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过羌水 问道青城山

时光飞逝。

一转眼,又是大半个月时间过去。

从惊蛰过春分,几近清明时节。

整个南方地界上,似乎每一处都在下雨,淅淅沥沥的雨水,从早到晚,落的人心烦意乱。

这一日。

岷江上游。

一艘合子船随水而下,漂行在春江绿水之间,两岸悬崖峭壁,猿猱声绝,古松劲竹上已经渐渐抽出了嫩芽。

偌大的甲板上,一行数人趁着天气不错,终于是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各自靠在栏杆上欣赏着沿途风光。

桡夫子,也就是船把头。

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

叮嘱了伙计几句。

也提着烟筒,从船头踱步来了上头。

看到几人,浑浊的眼睛不由一亮,从船开到现在,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主顾们同时出现。

当日在黄龙古渡边,包了他的船。

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尽早赶往岷江下游的青城山地界。

他的合子船平日都是用来跑运输。

不过。

这些客人出手极其阔绰。

给了一个他实在无法拒绝的价格。

以至于他都把运货的行程给推了,专程跑这一趟。

只是,惟一让他不解的是,这几位客人似乎有些过于深居简出了,除却一日三餐,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各自房间里。

也不怎么和人打交道。

只有那位陈先生,性格温和,不管是他这个老头子,还是跑船的伙计,谁都能说上几句。

他在岷江上跑了几十年船。

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见过的客人多了,天南海北的事情也都能了解一些。

但这位陈先生眼界之广,见闻之深,绝对是他生平仅见,上到天文地理,下到民俗志异,都是信口拈来。

此刻,见几人靠在船舷上说话。

船把头也没去打搅。

只是寻了一处有光线照到的甲板,席地而坐,慢悠悠的从腰袋里捻起一把烟丝,一点点分开,塞进烟孔里点燃。

然后凑近竹筒,用力吸了一大口。

烟雾在胸腔里来回缭绕。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满意的吐出两条烟龙。

就在他琢磨着再来两口时,前方船舷处几人似乎发现了什么,言语里颇为震撼,啧啧称奇。

老把头抬头望去。

原来是陡峭的悬崖间,被人凿出一条栈道,依山附壁,悬在半空,外围就用几根木桩子钉住。

别说在其中行走。

光是看看,都让人有种两股颤颤,头晕目眩的感觉。

“那是驮道嘞。”

见几人实在好奇,船把头忍不住走上前笑道。

“驮道?”

距离最近的老洋人回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奇。

“是嘞,听说还是丞相命人建的,这都用了一千好几百年了,你们别看危险,这边山民、药农,还有盐帮的人,往来两岸都得靠它。”

船把头虽然是黄龙人。

但因为那地界恰好在陕川交界。

口音里既有陕北的秦腔,又有川渝的浑厚,听上去别有意思。

闻言。

几人不由相视一眼。

皆是从各自脸上看到了一丝震撼。

古往今来,能让人以丞相为名的,也只有诸葛亮一位。

要是船把头说的不假,也就是说头顶上那条驮道,修建于蜀汉时代,能用到今日,确实惊人。

“船把头,现在到哪边了?”

陈玉楼收回目光,顺势问了一句。

这短时日,因为阴雨绵绵,船在岷江上飘着,天气尤其潮湿,真不是他们深居简出,而是纯粹受不了潮气。

换洗的衣服,挂在船舱里好些天都不干。

一股子湿冷潮味。

也就是今天难得天气放晴,几个人这才相邀出来看看。

之前往西域时,他们曾过长江,见过不少古迹风光,没想到岷江也不差,风景迤逦、奇观古迹。

“到益州了。”

船把头对这一片熟悉的很,提着烟筒,在船板上轻轻磕了下,敲掉烟孔内多余的烟渣,轻声回应了一句。

益州?!

