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娘家人来了,支援来了

听着开始减速的卡车引擎轰鸣声,钱进拍了老周肩膀一把:“走,出去瞧瞧,明天你们拖拉机要拉的东西来了。”

老周吃惊的问:“明天就能把双代店干起来?”

钱进笑:“不是,是给你们大队的一些补偿。”

他走出去,一辆解放牌CA-10卡车缓缓停在了供销社前面空地上。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车头前脸的红五星在阳光下格外鲜亮,车斗上盖着帆布篷,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装满了东西。

供销社的职工和正在大堂买东西的社员纷纷从屋里探出头。

仓库保管员金海正扛着一袋化肥,见状赶紧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眯着眼睛往卡车那边瞅。

赵大柱也出来了,疑惑的说:“今天有县里的供应任务?乖乖,这次得拉了多少东西?”

卡车稳稳停住,车门一开,跳下来戴墨镜、穿喇叭裤的汉子——正是市五运的老司机乔进步。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钱总队,有些日子不见了了,我草,可想死我了!”

钱进也想死媳妇了。

魏清欢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乌黑的头发与他刚见面时候不一样,已经长长了,编成了两条大辫子。

乡野的风吹过她的秀发,光洁的脸上是甜蜜的笑意。

钱进冲她矜持的点头。

上下都点头。

紧接着,车厢后头又跳下两个人。

按照钱进在电话里的吩咐,朱韬和赵波两人跟车过来了。

朱韬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赵波则是一身的确良衬衫,裤腰上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

钱进见此冲他俩挑眉毛:“赵队你干嘛呢?这天气还挺冷你就穿上的确良了?”

赵波指了指腰带环上的钥匙:“主要是为了亮出这个,这打扮用乔哥的话说,时髦!”

钱进说道:“等什么时候我有空了给你们弄几个国外的钥匙扣,那挂在腰上才时髦呢。”

朱韬说道:“你还是有空了赶紧回咱泰山路跟同志们见见吧。”

“就是,咱突击队的兄弟们可都惦记着你呢!”赵波凑上来伸胳膊搂着他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钱进说道:“我这里工作忙回不去啊。”

即使回去那么一点时间,他也得全部耗在魏清欢身上。

“你们怎么不来看我?”他问两人,“这么想我,然后不来找我?”

朱韬叹气:“咱的人民流动食堂生意太火爆了,我们也走不开呀。”

“现在咱突击队人手不够用了,还好街道上又给补充了10个人,现在总人数已经突破80大关了,下一步就是破百!”

卡车上满载物资,周围很快围满了好奇看热闹的人。

连刘建设都过来了。

他背着手围着卡车转圈,大檐帽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车斗上鼓囊囊的帆布篷:

“钱主任,这是……”

钱进哈哈一笑,转身招呼乔进步:“老乔,掀开让大家伙儿瞧瞧!”

乔进步先问道:“你怎么又成主任了?怎么回事,你不打算回市里了啊?”

钱进耸耸肩摊开手:“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嘛。”

朱韬听后着急了:“别啊,你得回去,咱突击队还有人民流动食堂得需要你……”

“以后再说。”钱进给他使了个眼色。

他知道自己在公社不会留很长时间,毕竟他是来接受考核的而已:

“乔哥,去把篷布拉开吧。”

乔进步应了一声,跳上车斗,一把扯开篷布。

“嚯!”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

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袋面粉,白花花的布袋子上印着红戳“特级精面粉”。

旁边是一摞摞大米袋,还有成桶的花生油,油桶上贴着“海滨粮油厂”的标签。

最边上还堆着几个纸箱,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白糖、挂面乃至一些副食品,甚至还有大塑料袋里用油纸包裹着整个卤猪头。

“这……这得多少东西啊?”赵大柱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算盘珠子,下意识算起了物资总价值。

算来算去,发现算不明白。

有些商品的单价他不清楚。

金海习惯性瞪大了眼睛:“钱主任,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县里派发的吧?”

钱进点点头,提高嗓门说道:

“同志们!这是我们泰山路小集体企业和劳动突击队全体工作人员支援咱们公社的慰问品!专门送给五保户和军烈属的!”

一听这话,老周算是明白了钱进刚才的意思。

他顿时举起双手过头顶使劲鼓掌。

钱主任没说的,这同志动真格呀!

人群里跟着响起一阵掌声,刘建国震惊的说:“这是你从城里拉来的慰问品?厉害、厉害,钱主任你有本事啊!”

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李卫国呆若木鸡。

钱进从市里给公社贫困家庭拉来了赞助……

他不但不吃公社和社员的,还等于自掏腰包资助公社里的贫困人家……

这在马德福时代闻所未闻!

他喃喃的说:“这他妈的!都是供销社主任,怎么天差地别呢?”

