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Operator Falling Flowers落花繽紛

第402章 Operator#⑨ [Falling Flowers·落花繽紛]

从山涧深谷吹出徐徐微风,带着香炉的青烟一起,搅弄着门槛旁的艾叶草。

名为猪山浩的神侍横眉冷眼拦在大道前方,是面露凶光寸步不让。摆弄禅杖的手法在雪明看来相当专业——

——佛门法器的金铁环扣敲出凌乱杂音,这身形壮硕肚腹隆起的胖哥哥两条手臂非常灵巧,耍起奇门兵器有板有眼,架势诡异反常。

雪明不敢大意,没有第一时间催促芬芳幻梦去接敌迎战。

他的眼睛跟着那上下浮动的禅杖走,铁杖的新月牙铲上飘下摇,时而与铁环一起旋转,不断改换姿态,离得远些就换做上段,离得近了又立刻换成下段,双手互相配合,确实有点东西。

猪山浩要一点点靠近雪明,离得近了就打起十二分精神——

——黑目娘娘方才传信来,说这敌人是弄臣特地送到灵台福山寺来,在关东城里杀了不少人,野仲和游光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胖哥哥内心惊讶,却不敢退让,怕露出怯意叫雪明看穿。

而且这家伙已经中了[千红万紫]的魂威攻击,不过八岁的年纪,一个人再怎么强,仅是八岁的幼年体态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吧?

如此想着,猪山浩杀心骤起,眼神变化的那一刻,却瞥见这年幼的孩童也跟着变了脸色——仿佛两眼的杀意都叫这娃娃看穿,在灵压的直接碰撞中,猪山先生是如坠冰窖,两颊透出肝紫色。

那是一双怎样可怕的眼睛啊!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来自深渊铁道的无名氏身上,似乎带着滔天的杀业。

迟疑了片刻,猪山先生从惊惧中醒觉,提杖前踏狠狠拍去!

就见这幼儿雪明轻轻垫步跃出几尺,不等禅杖落地,芬芳幻梦猛然出拳迎击。

钢铁小猫的利爪拧成一个矿泉水瓶大小的铁球,似乎是在做力量测试。

禅杖拍中芬芳幻梦,陡然窜出一声超音速气流的炸响——那是[Sweet Dreams·芬芳幻梦]火力全开的声音。

猪山浩呼气如箭,见到沉重的杖子将这灵体打得歪斜趔趄,心中立刻有了勇气,接着进步前压,不去抬高铁杖沉重的牙刃笼头,像是耍弄心意靶,作出扫地犁田势大力沉的追击!

一拍一压一滚一冲,这流畅丝滑的连携攻击打得芬芳幻梦失衡失力,灵体铁盔叫铁杖敲出一片洁白的高温火花!

雪明没有闲着,他见魂威灵体吃瘪,干脆调头迈开大步往西厢的廊道跑。

听身后破风飒响——是猪山浩提着禅杖大步流星追赶过来了!

雪明像是脑后生眼,既然灵体跟着这副软体义骸一起变弱了,索性将芬芳幻梦收回,他冲回主庙的祭台,矮身避过狠厉的扫击,那禅杖的笼刃拍碎了香炉。

猪山浩气得满脸通红,又大声叫唤:“别跑!站住!吃我一杖!”

迅速钻进神台的护栏,雪明感觉身后扑来一道滚烫的气浪,禅杖猛劈在护栏当中,碎裂的木刺漆皮也一起四散飞射。

猪山顾不上换气,恶狠狠的骂道:“你来赔!”

雪明没有应,他翻下神台,从另一边冲出侧门,短手短脚的身体迈开步子也跑不快,几乎是一边八字摇摆纵步大跳,一边蹬踏栏杆翻滚起身来赶路。

猪山先生绕开木台,从黑目千手残留的投影虚像里扑出一个巨大的坑口,冲到侧门跑上长廊,却找不到那恐怖顽童的踪影了.

