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第1621章 雷霆雨露

第1621章 雷霆雨露

王鳌的回答很完美。

就差一点要义正言辞的驳斥外间的那些流言蜚语了。

什么王鳌是被方继藩逼迫着去养猪。

什么王鳌被方继藩所羞辱。

没有的事。

这都是子虚乌有!

弘治皇帝闻言,心满意足的笑了。

方继藩在旁,眉开眼笑的道:“陛下,王公此举,真是令人钦佩啊,他身居高位,却是急流勇退,解甲归田,以太傅之尊,可念及天下的百姓没有肉吃,居然亲自养猪,儿臣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佩服不已。”

弘治皇帝大笑:“不错,继藩所言甚是,王师傅自幼教授朕读书,今日言传身教,朕从他的身上,又学到了不少东西。”

刘健等人继续懵了。

莫非将来自己致士,也要去养猪不可?

否则,就显得不够高风亮节了?

弘治皇帝旋即又看了周坦之一眼。

的确,他对于周坦之没有什么好印象。

可见这周坦之今日衣衫褴褛的模样,却也晓得,为了养猪,这周坦之必然是没少受罪了。

因而,心里也暗暗点头,此人虽然嘴巴如刀子一般,却还是一个肯做事的。

弘治皇帝的心情很好,道:“走,随朕四处看看。“

萧敬站一旁,道:“陛下,这里脏臭的很……”

弘治皇帝冷然道:“王师傅可以在此,周卿家也在此,朕难道在此走一走,也要嫌此脏臭吗?”

萧敬便唯唯诺诺,不敢再作声了。

弘治皇帝说话之间,随意的在此走了走。

他虽吃肉,却不知这猪怎么养出来的,去见了猪圈和食槽,又见了堆积猪草的地方。

王鳌朝周坦之使了眼色,周坦之会意,连忙在前头介绍:“陛下,这里虽然脏臭,可这猪圈,其实是需每日清扫的,这养猪的目标,就是为了生肉,想要让猪生肉,除了平时注意喂养之外,最紧要的是,营造一个令他们舒适无忧的环境,只有让它们免受惊吓,四体不勤,这肉才能生出来。倘若这环境令它们焦躁不安,又或者是蚊蝇较多,令它们不适,难免使它们不安,这一不安,便容易四处走动,走的多了,肉也就没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除此之外,勤于清扫,也可防止疫病……”

周坦之说的滔滔不绝,这本就是寻常养猪的百姓,根本无法去观察到的细节。

可周坦之毕竟是读书人,且又有为官的经历,不但发现了这些细节,最紧要的是,他是一个擅长于总结的人,一些养猪的要点,自他口中出来,自是头头是道。

等即将要走到周坦之的屋舍,周坦之不免露出了迟疑之色。

可不等他反应,弘治皇帝却已率先进去,便见顾氏慌忙的上前来见礼。

弘治皇帝见了顾氏,显得很诧异。

周坦之忙道:“陛下,此乃贱内,因陛下圣驾来此,不便迎接,因而藏匿于此。”

弘治皇帝打量了顾氏一眼,露出一丝微笑道:“朕听说,妇人爱洁,尤以大家闺秀和平日养尊处优的妇人,卿的妻子肯来此,愿与卿同甘共苦,也是周卿家的福气。”

说罢,便进了屋舍。

只见这屋舍之中,琳琅满目的统统都是书稿,竟连落地的地方都没有,便是一个简单的小榻上竟也堆了不少。

弘治皇帝不禁动容:“这些……”

“这些都是臣想办法借来的书,当然,都是涉及到养猪的医书以及一些杂书,臣发现,历朝历代以来,涉及到养猪的书,确实少之又少,犹如凤毛麟角,因而,明颂此书,才显得难得。可是……这医书之中,倒偶尔能寻摘出一些有用的东西,不同的药典之中,对于不少的花草,都有不同的功效,因此,臣可以用的上。”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书稿了,都是这数月以来的一些心得。上月,有人希望能开一家更大的养猪作坊,臣便留了心,除了关于一些观察猪习性以及喂养的思考之外,此后的文稿之中,多是一些关于未来作坊管理的一些念头,臣恐记忆不好,因而记下。”

弘治皇帝看得瞠目结舌。

别人养猪,这周坦之也养猪,万万料想不到,这周坦之把养猪,变成了一门真正的学问。

这……就很难得了。

因而,弘治皇帝一瞬间醍醐灌顶。

难怪那商家会希望和周坦之合作。

也难怪,交易所那么多的商家,听闻了这个大规模养猪的建议,顿时纷纷求购股票。

原来,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也绝不是一群商贾们的心血来潮。

而是因为,大规模的养猪,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有商家想出了这个可能,于是乎便想付诸行动。

