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想去日本的李景隆

迎着东方的朝阳,大明帝国京师的官员们集体徒步出动。

朱棣一个人走在最前面,他穿了件绣有日月星辰山龙等物的玄衣黄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腰间系着玉带。

与平常燕居常服的打扮不同,此时的朱棣,周身仿佛有无形的帝王威严,就连那些跟在后面手持各种物品的太监,也不由自主地远离了几分。

大祀坛,建于正阳门外,钟山之阳。

圜丘大祀坛是双层结构,第二层方圆七丈,高八尺一寸,第二层通往第一层有四条阶梯,每个阶梯都是九阶台阶。

第一层,则是在中间方圆七丈的基础上,额外拓展了五丈,同时无论是砖石还是阑干,都用黄色琉璃建造而成。

好在今天的天气并不算炎热,迎着朝阳反而有些微醺的暖意。

但即便如此,从皇城的洪武门到南京城的正阳门,继而来到大祀坛的短短几里路程上,依旧有年老体衰或是身体虚弱的官员掉了队,不得已被收拢起来休息。

等队伍艰难捱到了正南的大祀门,此时队形已经散乱的不成样子了,官员们再也没有了平常颐指气使的官威,或是腆着肚子或者扶着膝盖,一个个气喘吁吁累的不成样子。

朱棣难得地对百官表现出了人文关怀。

“陛下旨意,五品以上官员可至步廊休息,整理衣冠,准备参加祭祀。”

大祀门有三道石门,分别是中神道、左御道、右王道,而步廊则是直接通往大祀殿的两庑,因此,穿过了大祀门后,五品以上的中老年人,就纷纷坐在了步廊的直条座上不愿意起来。

紧接着,第二道圣旨就传了下来。

“陛下体恤诸公辛苦,特命每人准备酸梅汤一碗。”

显然,这也是道衍计划的一部分。

先以夏原吉为靶子,让百官羞愧,继而宣布消息引发震动,随后便是长途跋涉,让这些帝国的庙堂精英们在路途和烈日下变得疲惫不堪,继而丧失思考能力。

而这碗酸梅汤,便是给的一点小甜头。

老PUA大师了。

洪武二十一年的时候,大祀坛后面增修了坛壝,外壝东南凿了二十多个半地下的池子,冬月里凿冰,盖上茅草等物起来,以供夏秋祭祀之用。

如今就派上了用场,随着宫人们的忙碌,一碗碗带着冰块的酸梅汤,就发到了官员们的手中。

诸公闲了下来,终于有心思琢磨一下今天的事情,而有心人,自然琢磨出了不对的味道。

今天的一切,似乎太像是彩排好的剧本了。

就像是唱元曲的戏子挨个粉墨登场一般,起承转折都在皇帝这个戏班子主人的掌控之中。

“李尚书。”

一名主事,勉力凑到礼部尚书李至刚的身前。

“怎么了?”李至刚压下想要打嗝的欲望,出声问道。

“今日祭祀的是什么仙人?”

这位主事问的话,不是毫无缘由的。

按大明的制度,凡是祭祀制度,都是领于太常寺而属于礼部,以圜丘、方泽、宗庙、社稷、朝日、夕月、先农为大祀,太岁、星辰、风云雷雨、岳镇、海渎、山川、历代帝王、先师、旗纛、司中、司命、司民、司禄、寿星为中祀,诸神为小祀。

在这些祭祀中,需要皇帝亲自祭祀的,无非就是天地、宗庙、社稷、山川,若国有大事,则或亲自祭祀或命官祭告,至于所谓的中祀小祀,则都是遣官致祭。

而今天,既然说是祭祀仙人,可似乎哪样都不靠?