他眼神狐疑五官变形,脸上生出浓密的黑毛,鼻子也往前突出,一对好似蒲扇的大耳张开,终于现了原形。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猪山先生往前冲出几步,拄杖刺穿了长廊瓦顶,笼刃卷下来稻草和木棚破片,砖瓦也跟着垮塌。

雪明身上立刻多了两处深可见骨的伤,他已经竭尽全力去回避,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没来得从湿滑的瓦顶爬起,只能勉强侧身翻滚,肚子和右胸立刻受了刺割,殷红的血也不断的流淌出来了。

在极乐空间里死掉,结果会如何呢?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

——也从未想过[死后]的事。

中招挂彩的一瞬间,他应着禅杖掀起瓦顶的怪力迅速站起,连跑带跳往前飞奔。

禅杖像是海面的鲨鱼鳍,粗鲁野蛮连拖带拽一路掀开顶棚,紧紧跟在雪明身后往钟亭扑打,雪明跳回钟亭古刹,血流了一路,这夺命的禅杖就跟了一路。

猪山浩一击不中,兵器敲在廊道尽头,眼看长廊出现结构性损伤,连接西厢和主庙的道路寸寸崩裂,他失了平衡一个踉跄,脚下突然踩空,也顾不上去扑打无名氏了,突然往前跌去,死死抓住了钟亭夯实的土石台面。

再回头多看一眼,廊道已经不见了,变成数不清的木料瓦片,落到百米深的山谷树林中,传出沉闷的响声。

没等猪山回过头,他只觉脖子一歪,受了重创——

——雪明抬腿朝着胖哥哥脖颈狠狠踏下!

这一脚差点没把猪山浩的脊骨给蹬断,他怒从心起想抬手挥杖,又叫无名氏踩住右手,连着手指一起踩断,疼得龇牙咧嘴。

他还想回头,这次是转过头来,脸面接下芬芳幻梦的足球踢!

他的脑袋高高仰起,险些脱力松手坠下山崖,最终死死撑着一口气要往上爬。

雪明紧接着踩上这胖哥哥的颅顶,却不敢用全力——

——他只怕这头猪妖脑袋上的肥膘太多,一时脚滑失足坠崖就糟糕了。

可是魂威没有停,芬芳幻梦像是在玩蹦蹦床,变成幼年体形态之后,它的力量和速度都受到了削弱,刚才浑身发力垫步完美的足球踢原本能打断巨兽的骨头,劲力能直达脑袋,把授血怪物的脑子给踢出头颅,现在还不如点二二子弹直射的动能!

眼看猪山浩要爬上来,雪明立刻喝道:“芬芳幻梦!割了他的手筋!”

“哦!还有这招!”芬芳幻梦两臂迅速化为两支猎刀,终于醒悟过来,它还能当做工具猫使用,是居家旅行野外求生的好伙伴。

“宫本熊太!熊太!”猪山浩凄厉的嚎叫着:“救我呀!”

眼看两道闪着灰白寒光的铁刃已经扎进这猪妖的皮肉里,刀子啃开皮下毛囊时发出刺耳的清音,似乎是被肌肉和粗粝的毛发咬住,难以寻到筋络死门所在。黑漆漆的污血跟着猪山浩急促的心跳频率往外喷溅,芬芳幻梦摇头晃脑的躲避血液,满脸都是嫌弃。

雪明时时刻刻警惕着,见到西厢茶堂的厨房里冲出来魁梧壮硕的汉子——是宫本熊太赶来救命。

眼下手边的还没收拾完,另一个就跑过来了。

熊太眼里有三分惧七分惊,听见猪山浩的呼救声第一时间跑了过来。

他打开两臂,浓密的毛发跟着长出,化为原形的瞬间,身上的佛珠袈裟也一起崩碎开裂,变成憨实的熊人族,冲出房门时,门框也变成碎片。

“猪山!我来救你!”

