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1章 海寇(中)

短时间内多次海难,损失巨大,相关的情况早就报到了天津府。周客山正因为受到了来自郭宁的沉重压力,所以才用动武来威胁章良朋。

去年九月,郭宁在开封被部下群臣簇拥登基,建国大周,定年号为隆武。在皇帝从开封回返中都的路上,正逢覆灭开封朝廷的十余万精兵猛将得胜而归,诸军前后相继,数百里络绎不绝,沿途欢呼簇拥皇帝御驾,声势震天动地。

不过,除此以外,建国定鼎的流程就很简朴,甚至称得上寒酸了。

这倒不是为了凸显武人政权的本色,皆因大周的财政并不宽裕。

拿下开封朝廷之后,大周的领地扩张了一倍以上,但收入并没有同比例增长。

开封朝廷治下,河东南北两路是早年遭蒙古军南下屠杀的重灾区。秦陇四路的土地贫瘠,上百年来都是钱财投入的无底洞。南京路虽然富庶些,终究不似当年,何况黄河泛滥造成的损失巨大,开封以东多少灾民流离失所,新朝建立,难道好意思不赈济?

女真人在此咬牙切齿地维持了两年,没办法既要军队,又要民生,最后不得不去抢劫南朝宋国,现在这难题可都转到大周朝廷手里了。

与之相比,大周在军队建设上的直接开销,其实倒还有限。

以分配土地的方式酬功,较之于赏赐钱财的支出少些,而且也能保障将士的忠诚度和战斗力。但随着战争规模不断扩大,一次战争结束后,土地赐予和调整工作千头万绪,环环相扣,依然需要持续的投入。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名士卒立功受赏,直接划拨本地的荒田赐予即可。但一整支军队人人立功受赏,再加上必要的抚恤,动辄成百上千顷的土地要分配。所以必定伴随军屯的大规模调整,有的面积扩张、有的位置调动,有的合并,有的分拆。

人都有私欲,将士也不是圣人。调整的同时有人满意,有人不满意,难免引发矛盾,不止影响耕作,更影响军队的团结。于是需要可靠的人手去复核、调查、惩处、斡旋。为此就得扩编军法部门,大量容留退役的老卒为吏员。

说到底,每一项工作都要用钱来支撑。

等到基层将士的田地拨付完了,那么多中高级文武部下的爵赏也不能拖。去年大周的封爵体系尚未完善,到改元以后,那么多人扳着手指头,把自己的功勋反复算过了,就等着在元旦大朝会上受赏。

郭宁崛起神速,无论军队还是政务体系里,都还没有生成那种盘根错节,不得不重赏拉拢的巨头人物。但也正因为他崛起神速,新朝勋臣们的家底普遍都还单薄,全都等着开国建业后的大赏赐。

总不见得将士们辛苦簇拥周国公做天子,然后自家发扬风尚,继续喝西北风度日吧。

田宅豪华与否?奴仆可够驱使?租税和采邑的规格与前朝可相似?官职的高低是否压倒了我那老对头?免除徭役的范围和年限如何?有没有封妻荫子、丹书铁券?

各种各样的内容早都被臣子们反复盘算,还有五六种真真假假的方案流传出外。有些方案大体符合定海军一向以来朴实的风格,有些方案却简直胡扯,按这思路落实下去,天下百姓立刻就遭猛兽血食,没法活了。

郭宁对此心知肚明,更清楚爵赏不能拖,也不能克扣。对此,他和耶律楚材盘了许多次账本,还拟订了两个原则。

一条唤作“尊崇武勋、功过不抵”。讲的是叙功叙赏倾向军人,参照金代九等爵制,不吝名位,却不能轻易制造出凌驾法度的权贵。

另一条更是关键,唤作“利益共享,爵股相当”,讲的是叙功叙赏以后,并不按照历朝历代的传统实封或者食户。郭宁会效法南朝商人集资海贸的路数,将上海行里归属大周所有的那部分股权拿出来,分配酬功。