“这这,钱主任你早点来,我愿意跟着你好好干啊,我以前没得选啊,只能跟着马德福那混帐东西,唉……”

赵大柱钦佩的对钱进竖起大拇指:“钱主任,你这号召力不一般啊。”

钱进摆摆手,笑道:“都是我这些同事给面子。”

他拍拍赵波和朱韬的肩膀,两人咧嘴笑。

其实他俩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钱进给他们打了电话,说他们去工人新村的新房里拉货,把里面的生活物资全给拉过来,然后以劳动突击队小集体企业的名头捐给自店公社。

他们去了,房子里确实有众多的米面粮油,于是便搬上乔进步的车给送了过来。

但这些物资似乎不是人民流动食堂送出的吧?

当然,他们习惯了执行钱进的安排,此时又成了人群里最靓的崽、接受社员们最真诚的感激,他们俩也乐享赞美,没有多说话。

卡车走正门。

物资要进仓库。

老周把小雷和周林文叫来帮忙卸货。

周林文疑惑的问:“二叔,咱这是干什么?怎么又给供销社干起活来了?”

老周说道:“别废话,能给钱主任干活是你俩小子的造化。”

“这钱主任了不得,他这人品觉悟最了不得,嘿嘿,告诉你俩吧,钱主任要帮咱大队办双代店了,明天他就要下乡去咱大队了!”

小雷莽撞的问:“也要去吃咱的山鸡吧?那咱给他准备吗?”

老周叫道:“准备,给钱主任必须准备!”

物资卸下,人群散开。

消息迅速在公社里飞传。

办公室里,钱进给乔进步、朱韬、赵波倒了茶,几个老伙计围坐在一块儿,热络地聊着。

“钱总队你真是牛逼。”朱韬抿了口茶,满脸笑容,“你去了甲港当了大队长,来了公社又当上了主任,这还没有一个月呀。”

赵波说道:“居委会的魏主任还让我给你捎句话,‘钱总队下乡要好好干,你干得好,咱们泰山路脸上也有光’!”

“嘿嘿,你干的可不是一般好,回去我就给你宣传宣传,让大家伙脸上跟着沾沾光!”

钱进说道:“这不那句话吗?为人民服务!”

“今天得感谢乔哥,没想到乔哥亲自来给我送货呢。”

“确实得感谢乔哥!”朱韬插嘴,“听说你要调物资,乔哥二话不说就开车来了,连调度单都是加急批的!”

乔进步嘿嘿一笑,掏出红塔山香烟散了一圈:“钱总队的事,那就是我的事,他找我帮忙那还是给我面子呢。”

旁边作陪的金海、赵大柱和没事干来凑热闹的刘建国三人对视,纷纷点头。

刘建国暗地里琢磨,难怪马德福干不过这个钱进,这钱进是真正厉害的人物。

马德福干多少年的主任他不清楚,但他清楚马德福的手下其实压根不服气他,只是跟着他能吃肉能过富裕日子,所以才跟随他。

钱进这帮手下不一样。

他能看出这三人都崇拜钱进!

钱进给他们添茶倒水:“好好歇歇,今天可是多亏你们了……”

门外传来一阵迅疾的脚步声,接着是刘秀兰的声音:“钱主任,公社王书记来了!”

钱进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公社书记王振山背着手站在卡车旁,车厢里货已经卸完了,可残留了一些面粉痕迹,他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笑容。

他不是自己来的,带了公社的领导干部过来。

钱进跟王振山打过照面,在公社食堂打的照面。

他当主任时间还短,两人还没有在工作上磨合过。

看着这么多人来了,钱进还挺打怵,他很担心这帮人来截胡。

到时候肯定得硬干一场。

这是他撂翻马德福后便在工人新村房间里准备好的物资,即使有大号的黄金箱子,采购这些物资也耗费了不少力气。

主要是有些东西需要贴牌,他只能自己干,很麻烦。

他准备这些物资是为了给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用的,绝对不能让别人截胡。

“钱主任啊,干得好!”王振山冲他鼓掌。

“我可是听说了,你从城里给咱公社的五保户和军烈属家庭拉了一批赞助物资,这解了咱们公社的燃眉之急啊。”

“对了,这消息没错吧?”

钱进笑道:“一点没错,王书记您是金口玉言。”

王振山说道:“你不用哄我,我应该哄你。”

“实话实说,春天咱老百姓日子不好过,存粮吃的七七八八了,地里没有收成还需要往里使力气,难啊。”

“尤其是五保户们,我们前天还开了个会讨论怎么帮扶一把,公社财政吃紧,我们都头疼,结果你不声不响给我放了个卫星。”

钱进说道:“我这也是组织上的安排,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和小集体企业的同志们支持。”

王振山点点头,转头对跟来的干部们说道:“大家都看到了,钱进同志一上任,就给公社办了实事!这才是咱们需要的干部!”