陈玉楼心头一动。

他们之所以从川渝绕行,多走一大圈,不是因为秦岭山路崎岖,而是打算趁着返程途中,去一趟青城山。

入天师洞,找一找玄真道人的身影。

这位玄真道人,不是别人,其实就是封思北。

也是如今世上最后一位观山太保。

想要进地仙村,封思北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关。

而这段时间,他们要么是在船舱内入定修行,要么就是睡觉休息,浑然不觉时间过得如此之快。

这才多久。

就从黄龙古渡抵达了益州。

到了益州,也就是意味着目的地相距不远了。

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

正因为这两处古迹,川渝才会被称之为天府之国。

“陈先生,你们这大老远去青城山,是做生意?”

见几人谈兴不错。

船把头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将这段时日里藏在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他其实想说的是游山玩水。

但这话显然不太合适。

做生意总归不会出错。

主要这一行人太过古怪,陈先生气质出众,温文尔雅,又兼见多识广,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出身。

那个大个子,沉默寡言,气势如虎,对陈先生恭敬无比,照他来看,估计是护卫死士一类的角色。

他不是没遇到过世家子。

这些人自小就是含着金汤匙出身。

出门在外,被人内外护着,生怕出了一丁点的事。

而做护卫的人,第一等自然是家生子,与主家少爷自小一起长大,对主家忠心耿耿,随时都能做到以命换命。

第二等则是拿钱卖命的江湖人。

这些人要钱不要命。

别说是拦路人,就是父母兄弟都敢下手。

第三等的话,是从武馆、镖局聘请的武夫,这些人拿多少钱做多少事,鲜少拼命,顶多护着主家安然离开。

至于最后一等。

则是跟着游山玩水的狗腿子,这些人说是护卫,实际上就是些贪生怕死的货,别说护卫,真遇到凶险,不撒腿就跑都算衷心。

但这大个子截然不同。

光是身上那股气势,都不是一般人能够具备。

眸光开阖之间,就如下山猛虎,令人不寒而栗。

至于那个年轻人,倒是好说话,就是露面少,整天躲在自己屋子里,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船把头和他聊过几次。

小伙子人不错。

说话做事,颇有古风。

而且说话口音,偏陕北这边,听他说,自小在黄河边长大。

也因为这个缘故,船把头和他最为亲切。

至于剩下那两个道人。

除却吃饭,基本上不怎么出现,跑船人禁忌颇多,虽然拜的是龙王爷,但无论僧道,逢山过水,都会拜上一拜。

说实话,他打心眼里对两人有些敬畏。

不敢多加接触。

平日里撞上的话,也多是以道人称呼。

两人话也不多,点头之交。

说古怪,自然是因为这一行人,放到平日里几乎不会同行,世家子、江湖游侠、深山道人,怎么看走在一处也极为古怪。

偏偏,几个人相处甚欢。

听出船老大言语之外的询问之意,陈玉楼只是摇头一笑,“也不算做生意,就是听闻青城山上有得道高人,这才去拜会拜会。”

问道访仙么?!

船老大眉头一挑,心里泛起一个猜测。

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几个人同行,似乎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世家子弟有钱有闲,游山玩水也不奇怪。

哪像他们这些人,为了生计常年奔波,一刻都不得休息,最多拜拜神仙,祈求个风调雨顺,身体健康。

世外高人一心修道。

在他们眼里,和神仙又有什么区别?

寻常人又哪里接触得到。

也只有这些人,舍得满世界去寻仙访道,或许有一线机会,求得一枚延年益寿的宝丹,或者修养性命的古法。

“青城山……好地方啊。”

“自古就是神仙道场,说不得真有仙人隐居。”

船老大重新捻了一块烟丝点燃,吞了一口,低声恭维道。

虽然同处一船。

但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希望吧。”

听出他言语里的低落,陈玉楼也不好多说什么,随口回应了一句。

“陈先生,老汉还要去掌舵,就不陪诸位了。”

默默吞云吐雾了一阵,船老大收起烟袋,倒提着烟筒,朝几个人拱了拱手道。

“好。”

目送船老大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扶梯处。

陈玉楼收回目光,转而看了眼杨方。

“这段时间,修行如何?”