大安三年时,中都城里改朝换代,新皇政变上台,大杀宗室。郭宁乘机夺取了当时无人注意,却事实上极其庞大的资源,便是女真宗室们手里掌握的船队和走私商人。

此后数年里,他不断扩张海上贸易,每年都能从这上头抽取数十万贯的巨额资财。待到南北两家并立的局面抵定,郭宁又凭着北方巨大的市场和物资产出,以己方船队和南朝宋人联合,组成了堪称巨无霸的商行。

将士们都知道,那上海行与寻常行会不同。内部周、宋两国,各有严密的组织制度,以保障每年近千万贯的生意,上百万贯的好处进账。而且今年以来南方商路通畅,船队可以直达南朝的广州,直接与传说中的南海诸国交易,利润更是翻着跟头往上走。

正常年景里,河北、中都地界一百亩田地的粮食产出,不过五六十贯,与海上的暴利全然不可同日而语。要说将士们对海上的利益不羡慕,是不可能的。

不过大家也懂,皇帝陛下自己愿意拿出海贸的收入来补贴国家财政,那是皇帝的高风亮节。但皇家的钱袋子,终究容不得外人胡乱插手,就连多想想,都是僭越。

待到郭宁放出将会向功臣分享股权的消息,自觉有资格纳入范围的军官们大都狂喜。

当然,也难免有人看重田产,觉得商业上的收益虚无缥缈,不够踏实。千载以来人之常情如此,这样的人,数量还不少。

郭宁和耶律楚材遂前后几次召集军官们答疑,讲述海上收益的具体情形。

这一日他从中都折返回天津府,召集了天津府本地的老资格军官,还有因为投靠较晚,在封爵上稍许吃亏的若干将帅。

众人拜见皇帝,自然比往日里多了繁文缛节。好在郭宁不端架子,照旧一个个底嘘寒问暖。碰见近日里有公务往来的,单独吩咐两句;碰到近日来办砸什么事的,只要不是犯了大错,也拉到议事厅一角,稍稍提点,省得他们一错再错。

待数十人坐定,郭宁让人在议事厅里挂起巨大横幅,亲自比划着一一讲述。

整个上海行的股份,是大周和大宋各占一半,利润分配也如此数。但这是政治上的分肥,倒不是单纯商业计算。实际上,两家背靠各自的地盘、船队和陆上商业渠道,除了必须得共同推进的跨国贸易,其它运作都是独立的。

此番郭宁打算把自己名下的这部分股权陆续放出。第一期针对的,便是获得新朝爵赏的文武官员,这几乎涵盖了所有都将以上的军官和职位比较关键的文臣,总计将近一千人,其中武人占九成以上。对他们放出三成的股权,便代表了当年度五十万贯以上的收益。

按照这个计划,一个普通的大周开国县男,也能每年从商行获得两百贯以上的红利,足足抵得过寻常村庄里屈指可数的大地主了。实在想要田地,拿了这些钱,自家去购买田产也是易如反掌,中都附近新开的淤田,不过一亩两三贯而已。

听到这里,果然好些军官都露出了笑容,议事厅里一时嗡嗡的人声不断。有两个彼此交情好的军官当场就商量,要到哪里买田买地,继续凑在一处做邻居,还约着最好能做儿女亲家。

两人刚说到这里,旁边史天倪打岔说,我听说老王家的儿郎甚是顽劣,文不成武不就的,老程家的女儿不妨嫁给我的弟弟史天泽。若嫌弃吾弟幼小,嫁给我做续弦也是可以的,这声岳父,我现在就能叫给你听。

这人一开口,武人们顿时哄堂大笑,有说俏皮话恭喜新婿的,有嘲笑史天倪没皮没脸的,转眼间,厅堂里愈发嗡嗡吵闹。

若两军厮杀的时候,中军这等混乱,郭宁少不得要派出执法官砍几个脑袋,以他在军中的威严,这会儿轻轻咳嗽一声,也能让将士们立刻肃然。

但他深知武人们打仗,说到底为了富贵。现在又不打仗,一大桩的富贵就在眼前,大家快活起来,何必强求规矩?某种程度上讲,这些北地武人愿意在皇帝面前说些俏皮话,也是表示亲切的办法。