众人纷纷附和,刘建设更是带头鼓掌。

钱进心里明白,这批物资不仅仅是为了救济困难户,更是他在自店公社站稳脚跟的重要一步。

他望着卡车旁满含善意的人群,嘴角微微扬起。

不管最后考核工作得到了什么样的评价,他此时都很开心。

能帮到人确实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

接下来王振山又进入他办公室。

看着他办公室里简单的布置后,老书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钱主任我不妨跟你明说。”

“你当了这个代主任后,你们刘科长去找过我,他说马德福不光生活作风有问题,他的思想觉悟问题更大。”

“经过县供销社调查,他竟然把供销社搞成自家杂货铺,现在你上任了,他很担心你会走马德福的老路。”

“现在我可以跟他说,他基本上可以放心了,你钱进不是那样的人。”

钱进说道:“王书记这点我就不跟你谦虚了,别的不说,生活作风和经济问题上我绝对是个能经得住考验的人!”

王振山满意点头:“这个我还真相信你……”

他冲着外面甩了甩头:“那个在和面的女同志是你对象吧?”

魏清欢跟车过来,知道钱进必然得请乔进步等人吃饭,她也知道乡下生活水平差,所以直接从城里买了肉和菜过来的。

她一来就准备做午饭,将贤妻风采展现到极致了。

钱进点头:“是我的妻子,我很爱她,她很支持我的工作。”

王振山也点头,满脸赞叹:“英雄配美人,古人诚不我欺。”

“那什么,五保户和军烈属名单都有专门档案,我下午就安排人给你送过来?”

钱进说道:“那真是太感谢您了,王书记,我还愁这个呢,实话实说,我真怕自己找下面的队长们要名单,队长们乱搞。”

王振山一拍桌子说道:“你钱进给咱公社做好事,谁要是拖后腿,我扒了他的皮!”

“五保户和军烈属名单都是经过我审批的,你这样,你拿到以后再找队长们要一份名单,两厢比较,一定不会出差错!”

钱进点头:“另外,王书记,我准备给西坪生产大队那边多送一份物资。”

“根据我的了解,他们这些年不容易,马德福对他们很不好,我认为我作为他的继任者、作为供销社的一员,有责任代表供销社对他们进行补偿。”

王振山笑道:“这事你自己做主,你拉来的资助,你可以做主!”

正事谈完了便是聊天。

钱进盛情邀请他过来吃饭。

王振山本来要拒绝,钱进说了一句:“王书记你务必尝尝我妻子的厨艺,市里国营饭店的大厨都佩服呢。”

“你到时候比较一下就知道她的厨艺跟咱罗师傅的差距有多大。”

王振山倒没有多想吃魏清欢炒的菜。

可他是真不想吃罗师傅炒的菜。

另外钱进也委婉的表示想请他给城里来的同事朋友作陪,王振山便立马答应下来。

这属于他给钱进面子了。

昨天的大雨耗尽了自店公社上空的云彩,今天万里无云,春日阳光极好。

快到正午,阳光把供销社大院晒得暖烘烘的。

魏清欢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正在临时搭起的土灶前忙活。

钱进挽起袖子帮忙。

魏清欢还驱赶他:“君子远庖厨,你又是这里的领导,别下手了,让人传出去笑话。”

钱进浑不在意:“咱俩是夫妻齐心其利断金,我最喜欢跟你一起忙活。”

“谁要是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去,我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话改变对你的态度和自己的行事风格。”

魏清欢听的心里发甜,说:“可这是瞎忙活。”

钱进改了一下:“我最喜欢跟你瞎忙活。”

魏清欢扭头看他。

眉眼如远山,含情也含笑。

钱进让朱韬带来了猪头肉和卤猪下水,这是上好的凉菜。

他在案板前切卤猪下水做拼盘,魏清欢那边在炖排骨。

灿烂的阳光普照大地也照在她身上,她一低头,在她白净的脖颈上镀了层金边。

排骨加火剩下的便是炖,她又来切猪头肉。

魏清欢微微倾着身子,菜刀在砧板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透着晶莹的冻胶,整整齐齐码在蓝边粗瓷盘里。

钱进侧头欣赏,欣赏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的蝴蝶结轻轻颤动的姿态。

“老公把蒜臼递我。”魏清欢撩了下垂到腮边的发丝,手腕上银镯子叮铃一响。

钱进说:“我来捣蒜,你调味吧。”

蒜已经扒好了,蒜泥很快便捣好了。

魏清欢又往小碗里淋了勺芝麻香油,油星子溅在她手背上,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

钱进知道今晚战火会很猛烈。

大铁锅里的排骨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的汤汁裹着油花在肉块间翻滚。

魏清欢掀开锅盖,热气“呼”地扑上她红润的脸庞。

她舀了勺汤尝咸淡,舌尖在唇上轻轻一舔,沾了油光的嘴唇像抹了胭脂似的。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姣好的侧脸,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钱进觉得自家媳妇的脸是艺术品。

“领导,鸡杀好了!”老周提着只褪了毛的肥鸡进来。

钱进寻思饭点了让周家三口人离开也不合适,便留下他们吃饭。

为了避免三人尴尬,他给老周安排了杀鸡的工作。

魏清欢从农贸市场买的活鸡,今天来了要做辣椒炒鸡吃。

大公鸡处理的干干净净。

魏清欢接过去用手指在光溜溜的鸡皮上轻轻一按:“这鸡真肥,炒出来肯定香。”

她麻利地把鸡剁成块,清洗后泡水继续清理。

今天菜式不多,主要是量大,另外主食是水饺。

魏清欢擅长包水饺,所以今天菜是配角,水饺才是主角。

正午的阳光把榆木晒得发烫。

到了饭点王振山刚迈进院子就抽了抽鼻子:“香!真香!”