见他问起,杨方也不敢隐瞒,收起脸上的放松。

他这些年行走江湖,四处拜山切磋,为人放荡不羁,加上本身性格玩世不恭,一副游侠风范。

不过。

自从师傅死去。

他就像是换了个人。

人都沉稳了许多,再不似印象里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

而从方家山离开。

一路上他就跟随在昆仑身边,两人开始修行七星养气功。

这也是为何船把头总不见他的缘故。

对杨方而言,自己在修道上只能算是末进晚辈,本就已经落后众人太多,哪还有时间游手好闲,自然是奋起直追。

一天十二个时辰。

恨不得不眠不休。

想着早一日能够推门入境。

按照陈掌柜的说法,也就是小龙门。

走到那一步,才算是真正登堂入室,成为修行之辈。

“稳中有序。”

“不过……始终还是差了一步。”

深思了下,杨方这才认真说道。

养气功虽然也是导引法,但毕竟迥然于玄道服气筑基功,目前为止,除却陈玉楼能够站在高屋建瓴处,为两人提供一些思路,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他们自己琢磨。

至于老沈头。

他虽然在峨眉道宗门下多年。

但其实始终都只是外门弟子,并未真正进入内门,修行道法。

所以,他留下古法后,才会说可惜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修行不比练武。”

“一个高歌猛进,一个则是要循序渐进。”

“别着急,慢慢来最好,说不定什么时候一朝顿悟,立刻就能推门入境了。”

见他略显失落,陈玉楼笑着拍了下他肩膀。

要知道,他当初修行时,可是一个人在后山足足猫了半年,才好不容易感应到天地间的气机,成功炼化出第一缕灵气。

他们这都算是好的了。

要是如他那般修青木长生功,怕是都要怀疑自我。

“我也这么想。”

杨方咧嘴一笑。

如今的他,比起方家山时,已经越发放松。

一双眸子澄净通透,少了几分往日的放荡,多了几分沉稳。

此刻站在鹧鸪哨、老洋人师兄弟身边,三人气质竟是说不出的相似,仿佛一个模子里刻的出来。

“再有个半天,估计就能到青城山下了。”

没有多言,陈玉楼转身看着身后碧波如玉的岷江水,只觉得心神说不出的舒适。

岷江,作为三江支流,位于古岷州内,故得此名,古称羌水,据说炎帝便成于羌水,辞海中就有炎帝居羌水流域的记载。

除却羌水外,还有乾江和白龙江的名头。

这条江在他所过的水域中不算辽阔,甚至前后只有百里不到,但风景秀丽,却是最和他心意一处。

非要说的话。

和长江三峡一带有些相似。

奇峰、绝壁、古松、劲竹,湍流、深水,只可惜眼下时节来的不对,若是夏秋,乘船逐水而下,都是一种享受。

“陈掌柜,那玄真道人是得道高修?”

见他提及,杨方不禁好奇道。

此行绕道青城山,乃是陈玉楼一言定下,他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奇怪。

这玄真道人,难道是和药王庙老真人以及纯阳宫照葫真人一个层次的高道,不然为何绕道数百里,也要来一趟青城山。

“难说。”

陈玉楼摊了摊手。

封思北中年时,才上青城山,到了哪一步,他还真不清楚。

但这话落到杨方耳里,让他却是更加错愕。

“难说?”

“杨方兄弟不知,这玄真道人,其实是这一代观山太保,陈某此行去,是为了向他求证一件事。”

看他一头雾水。

陈玉楼也才后知后觉。

当日陈家庄向老沈头询问封思北下落时,杨方还不曾入庄,对此事自然一无所知。

而这一路上,他大多数时间又都在闭关修行。

如今问起,也算是情理之中。

只是。

敏锐察觉到他话中几个字。

原本还一脸平静的杨方,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等等……”

“陈掌柜,你说的可是明朝年间,奉诏入朝,镇压四派的观山太保?”(本章完)

第384章 四派古闻 巡江走水

品咂出他此刻神态以及话语里的不对。

陈玉楼眼睛微微一眯。

惊异的扫了他一眼。

按理说,时隔数百年,观山一脉和四派之间,纵是血海深仇,也该渐渐消散了。

至少对他和鹧鸪哨皆是如此。

不过……

这种事终究不能以常理来论。

当年四派,就属摸金和发丘最为惨淡,毁符破印,一度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差点破门灭户。

