将军,临时领着两千人,用之以弹压全军,纠劾风纪。

贾珩看向贾芳,拍了拍少年的肩头,勉励道:“军中正缺骁勇任事的年轻小将,好好磨练武艺。”

贾芳面颊因为激动浮上红晕,心绪激荡之下,在称呼上就显露出来端倪,道:“多谢……谢珩叔栽培。”

闻听珩叔之称,贾珩不由想起东叔,微微皱了皱眉,倒也没再说其他,下了马,将马缰绳递给一旁的亲兵,向着中军营房大步行去。

年轻人心性尚需磨砺。

见着贾珩面色沉静,贾芳却心头咯噔一下,暗暗后悔方才一时情切说错了话,军中应以官职相称。

贾珩这边儿进入中军营房,这时,正在议事的几位参将以及行军主簿宋源,连忙出来相迎。

贾珩落座帅案之后,看向众将,道:“都坐下罢。”

呼啦啦纷纷坐于两侧椅子上。

贾珩道:“诸部作训到哪一步了?”

宋源道:“督帅,这是这月的训练大纲,还请督帅过目。”

说着,从一个书吏手中接过牛皮纸,递了上去。

贾珩接过认真看着,其上记载着训练章程。

这也是贾珩带给果勇营乃至京营的做事习惯,正应着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之准则。

贾珩放下手中的纸张,看向一旁的参将单鸣,沉声问道:“神枢诸营最近可有骑射操演?”

单鸣道:“已按着谢游击传授的操演之法进行骑射演练,但骑射之法,非一日可速成。”

贾珩皱了皱眉,沉声道:“太祖、太宗时,我汉军尚能追亡逐北,不过三十余年,我等后人倒不如前人了,积雪已化多日,对骑卒将校要在长安县进行为期半个月的拉练,尔等将具体进军路线具陈成文,本官上呈兵部。”

单鸣恭敬道:“末将遵命。”

果勇营分为五军(步卒)、神机(火铳兵)、神枢(骑卒)三大营,并贾珩整训的二十个暂编营的新军四大营,但实际新军四大营也是占着三大营的兵额编制,以此向朝廷要饷。

贾珩转而又看向一旁的蔡权,道:“从护军之中拣选五百精卒,稽查沿路不法,评判操练。”

蔡权拱手应道:“末将遵命。”

贾珩又看向参将肖林,参将杜封二人,一一布置着任务。

不知不觉,就至中午时分,贾珩让几位军将各自去忙碌军务,而贾珩也准备在军营中随便用些午饭,亲往下面的营房慰问军兵。

“督帅,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以及游击将军谢鲸,前来拜访督帅。”就在这时,从外间进来一个小将,正是贾芳,抱拳禀告道。

贾珩面色淡漠,道:“让两位将军进来。”

不多时,奋武营都督同知戚建辉,游击将军谢鲸,在亲兵的引领下,步入营房。

“末将戚建辉,游击将军谢鲸,见过云麾将军。”两将一进营房,抱拳行礼道。

贾珩道:“两位将军快快请起,怎么想到本将这里?”

戚建辉笑道:“云麾将军,这已近晌,末将在城南吉祥酒楼略备薄宴,云麾将军得空暇,不妨入城小酌几杯,几位奋武营的军中同僚也在。”

贾珩闻言,心头微动。

暗道,二人几天前就请过他一回,不过当然是被他以立威营变乱初定给推脱了,这般一说,倒也不像是因为听到了李瓒今日在中军营房中的言语。

许是担心贾珩再次婉拒,谢鲸连忙笑道:“奋武营上下都仰慕云麾之威名,正要近距离一睹云麾之名将风采,请教练兵之法。”

戚建辉道:“这几天,知道云麾军务繁忙,一直未干相扰,今日趁着中午,正好与云麾小聚。”

贾珩看了一眼戚、谢二人,思量了下,倒也不好再出言拒绝。

而且奋武营已经整顿,倒也不用担心碰上遇到什么行贿求方便的为难之事,遂答应下来。

戚建辉、谢鲸二人闻言,面露喜色。

戚建辉问道:“天色不早了,云麾是否现在就出发?”