“本官也不清楚。”李至刚摇了摇头,“陛下只让按大祀的礼节准备,其余的一概未曾告知。”

周围官员疲惫至极,端着酸梅汤便已是天大的幸福,压根就无暇再想这些了。

皇帝爱祭祀哪个就祭祀哪个,先让我歇会儿再说。

百官稍歇,还没有恢复多少体力,便被告知准备参加祭祀。

当朱棣来到大祀坛的广场的时候,这里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文武群臣,朱棣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的大祀殿前广场十分空旷,除了民间所谓的“御林军”,也就是锦衣卫、金吾卫、忠义卫,便只剩下文武百官以及一些负责辅助事宜的宦官。

朱棣缓步来到第二层台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众生。

“朕今日召集诸卿过来祭祀,便是要向降下仙方的仙人祈佑!”

他顿了顿道:“如此,方可在仙人的见证下,验证仙丹的效果。”

众臣听得朱棣的话语,皆是暗暗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脸上却依旧表现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鬼神之说,都是用来愚民的,大臣里面信这一套的,也不是没有,但是数量没那么多。

一尊白玉雕像被揭开罩在上面的丝绸。

仙人的雕像出现在大祀坛的中间。

只见这仙人雕像雕刻成了身着玄衣,头戴道冠的形象,雕像双目微闭,眉宇之间透露着一股淡然和超脱世俗的气息。

百官看起来,只是寻常雕刻的仙风道骨的仙人模样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唯有远处手持一张牛角大弓正在戒备的忠义卫指挥使童信,看着这雕像却皱了皱眉。

这仙人,看着挺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

可惜,童信虽然眼神好使,记忆力却只是普通人水平,之前在秦淮河画船上对着姜星火匆匆一瞥的事情,早就让他忘在了脑后。

至于有一天在诏狱里负责运送物资,更是压根就没照过面。

如果他能翻出那张全城大索时的画像,或许就能瞬间想起来,这个仙人五官的样子究竟是照着谁雕刻的了。

“大祀仪式开始!”

随后是一系列繁琐而冗长的步骤,最终这个祀台上面升起了袅袅香烟。

所有祭拜者都朝着那个仙人雕像行礼祈祷。

祭祀仪式结束,就在大祀坛这里,朱棣继续宣布道。

“请张、袁两位真人,当众演示化肥仙丹。”

这次,张宇初和袁珙两人的手里,不再是那种装在盒里的精致丹药了,而是同样色泽、气味的巨大丹药,两人当着百官的面,用小型的石磨碾碎,随后均匀地播撒在十余块农田里。

开辟出来的农田不大,前后不过几丈长宽,但却都是同样的土壤,稍有农耕经验的人一眼看去,便知道确确实实在土壤、光照上都是没差别的。

而种子也都是相同的,同样品种蔬菜的种子,被随即播撒在了不同的田里。

他们之间的区别,便是有的农田没有撒上化肥仙丹,而有的农田撒了。

往后,有着六部和各个机构每日抽调人员的监督和记录,这便是任谁来了,也说不出过程造假的。

至于原因,则简单明了——这片田地所有农耕要素都一样!

如此情况下,只要能够让这些庄稼发芽,并且还能活下来的话,施加了化肥仙丹的农田和没有施加化肥仙丹的农田,简单对比,就能得出结论。

看到皇帝和大皇子等主持这次演示的人都这么有信心,百官中心存疑惑的,也都埋在了心里。

毕竟,你质疑夏原吉无所谓,夏原吉不会砍你,但是你质疑皇帝,皇帝真的会砍伱。

皇帝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再上去质疑,那就纯粹是不要命了。

然后,就是各部门留下三个倒霉蛋,随后浩浩荡荡地回到南京城,该干嘛干嘛。

这件事,也很快成为了南京城里妇孺皆知的大新闻,很多人每天都专门跑来东郊大祀坛,虽然只有官员才能入内,但架不住众目睽睽,没人敢在里面搞鬼的。

十日后,南京某处茶楼。

一人问道:“这所谓的化肥仙丹,真的有效果吗?”

同桌的另一人答道:“谁知道呢,希望这是仙人降下的福泽吧,有了化肥仙丹,亩产真的能翻倍,不知道能养活多少人呢。”

“这你就想简单了。”隔壁桌的老头嘬了口酒,“即便是真有这种仙丹,又真的起效果,也轮不到咱们平头老百姓用。”

说完,他又喝了口闷酒。

“为何?”