雪明不想与挂在悬崖边负隅顽抗的敌人过多纠缠——

——他矮身一个滑铲钻裆避开熊太,往茶堂里飞也似的跑走。

芬芳幻梦还没来得及割开猪山浩的手臂,厚实有力的熊掌探出漆黑锋利的爪子,在雪明解除魂威的刹那,它像是烟尘散去,又叫爪子掏空了灵体,消失不见了。

雪明逃进厨房之后就没了动静——

——反倒是门外一熊一猪在无能狂怒。

这两位神侍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熊太将猪山浩捞到钟亭里,立刻开始怒吼。

熊怪的喉口深深吸气,散发出来的音波撕碎了厢房的布帘和纸窗,猪山浩也跟着啸叫,似乎是被这八岁小童戏弄之后火冒三丈,要好好发泄心中恶气。

没等熊太吼完这一嗓子,一块白花花的糕点打进熊太的嘴巴里,直直灌进咽喉,卡在食道上不来下不去。

熊太的脸色剧变,无辜无助的看着身边的好兄弟。

可是猪山浩吼得兴起,嘴巴也长得极大,抬起鼻子兽吻变形,几乎把视野都挡住。

等到熊太开始摇晃猪山先生,这难兄难弟才回过神来——

“——你吞下仙药了?!”猪山脸色剧变,慌张的拍打着熊太的背脊。

“糟了糟了糟了!是哪种糕点?伱说话呀!你倒是说话!告诉我呀!”

熊太说不出话来,黑乎乎的毛脸里只能看见惊慌失措的眼睛,猪山浩用力一敲,神糕完全落进肚子里,他总算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

方才雪明随手从厨房找到一盘点心,取来一块白花花的米糕丢进熊太的嘴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效果。

此时此刻他看明白了,这是关停软体义骸视觉功能的道具。

熊太变成了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慌张的伸出两臂,要挂在胖哥哥身上找安全感。

“猪山!我的义骸没有用了?我做不成神侍了?我瞎了?”

猪妖丢了禅杖,叫熊怪的巨力推搡挤压,不由自主的往后退,眼看身后的悬崖越来越近,他只得冷静下来好心相劝。

“黑目娘娘会想办法的!不要慌张!熊太!不要慌张!只要能把那个小子抓住!黑目娘娘会治好你的!”

没等猪山浩说完,从门内喷出一股清新的水雾——

——熊太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总觉得有些熟悉。

“这是神茶的味道这是”

难兄难弟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们齐齐向门里望去,芬芳幻梦好似调皮的猫妖,从铁铠钢盔的间隙处吹出高速气流,像是一个大号鼓风机,雪明捧着茶碟和大壶,刚刚倒完神茶,就接着倒下神酒。

一猪一熊两兄弟的五官粘膜受了酒液茶汤的刺激,突然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

熊太完全丧失了五感,除了最基本的条件反射以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

猪山浩踉跄着退出几步,眼睛还能看见东西,脑袋一歪撞上古钟,“咚”的一声翻倒瘫痪。他看见那个诡异可怖的孩童,捧着点心慢慢走过来。

芬芳幻梦奋力抖弄干净身上的酒水,踩在猪山浩的肚皮上,慢慢把这神侍推下悬崖。

就在此时,一直躲在暗处的兔子姑娘终于耐不住心思,眼见两位同伴遭了大难,克服心理的恐惧,也要来帮忙。

可是猪山先生死死盯着兔子姑娘所在的厢房,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嘶声大吼着。

“宇佐美小姐!快跑!快跑!去找猿飞大人.这家伙.”

臃肿壮硕的身体往悬崖倾倒。

“这家伙不是什么小孩子”

“他是杀人鬼呀哪怕只有八岁.”

“哪怕只有八岁.他也是恶魔.”

宇佐美八上媛浑身一紧,两手互抱臂膀,叫猪山先生临终前的惨状吓得退开两步。

雪明顺着环境里的灵压变化转过头,瞥向这位神侍姑娘时,他看见一袭粉色的身影跃出窗台,顺着唐角瓦顶攀上巨杉的枝头,往树林里飞奔逃窜。

他与芬芳幻梦合力将熊太也丢下悬崖,听到重物落地沉闷的响动,看见山脚的乱石滩里开出一朵漆黑的血花来,确信这两个神侍是骨碎肉裂,一时半会无法行动了才安心。

攀上房檐,他小心翼翼的爬到杉树的枝干上,顺着兔爪脚印追上去。

“就在这里下车吧。”

与此同时,经过数个小时的车程,六十三和流星在银座町的高速路下车,要避开关卡的守军和将领。

身后是海棠湾的人工岛,眼前近千米的乡野道路两侧尽是烧毁的民居,流星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就好像银座遭受天劫地灾之后,从来都没有进行重建工作。

“这到底是.是怎么一回事?”

