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难能可贵

总是有人愿意第一个吃桃子的。

见傅嘏起身行礼,郑称朗声说道:“士子需先报出自己姓名、出身以及年龄。”

傅嘏面无惧色,拱手说道:“学生傅嘏,出身于北地郡,时年十七。”

傅嘏,就是之前和荀粲辩论的那名‘神童’嘛!曹睿听中书令孙资说过的。

曹睿微微抬手,以示听到了傅嘏之言。郑称见状说道:“有何问题欲请示陛下?”

傅嘏虽说也有些紧张,但心里素质是肉眼可见的良好,调整了一瞬便开口问道:“学生请问陛下,今年乃是黄初七年,按惯例明年即将更改年号。不知陛下愿选定什么年号,且对国家有何期许呢?”

曹睿听闻傅嘏之言笑了一下。真不愧有‘神童’之名,问了这么一个取巧的问题。

新帝即位,改元是肯定要改的。年号之意,自然也会选个吉祥吉利的。傅嘏这样的一个问题,不仅没有涉及什么实质性的国家大政、还能活跃场内的气氛,算得上有几分急智了。

司马师见皇帝对傅嘏笑着点头,不由得心中暗自懊悔。询问年号,这种问题不仅安全更能顺应陛下心意,自己怎么就没能想到呢?反倒被傅嘏抢了先!

曹睿笑着说道:“年号一事,上月朕就与三公和诸位大儒议定了。如今已是十二月,改元在即,朕就提前在这与诸位士子公示。郑博士,此事卿亦参与,由你来说吧。”

皇帝来太学问政,郑称身为太学的负责人,自然不希望有太学生提出什么冒犯的问题。傅嘏此问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郑称对此也颇为满意。

郑称捋须说道:“经三公与大儒们议定,报与陛下批准,将于元月元日改元为‘太和’。”

“‘太和’二字,乃是取于《易》的乾卦。”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郑称看向傅嘏说道:“傅嘏,你可知此卦彖传的含义?”

《易》乃五经之一,乾卦又是周易六十四卦之首。身为‘神童’的傅嘏,又岂能不知呢?

傅嘏思索片刻,随即说道:“在下以为此句之意,乃是万物运行皆需顺应天意。陛下身为天子统御万方,臣民顺应天理各司其职,从而国之上下调谐顺和。”

“在下以为,这就是‘太和’二字之意。”

曹睿点了点头:“改元乃是国之大事,朕欲使天下和谐,傅嘏此言正是朕的本意。”

台下坐着的学生们纷纷用羡慕的眼神看着傅嘏。傅嘏自是出身名门、又位于甲阶之列,但能问出此等问题并对答如流,这种本事并非一般太学生能有的。

想必傅嘏此后定是有了前途。

郑称轻咳一声,示意傅嘏坐下。傅嘏躬身行了一礼,坐下之后颇为淡定,只是头却仰的更高了些。

郑称继续朗声说道:“第一个问题已经结束,下面到第二个问题了。”

还未等郑称说完,一名士子就急忙举手站起,并且向皇帝行礼。

曹睿站在台上自然是微笑示人,但郑称此时却微微面露不悦。

郑称说道:“急躁什么?先报出自己姓名、出身以及年龄。”

学子躬身向皇帝行礼后说道:“学生韩林,京兆出身,今年二十一岁。”

郑称点了点头:“韩林,你有何问题欲请示陛下?”

韩林被郑称一盯,本就心内慌张,此时更是说话都有些抖了:“学生……学生想问陛下,除了经学之外,陛下是否喜爱文章?”

显然,韩林此问的水平比傅嘏明显低了一阶。韩林应该是想如傅嘏一般取巧,但是却把握错了时机。

一共就只有三个向皇帝提问的机会,有第一个问题暖场就够了,第二个问题还继续暖场?