而这个念头,最后转化成了一个新兴的产业,可那些商贾,想要让他们轻易掏出真金白银,哪里有这么的容易。

十之八九,这些人一拿到了招股书,便立即开始进行明察暗访,了解周坦之的为人,最终确定周坦之这个人绝无问题,这才放了心。

弘治皇帝心里不由自主的想,若是朕早知如此,只怕也肯拿出金银来。

养猪的作坊,这是前人没有办到过的事,正因为前所未有,带有一定的风险,谁也不知会面对什么,正因如此,才需一个极靠谱的人来进行管理。

一般的猪倌,自是经验丰富,可惜,这样的人,多数大字不识,除了知道如何喂猪,其实则是一窍不通。

而若是寻常有管理经验的掌柜,却又对猪一无所知。

商贾们看重的,不只是周坦之养猪的本事,也不是他从前做官的经历。

而在于,这周坦之本就是最顶尖的读书人,曾有过独当一面的经历,且还能在短短数月之间养出猪来,甚至养的比别人好上许多倍。

单凭这个恐怖的学习能力,那么,这作坊交给他来打理,必然是最让人放心的。

现在看到这些堆积如山的文稿,连弘治皇帝都忍不住相信,这前无古人之事,落在周坦之的手里,几乎没有太大的风险了。

弘治皇帝心里就禁不住的生出念头,当初,怎不知还有这样有才能的人,竟将他放在了南京,实在可惜了。

可转念一想,倘若不是如此有此一番经历,只怕这周坦之,一辈子都在之乎者也吧。

弘治皇帝微笑,回头看了一眼随扈的众臣,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呃,这目光,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连刘健都觉得自己的后襟有些发凉。

“好的很。”弘治皇帝笑道:“周卿家是个有才干的人啊,这作坊,要好好的办起来,民以食为天,这肉食,也该飞入寻常百姓家了,若是能办好,则是天下最大的善政,这作坊未来选址以及未来的筹建,若有什么需要关照的地方,朝廷要鼎力相助才是,这不但关系到了经营,也关系到了民生,刘卿家……“

刘健发懵归发懵,但是弘治皇帝叫,他忙上前:“臣在。“

弘治皇帝道:“依着朕看,这作坊的税赋,也可以给与一些减免,好让周卿家无忧。“

做的好,就有所奖励,要不怎么鼓励上行下效呢?

周坦之听罢,连忙感激的拜倒道:“臣谢恩。“

前些日子,他还是罪臣呢,现如今,却是算得上扬眉吐气了,哪怕自此之后再不为官了,或许自己今日所为,将来也会给自己,给自己的家族,带来巨大的威望和好处。

周坦之心里感慨万千。

方继藩却在一旁挤眉弄眼。

弘治皇帝看到了方继藩的眼色,心知他有话说,却是继续滔滔不绝,讲起来这百姓食肉的好处:”继藩曾说起宁波水师,何以从前倭寇侵扰,当地的备倭卫,却是丢盔弃甲。而等到了宁波水师一建立,便屡建奇功。其中最紧要的一条便是,从前各个军卫,吃不饱,力不足。而招募的水师不同,每日给他们吃上一顿肉,他们不但肯尽心操练,且体力也是过人了,寻常的武士,他们也完全不觑。可见这肉食,能强身健体,吾民若强,则这天下,再无人可以匹敌了。“

他发了一通大论,众臣纷纷称是。

而后,弘治皇帝便移驾至镇国府,先行去洗浴了一番,却是暗暗召了方继藩到近前道:“怎么,朕方才见你鬼鬼祟祟的样子,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方继藩此时的心情有点糟,面如死灰的道:“陛下,现在说,已经迟了。”

弘治皇帝笑了笑道:“迟了什么了?”

“陛下要朝廷鼎力相助,又要对这作坊税赋予以减免哪。陛下有没有想过,陛下移驾来此,天下谁人不知,陛下亲自去看周坦之的猪圈,那交易所上下,更是看在眼里,现在又给与了他们好处,那些商贾一看,这不是天大的利好吗?这买卖,连皇上都鼎力支持了,岂有办不成的道理,陛下想想,这股价……早知如此,陛下来之前,便当大量收一些股……”

“呀……”弘治皇帝猛的发出了惊呼。

这样也可以吗?