当下他只微笑听着,示意李云在旁继续讲述。

李云讲的内容,其实也很关键。原来除了皇家下旨以外,商行的股权一旦分配到个人,便不得再度转让,违者严惩。除非拥有者被褫夺爵位,始终都能得到股权的红利分配。

不过,拥有股权之人死后,子孙若无荫封,股权便回归皇室。这些股权眼下由李云统辖。日后朝政梳理妥当,李云的资历又攒够了,会升任少府卿,执掌皇室财用钱谷。

李云将将说完,坐在队伍后头的赵斌出列询问道,如果拿了钱财,不买田地,转而自家买船招人,自设商行航海经商,可不可以。

李云还没问答,郭宁离了御座,揽住赵斌问道:“你这厮,不是想着养老了么?怎么忽然又抖擞起来?”

赵斌粗糙而黝黑的脸上,流露出一点不好意思。

他虽然年纪大,有残疾,可凭着军功和海上劳苦,已经是开国县男了。所以去年末,他成了无数媒婆眼里的香饽饽,现在不仅有了一妻一妾,妻妾还给他带来了两个便宜儿子,三个便宜女儿,全都改姓了赵。

家人多了,光靠着田亩所出虽够花用,稍显拮据。赵斌原先去海上,是因为不适应退役后无聊的日子,但见识了海上风物以后,年纪虽老,心却愈发的不羁,想要干一番自家的事业。

当下郭宁哈哈大笑:“你要做点什么,当然是可以的,只要别掺和军用管制物资,别挖官中的墙角就行。”

赵斌连声答应。

郭宁又问:“咱们自家试造的那些海船,不提了。贵,还不好使。前阵子伱的老搭档周客山,在福州订购了数十艘四百料的海船,每艘也得一千贯钱呢。你手头的积蓄,够买船么?不够的话,我可以借你。”

正说到这里,外头信使递来急信。

郭宁打开一看,皱了皱眉。

原本闹腾的武人们瞬间寂静,各人纷纷折返本位,厅堂里鸦雀无声。

郭宁站在堂中,环顾众人,忽而自失一笑:“今天我心情很好,方才向大家讲了话,许了愿,见到大家欢悦,更让我格外快活。结果当场就遭人羞辱,我这张脸,都被打肿啦。”

闻听此言,史天倪首先出列。他按剑昂首,大声说道:“请问陛下,出了什么事?我听说过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道理,谁敢羞辱陛下,便是咱们大周数十万将士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话讲完,耶律克酬巴尔出列抱拳:“俺也一样!”

李守正随即出列:“是何人胆敢无礼,还请陛下告知。我愿提刀一行,取他性命!”

郭宁叹气:“这事情说来实在羞愧,是我对不住大家伙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众将一再固请,郭宁才说出了其中缘故。

“南朝宋国广南一带的海上,忽有海盗猖獗,多次攻劫我们的船队。周客山那边统计了数字过来,两个月里少二十几条船,损失合计,大概要在两百万贯。”

北京路的附从军们,大都世代屯驻草原东部,其首领也都是这一带的豪强出身。此前石天应所部的黑军陆续跟随李霆开拓秦陇,其余各部仍然留驻本地。

这些人跟随郭宁以后,颇有乘船渡海或者长途奔袭的经历,但乍听宋国、广南、海上、海盗,依然心里一抖。抖过了,随即听到损失两百万贯,又无不骇然。有脑子活络点的,立刻又算到,两百万贯的损失,放到大周这边承担的,便是一百万贯,是今年预计红利的六成以上!

也就是说,大家乐了半天,已经想好许多去处的钱财,一下少了六成!想象中已经变成现实的田地、宅院、金珠珍玩乃至美娇娘,全飞了!这……这损失实在惨重了点!