旁边人好奇的问。

老头叹息着回答:“总该先轮到皇帝、诸藩、勋贵、百官来先用的,普通平头老百姓,怎么可能买得起。”

听了老头的解释,众人也是明白过来。

这世界上哪里会存在仙丹,即便是有,要说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享受之人,恐怕也只有皇帝了。

而且,即便真的有大量仙丹出现,也必定被掌握在最高层手中,以至于根本没有普通人什么事。

不过,这样反倒让众人放心许多。

若仙丹真的有作用,必然会受到最高层的重视,届时,肯定会想办法增加产量。

就像是姜星火前世的一句话一样,早买早享受,晚买享折扣。

仙丹产量高了,如果朝廷想要多收粮食赋税,那就需要更多民众的生产活动参与其中,从而利用化肥仙丹使得生产效率提升,粮食产量自然也能够增加,给国家缴纳的赋税也就多了。

如此一来,化肥仙丹的价格,必然也就降了下来。

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平头老百姓而言,只要不是贵的离谱,能够增加亩产量,多攒一些粮食提前预防灾荒,自然再好不过。

而就在众人谈论这个南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的时候,远处,却忽然像是刮起了风暴一般,一群人密密麻麻地在街上涌动着,而且他们似乎还在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发生甚么事了”

等人群走得近了,茶楼里的人方才听到。

“化肥仙丹起效果了!”

“隔壁李老太太的孙子是当官的,他亲眼看到,蔬菜长得比人都高!”

“真的假的?莫要随意诓骗我们。”

“怎么可能有假?整个南京城里都在传!”

“竟是如此,那我可得去东郊大祀坛看看。”

“你又没有官身进不去,在外面扒望什么?”

消息很快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传播出去,而这时,轮到茶楼上的几人呆住了。

“这世界上还真有仙丹啊?”

而很快,宫里又传来了更加劲爆的消息。

官员们听说,皇帝之所以要扣除下个月的俸禄认购大明国债,便是因为要建设炼制化肥仙丹的工坊需要钱,而全体官员因为为建设化肥仙丹工坊出了钱,所以每个人都根据官阶不同,拥有这个工坊炼制化肥仙丹所产生的收益!

这个消息甫一传出,便起到了石破天惊的效果。

官员们对皇帝陛下之前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不满意,全都转化成了感恩戴德。

“什么?”

“居然能够拿回比自己认购出去大明国债更多的收益?这简直是老天开眼啊!”

“对啊!如此一来,咱们穷翰林以前那些借的那些钱,也可以不靠俸禄慢慢赚回来了!”

“没想到陛下如此英明神武!”

“哈哈哈……那当然,我朝圣君岂能与寻常凡夫俗子相提并论!”

朝廷各部门的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后,顿时欣喜若狂。

他们原本以为下个月的俸禄已经打水漂了,却没有想到陛下仅用一句话,便让他们免于这种处境了!

不仅如此,而且还能获得不知道多少倍的收益。

而且这件事情传得越广,他们就越觉得,当初没有在大祀坛顶撞陛下真是太对了!

一时间,大街小巷议论纷纷,在官员们刻意的舆论引导下,无一例外的全部称赞当今圣君的贤德仁厚!

朱棣仿佛不是数个月前还没渡江时,一顿饭要吃八个小孩的杀人屠夫燕王,而是如同尧舜那般的圣主明君!

在这种全体官员狂欢的环境下,大皇子说,袁真人上书声称,自己曾经在海外游历时,发现过炼制化肥仙丹所必需的主材料。

当时不知道这种材料的珍贵价值,如今建议为了扩大化肥仙丹的炼制产能,朝廷应该派遣水师前往探索。

而且,袁真人还说,在海外更远处,有记载说明炼制化肥仙丹的各种材料,都会分布在哪里的海岛上。

而大皇子则就此提议,朝廷要扩建水师、码头、船厂,并招募更多的水手、工匠,来出海获取炼制化肥仙丹的各种材料。

得到了实惠的衮衮诸公,几乎是以一种大明开国以来从未见过的高效率,全体赞成了大皇子的提议。

于是,计划持续五年的拨款造舰项目,就这么上马了。

而就在外面的世界处于一片狂欢的时候,诏狱里的某些人,心情却不太好了起来。

诏狱,值房。

李景隆正郁闷地大口喝着酒。

“你怎么醉成这样?”