银座町的牌楼路引锈迹斑斑,石质台柱上都是焦黑的烧痕——

“——这个地方很特殊,没有搞灾后重建。”

流星惊讶的看着两侧民居,最高的楼房不过三层,每个窗户都像是受了油烟机的常年熏烤,变得油腻漆黑。

“啊?这里不适合住人了吧?”

“有原因的。”六十三解释道,“银座的六丁目到十二番街道,是神道城的生物工程和地质学的研究所。”

‘此地常年受灾,地震、火山、海啸总得来一个。’

“地质活动也会带来灾兽,有一种庞贝蠕虫会从近海火山口钻进地下岩层,为了躲避天灾降临的那段时间,海沟里原初之种散发出来的诡异灵压。”

“它们像是地下的蚯蚓,钻透了大量的赤铁矿、黄铁矿、磁铁矿、铝土矿,以前神道城能拥有那么多的财富,都得托这种灾兽的福,狩猎灾兽能获得一些伴生物。”

“铂系重金属元素里的铱能换到不少钱,更别提铀矿,还有更珍贵的铑——活火山里喷出来的黄金也产量巨大。”

“庞贝蠕虫不怕高温,也不怕常见重金属,在充满迷信的旧时代,人们将它们视为带来灾殃的赤色鲶鱼,只要能把灾兽封印起来,控制起来,利用起来,就可以压制这片土地上的灾害。”

“银座町的生物研究所为了获得庞贝蠕虫的力量,得到焚风师团的授意,将它与原初之种的灵能相结合,让它变成化圣野兽,批量生产义骸所用的血肉元质——整座城市的环境都经过人工改造,如今的气温应该在八十五摄氏度以上,不适合我们人类居住,换而言之,我不打算进城。”

流星疑惑的问道:“二哥!那咱们来这里有什么用啊?平安大哥和阿黑说不定都烤熟了呀!”

“黑哥是狼母的孩子,它没那么脆弱。”六十三随口说道:“罗平安在银座町的监狱里,那是他的灵体,温度的变化很难影响到灵体,我们来这里待命,只要他们逃出来了,就立刻开车跑路,然后结束这次探索——这次旅途的主要任务已经完成了,只要能确保VENOM机关这种玩意能从你们身上剥离出去,确保这种灾情不会外溢,这神道城那么大,没有车站的帮助,我们一次性走不完这条路的。”

“哦”听二哥这么一说,流星也放下心来。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他闲不下来,又关心起雪明。

“明哥现在怎么样了?芬芳幻梦刚才钻进你的VENOM机关里,它是去帮明哥了吗?”

六十三抬起臂膀,露出自信的眼神。

“不用担心FE33031,这家伙比我要坚强得多。”

这么说着,六十三从手臂里拉出来一副卷轴屏,是用芬芳幻梦为主视角的监控摄像。

流星好奇的窥探着战斗流程,此时此刻江雪明已经追上了白猿。

雪明手中握持剃度的小刀,与持有仪式剑的白猿在树干上僵持——

——他们一老一幼,有不小的身形差距。

六十三:“这种情况很棘手,他的臂展实在太短太短,手里的武器也不如敌人。魂威帮不上忙,要死死盯住旁边这个兔牙妹,看他是怎么做的吧——流星,你能学到很多有用的东西。”

流星连连点头。

“嗯!二哥说得对!”