………………

昨天第二章。

(本章完)

第1622章 悟道

弘治皇帝细细思量,还真是如此。

弘治皇帝道:“就算涨了,那也是周坦之的能耐,此人……朕当初是看走了眼。”

此时,方继藩见弘治皇帝一脸遗憾的样子,便喜滋滋的道:“陛下啊,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千千万万的百姓之生死荣辱,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陛下想要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自是安居乐业,同样的道理,陛下想让贼寇血流漂橹,便可使他们置之万死之地,阖族灰飞烟灭。此乃毁天灭地之能。这区区的交易所,也同样如此,陛下一念之间,其实可随时所掌握涨跌,万千臣民,不得不俯仰圣恩,只盼着陛下降下甘霖雨露,儿臣在陛下面前,也是时时战战兢兢,可又心生感激涕零之心,这正是因为陛下的圣威啊。那些什么养猪的,做买卖的,三百六十行,在陛下面前,都不过蝼蚁而已,因而,那区区周坦之,猪养的再好,已是超越了千千万万的人,可与陛下相比,不算什么。“

弘治皇帝闻言,舒心的哈哈大笑:“好啦,这些话,藏在心里即可,切切不可说出来。“

方继藩这时便板起脸来,正色道:“陛下啊,儿臣在陛下面前,哪里敢有半分的私心,什么事,都需向陛下奏报的,这心里若是藏着事,尤其是隐瞒着陛下,儿臣会时常惶恐不安,便觉得天要塌下来,吃饭不香了,睡觉也不踏实了,请陛下恩准儿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弘治皇帝觉得有理。

方继藩这样的性子,挺好。

总比那些口里说的客客气气,个个一副忠心耿耿样子的人,却又人心隔肚皮,朕也不知他们在想什么。

方继藩有时确实口无遮拦,可这并非是坏事,反而是好事,直接说不定反而少了许多猜疑。

这时,弘治皇帝想到一件事,便道:“朕想起一件事来,奥斯曼国,又有大量的儒生将要西行了,v这些人到处宣扬奥斯曼国国主如何礼贤下士,如何敬重儒生,还说奥斯曼四处都在设立孔庙,朕很清楚他们是什么意思,他们是觉得在大明没有出路了,借奥斯曼讽刺朝廷,讽刺朕。又有人没有了出路,便索性,投奔奥斯曼去,你看,朕该如何处置。”

方继藩却是一点犯愁的意思没有,甚至听着眉开眼笑:“陛下,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臣不是早说了吗?儒生们与其留在我大明,不如放眼四海,就如那周坦之一般,若是他不养猪,他如何知道自己养猪养的好呢?”

顿了一下,方继藩继续道:“至于那奥斯曼国主苏莱曼,此人对太子还有儿臣,倒是颇为客气,他屡屡修书来,自称为弟,说是能与太子殿下和儿臣结交,乃是他的幸事,儿臣自是回了书信,这是没办法的事,一切都是为了通商嘛。”

弘治皇帝点了点头。

方继藩又道:“这苏莱曼,还作诗呢,将这诗词命人送了来,请儿臣品鉴。“

弘治皇帝不禁讶异,随即动容道:”什么诗?“

“打油诗!“方继藩回答的斩钉截铁,唇边带着笑意。

弘治皇帝:“……“

好吧,他不好继续再问下去了,那等打油诗,没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于是弘治皇帝道:“朕也是这个意思,儒生们若是向往奥斯曼,朕也拦不住,不如索性放他们走,礼送出去。“

方继藩笑着点头。

弘治皇帝又道:“是了,卿家还记得那个谋刺你的刘辉文嘛?“

听到这个问题,方继藩眨了眨眼睛,很随意的道:”儿臣早忘了。“

弘治皇帝一愣:“忘了?他可差一点要了你的性命。“

方继藩叹了口气道:”儿臣时刻伴驾在陛下的左右,受陛下的教诲,方知这世上,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有人想要杀死儿臣,儿臣却又何须咬牙切齿呢,一个君子,自要有大海一般广阔的心胸,儿臣是个三观……不,儿臣时时告诉自己,要像陛下一样,做一个有广阔胸襟的人,莫说是有人想要杀死儿臣,便是他想将儿臣至亲至爱的弟子们统统碎尸万段,儿臣也定是一笑置之。“

弘治皇帝觉得这家伙又开始鬼话连篇,便板着脸看他:”厂卫这些日子,依旧不肯松懈,此人虽已伏法,可是锦衣卫却发现,此人入狱,三司会审之时,这朝中曾有人想要营救此人,朕在想,刘辉文是真正的真凶嘛?又或者,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这背后之人,方才是可怕啊,或许,他就在朕的左近,是朕的左膀右臂,他藏匿的如此之深,令人毛骨悚然,朕已下旨,命厂卫继续彻查到底,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不可放过。而你………也要小心一些。“

方继藩便慎重的点头道:”儿臣明白。“

方继藩心里很认真的想着一个问题,这样说来,他是不是该再给自己加派百八十人了?