朱高煦得了狱卒的消息,赶来值房。

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而且发现李景隆已经喝得面色彤红,距离酩酊大醉也不远了。

“别喝了。”

朱高煦劈手夺过对方的酒壶。

“给、给我喝,我、我、没、醉!”

好歹是做了这么长时间的狱友兼同学,此时的朱高煦看着李景隆,倒也没有那么的不顺眼了。

朱高煦瓮声问道:“不就是作为主使出使日本吗?怎么愁成这样?”

“不,你、你不懂。”

李景隆直接倒头埋在了自己的臂弯里,扭着脸颊冲着对方说道。

“他们,都、都想让我去送死。”

“我、问、问过日本的局势了。”

“这个局,无、无解。”

“我出诏狱,就,死、死定了。”

“没、没人,能、能帮我。”

朱高煦自然对此时日本的局势一无所知,但看李景隆这副鬼样子,也晓得应该对大明的态度是不太美妙的。

于是,朱高煦开口问道。

“你要后天才出发,明天便是姜先生讲课的时候了,你为什么不问问无所不知的姜先生该怎么呢?”

(本章完)

第127章 《国运论》

时间进入了九月,天气逐渐转凉。

江南的秋季,也是比较舒适宜人的,不过最近的夜晚却让人感到有些寒意。

“咕咕咕!”

清晨,当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夜晚的寂静便被打破。

驿站外的旗杆上,停着地几只灰鸽子“彭腾腾”地窜了起来。

远处几匹军马,顺着官道南下,一路来到了这里。

一位七旬老将军跳下马来,身边孔武有力的亲兵立刻把他扶住,却被老将军随手一挥,就推出好几步远。

显然这位背上没插旗的老将军不是花架子,年事已高身体却极为硬朗。

此人正是洪武朝镇南将军,奉天翊运推诚宣力武臣、镇远侯顾成。

顾成年轻时追随朱元璋打天下,乃是江淮操舟儿,生来魁梧伟岸,善使马槊满背纹身,便如三国时甘宁的那般人物。

其人勇武自不必多说,有一次朱元璋的渡船搁浅在沙滩上,情况紧急追兵甚近,顾成竟然直接背船而行,疾步如飞,年轻时膂力绝对不逊朱高煦。

更准确地来说,顾成就是朱高煦的究极进化版本。

因为在随后的岁月中,顾成锻炼出了出色的指挥能力和作为主帅的能力,在真定战败被俘后,燕王朱棣更是上演了“义释顾成”的戏码,从此以后,顾成便作为实际意义上的北平主将,指挥城防调度,挡住了李景隆不计代价的猛攻。

嗯.每次提到靖难,李景隆都是背景板。

老将军抬头眺望远方,神情有些缅怀。

“好多年没回来了啊.”

说完之后,老将军顾成大步向着驿站走去。

在他身后,一众亲卫跟随其后。

“顾老将军?您可算回来了!”

门后的驿丞看见老将军,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显然是相熟的人。

“嗯!”

顾成点点头,然后对身旁的亲卫吩咐:“你们几个人先去客房休息一会儿,然后给马添点豆料。”

见几人安排妥当,驿丞方敢插话道:“四年前送您出征离开,便有好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了。”

“海内飘零而已。”

顾成的心事似乎有些沉重,并不欲多言,他对掌柜说道。

“给他们准备早饭,等吃完饭我们就离开。”

“明白!”

驿丞领命而去。

顾成则迈开脚步,登上楼梯向着熟悉的屋内走去,片刻之后就推开了自己房中的窗户,敞着门眺望远处的景致。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来江南,但是江南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美丽和风采。

尤其是这样的秋季,更显得动人。

“唉——”

突然,顾成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怅惘的表情。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名播兰馨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忽一声、鼙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问嫦娥、于我肯从容,同圆缺?”