说时迟那时快,白猿冲刺拔刀,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光华闪现,星火纷飞。

一刀过去,白猿失了平衡,惊讶的看着仪式剑歪去一侧,身子也变得僵硬。

雪明正面截下白猿的疾走居合,是完完全全以绝强的眼力和刀筋,用手中不过六寸刃长的剃刀,每一下都敲在对手出剑发力的要害,连续三记精巧准确的劈击,手法霸道蛮横的化去所有劲力。

六十三手一松,“啪”的一下把卷轴屏给合上了。

“这个你不用学,我他妈也做不到,除非用[后悔药]试很多次。”

流星连连点头。

“嗯!二哥你说得对!”

(本章完)

第403章 Operator10 Rampant跳梁跋扈

第403章 Operator#10 [Rampant·跳梁跋扈]

银座町丰都岛区鸦巢监狱之中——

——罗平安的魂威灵体就关押在此处。

看守所和重刑牢房有一片广阔的公共区,这里的男人女人个个都是人才,讲话又好听。道长是超喜欢住在牢房里的。

能关进鸦巢受刑的罪犯,绝大多数都是更换了全套军用级义骸,思维模型几近崩溃的有志之士。他们能忍受银座町八十五摄氏度的气温,一般民众压根没这个机会活着进入这里。

平安先生此行是龙场悟道,给深渊铁道的情报中枢和众妙之门提供了不少有用的线索,从罪犯和狱卒口中,能套出来许许多多有关于神道城的秘辛往事。

银座的地理环境十分特别,这里是庞贝蠕虫超凡入圣的起点,原初之种的强大灵能第一次被人类大规模利用,进行工业化生产,焚风师团在走投无路之下做出的选择,倒是给深渊铁道各部敲响了警钟。

如果没有这场仪式,神道城的人们可能活不下来,却也不至于全军覆没,至少在地质灾害中能留下一些文明的火种。

触碰了禁忌之后,如今这座城市只剩下鬼魂。五十岚明空早在赤潮大灾难到来以前,就带着年幼的猎王者逃离此处——朔风只不过是这位科研工作者留下的幻影。

焚风师团的结局是凄惨的,令人唏嘘的。

电子幽灵接管了神道城的芸芸众生,以他们的体验为粮食,不断的生产看似全新实则陈旧的大脑,搭配看似鲜活实则腐败的义骸——讲述着一个个老故事编出来的新章节。

它就像一个狭隘且拥挤的回声室,焚风师团与神道城的人们在此处遭遇永劫施以极刑不得超生。

似乎一切都应着平安先生起初对流星所说的话。

哪里有什么永生,不过是永死。

越是现代化,却越难生孩子。

生活好像是越来越方便,可以支配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读故事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写故事,创造出来的新生命永远要听父母的话,从出生到死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灵魂可以跑到任何地方去,通过流媒体,通过电子介质,天南地北四处游历,却唯独没有留在身体里。

再活一次,你要怎么选呢?

焚风师团和神道城的民众们对付可怕的天灾和卑鄙的敌人时没有退让,没有认输——他们倒在了和平年代,倒在一个充满鸟语花香美丽而永远不可触及的虚幻世界里。

抄近路走捷径的结果,远比死亡要可怕得多。

如今的神道城,像一团永远都不会熄灭的烟花,挂在天上璀璨生辉,提醒着地下世界其他未知地块的人们,永远都不要掉以轻心,不要草率的将人性的交给神来矫正,将法律交给神来制定,将生命交给神来修改。

因为BOSS与人们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神灵,绝大多数悲痛的惨剧都来自迷信。

有资格成为宗教偶像的傲狠明德早早就蜕去肉身,把精神元质纳入适合人类生存的铁路工业系统中,试图彻底摆脱旧时代的法身神像——耗费无数心血才有了今天。

焚风是可敬又可悲的——

——他的勇气留在了一九八零年,却撑不到一九八四年。

像勇者的故事也仅仅写到战胜恶龙就此完结,此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焚风没有变成新的恶龙,为了逃避更多的恶龙,他与焚风师团和神道城的大多数民众,把所有的生命力都献给了恶神。

“世上但凡有和[神]扯上关系的,都不是什么好货。”