此时魏清欢正端着炒鸡上桌。

金黄的鸡块上沾着红亮的辣椒,青蒜段碧绿碧绿地缀在其间,色香味俱全。

“王书记来得正好。”魏清欢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油珠还在鸡块上滋滋作响。

“排骨马上也能上桌了,各位领导同志,咱们准备吃饭吧。”

粗略的说是四道菜。

炖排骨、炒鸡、猪头肉和卤下水。

但猪下水样数多,猪肝猪心护心肉,大肠小肠和猪肺,做成拼盘后是好几个盘子拼在一起。

魏清欢招呼他们吃饭,自己却去包水饺。

钱进不愿意这样:“你忙活的最多,结果他们享受让你继续忙?”

水饺怕风干,魏清欢在屋里忙活。

她看到周围没人,伸出双手在钱进脸上托了一下:“有你这句话,我做什么都开心。”

“当然,今天我必须要忙活,我得表演给他们看呢,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钱主任不光事业有成还婚姻顺利,娶了个非常好的媳妇。”

“免得你在乡下,有些女人打你的主意。”

钱进哂笑:“根本没有!”

魏清欢说道:“是现在没有,因为大家还没搞清楚你的情况,等搞清楚了,你等着她们扑你吧。”

“行了,你出去招待人,我来包水饺,九十九拜都拜了,不差最后一哆嗦。”

“我已经操持出一桌子的菜来了,剩下的水饺更得自己负责,我得把名声打出去!”

钱进知道她是这么安慰自己,但先前魏清欢已经招呼大家伙吃饭了,众人也来了,他再把人调来包水饺着实不合适。

这样他只好出去招呼:“都动筷子啊!”

钱进自己先夹了块排骨。

炖得酥烂的肉轻轻一抖就脱了骨,酱色的肉丝挂着晶莹的油珠。

小雷是实诚人,直接夹了块肋排,牙齿撕开纤维时,褐色的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忙不迭用舌头去舔,烫得直哈气。

朱韬的筷子则奔炒鸡而去。

鸡皮炒得微微卷起,咬下去辣椒的香气混着鸡肉的鲜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额头上立刻沁出汗来。

“这猪头肉切得真漂亮!”老周夹起一片对着阳光看,透明的肉冻颤巍巍地抖动着。

周林文有样学样,结果肉片滑进了醋碟,溅起的醋点子落在刘秀兰袖口上。

小姑娘“哎呀”一声,弄的小伙子的脸成了卤大肠的酱色。

钱进看周林文手忙脚乱,便摁住他肩膀让他继续吃饭:“我去拿点卫生纸过来处理,你们继续吃。”

王振山喝排骨汤,加了酱油的汤汁撒上香菜和葱叶后色泽碧绿鲜艳。

他对钱进说:“你说我让罗师傅跟着你对象学厨艺能不能行?”

钱进笑了起来:“你去试试。”

王振山摇摇头:“算了,我怕他毒死我。”

他吃得兴起,解开了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夹菜,对魏清欢的厨艺赞不绝口。

魏清欢麻利的包了水饺出来,钱进把自己的碗递给她。

里面全是排骨和鸡腿。

乔进步直接用手抓起块排骨,啃得满嘴油光:

“嫂子,这排骨炖得脱骨了!我在运输队跑车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么个火候的!”

“你们先喝酒,待会让你们尝尝我的饺子,我的水饺评价不错。”魏清欢落落大方的招呼着。

酒菜进行的差不多,开始下水饺。

这就用不着魏清欢了,钱进带着老周三人去下饺子。

三人在饭桌上很是拘谨,吃的很香但心里过意不去。

接到钱进命令,三人立马钻进厨房去。

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钱进麻利地下着饺子。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打着转儿,韭菜混着虾皮的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主任,您夫人饺子皮擀得真好,我烧火烧的乱七八糟,结果饺子皮一个没破。”周林文蹲在灶台边添柴火,时不时往灶膛里塞几个玉米棒。

钱进说道:“这个我不跟你们瞎谦虚,我媳妇的包子水饺馅饼天下无敌。”

等到水饺上桌,三人就知道钱进确实不必谦虚。

朱韬、赵波最有经验,留着肚子抢水饺吃。

钱进无语:“你俩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朱韬笑着抬起头问魏清欢:“嫂子,这饺子馅怎么调的?鲜得我舌头都要掉了。”

魏清欢解下围裙擦手,腕上的皮筋还缠着根韭菜叶:“就是普通韭菜鸡蛋,加了点虾皮提鲜。”

她指了指乔进步:“虾皮是乔哥上个月送的吧?我一直没舍得吃呢。”

正在扒拉水饺的乔进步一愣:“是那些虾皮?我媳妇也包了水饺啊,那味道……算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不能说。”