与此同时,驿站外又一阵马蹄声响起。

“顾老将军好词!”

悦耳的女声响起,顾成惊讶回头,却见到了两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

朱棣携着身着猎装的徐皇后正在登阶而上。

“陛下,皇后娘娘。”

顾成连忙出来相迎,却被朱棣疾走两步拦住。

靖难四年,朱棣夫妇与这位性格忠谨的老将军建立了深厚的情谊,虽然顾成始终不肯为燕军正式效力,但每次都会发挥他老道的军事经验,为朱棣制定战略规划、战役设计。

顾成是燕军名副其实的总参谋长。

顾成坚持行礼:“臣欲归南京向陛下交卸差事述职,陛下却出城来迎,委实让臣心中不安。”

“顾老将军与朕之间不必如此。”

朱棣笑呵呵地说道:“更何况,朕与皇后都是顾老将军看着长大的,原本就是亲如一家,顾老将军从北平千里奔波回来,今日又没有脱不开身的事情,哪有不出城迎一迎的道理呢?”

双方寒暄片刻,述职交差之类的事情,自然要正式的君臣奏对场合来谈,顾成说起了另一件事。

“臣听说曹国公要出使日本了?”

朱棣点点头。

顾成一点面子都没给李景隆这个后辈小儿留,径直说道。

“陛下不怕曹国公坏了国家大事吗?即便是不怕,大明国公死在异国他乡,也总归是丑事吧?”

诏狱的中午,阳光明媚。

而李景隆却面色惨白,就好像个刚从地下刨出来的老尸。

关于日本这件事,你让李景隆纸上谈兵没问题,你让他真去干,李景隆是一百万个不愿意的。

虽然日本前几年看起来挺恭顺的,可再往前数,李景隆可是清晰地记得,是扣押和杀害过大明的使者的。

别说大明国公人家就不敢杀,谁知道日本的幕府将军是个什么心理?

没准人家“征夷大将军”觉得杀个明国的高官来祭旗更带劲呢?

李景隆举目四望,竟是孤家寡人般无人可求救。

没办法,建文朝留下来的那些文官不待见他,淮西开国勋贵群体觉得他丢人,靖难新贵们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这个手下败将。

再加上朱棣钦点了他,不知道是想打算借刀杀人,还是真的想给他个机会发挥特长,亦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李景隆叹了口气,心头无奈地想道:“长得帅就是遭人嫉妒啊。”

而姜星火此时迷迷糊糊地走了过来,放风清醒清醒,他最近这阵子睡得比以前还久,反正无事可做,都是日上三竿才起。

姜星火打着哈欠,对着新歪脖子树下坐立不安的人招呼。

“早啊。”

李景隆看到姜星火的瞬间,双眸微微睁圆,直接喊了声。

“姜郎救我!”

“嗯?”

姜星火听着对方的话语,微微愣住了,随后笑道:“救伱什么?你这不是活的好好的。”

李景隆苦笑一声,他现在又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份,也不能告诉姜星火外界的变化,真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的困境才好。

正想着,朱高煦提溜着两包东西从另一侧的监区进来了。

三人在树下汇合。

“这是?”

看着大胡子手里拎着的东西,姜星火好奇问道。

“给他践行。”朱高煦冲着李景隆努努嘴。

随即,朱高煦给姜星火解释道:“他花钱去宫里找关系,想要谋个差事,就说能提前出狱就行,但是宫里的太监不靠谱,最后给找到的差事是去琉球国宣旨,通知琉球国国王,陛下登基了,赶紧来朝贡。”

李景隆愣了愣,没想到朱高煦越来越聪明了,竟然提前给他想好了一个像模像样的说辞。

“不就是去琉球宣个旨吗?这有什么?”