众人大怒,一个个眼都红了。好些人喘着粗气,握紧拳头,就如草原上争食的猛兽也似,神色狰狞。

恰在这时,边上李云叹道:“这是头一年的损失,以后未必会有那么多。我们如果准备些资财,结好那些海寇,把损失压到三成,两成,总是可以的吧?”

听了这话,众人气都喘不上了。这什么意思?老爷们尸山血海里厮杀得来的好处,怎么就要给海寇?每年损失两成,三成的话,二三十载积累下去,这数字不吓人吗?

有人急怒攻心,当场就要与李云争执。

却见李云拿着那份军报,三两眼看到最后,口中道:“嗯?周客山说,他已经把海寇的底细探察清楚,想请陛下抽调数百名精锐将士暗中南下,一口气扫了海匪巢穴……正好来个黑吃黑,劫了海寇们积累的资财,以补充损失?”

听到这里,郭宁也探头去看,一边看,一边随口道:“开什么玩笑,抽调兵力去投入数千里以外的厮杀,是那么容易的?将士们怎会乐意?我怎么舍得?况且,回中都把一套调兵流程走完,怎也得十天半个月吧,时间上怎都来不及……哟!”

郭宁忽然咋舌:“他写的这些,是真的?海寇的身价这么豪富吗?”

史天倪等人以外,又有十数军将越众而出,声震屋宇:“陛下,回中都调兵太慢了,动静也大,恐怕海寇有了防备!我等愿南下一行,扫荡他们!”

(本章完)

第842章 海寇(下)

有关南方海寇的军报,当然不是现场收到的。

按照郭宁的期待,海上贸易现在大周重要的财源之一,将来甚至可能是最重要的财源。所以负责日常管理的,不止一个庆元府的周客山。一个多月来,每次出现海难,都有专门的呈文发往北方,从不耽搁。

倒是他和李云当场的一搭一档,出于灵机一动,效果很好,果然带起了将士们的情绪,尤其是史天倪等将帅的情绪。

郭宁用人看人的法子,都从军队里来。

一百人的军队和一千人的军队狭路相逢,两厢对战,人多未必就赢,因为如何用兵才是胜利的关键。把每一名将士都安排到适合的位置上,军队才有战斗力。否则徒然人多,只是送死而已。

如今他地位高了,盘算用人渐渐多于具体的用兵,但两者的道理,还是一样的。

自古以来,一样米养百样人。郭宁最初的那批败兵伙伴们,经历和背景大致相似,每个人还贤愚不肖,各有长短,何况如今他身为一国之君,治下黎民亿兆,貔貅二十万?

针对不同背景的不同部下,做出有针对性的安排,是非常有必要的。

比如史天倪、李守正、耶律克酬巴尔等将帅,都是地方上的强宗大豪出身,也有领兵征战的才能。若天下乱局延续下去,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揭竿而起,成为掌控一地的诸侯。

但他们又全都具备相当的嗅觉,都在适当的时候投靠了郭宁。一两年下来,他们在地方上的势力有增无减,在军中的地位也不低,手里有实权。可以预见,十后,二十年后,他们不断深耕,影响力只有更大。

这样的一批人,或者一大批人的存在,郭宁作为大周皇帝,怎么应对?

如果放任不管,此等规模失控的军事贵族必为国家之患;如果效法大宋,来个杯酒释兵权,从此尊崇文教,又未免浪费了他们的军事才干。

如果凭借严刑峻法将之打压,军队里和他们情况类似的还有许多人。比如苗道润、张柔、靖安民等等,会怎么看?那几乎必然会被认为是兔死狗烹之举,会引发军队的动荡。

在武人们眼里,大周是武人们舍死忘生厮杀得来的政权,军人依靠这个政权攫取利益是天经地义的。毕竟皇帝要需要军队去卖命!毕竟那些可怕的黑鞑子,保不准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换了其它的政权,几乎没法妥善地解决问题。

但郭宁觉得自己建立的大周可以。

耶律楚材曾经赞叹说,郭宁才能天授。郭宁自己知道,才能不算什么;对人们所处世界的认知,才是天授的东西。眼界局限在大金和大宋两国范围内,和放眼看世界的状态,毕竟不一样的。