刘秀兰给每人盛了碗饺子汤,清亮的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王振山赞叹:“这个好,这叫原汤化原食。”

魏清欢将盘子里水饺分给小雷和周林文两人:“你们年轻还能长身体,多吃点。”

两个青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埋头吃得头都不抬。

午后,宴席散开。

还剩下一些水饺,并非是吃不下了,而是后面大家不好意思使劲吃了。

魏清欢把剩下的饺子装进塑料袋里,硬塞给老周:“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

老周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小雷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悄悄咽了咽口水。

钱进对正在松腰带的乔进步说:“乔哥,给你安排个任务,把这三位同志送回家里去。”

乔进步说:“两脚油门的事。”

老周赶忙说:“钱主任,算了,不能这样,我们那里山路不好走……”

“嘿,一听这话我不服气了。”乔进步又系紧了腰带,“我倒要看看你们那里的山路多不好走,我还走不了?”

魏清欢留下,卡车驾驶室里载着朱韬两人,车厢里是老周三人,然后轰隆轰隆往西北开去。

乔进步的驾驶技术很过硬,解放卡车也足够皮实。

不多会,卡车进入了西坪生产大队。

车子开在山间田地里,去年被克扣农药的玉米地已经翻出新土。

小雷突然笑了起来,说:“有了钱主任当家,今年总算不用半夜去黑市换药了。”

老周没搭话,只把包袱里的两瓶汾酒卷了又卷。

拖拉机驶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散发出阵阵清香。

老周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说:“林文,回去我跟你爹娘说,一定支持你上学,支持你考大学。”

“你以后要念书念出个光景来,必须考上大学当干部,要学钱主任当个好干部啊!”

周林文奋力点头。

回到大队部,卡车把他们放在了仓库位置,看着仓库外头堆成小山的尿素和油桶,三人的欢笑声此起彼伏。

仓库保管员最开心,喊道:“老周,我们一直等你回来呢,赶紧说说,这次怎么搞到这么些东西?你是给那帮狗东西舔沟子把他们舔舒服了吗?”

老周吼道:“滚!”

仓库保管员嘿嘿笑,递给他一支旱烟卷后问道:“这些新到的柴油到底放哪儿?”

“就搁东头那间,离火源远点!”老周应着。

大队长周铁镇慢悠悠地走过来,嘴里含着旱烟袋吸了一口后吐出一个烟圈,说:“其实柴油不能用火苗引燃。”

“另外,你们怎么回来这么晚?还坐着卡车回来了?”

老周一把夺过他的旱烟杆,激动的说:“现在公社的供销社体系大变样,那个钱主任,就是收拾了马德福的钱主任是个好人、厉害人。”

周铁镇淡定的说:“嗯,以后他拾掇起咱们来也厉害。”

老周说:“可钱主任要给咱们建双代店!明天还要来支农!”

“啥?”周铁镇不再淡定,“你莫不是说瞎话呢?”

老周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张手画的规划图,小心翼翼地铺在磨得发亮的裤子膝盖处。

几个闻讯赶来的生产队干部围成一圈:“真能建双代店了?”

老周点头,把自己和钱进的讨论结果说出来:“咱得需要准备一些砖头,钱主任说给咱批水泥,然后咱要建水泥砖头柜台……”

“咱还得搞点木头做货架,这个简单,西坪山的木头有的是……”

妇女主任满怀期待的说:“我家二小子在县里学了会计,正好让他来当营业员!“

“先别急,”周铁镇敲了敲烟袋锅,“老周,钱主任真说明天要来?”

“千真万确!”老周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钱主任特意交代,明天一早派拖拉机去供销社拉支农物资,还要考察双代店的选址!”

得到了确切消息,周铁镇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们开了个简短的碰头会商量明天怎么欢迎钱主任来大队指导工作,然后分开各忙各的。

周铁镇走到办公室外的老梨树下,树上开满了白花,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

他摸出旱烟袋,慢慢地装了一锅烟,心想:

领袖同志保佑,供销社该出一位好干部了,希望这位钱主任是真的好干部,那样自家大队虽然发展的晚,却总归能够好好发展了。

苦日子过的太久。

他还是不敢相信好日子突然就来了。

(本章完)

第182章 下乡西坪大队,钱主任做实事

第二天鸡叫头遍,老周就爬起来了。

他换上过年才穿的呢子中山装,对着破了一半的镜子照了又照。

媳妇问他:“怎么走这么早?”

老周解释说:“人家钱主任要帮咱大队的忙,咱去了等等人家好说,可不敢让人家等咱呀。”

媳妇说道:“昨天孙明来送油,我听他说起过这个钱主任,说钱主任是好人、是好官,不是马德福那种小鸡肚肠的熊人……”

“哎呀,你怎么那么些废话?”老周不耐烦了,“不管人家钱主任是什么人,咱不能叫人家等,这是礼数、这是规矩!”