自东汉末年,天下群雄争锋,曹操为了筹措军资饷银,特设发丘中郎将与摸金校尉。

发丘中郎将,统领摸金校尉。

身怀发丘天官印,上铸‘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古篆字,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神物,号称一印在手,鬼神皆避。

而且发丘一脉自有传承,寻龙诀、发丘指、缩骨功,行踪神秘,身手过人。

至于摸金校尉,则是挂摸金符。

虽然同样有寻龙诀。

不过发丘寻龙诀是以六十四天卦为根基,而摸金寻龙诀则是以十六字天卦为基础,两者之间不可同日而语。

因为身份不同。

发丘传承更少。

据说一开始,只设立了一正一从两名发丘中郎将。

世上也就只有两块发丘印。

而摸金校尉却有足足十枚。

大明一朝,观山太保奉皇命镇压四派,毁去一块发丘印以及七枚摸金符。

让发丘天官自此绝迹。

摸金校尉也只能隐姓埋名,躲入深山,再不敢在江湖上露面。

反倒是搬山道人,因为只求丹珠之物,观山太保为朱元璋设计皇陵时,特地避开了这一点,也就不足为虑。

而卸岭力士本身就是绿林响马出身。

历朝历代都剿之不尽。

要么聚啸山岭,要么散布天下。

虽然镇杀了不少,但其实大都是占山为王的匪寇,并非卸岭门人。

这么看的话,四派当中,摸金、发丘对观山太保恨之入骨也就不意外了。

只是……

眼下这事还真不好办。

时隔数百年不说。

双方又差了一辈。

若是金算盘前辈还活着,二人之间或许还好冰释前嫌。

一旁的鹧鸪哨明显也察觉过来,两人四目相对,无声的交流了下,但一时间竟是找不到思路。

至于昆仑和老洋人,这会更是不知如何开口。

“杨方兄弟……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犹豫了下。

陈玉楼还是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句。

无论如何,得先搞清楚杨方的态度。

不然,真上了青城山,到时候双方不说握手言和,万一大打出手,也不好收场。

似乎感受到了气氛忽然紧张。

杨方嘴角勾起一丝无奈。

“陈掌柜,别慌,我就是确认下。”

自小跟随在师傅身边。

他就经常听金算盘说起倒斗往事,四派八门,四门八法,搬山卸岭、摸金发丘、风水方术、寻药求财。

四派之外,又有四家。

其中重点提到的便是观山太保。

幼时的他,并不清楚利害关系,只知道以好坏区分,犹记得那时他问师傅观山太保一脉是好是坏,师傅先是沉默,然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

“都是江湖上讨饭吃,哪有绝对。”

“只不过形势所迫,若是当年奉诏入京的是摸金,结局同样如此。”

因为当时师傅的语气,说不出的寂寥,给年少的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故而一直记到今日。

等到年纪渐长,行走江湖的时间久了。

再回首,他也愈发能够理解师傅这句话里的深意了。

倒斗江湖,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但说到底,不过是一帮寻龙盗骨之辈,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天光。

不说封建皇权,就是如今,他们这些人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同样抬不起头。

就是师爷张三链子。

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不是摸金魁首,而是多年前追随左宗棠大人入疆平乱,剿杀捻军,以及镇压太平军的经历。

至于执掌摸金门,任职昆仑山。

对他而言,不过是传奇人生中不值一提的一段。

就是他老人家,放在那个时代,也捅不破天。

毕竟学得屠龙术,卖与帝王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是古往今来,谁也无法拒绝的诱惑,光宗耀祖,大兴门楣。