“稍安勿躁。”贾珩说着,看向蔡权以及刚刚迁调京营不久的游击将军谢再义,道:“蔡将军、谢将军,一起去见见奋武营的几位兄弟。”

虽天子不疑,但也要时刻自觉,以示光明磊落,哪怕这等与同僚吃酒之事实际没有太多实质性意义。

蔡权笑道:“末将正发愁着下顿饭没着落呢。”

蔡权、谢再义等二将应了下来。

众人说着,带着扈从,骑马前往就近的城南吉祥酒楼。

吉祥酒楼

贾珩领着亲兵,在戚建辉与谢鲸的引领下,入得二楼包厢。

果如戚建辉所言,包厢内坐着四个将领,一见贾珩进来,纷纷起身见礼。

寒暄几句,贾珩也大致了解了几人的身份。

奋武营都督佥事石元忠,参将党毅、葛景福,还有一位游击将军耿建,奋武营的高级将校,来了一小半。

贾珩看着几人,暗道这戚建辉在奋武营中根基不浅,据他所知,奋武营现任都督曹信,年过五旬的老将,当年就是襄阳侯的部将。

事实上,如襄阳侯戚家这等功勋子弟,但有功劳,在武勋光环的加持下,就能迅速提拔,同时有不少父祖辈的旧部来投效。

至于荣宁二府的贾家,也不遑多让,在贾珩这些天中,就有不少贾代化的旧部来联络,有的是投效的,有的是攀附的,还有一些是来求贾珩追缴空额欠银网开一面的。

贾珩道:“诸位将军都坐,除在节帅营房,以前也没机会与几位将军见过几面,今日,戚将军力邀在下前来,和几位将军把酒言欢,在下荣幸之至,既是私宴,不妨都随意一些。”

虽贾珩在此地或许不是爵位最高的,但他是官职最高,权柄最盛,一进屋中,倒有几分反客为主的架势。

众将连道不敢。

戚建辉笑着恭维道:“云麾将军治军雷厉风行,几有孙吴之风,类卫霍之姿,如今整训京营,使十二团营气象焕然一新,末将和石将军,党将军他们,盼望着与云麾一叙已许久了。”

石元忠笑道:“云麾将军将门子弟,自是非常人可比的。”

其他几将纷纷出言恭维。

贾珩淡淡笑了笑,道:“共同为朝廷效力,同舟共济罢了。”

众人寒暄着,用着酒菜,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奋武营都督佥事石元忠,举起酒盅,虎目看向对面的少年,说道:“十年以来,京营军纪废弛,兵无战心,将校怯战,此次朝廷整军,一扫积弊,云麾将军在其间操持奔走,末将敬云麾将军一杯。”

贾珩饮下一杯酒,而后看向石元忠,笑了笑道:“石将军方才之言谬赞了,若非圣上整军经武之心甚坚,内阁与兵部支持,团营将校多识大体,止本官一人之力,也难有作为。”

戚建辉道:“云麾高风亮节,末将佩服。”

众将都纷纷赞扬着。

几人吃着酒,叙着话,这等应酬,原就是形式重于内容,及近未时,众将酒至微醺,方下得酒楼。

只是刚刚下了楼,忽地,传来一声争吵。

贾珩这会儿正在和戚建辉在回廊说话,听到声音,徇声望去。

只见奋武营游击将军耿建在一楼正和一个年轻公子争吵着什么,那青年公子身穿素色圆领锦袍,衣衫团精美,分明吃多了酒,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捂着脸颊,对着游击将军耿建喝骂。

听着争吵之音,似是游击将军耿建撞到了这位步伐踉跄的青年公子。

戚建辉脸色一沉,觉得没有面子,道:“云麾稍待,末将看看去。”

说话间,下了楼梯,近前看向那青年公子,正要沉喝一声,就是认出其人,“陈贤弟,伱怎么在这里?”

来人不是旁人,乃是宗室子弟陈也俊,不过是隆治帝胞弟的嫡孙辈,现袭镇国将军。

亲王-郡王-镇国将军,陈也俊的父亲正是仁和郡王。

陈也俊睁着惺忪醉眼,见着戚建辉,道:“戚世兄,你来的正好,你的人撞到我。”

戚建辉有些哭笑不得,看着喝得醉醺醺,脸上明显有一块儿淤青的陈也俊,道:“陈贤弟,我代这位兄弟向你赔礼。”

而在几人说话的空当,从一楼厢房中,走出几人。

“陈家哥哥。”身穿红色箭袖武士劲装,腰挂宝剑的少年,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

贾珩凝了凝眉,听着这声音熟悉,不由的徇声望去,但见几个年轻公子连同小厮,四五个人。

其中以冯紫英为首,身旁还有三个人,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五六岁,一个十一二岁。

而见到那张中秋满月的脸盘儿,贾珩不由拧了拧眉,“宝玉?”