“行了,你别说了,你去把家里老母鸡杀了,中午得炖鸡给钱主任吃。”

媳妇听了心疼,嘀咕说:“多好的鸡,这谷雨了一天一个鸡蛋呀,这是家里的鸡蛋银行,你给杀了……”

“哎呀,我的同志姐,你大方点嘛,人家钱主任昨天也请我吃了鸡,还请我吃了排骨肉哩。”老周一拍裤腿着急的说道。

说着他又有些回味:“昨天那个鸡是用辣椒炒的,咱没吃过那样的滋味,又辣又香,钱主任媳妇厨艺真好,准把鸡油炒出来了,太香了。”

媳妇撇撇嘴:“能有我炖的鸡香?你那是馋鸡?我都不稀罕说你,你是馋人家媳妇……”

老周气的翻白眼。

我快五十岁了然后我他娘想领导的媳妇?

我是嫌死的慢了?

他媳妇虽然总跟他斗嘴却是打心眼里疼他,在他出门之前往他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垫垫肚子。”

天刚蒙蒙亮,老周就带着拖拉机手周林辰出发了。

晨雾中的山路湿漉漉的,拖拉机的大灯在雾气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

“周叔,钱主任真要给咱们建双代店?”周林辰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那以后买盐买火柴就不用跑长沟生产大队了?”

老周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露出笑容:“是,钱主任是个说话算话的主,他说要帮咱能办,那就肯定能办起来。”

然后他又叮嘱:“开快点!咱们得赶在供销社开门前到,可不能叫钱主任等咱!”

前天大雨把山路冲刷的太泥泞,拖拉机跑不快。

他们急赶慢赶,等赶到公社的时候供销社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

今天县里供销社又来送货,几个穿蓝布工装的搬运工正从卡车上往下卸肥料,空气里弥漫着尿素刺鼻的味道。

周林辰定睛一看,惊呼道:“呀,是医药站的李站长、回购站的韦站长他们,他们怎么还当起搬运工了?不都是从各大队要劳力吗?”

“嚯,还有食品店的曹梨花,曹梨花竟然会干这个活?”

老周嘿嘿笑:“钱主任当家,他们的好日子到头喽。”

他一眼就看见钱进站在门口,正在跟司机说话。

供销社的司机地位很高,甚至比赵大柱、金海要高,绝不是李卫国等临时工能比的。

以往司机来了,即使马德福这主任都得好烟好茶伺候着人家。

毕竟供销社是好单位、司机是好岗位,两相叠加,县供销社运输司机地位就变得独特起来。

老周见过几次运输司机来公社的姿态,要么懒洋洋的在车上抽烟,要么去马德福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喝茶,总是优哉游哉的样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运输司机在钱进面前站的跟个小学生一样,钱进递给他烟,他虽然接了却没敢点燃,只是一个劲陪着笑脸。

运输司机是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下属员工,他和之前的钱进同属一个部门。

这样他比其他人更了解钱进的本事。

市供销总社仓储运输部都知道他钱进乃是部长杨胜仗的心腹,别说他一个县供销社的运输司机了,就是市运输大队的大队长在他钱进面前都得低一头。

钱进跟司机聊天不是瞎聊,是有正事。

杨胜仗被调走了。

他在两天前绕过省总社直接上调中央总社,具体啥职务县运输司机不可能知道,只知道是被重用。

“钱主任!”

有呼声响起。

钱进闻声看去。

老周小跑过来,差点被地上的麻绳绊倒。

今天钱进换了件干干净净的蓝布工作服,胸前别着党员徽章和领袖徽章,脚上穿着朴实的土布鞋,显然做好了下乡准备。

正主到来,钱进拍了拍司机的肩膀说:“我今天得下乡调研,这边卸货麻烦你了,回头我请你喝个好酒。”

运输司机老老实实的说:“钱主任您去忙,这边的活我帮你盯着,绝对一点岔子都没有。”

钱进点点头迎向老周:“周会计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身后堆好的一批物资:“早上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这全是给西坪准备的支农物资,你清点一下?”

老周看着眼前的景象,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二十袋面粉和大米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旁边是五桶菜油、两箱子盐和味精等调味料,最边上还堆着些箱子,看起来里面放了饼干之类的点心。

可谓全是平日里他们大队老百姓接触不到的好东西。

“这、这也太多了,钱主任,太多了吧。”老周感觉喉咙发干。

他不是个很容易感动的人,但与钱进在一起,总能被对方的行为感动。

真情实意最能动人心情。

“不多,”钱进笑着说,“第一是马德福过去欠西坪的,咱们得慢慢补上。”

“第二是我这次从市里拉来赞助,只讲规矩不讲人情。”

“物资是赞助给五保户家庭和军烈属家庭的,你们大队这样的家庭最多,给你们的物资也最多。”

钱进开始往拖拉机上搬货。

老周看着坐在拖拉机上的周林辰怒了:“你是市领导?钱主任下手了,你他娘在上面看戏?”

周林辰是惊呆了:“钱主任怎么亲自下手呀?我草,我草!”