何况。

他对那个年代的往事。

几乎都是从师傅那里听说。

说深仇大恨未必,顶多就是有些难以接受。

准确的说。

有忿恨,也有好奇。

他想知道,观山太保究竟是怎么样一些人,才会被刘伯温看上,引荐入朝,为朱元璋修建皇陵。

他们四派中人,倒斗破墓是一把好手,但修陵建坟却是一无所知。

感受到他言语平静,神色淡然,并未杀气流露的意思。

陈玉楼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剩下三人也是相视一眼,神色间的忧虑之色随之消散。

倒不是说不能复仇。

说实话。

大明一亡,观山太保立刻解甲归田,回到祖地,隐姓埋名,就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明白,对四派下手太狠,迟早会遭到反噬。

只是担心他会被仇恨蒙蔽心智,到时候,好不容易才静下来的心神再度破坏。

那就真是得不偿失。

方家山十多天的修行,等于毫未建功。

“是,巫山棺材峡,封家棺山太保。”

思绪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玉楼点点头,并未隐瞒的意思。

“还真是啊。”

得到确认回复,杨方最后一点疑惑也终于烟消云散。

他这些年在江湖上四处奔波。

其实也曾遇到过不少同行。

只不过绝大多数,连门派都无,就是小打小闹,或者三五成群,或者以家族、村寨为单位进行。

并无传承。

更没有秘术一类。

其实也就是江湖上说的土夫子。

但与四派相对的四门,观山太保、阴阳端公、九幽将军以及拘尸法王,如今还是头一次见到。

虽然只是倒斗世家,但与四派相比丝毫不差。

甚至在某些方面更胜一筹。

“陈掌柜,这观山一脉后人……怎么会去青城山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

陈玉楼摇摇头。

说实话,他确实有些难以理解。

毕竟寻找地仙村入口而言,完全不必去深山修行,留在清溪镇棺材峡,同样能够随时出山寻找。

或许……

观山太保熟读道藏,又精通炉火之术,想要求仙问道似乎也不奇怪。

“回头到了山上,见到那位玄真道人,你可以当面问问。”

“还是别了……”

察觉到陈玉楼脸上的笑意,杨方连连摆手。

他只是出于好奇。

到时候见了真人,真要问出来的话,那他这些年江湖也就白混了。

“估计快吃饭了。”

见他目露羞赧,陈玉楼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看着岷江两岸的风景,不多时,一阵饭菜的香味,从船舱下传来,弥漫在空气里。

几乎是话音才落。

甲板与船舱相连的扶梯处,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

下一刻。

一道年轻身影,探出头来。

“各位,开饭了。”

“有劳少船家。”

陈玉楼笑了笑,他们在船上也有一段时间了,对年轻人并不陌生。

是船把头的幺儿。

跟在船上学学经验,年纪不大,为人也亲切,对谁都是笑呵呵的,是以大家伙都喜欢以少船家相称。

“叫我阿城就好。”

“千万别叫少船家了。”

听到那个称呼,年轻人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连连摆手。

在他看来,自己和船上那些伙计一样,并无太多区别。

而眼前这些主顾,老爹私底下和他说过不少次,绝对都是大有来头,至少也是世家子的身份。

他哪里敢自以为是。

何况,这段时间,陈玉楼和他聊过几次,随意指点过几句。

在他心里,对他简直奉为天人。

“陈先生,先吃饭吧,不然过会饭菜都凉了。”

“好。”

陈玉楼点点头。

进了川渝境内后,饭菜明显更加和他胃口,毕竟习惯了湘菜,向来都是无辣不欢,而川菜同样如此。

船上可能食物短缺,只能靠水吃水。

但论吃鱼,这些常年漂泊在江上的船家绝对没有对手。

“走了。”

“别让船把头他们等久了。”

招呼了几人一声。

跟在少船家身后,一行人径直朝船下走去。

一直到了厨房。

果然,桌上又是熟悉的铁鼎罐,杂鱼、肉片,满满一大锅,难得一见的是,锅里还漂着几块青菜,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开。

除却船把头外,还有几个伙计早早就在等着了。

“陈先生来了。”

“快,都请坐,按眼下的行程,差不多入夜前就能抵达。”

船把头笑呵呵的邀请一行人入座。

见状,陈玉楼也不耽误,径直找到自己的位置。

等他们入座后,那几个年轻伙计,还有少船家这才围着船把头坐下。

“来来来,吃,没啥好菜,诸位还请见谅。”