姜星火对此时的琉球也不甚了解,经过不知道找谁做了功课的朱高煦一通解释,方才醒悟过来。

所谓琉球,乃是隋炀帝时令羽骑尉朱宽访求异俗,始至此国地界,万涛间远而望之,蟠旋蜿蜒,若虬浮水中,故因以名琉虬也,后来为了避讳,改成了琉球。

琉球王国位于中国的宝岛和日本九州岛之间,其所辖岛链蜿蜒两千里,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了中日朝与安南、占城等国的贸易中转站,商贸发达,号称‘万国津梁’。

而这里面复杂的是,彼时的琉球王国,不是一个王国,而是三个!

琉球王国,是山南、中山、山北三个王国共同的对外自称,洪武五年的时候,因为信息差的原因,中山王察度首先领诏并派遣王弟随大明使者回来朝贡,大明糊里糊涂地将琉球当做了一个王国。

虽然第二年得知了消息的山南王承察度和山北王怕尼芝就都派人来上贡了,但大明接下来也就没提这回事,继续用琉球来统一称呼,并赐予了三枚驼钮镀金银印。

总之,琉球国在大明这里有个三个国王,也不知道当初是洪武朝的礼部官员是打算将错就错,还是存着分而治之的打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眼下麻烦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三个王国各有各的心思,之间的利益诉求也不同,所以三个琉球王国开战了。

李景隆跟着一起听完了这套说辞,不由地有些惊讶,琉球跟日本挨得近,又不惹眼,巧妙地向姜星火解释了他面临的难题。

这样,既能问计于姜星火,又不至于让他直接察觉到自己被瞒着。

朱高煦现在变得这么聪明了?

而且人家一看就是有备而来,历史渊源、国内情况,都搞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地有些感动。

不愧是一起同过窗的好兄弟。

虽然是铁窗。

朱高煦得意地瞥了李景隆一眼,自己找老三要了资料凑一起研究了半个晚上,要的不就是这一刻的效果?

渣渣,还得是我来。

“那对于出使琉球宣旨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姜星火沉吟片刻问道。

李景隆带入了角色,苦着脸说道:“我自是不想去的,花了钱买通了关系,就拿到这么一个差事,还不如老实在诏狱里蹲着。”

“而且,我也确实没当过使节。”李景隆老实承认,“如何能在宣扬大明天威的同时,保证自身的安全,这里面的尺度,也委实拿捏不好。”

就好似汉朝那般,去西域做使者,既然有拔刀斩匈奴的,自然也有拔刀反被匈奴斩的。

所以,到底怎么处理各方关系,怎么当机立断,委实是一门大学问。

朱高煦又插嘴道:“去琉球,一则那里本来就在混战不休,二则路上有倭寇啊!”

说到“倭寇”这两个字,朱高煦冲李景隆使了个眼色。

——秒懂。

李景隆闻言,顿时一愣,似乎有些迟疑了:“真有倭寇?”

朱高煦点头道:“真有倭寇,只不过他们在海上平日里见不到罢了,如果往琉球那边去的话,估摸着会碰到倭寇的船队,危险性很大。但若坐船走登州那条海路,反倒安全。”

“听说琉球离日本很近,哎,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李景隆对着姜星火长吁短叹,疯狂暗示。

姜星火对于亲密狱友的苦恼自然是上了点心的,耐心听完了两人的对话后,基本了解了这里面的信息,于是说道。

“所以,你之所以不想离开诏狱去出使琉球,无非就是他说的两点原因,第一点是害怕海上遇到倭寇,第二点是担心对方国内局势混乱,自己如果拿捏不好对外的尺度,作为使节很容易被扣押或者杀害,是这个意思吧?”

“这”李景隆沉默几息,最终摇头叹息道。

“便是如此,我怕去了就没命回来了。”

李景隆很清楚,虽然表面上说的是琉球国,但其实说的是日本国,日本国内的情况更乱。

把持国政的上一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便类似于一个“小董卓”的人物,而且还是命不久矣的那种。

对方能干出什么事情来,他都不稀奇。

自己这次要是去了日本,估计就没命回来了。

李景隆虽然打仗跟当世名将比不太行,但脑袋瓜还是很灵活的,知道去了那种环境,必定会死得莫名其妙。还是待在诏狱里舒服,吃喝赌应有尽有,隔一阵子还能听课学点知识,哪怕是当个囚徒,也比去送死强。