将校们兴冲冲告辞离去以后,郭宁端坐不动。

过了半晌,倪一引着史天倪回来。

史天倪恭敬行礼:“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郭宁微笑示意:“和甫,来,请坐。”

史天倪是个聪明人。

郭宁击退成吉思汗之后,降伏了曾为蒙古人厮杀攻战的诸多将帅。那么多将帅里头,史天倪在地方的实力最强,兵力最盛,名望最高。此后郭宁先用他于缙山,后用他于北京路的松山、武平、惠和等地,史天倪每到一处,都能软硬兼施,清扫不服,恢复治理。

但每次叙功的时候,其余将帅争得脸红脖子粗,史天倪却从不参与。有人因此嘲笑他说,足下年轻的时候,号称若拥百万之众,功名可唾手取也;如今一直谦退下去,恐怕到死也只有清乐军的一万人了。

史天倪闻听,非难不怒,反而额外退出些利益,又凭借自己的人缘反复劝说,去平息同僚的矛盾。

要知道,这种争功争赏的事情,最难处理。郭宁崛起的速度太快,对诸将还需优容,但军队里诸多派系各个山头犹存,郭宁一旦插手,稍有处置不慎,就可能被人认为不公,认为厚此薄彼。

史天倪能够在这上头为郭宁解忧,实在很是有能。郭宁虽不会因此封赏,却越来越重视他了。

因而就有了此刻的单独召见。

“和甫以为,南下一行,将士们可愿意?将士们会不会畏惧海上风涛?”

“陛下,别人的情形,我不敢断言。我部下有得是精锐敢死之士。其中许多人,早年都曾打家劫舍,不是那种迂头。今年以来国家无事,大家早就手痒,只恨没有为陛下效力的机会。至于海上风涛……赚钱的人不怕,总不见得惯于杀人,打劫的,反倒怕了?”

郭宁拍着史天倪的肩膀,凝视着他,沉声道:“这件事……难处不在厮杀。不可轻忽。光是寻常部下们去,我不放心。”

史天倪毫不犹豫:“那也容易,我亲自带队一行。”

“和甫亲自去,似乎过于劳烦?前阵子朝中曾有提议,调你为锦州临海军节度,北京路兵马副都总管,你这一去,恐怕军职提升,又要再议。”

“努力勤王事,怎会劳烦?能跟随陛下开国立业,何愁不得功名利禄?”

郭宁哈哈大笑。

方才他和李云一搭一档地煽动情绪,在场的众将中间并非没有聪明人,对郭宁的用意当能猜出一二。

海寇之类的事情,难道商行本身凑不出人手去解决?明摆着,郭宁是要以此为由,往南方投射力量,同时郭宁也不希望自家麾下的地头蛇们始终埋首在本地耕耘,想要他们去远方看看,长长见识。

大周初建,文武群臣都在心气极高的时候,没人觉得皇帝登基就是战争的结束。果能早日瞩目向南,倒真是个立功的好机会。换个角度而言,这也是对他们的才能,对他们在大周朝地位的一个肯定。

饶是如此,毕竟远隔苍茫大海。这些领兵将帅们现在都有爵位了,和当年的光棍作派不同,怕不得先派出三五批部下探看局面,厮杀几场,然后再亲自启程。

这就愈发显得史天倪敢于任事了。

郭宁起身取了舆图、簿册铺开:“和甫,你来看。南边宋国有艨艟万计,切割海上利益数百年了。海上又有百国豪商,财雄势大。所谓海寇,不过是在庞大势力之间争夺腐肉的牵线木偶。宋人不愿去对付这些牵线木偶,才把难题推到我们手里。现在,我要人去剿除海寇,目标却不止是海寇,我有个想法……”