船把头并未急着动筷,而是提着旱烟杆,靠在窗户边吞云吐雾了一阵,笑眯眯的看着一行人吃上了,这才放下烟杆子,拍了拍手,拿起了筷子。

陈玉楼之所以对它情有独钟。

其实不是别的。

这种流行于川渝一带,船家渔民常见的铜锅,其实就是后世名动天下的川渝火锅。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习惯于将食材一锅煮,再加上跑船人常年漂泊在水上,最是忌讳寒气,更是无辣不欢。

干辣子、辣椒粉,和米面粮油一样,那都是出行必备。

陈玉楼、昆仑和杨方三人还好。

毕竟前者习惯了湘菜,后者在黄河边长大,对这种铜锅也不陌生,甚至颇为得意。

但鹧鸪哨和老洋人师兄弟,自小出身在江浙一带,口味虽然不至于到甜口的地步,但相对而言,却是清淡许多。

这也是为何。

当初他们师兄妹三人初到陈家庄时。

陈玉楼特地吩咐鱼叔,找了个擅长淮扬菜的大师傅掌勺,就是担心他们会不习惯湘菜的麻辣。

可是……

如今就没那么好的条件了。

船上伙计们吃什么,他们跟着吃什么。

他俩也清楚这点,只能将就着对付一口。

倒是船上他们自己酿的老白干,颇对两人胃口,酒水浑浊,但味道绵长,喝上一口,身子骨都能暖和起来。

窗外便是漫江碧水,偶尔还能见到其他船只。

或是客船,或是打渔的乌篷,甚至偶尔还能见到发出呜鸣的汽船。

就着两岸风景,一行人边吃边聊。

几个年轻伙计吃饱,便起身告辞,去前头将掌舵的几个伙计替换下来,少船家也没有多留,告了声歉,也回去忙自己的事。

很快,桌上就只剩下船把头。

他年纪大了,胃口一般,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单手枕在窗沿上慢悠悠的抽起了旱烟丝。

笑呵呵的和几人说着话。

船舱里不时传出他几声爽朗的笑声。

要是往日,这种机会少之又少,船家和主顾之间泾渭分明,除却生意上的往来,私底下几乎不会有太多联系。

不是川渝本地人的话,也少有能看得上他们这种连锅闹的吃法。

更别说自酿的浊酒。

但陈玉楼他们不同,明明出身富贵,但却从不会表露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再寻常不过的铁鼎锅,他们也能大快朵颐。

看的出来,他们绝不是装的。

船把头也乐于留下,和他们说说话,听一听外面世界的风土人情,也能长上不少见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很快,桌子上只剩下陈玉楼、鹧鸪哨和他三个人,杨方他们回了各自住处打坐修行。

而他们闲聊的话题,也从跑船打渔,说到了山上神仙,方外高人。

渐渐地。

窗外天光渐暗。

猿猱鸟声,也被嘈杂声替代。

等到一阵哨声传来,说话的几个人抬头望去,不知觉间,外边赫然出现了一座热闹无比的渡口。

人声鼎沸。

来来往往的行人,苦力、贩夫走卒。

“陈先生,到地咯。”

船把头敲了敲烟杆,将其收到腰带里,一张满是皱纹,刻着沧桑的脸上,此刻竟是难掩不舍。

“外边就是江津渡,下了船,您诸位往东边过了小镇,就能远远看见青城山。”

引着陈玉楼两人出了船舱,上到甲板上,此时金乌西坠,正是黄昏交替时分,过往的船只纷纷靠近渡口内,无数人正忙着搬运卸货。

船把头一字一句,认真吩咐着。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

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斜阳下,视线越过重重房屋,远远便看到一座奇峰高耸入云,恍如一座巨人,托举白云天宫,赫然就是当地人所言的丈人山。

说话间。

回去修行的昆仑三人也被惊动,纷纷赶了上来。

“正好,不用去叫你们。”

“到地方了,去牵马……夜登青城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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