而且李景隆相信,朱棣是绝对舍得他的。

往阴暗的角度设想,没准朱棣就等着大明百官之首的曹国公死在日本国内,然后名正言顺地兴师讨伐呢。

曹国公是我手足兄弟,至爱亲朋。

多好的借口啊。

至于曹国公怎么死的,不重要。

想到这里,李景隆不由得决定,一定要多带点曹国公府里的家将,如此才能保证不被使团里的“自己人”背后捅刀子下黑手。

谁知道他们有没有朱棣下令杀他的密旨?

“其实这两点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姜星火想了想说道:“第一点呢,关于倭寇的问题,只需要你请求朝廷多派点水师保护就好了,这个没什么说的,倭寇的战斗力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他们的船跟大明水师的正规舰船也完全无法相比。”

“至于第二点呢.”

姜星火清了清嗓子说道:“临别之际,为了你的安危,就临时改一下课表吧。”

“今日咱们改讲《国运论》的第二卷,地缘庙堂与民族特质。”

“作为接续《国运论》第一卷王朝周期律的内容,第二卷,我们将不仅仅局限于一个王朝的视角,而是以华夏周围的国家为例子,挨个探究其国家的形成与发展,乃至民族特质的产生与异同。”

“同时,这也是讲述国与国之间历史、局势演变的另一个视角,通过这个视角,你们才能明白国家从来都不是孤立存在的,是处于一个整体环境之中的,需要当做一个整体来看待问题,而不是孤立地去分析。”

闻言,李景隆和朱高煦都有些惊讶。

他们本来以为,《国运论》讲完了王朝周期律,讲完了如何通过徭役、粮食、耕牛与种子这三个角度来解决应对王朝周期律,《国运论》就算是讲完了毕业了。

没想到,《国运论》竟然还有第二卷。

而且,从姜星火的话语来推测,这个第二卷,似乎已经不仅是讲一个国家的了,而是讲很多个国家。

这就大有意思了。

按照过去大明高层的观念,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四海之内皆是蛮夷。

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国与国之间需要整体地去看待他们的历史演进与现实局势发展。

这种全新的观点,让他们耳目一新。

姜星火继续说道:“如果你能深刻地理解这节课的内容,那么我相信,对于你出使海外,认知他们对大明的态度是如何形成的,以及他们的民族特质都是什么,借此制定你的对外交往策略,是很有帮助的。”

“毕竟,这便是所谓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里的知己知彼,不仅要知其然,也就是知道对方国内到底是什么样的情况,同时也要知其所以然,也就是知道对方国内的这种情况,到底是因为什么而产生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景隆和朱高煦同时点了点头。

这跟孙子兵法里的道理,是如出一辙的。

或者说,天底下的道理就是这样,一通百通。

而李景隆也有些恍然,为什么自己对出使日本,有着极为畏惧的心里。

人之所以畏惧,来源便是未知。

而这种未知,正如姜星火所说,绝不是知道一些对方简略的情报,便算是已经知晓了。

真正的未知,是对事物的根源一无所知。

而姜星火今天临别前给他讲的这节课,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周边这些国家都是怎么来的,历史是怎么演进的,互相之间的关系是什么,有什么样与大明截然不同的民族特质。

而搞清楚了这些,无异就相当于李景隆跟对方博弈的时候,把对方的底裤和心理全都看穿了,如此一来,自然能够轻松地拿捏相应的尺度。

知道什么条件对方能接受,什么条件自己原本以为是理所应当却触碰到了对方的逆鳞。

姜星火大概说完了第二卷简略的概述内容,随后说道。

“第二卷,同样也要分为几个部分来讲,最开始的部分,就是‘地理决定论’,这跟我们之前讲的那节课,也有一定的联系,但区别同样很大。”

“下面,我们就正式开始。”

感谢“超神星矢”与“不会编程的猫”两位读者老爷的上盟!尤其感谢“超神星矢”给小姜和老和尚的打赏,作者君按着小姜给您磕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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