金海看到赶紧过来干活,他干的更是殷勤。

老周从他手里抢过袋子:“金保管,你歇着你歇着,这是我们大队的活……”

金海压低声音:“哪有你们大队我们单位的区别?这都是我们该干的活。”

“钱主任昨晚开了全体会议,把二级分销站的人全叫来了,他说以后谁再敢刁难社员,就撤谁的职。”

“他还说了,以后他在供销社门口要挂个意见箱,谁对我们供销社任何人的工作有意见都可以提,他会第一时间追究责任。”

“该撤职的撤职,该处分的处分,绝不姑息。”

“如果是他自己犯错,他会给上级单位写检查自请处分!”

说着他朝钱进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更低:“钱主任吐口唾沫是个钉子,他对我们动真格的。”

货装完,钱进走了过来:“老周,咱们出发吧?”

他指了指拖拉机车斗:“我坐你们的拖拉机走,正好看看沿途的春耕情况。”

老周脱下衣服给他垫在尿素袋子上。

钱进已经自己找了个角落直接坐在了车斗铁皮上,腰靠在摞起来的尿素袋上。

昨晚要了亲命。

腰酸。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拖拉机‘突突突’地喘着粗气往西坪大队爬。

山风夹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远处的山峦还裹着薄雾,像未醒透的少女披着轻纱。

向阳的山坡上,野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山涧里的溪水涨了,哗啦啦地冲刷着鹅卵石。几只山雀从灌木丛中惊起,翅膀掠过新发的嫩叶,抖落一串水珠。

随着拖拉机进入山地,路更难走了,风景却更秀丽了。

钱进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满是松针和腐殖土的清香。

拖拉机转过一个山坳,整片梯田突然扑入眼帘。

层层叠叠的田埂像大地的指纹,刚返青的麦苗在风中泛起细碎的波纹。

钱进知道自己不是来踏春的,而是来调研的,所以山田出现他就关注田地情况。

西坪的田地比想象中还要贫瘠。

拖拉机驶过一片坡地,钱进看见田块被分割得七零八落,有些巴掌大的地块上,社员们正弯腰点种。

黄土裸露的地方在漫山遍野的翠绿中像补丁一样刺眼,几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在田埂上慢吞吞地嚼着刚冒头的草芽。

“钱主任,前面就到大队部了。”开拖拉机的周林辰指着远处。

山峦土路两边开始出现房屋。

房屋都很简陋甚至破损,一般是山坡上围着一座灰瓦房用石头摞墙圈出个院子,厢房多是木头房屋,建的很小。

西坪山的风景很好,却多是灌木和花草,树木其实不多。

灌木花草无法转化为经济效益,这就导致老百姓没法靠山吃山。

倒是家家户户在房前屋后会种树,柳树杨树老槐树,反正都已经抽出嫩芽乃至长出绿叶。

更远处,十几个社员正在麦田里除草,草帽在绿浪间起起伏伏,像漂浮的莲叶。

两座山之间一片平坦处是大队部,拖拉机直接拐进大队部的土场。

然后钱进愣住了。

二十多个系着红领巾的孩子排成两排,最前面的小姑娘手里捧着束野花——金黄的蒲公英配着紫色的二月兰,还用茅草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一条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壮汉带着几个干部快步迎上来。

老周给介绍:“那是我们大队长周铁镇、那是我们妇女主任王小英……”

钱进点头,心里感叹。

周铁镇确实如金海说的是一条硬汉子,他才四十来岁,这点从身板能看出来,龙行虎步走的有气势。

可看他的脸、他的头发,他已经得六十岁了!

金海曾说,周铁镇是个能干的好劳力,却不是个会带队的好干部。

这个评价没错。

“欢迎钱主任来西坪生产大队指导工作!”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孩子们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钱进忍不住笑出声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跳下拖拉机,指着那束野花:“周大队,你们这是唱的哪出?”

周铁镇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

他解释说:“钱主任,大伙儿听说您要来,非要整点仪式,但是我们大队就这么个条件,咱没什么见识,也不知道仪式该是啥样……”

他身后的副队长周健康赶紧补充:“孩子们天没亮就上山采的花,花很新鲜!”

钱进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散了一圈。

他故意先不搭理几个干部而是回头对老周说:

“周会计啊,我听说西坪人骨头最硬,小鬼子在海滨作威作福却不敢月州县,因为你们这里有个西坪战斗队。”

“打跑了鬼子,国军白狗子到处欺负老百姓,但看到西坪山他们得绕路走,西坪人不怕鬼子也不怕白狗子。”

“前些年马德福在公社排除异己、贪污受贿,各大队都向他低头,唯有你们西坪大队不给他送礼、不去拍他马屁。”

“甚至我还听说当年马德福来视察,你们连口水都没给喝,更别说请他吃饭,怎么到我这儿就搞起形式主义了?”

干部们一听挤挤眼。

这是啥意思?