这就是有些不识时务了。

不过既然是问政于太学,曹睿早就做好了太学生问题稚嫩甚至不得体的准备。韩林此问虽然不涉及实际,但好歹也是与文化相关的。

曹睿此时没有让郑称说话,反倒是自己主动回答了起来。

曹睿在讲台上高声说道:“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两汉四百年以来,士人所谓的著书立作往往是给儒家经典批注作解,对于写作文章一事,反倒是不怎么看重。

若如曹睿刚才所说,显然是署文作句,提高到了‘国之大业’、‘不朽盛事’一般的高度,这是两汉之人从来未提及过的。

见众人纷纷倾听,连一旁站立的郑称和高堂隆两位博士,以及刘晔、黄权两位侍中都纷纷露出思索的表情,曹睿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此言并不是朕说的,乃是先帝于《典论》一书中所提及到的。但朕之意,与先帝并无分别。”

“朕以为,若能著书立作、写出有足够才智的文章,就要思考深远、料远若近、有的放矢。一篇好的文章,对于文学和教化的作用不会比一名大儒更少。”

韩林见皇帝解答了问题,连忙行礼拜谢。

但曹睿想了一想,看向高堂隆继续说道:“高堂博士,既然提到文章,朕以为可以将先帝的《典论》一文刻于石上,藏于太学之中,以示朕尊崇文学之意。”

高堂隆拱手行礼:“陛下于文章之言,是臣之前从未听过的论断,令臣耳目一新。臣未读过《典论》,还请陛下赐臣抄本,臣这就命人刻印。”

曹睿笑着说道:“这是先帝的文章,估计只有朕读过了。刘侍中,你与高堂博士一同办理此事。”

刘晔拱手应允。

郑称示意韩林坐下。韩林位于乙阶的学子之中,马上就是最后一个问题了,郑称不想最后一个问题依旧不痛不痒,于是看向了甲阶的学子那边。

夏侯玄见郑称看向这边,面带微笑的与郑称对视,接着举起了手。

是夏侯太初。

若说傅嘏只是因为聪慧被人羡慕,那么夏侯玄就是全方面的让人仰视了。

夏侯玄起身站定,向立于讲台上的皇帝行礼。

曹睿自然是认识夏侯玄的,直接问道:“太初,你有何问?”

众人见夏侯玄与皇帝交谈的轻松之意,心中都有几分羡慕。但这是能羡慕来的吗?可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姓曹或者姓夏侯的爹。

夏侯玄和前面两位学子一样,躬身行了一礼之后说道:“关于九品中正制度,臣有一问。”

和前面两名太学生不同,夏侯玄身上是挂着一个散骑侍郎的衔的,只不过不用如钟毓一般值班罢了,因此可以称臣。

曹睿点了点头,终于有人问到涉及国家大政的话题了:“太初说吧。”

夏侯玄拱手说道:“臣在洛阳见到许多官员士子,虽说士子热心于官职前程乃人之常情,但现今的制度,却让面临选官的士子们颇为困惑。”

“若从惯例来讲,在前汉及现在皆行察举之制,由州刺史举茂才、郡国太守举孝廉,茂才和孝廉入洛阳后,在三署考课评定后充任郎官,再由吏部论其前程。”

见曹睿认真在听,夏侯玄继续说道:“以臣之见,察举之制乃是依靠于州郡清议,而州郡清议的重点在于经学和孝行。在九品中正制度之下,原本由州郡清议的评定,改为郡国中正进行评定。”

“臣以为由郡国中正评定士子,虽然可以避免所谓的‘名士’干预察举,但也造成了其他问题。”

听着夏侯玄的发言,一旁的郑称不由自主的又皱起了眉头。既怕学生问的差,又怕学生问的刁钻。不过夏侯玄乃是皇帝亲族,郑称一时之间不知道是否应该打断。

夏侯玄说道:“臣以为此事有三个不妥之处。”

“其一,仅有察举制度之时,若郡中太守所举孝廉、州中刺史所举茂才有不妥之处,太守及刺史是要被朝廷问责的。但如今各郡中正评定士子,若评定正确则是为国选材,若评定错误则无人指责。”