两人商议了许久,次日,郭宁又回返中都去了。

初冬时分,福州。

夕阳下,蔚蓝的海面闪烁点点金光,与远方澄澈天空交相辉映,几乎连成一片。

海鸥在空中盘旋许久,终于下降高度,在一艘福船的帆顶收起翅膀。而福船不紧不慢地驶入闽江北港,从金山寺塔下缓缓经过,渐渐接近船厂门。

王二百等人诛杀了王子清以后,便火急赶回庆元府禀报。周客山留他们在海岛上休息了小半个月,然后让他们抓住最后一股信风,接一队北方人去往福州。

王二百已经是第四次到福州来了,不过,是第一次在没有南方船只带队的情况下,独自航行南下。好在水手们过去几个月没有白操练,航路也记得很熟,船只又是空载的,没有搁浅的危险。

此时他坐在船头,悠然眺望远处。背后的部领带着十几个水手爬上爬下的检查缆索,事头带了几个人,把空空如也的水桶搬上甲板。

最忙的是直库,他正跑来跑去,督促船员交出身边过于显眼的武器,统一藏到船舱底下。

福州不是南朝宋国官方允许的海贸口岸,所以港口没有市舶司的巡船。左近几个巡检司也大都识相,不敢拦阻上海行的船只。但船员自家也得谨慎些,没必要闹得面子上难堪。

船员们忙着,乘客们也陆陆续续上了甲板,眺望福州的风景。

这些乘客们自称是商贾,也作海客打扮,但浑身上下压根没点海商味道,王二百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些人普遍都身形高大强壮,半数人有点罗圈腿,那是长期骑马造成的。

他们也明显不适应甲板上的狭窄过道,动不动踢到缆绳、帆索,怎么走都局促,站到船舷边上又难免东倒西歪。

更不消说每人都带着各种精良武器了,王二百身为船头,手里是有几件好家伙的,却都不能和他们携带的武器相比。

不过没关系,周大官人打过招呼了,他们是绝对可靠的自己人。那个史大郎奉了陛下的密令南下,商行上下所有人,都得全力协助。

王二百扶着船舷站定,抬手示意:“史大郎伱看,那后头,便是咱们订购这艘座船的船厂。岸边聚集黑压压一片人,是要趁着涨潮,进行新船下水、请顺风的仪式,嚯,这敲锣打鼓的人,至少有五百人!下水的是一艘真正的大船!”

王二百指示的那座船厂,是史天倪此生见过最大的。光是连接几处作塘和水闸的浮桥,就有七八座。

此时浮桥上许多人欢呼,一道水闸徐徐打开。剧烈的轰鸣声中,海水猛然灌入作塘,将一艘十足两千官料的大船骤然抬升。

此等规模的巨舟若作军船用,一艘就能装载五百名士卒,还得一百五十名船员才能操纵如意,简直便如一座海上城池。

此时海水汹涌,庞然如山的船艏起伏不停,忽而砸进海面,又被浪潮抬起。这巨舟两舷,各有一只作为装饰的巨大龙目,每一只龙目足有一人多高,涂成鲜红色,凸起在船舷以外。随着船只剧烈起伏,那龙目的眼神像是活过来一样,仿佛整艘大船也在摇头摆尾,即将破浪而飞。

史天倪盯着大船看了半晌,因为两边都在起伏的缘故,忽然想要呕吐。那是晕船了,北人初次航海,难免如此。

他已经快习惯了,比起现在还躺在舱里的几名部属,情况要好得多。其中有一名部属,南下之前是个膀大腰圆的胖子,现在却成了皮包骨头。就这还得感谢船医,否则当真要没命。

肚子里愈发翻江倒海,硬憋着难受,史天倪干脆利落地探身向外侧海面,哇哇吐了两口。

王二百瞥了眼,担心地道:“史大郎,你把自己肠子吐出来了?”

史天倪没好气地道:“这哪是我的肠子?是方才吃的海肠子!那一大盆,不是你炒出来的?忘了?”

“多问一声总是没错。万一吐出来的真是你的肠子,船医正好急救。”

陈郎中正从舱里出来,只听了肠子如何,急救如何。他吃了一惊,过来探头看看,随即向王二百翻了个白眼。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