罗平安如此说着,在牢头的催促下来到餐厅。他与狱友十分亲昵,三五成群的伙伴都拥护着这个神秘的东方人,因为他为人有趣,讲话好听。

“创造衣服、食物、房子和床铺的都是人,可是人们却要去感谢神仙,不谢天地父母,不谢自己的勤劳双手——我想这种神仙是坏得头顶生疮肚腹流脓。”

真人把真话说出口,周围的狱友们立刻开始傻乐呵。

他们都是神道城里不入系统,没有资格进入极乐空间玩乐,要严加看管的危险分子,VENOM机关的规则不适用于这群人,黎曼思维模型的年限在这些疯子身上不管用——早就疯狂的生命,也不会被电子幽灵给逼疯。

这些人大多都是第一代VENOM机关和义骸催生的畸变产物。拥有多个人格,化圣野兽的元质强行将他们留在人间,变成了红发红皮的魔鬼。

罗平安身边的几个兄弟们,有长出来两个脑袋的双头食人魔。也有蠕虫刚毛长满全身,四肢退化的肉山大魔王。

再往对桌一看,那对卧龙凤雏一个是嘴巴里生出八瓣长舌,肥厚的舌头几乎挤满了整张脸,另一位的肚皮层层叠叠垒起来,呼吸时几乎要挤破囚衣,连着下巴一起鼓胀成鲜红的气球。

“说什么呢!”狱卒全副武装,义骸涌现出墨色装甲,带着电棍上前来厉声喝道:“不许乱讲话!”

于是罗平安闭上嘴,低头开始干饭,说起这个饭食,也充满了古怪的仪式感。

囚犯们坐上桌,桌面就弹出一个小药盒,药丸分三粒按顺序服下,就可以补充VENOM机关所需要的电解质和矿物微量元素,血肉元质所需的维生素等等。

第二颗药丸会调动大脑分泌羟色胺作为镇静剂,稳定囚犯的精神状态。

第三颗药丸则是控制酶联级反应,脑区各部电流与声光信号,五感发生幻觉幻听,模拟各类蔬菜瓜果酒肉饭食的触觉味觉等等。

如此先进的科学技术,如此神奇的对大脑特效药物,在犯人们吃下神药之后,从狂喜和抑郁中解脱,从暴怒与不安里逃走,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瞬间消失,像是着魔中邪开始握住不存在的刀叉,捧起不存在的碗筷,想要完全消化脑子里的激素和指令,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罗平安的灵体化身没有资格,因为他没有VENOM机关——

——他既没有笼子,也没有枷锁。

这让他感慨万千,一时有些恍惚,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有白石和黑石,是阴阳太极两块双鱼玉佩,与雪明一样是个日子人。

此情此景又让他想起凡俗世界的种种。

人大抵是最会给自己做笼子的生命,每每看见这些牢笼,就恨不得立刻往里边钻。

像傲狠明德喜欢玩游戏,前几年它沉迷手游抽卡,为了这一瞬间的幸福,每天在内阁上完班,还要跑到游戏里去坐牢。凶兽都叫牢笼迷了心智,想来常人逃不过去倒也合理。

毫无意义的工作像是吞吃空气的古怪仪式,恐怕要到发工资那一天,才能从牢笼里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快乐。

这混沌之卵机灵得很,也是凶兽里边最聪明的一个,早就知道[钱]这种东西,已经变成了新时代的神。

平安如此想着,看见狱卒送来一盆饭食,那是真正的大米蔬菜,配上几条溜肉段。

“不必了我这副躯壳吃不下东西。”

鸦巢监狱的典狱长倒是个大善人,喜欢讲人道主义,尽管这些鬼魂已经不是人,早就经过黎曼思维模型的改造,却依然要对囚犯们负奇奇怪怪的责任。

反倒是这些狱友,自银座町展开人体实验,改变地质环境以后,就从八十年代活到了今天,虽然已经变成了神智癫狂的授血怪兽,和鬼魂相比——[含人量]应该更高一些。

狱卒不耐烦的说:“你一直不吃东西,维持身体活动的能源又从哪里来?要是你死在鸦巢监狱,我们也要扣薪水的!”