弘治皇帝转而微笑道:“好啦,时候不早,朕该回宫啦,至于这个周坦之,他既有了大志向,此人现在所为,于天下也有莫大的好处,你能帮衬,也帮衬一些。“

方继藩自是连连称是。

于是便恭送了弘治皇帝圣驾回宫。

另一边,交易所已经疯了。

这一点,便连那老谋深算,以为自己大赚一笔的刘文治,竟也没有想到,他本以为,此时收割一批,已是大赚,而事实上,新股的行情,确实是稳定下来。

可哪里想到,陛下前去西山,亲自探望周坦之的消息传出来,紧接着又听说陛下下旨,鼓励周坦之养猪,扬言朝廷要予以一些恩惠。

如此……交易所沸腾了。

皇帝亲自关心此事,这还了得,往后这新的养猪作坊,未来前景甚好。

于是……股价竟开始了新一轮的涨幅。

周坦之已经不在乎股价如何了。

他心里知道,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拿着这数不清的银子,去做一件亘古未有的事。

万事开头难,所有人都选择了自己,那么……自己便放手去做。

因而……他拉着顾氏的手,不断的嘱咐:“那送来的宅邸,还有仆从,你不必客气,该要的便要,两个孩子,一定不可荒废了学业,若能进西山书院读书,那是家门之幸,你要竭力的支持,更要让他们安下心来,大子为人颇为老实本分,不如学农;二子性子好动一些,从商也好,学文也罢,都由着他去。至于为夫………“

说到此处,周坦之的脸色,格外的凝重起来。

他后退了一步,突然作揖,身子长长的弓了下去,随即道:‘至于为夫,只怕此后残生,都要交给这些猪了,今日起,除了鞠躬尽瘁之外,已无其他念想,你在家中,不必挂念,年节之时,为夫十之八九,不能回家,享这阖家之欢,一年四季,你我夫妇,也恐难相见,只是……这苦了你。“

顾氏便泪水涟涟,她自知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当她进了屋舍,看到这短短数月,满屋子的书籍和文稿时,她便知道,自此之后,自己的夫君,便不会将心思放在他处了。

她取了帕子,轻轻擦拭了眼泪,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夫君有大志向,妾身岂有不知,我不过是妇人女流之辈,别的大道理,也不懂。只晓得,男儿志在四方,有德之妇在家教子,操持家业,此古之皆然。夫君放心的养猪便是。“

于是红着眼睛,被周坦之送上了车,隔着车窗,遥望着道旁的周坦之,周坦之显得消瘦憔悴,背有一些驮,他勉强笑起来,朝顾氏挥挥手。

于是,再一次的忍不住,泪水便又如潮水一般在顾氏的眼里落下。正如这车马身后的斜阳,斜阳西下,带着点点的昏黄,洒落在道旁,于是天地金黄,人已断肠。

周坦之擦了泪,而后,他鼓足了勇气,随即前去拜见方继藩。

虽然之前很讨厌这个周坦之,不过方继藩心肠软,终究见了他。

周坦之却是拜下道:“齐国公,此前多有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方继藩倒没有惊异,乐呵呵的道:‘我是个以德服人的人,胸襟也广阔的很,你见我方继藩何时与人计较国?从前冒犯的事,我已忘啦,不过你这狗东西,想不到竟是否极泰来,倒是令人意外。“

以往的周坦之,听了这些话,少不得羞愧无比。

可今日,他面上没有表情。

什么清流啊,都养了猪了,斯文扫地,早已不在乎这个了。

于是周坦之认真的道:“这些日子,正因为养猪,方才从中学到了许多的大学问,这些学问,是此前所没有的,现在细细想来,竟是发现,这不就是新学的主张吗?因而,这数月养猪的过程,便是学生蒙受齐国公教诲的过程,至今日,学生方知道天下的道理,并非是靠嘴皮子说出来,而是真正做出来的。“

………………

今日第一章送到,第二章会在十二点前发出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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