周铁镇老老实实解释说:“给他水喝了,还给他泡了山里的野茶叶,不过他看不上喝不惯,说喝起来有股子怪味。”

“当然没给他吃饭是真的,他一来就说了不用给他准备饭,他是来工作的,带了工作餐,否则我们好歹会请他吃个家常便饭的。”

钱进闻言忍不住又笑起来。

这大队长真是直性子。

不过在21世纪有个说法叫情商低。

他笑着摆手:“那我说了要给我举办欢迎仪式吗?你们这不是瞎扯淡吗?这不是给我下马威吗?”

“这没有!”周铁镇闻言顿时提高嗓门,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较真的说:“我们是自发搞这个的,钱主任您跟马主任不一样,您一上台就给我们送尿素、批柴油,这次还要来落实双代店,您跟他们都不一样。”

“这花……”他指了指小姑娘手里已经开始打蔫的野花,“是咱社员听说了你的事,娃娃们自己非要摘的,他们都说钱主任是好人。”

钱进蹲下身,平视着捧花的小姑娘。

现在的孩子没有21世纪孩子身上那些精明和世俗。

都是十来岁的小孩,看表情看眼神还傻乎乎的。

有几个孩子的手上还留着掐野花、挖野菜留下的泥印子。

钱进接过花说道:“我这个钱主任做的都是本职工作,用不着你们送花。”

“只是孩子的心意不能浪费,来,叔叔跟你们换这朵花。”

他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大白兔:“一人两块奶糖、两块水果糖,叔叔谢谢你们准备的鲜花,叔叔要带回去送给叔叔的对象,她准喜欢。”

“到时候就蔫儿了。”周铁镇呵呵笑道。

其他干部也笑。

钱进更是哈哈大笑。

这群人或许都是一心为社员着想的好人,但确实缺一些能当干部的智慧。

老周在讪笑。

他这个会计已经是全大队干部里头最懂人情世故的一个人了。

孩子们看到糖,队伍顿时散作一团。

一群人围在一起勾肩搭背的分糖,然后开开心心的往远处家里跑。

远处山坡上,社员们还在弯腰劳作的身影,在春光里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剪影。

山风吹过麦田,如今麦子已经拔高了,于是被风掀起层层绿浪。

钱进挥挥手:“同志们咱们别愣在这里了,先去开个简短的碰头会,把今天的工作安排一下。”

“时候不早了,得赶紧开会了。”

这片土场也是大队的打谷场,有几个老人正在晒种。

他们看到拖拉机来了后便站起来看热闹。

听过了钱进的话,等钱进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有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突然从兜里掏出把炒南瓜子递上来:

“钱主任,尝尝,自家炒的!”

瓜子还带着体温,个头小小的,却很饱满。

妇女主任王小英解释说:“我四叔很会种南瓜,可惜马德福那年看到了,说是得给那什么的割尾巴,就把他的南瓜秧全拔了。”

钱进捏起一粒瓜子放进嘴里,炒得焦香的瓜子仁混着一丝苦涩。

还挺香的。

马德福是挺不做人的。

西坪大队部的会议室是个土墙小屋,窗户还是贴着窗户纸那种木格窗棂。

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斑驳的土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钱进坐在掉漆的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冒着腾腾热气,里面是金银花和甘草片。

确实不太好喝。

不过他知道这东西泡水对身体好。

周铁镇等人规规矩矩的坐下,一人面前摊开个本子,安安静静的看着钱进。

“同志们,”钱进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来是调研的是干活的,不是给大家开会的,所以我废话不多说,咱直入主题。”

“首先我代表供销社,为过去对西坪的亏欠向大家道歉。”

这需要真心实意。

所以他的声音很大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亮。

成功的震动了干部们。

周铁镇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页角,那上面还沾着春耕时的泥点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妇女主任王小英抢了先:“领导你这是啥话?哪有领导给俺们道歉的?”

钱进摆手:“你们别说,我先说。”

“犯错要道歉,封建社会还说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咱们新中国新时代了还能不如封建社会?”

“但道歉其实只是一句话,谁都能说,说了没什么用。”

“真想道歉得看行动,所以这就引入了我下乡的第二个工作。”

“先去各生产队看看,周会计应该给你们说过了,我从城里要来了赞助,给咱队里的五保户和军烈属家庭送点东西。”

钱进合上文件,又从兜里掏出烟来挨个散给在座的干部。

这时候周铁镇后知后觉的讪笑:“我们生产大队连一包带过滤嘴的烟都没有,丢人了。”

钱进说道:“大队部里没有烟酒不但不丢人,还是好样的。”

“可带领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这是真丢人。”

周铁镇是个硬脾气的汉子,面对这话却无法发脾气,反而老老实实低下头:“是,这个我也是真感到丢人。”

钱进点燃火柴送到他面前,周铁镇受宠若惊,急忙伸出手护住火苗来点烟。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上面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青黑色的泥土。

这汉子确实是一个好人、好劳力,可似乎并不适合当主帅,更适合当冲锋陷阵的猛将。

当然这与他无关。

他是供销社干部,不是公社干部。

“走吧。”钱进把中山装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开上拖拉机开始下乡,从你们第一生产队开始的五保户开始拜访。”

“对了,你们带上秤,每一户的赞助都是定量的,待会要现场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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