“哎呀我自然有办法的!小哥哥!”平安先生笑嘻嘻的说道:“伱把这些饭菜送去展品牢房,送给我的好兄弟!那头狼比我更需要这些东西!”

“怪人”狱卒将信将疑,正准备把饭菜抱走。

班组里的小队长见罗平安不肯吃东西,狱卒也听了这囚犯的话,立刻要来发难。

“你干什么?!”

狱卒慌了神:“队长!这家伙不肯吃饭.要我把饭菜送到展品牢房去,喂给那头青金大狼。”

小队长咬牙切齿瞪着罗平安:“那位化圣野兽的孩子自然有人去照顾,倒是这位客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这成何体统?!他没有VENOM机关,是野兽,是婴儿呀!你怎么能听信野兽和婴孩说的话!如果军曹怪罪下来!我们这个月的薪水都没有了!”

想起极乐空间里的家庭,狱卒硬着头皮立正喝道:“是!长官!”

小队长的表情阴桀狠厉,与狱卒说:“他要是不肯吃,你就掰开他的嘴.”

罗平安:“大可不必.”

小队长没有理会,接着说:“一勺一勺喂下去,如果他吐出来,你把筷子捅进他喉咙里”

罗平安:“哎!过分了嗷!”

小队长依然没有理会,接着说:“这是为他好,明白吗?你要说服他,告诉他,这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

一连串的强制命令符送进狱卒的脑子里,紧接着这可怜的工具人手脚不听使唤,僵硬的朝着平安先生走来。

那场面诡异极了,就像是中了操控僵尸的恶毒符咒,狱卒的眼神是可怜巴巴的,却要扮作凶悍的表情,用饭勺压实了米粒,沾上些许酱油,让它变得可口一些。

餐厨和药房的温度常年保持在一百摄氏度以上,食堂也有九十度左右的高温,这些饭菜往外喷涌热气,汤汤水水像是沸腾的泥浆,冲着平安先生的嘴巴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小队长双手互抱还在看好戏,下一秒就见到一缕青色的魅影窜到身前。

平安先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夺来餐盘,手捏铁勺,脸色阴沉无比,这笑嘻嘻的道士一瞬间变得横眉冷眼不怒自威。

他身后的年轻狱卒似乎是受了重击,捂着肚子缓缓蹲下,最终坐在平安先生的位置上,再也不说话了。

小队长:“你敢袭警?!你敢袭警!?你”

平安递出铁勺,将把柄交给队长。

“你嫌我不听话,不如自己来喂我?”

小队长惊得倒退两步,想抽出棍棒。

平安欺身而上,轻轻用手肘挂靠。

“我要你亲自来喂我喔!趾高气昂的使唤部下算什么本事,难道你在害怕?你在怕我吗?”

队长腰间的电棍自然而然的落回武器袋里,身子也动弹不得,叫平安先生一个壁咚挤去墙边。

“你这家伙.”

罗平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开朗,像是川剧演员那样换了副脸皮似的。

他嬉皮笑脸眼睛也眯成月牙,语调油腻起来。

“长官,我要你喂我吔”

“你刚才说了,是为我好,你不在乎钱,对不对?”

“所以把我手上的勺子拿走吧?亲手喂我一口?”

还有几个狱卒抱着制暴枪在观望,他们不敢前来帮助队伍领袖,这个距离贸然开火会造成误伤,哪怕抽出电棍去制服这古怪的囚犯,保不准一棒子刺出去,挨打的就是队长了。

气氛变得非常尴尬,不过军曹很快赶了过来,打破了尴尬。

“喂!一番!七番!二十四人立刻跟我走!”

小队长条件反射一样立正站定,敬礼应答,像是被命令控制了肉身。

“到!”

军曹背着双手走进食堂,扫过一众囚犯,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看见蹲在一旁老老实实吃饭的平安先生,终于露出笑容,他与众人谈起紧急任务。

“银座町周边发现重大警情!疑似关东城在逃的两名罪犯,驾驶恐暴别动队的运兵车向城市驶来!车辆型号为铃木ZXC·17式,引擎编号RT·114514,信号已经通过光弧子雷达分享给你们了——刚才点名的两队人,立刻跟我出发!”