见冯紫英过来,陈也俊摆了摆手道:“冯贤弟,刚刚被撞了下,无事。”

“严重不严重?”冯紫英连忙问着。

陈也俊示意没事。

因为戚建辉的出现,陈也俊也明显消了气。

冯紫英这时才有余暇看向戚建辉等人,正要搭话,忽地面色一愣,惊喜说道:“兄长,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向着楼梯走去,打算近前行礼。

其实论起年龄,冯紫英年岁其实比贾珩还大一些,但冯紫英却自认为弟,对贾珩呼以兄长,这连神武将军冯唐也没觉得什么不对。

贾珩听着唤声,冲冯紫英点了点头,从楼梯上下来,道:“在这儿吃个饭,紫英怎么来到南城?”

冯紫英之父,神武将军冯唐现在在李瓒主持的中军大营为护军将军。

“南城的梨园来了个好班子,和几位朋友瞧瞧,这不中午了,就在此用饭。”冯紫英笑了笑,解释说着,转而看向一旁的宝玉,笑道:“兄长,宝玉也在这儿。”

原来宝玉其舅家中眷属,昨日过了头七出殡。

恰逢冯紫英也去送葬,见宝玉心情郁郁,就约好了今日在城中散心,宝玉在小厮茗烟的相陪下,来到南城。

与冯紫英关系不错的忠顺王府的琪官儿,则向冯紫英提议南城梨园来了个好班子,可去赏玩听曲,冯紫英连同卫若兰、陈也俊等人欣然前往,时值中午,于此用饭。

宝玉抬眸见到那气度沉凝的少年,心头不由打了一个突儿,硬着头皮近前,躬身见礼道:“见过珩大哥。”

贾珩打量了一眼宝玉,语气平静地“嗯”了一声,问道:“出来之前,可和老太太说过?”

宝玉低声道:“回了老太太的,听说是跟着冯家兄长一起,老太太让早点儿回去,也没说什么。”

贾珩也不再说什么,原就是随便问问,只是态度不自觉有些长辈的既视感了。

然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红袍青年,却见那青年也拿着一双好奇的目光瞧着自己。

冯紫英笑着相邀说道:“兄长,不若小酌几杯。”

“我等会儿还有事儿,你们喝罢,别喝的太醉。”贾珩道。

冯紫英也不好强邀,笑道:“天冷身寒,就喝了两杯,兄长还别告诉父亲才是。”

贾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陈也俊,然后对戚建辉道:“既是误会,那戚将军领着耿将军先回营。”

“是。”戚建辉应了一声,招呼着石元忠等将。

见得这一幕,陈也俊眯了眯醉眼,细细打量着对面气度俨然的少年,待瞥见着其人大氅下穿着的蟒服官袍,心头就是一跳,连酒意都散去了一些。

这等蟒服连他都没资格穿。

贾珩看向冯紫英,微笑道:“紫英,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改日再一同饮酒。”

冯紫英笑道:“我送送兄长。”

说着,在一众军将的簇拥下,向外而去。

蒋玉菡看着几人消失的背影,脸上现出笑意,好奇问道:“卫兄,这位是谁啊?”

其实他猜到一些,但还有些不确定。

卫若兰目光幽幽,语气复杂道:“还能是谁,贾家的当家人,云麾将军。”

卫若兰之父汝南侯卫麒,是效勇营都督,就在京营任职,回去之后,就频频向卫若兰提及贾珩如何。

“原来是他,怪不得……”蒋玉菡喃喃说着。

宝玉在一旁听着贾家的当家人以及琪官儿的惊讶,满月脸盘儿上顿了顿,心头不由涌起一股烦躁。

陈也俊这会儿酒意散去一些,目光意味莫名,道:“这位可不好惹,前不久还拿了忠顺王叔的陈锐兄长,现在帮着五城兵马司巡逻扫街呢。”

蒋玉菡接话道:“再有两天,小王爷也该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冯紫英去而复返,冲着心思各异的几人笑道:“几位哥哥久等了,走,咱们继续喝酒。”

只是经此一事,几人兴致不知为何明显低落了许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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