“是!”

等到人们走远了,罗平安听到无名氏的消息,决定立刻动身离开此处,要结束前期的调查工作。

他当着狱卒的面,来到食堂的窗口旁,先是将右臂伸了出去,看向公共区另一侧的展品牢房——那里边关着无名氏的军犬。

由于黑哥高贵的血统,这里的狱卒非常重视这位化圣野兽的子嗣,没有第一时间将它物理拆解。以神道城的大脑学科研究进度来讲,这是他们第一次得到青金大狼的颅脑,想要以此为蓝本构建一颗狼犬的电子脑得花上不少时间。

平安先生直直朝着窗台外走去——

——是的,你没有听错,就是[走]出去。

他的魂威由砂石尘土构造出一副灵体,除了这条右臂以外,都是石头和矿物。这正是他的特殊能力,近似于西方奇幻小说中,控制土元素的能力。野仲手中的高周波武器能把砂石烤成玻璃,如果没有这把行刑剑,平安先生的化身不至于败得如此快。

这副肉身撞进结实的墙壁,立刻变成更加细小的灰尘石粒,好似水流一样滑过窗台,越过铁杆,径直来到公共区。

狱卒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一时间忘了拉警报。就像物质世界里出现了极乐空间才有的穿模BUG。

罗平安来到展品牢房,越过层层叠叠的铁栏杆,就看见黑哥蜷缩在阴影之中,乌漆嘛黑的他啥也看不清,又是问道。

“黑哥!还能走吗?”

展品牢房的贵客开了睡眠模式,灯光也完全暗下来了。

起初罗平安还十分担心黑哥的状态,这八十五摄氏度的气温会不会把这孩子给闷坏了。

结果灯光一亮,黑哥醒过来时,立刻委屈巴巴的挂在道长身上。

它肥了一大圈,本来还算眉清目秀的捷克小伙,如今肚子长出厚厚的肥膘,整个狼头的毛发跟着发腮发福。

罗平安:“好家伙!”

黑哥只是呜呜嘤嘤的,像见了亲人一样,嘴里哼哼唧唧说着狼语。

罗平安听得懂,要翻译一下——

[——这群人太坏了!完全不会顾及我的感受,就知道给我喂好吃的!我本来是个意志坚定的战士!关这么个鬼地方消磨我的灵魂,要是见了枪匠,他不得每天都揍我一顿呀!VIP!要是咱们能回到JOESTAR,你说什么也得帮我讲几句好话!我绝对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

罗平安拍打着黑哥的脖颈,一个劲的点头:“啊对.啊对对对,你不是故意的。”

黑哥往身后的牢门看了一眼,在问平安先生该怎么出去。

罗平安伸出右手,单用这白皙纤瘦好似女人的手指头,生生捏碎了合金钢所造的锁芯。

警报声一下子响起来,牢门叫平安一脚踢开。

门外的长廊冲过来两队人,手里抱着制暴霰弹枪,打的都是岩盐弹和低压电针。

黑哥一下子就怂了,它当真就是个胆小怕事儿的男孩子,以前和枪匠一起出任务,枪匠对它没什么要求,能扛起两箱子弹,背负一部分重武器就行,其他的事情交给枪匠来处理。

现在要它冲锋陷阵,从这鬼地方逃出去,它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我护着你!你只顾往前跑就是!”

平安一边说,一边往黑哥背上爬,腿脚越过狼背的那一瞬间,立刻化为流动的细沙,变成明黄色的甲胄。

大狼披上半身砂石所造的铠甲,脖子旁边还挂着罗平安的上半身,一时间又拥有了勇气。朝着展品区大门的方向一路狂奔!

枪声四起,枪弹轰在高高跃起的大狼肚皮上,打出火光一片砂石四溅。

平安先生拽住黑哥的后颈肉,扯着大狼的脑袋往正确的道路去。

“对!小宝贝你得勇敢起来!你是军犬!”

“枪指后脑勺!该摇还得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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