“其二,察举制度本是由郡中、州中主动选取。若是士子没有被选中,也并无其他言语可说。但如今中正评定,若是评定错误,则士子此生再难翻身。”

“其三,近年以来,中正评定给士人带来的影响越来越大,以臣观察,已经影响了吏部选官。臣担心若长久下去,恐怕中正制度会与吏部争权。”

“以上就是臣的问题了,还望陛下解答。”

夏侯玄的问题与傅嘏和韩林的有本质上的不同,乃是讨论‘九品中正制’这一根本的人才制度。

曹睿站在台上,夏侯玄的每词每句曹睿都听了进去。

其实夏侯玄的问题可以总结为一下几点:

其一,若太守举孝廉,孝廉被朝廷发现其人不行,太守是要担责的。但中正评定士子则无人考核,全靠中正的责任心,这会出大问题的。

其二,目前的中正制对每个士子只评定一次,容易造成冤假错案。

其三,中正在逐渐侵袭尚书台吏部曹的权责。

曹睿位居高位,什么制度有什么问题,在曹睿的角度是不言而喻的,九品中正制度自然也有缺点。

曹睿如今行事的重点,并不是将每个制度都马上去大刀阔斧的改革完备,而是在保证曹魏朝廷正常运行的前提下,再逐渐做出变革。

让曹睿感慨的,其实并不是夏侯玄提出问题的尖锐。而是夏侯玄这个人能提出这等问题。

身为夏侯氏之人,又居于洛阳才华如此出众,自然是不用担心自身前途命运的。但是夏侯玄却能发此同理心,替天下的士人学子向皇帝提出这般的问题。

在曹氏与夏侯氏中,竟有如此之人吗?实在难能可贵。

(本章完)

第90章 论时论势

在场的太学生皆是士子,除了个别只有志于经学的人,大部分人未来必定会经历选官的流程。

无论是举孝廉、茂才,还是经过九品中正评定品级,都是与在场的太学士子们未来的仕途息息相关的问题。

众人一双双期盼的眼神看着台上的皇帝,但此时站立在台上的曹睿,却觉得有些难以处理。

夏侯玄的问题很尖锐,确实指出了中正制度的本质问题。但是中正制度是那么容易改变就可以的吗?

九品中正制度并非是陈群一个人搞出来的,而是经历汉末数十年的丧乱之后,由曹操、曹丕两代君王将‘清议’这件事,从地方上的士族、名士手里,收归在朝廷担任官员的‘中正’之处。

乃是收权之举。

相对察举制度来说,九品中正制度已经更为先进、更为集权了!

夏侯玄今日在太学众人面前提出的问题,都是目前的九品中正制度执行之中存在的现实问题。确实有中正缺乏监管、中正也确实在缓慢侵夺吏部选官的权柄。

但现今魏国社会的发展阶段,远没到可以支持将选官制度从‘九品中正制’迭代到下一个版本‘科举制’的程度!

想到这里,曹睿没再犹豫,清了清嗓子说道:“诸位听过这几句童谣吗?‘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

周围坐着的太学生们纷纷点头。这几句童谣太知名了,早在桓灵时期就已传遍大汉各地,乃是激烈的讽刺了察举制度里的漏网之鱼。

“朕欲选官以教化万民,若是仅凭名声,让那些不守礼法与不学无术之人做了朕的臣子,朕定是不会同意,想必诸位学子,也不会让这种华而不实之人作为自己家乡的父母官。”

谁会希望主政自己家乡的官员是个垃圾呢?

曹睿继续说道:“既然郡中清议未必靠谱,有郡中的中正官来为士子评定,已经是比纯靠‘名声’的孝廉更加实际、更加公平了!”

见太学生们都屏息听着自己的发言,曹睿语气微微升高:“但如夏侯玄所说,中正或许也会存在偏见,对士子的品评或许也会存在错误。”

“因此,朕将传令于各郡国,命其推举的中正官每三年更换一次人选。”

“在今日之前,士人的品第一旦被中正评定就不能再次更改。在今日之后,朕会传令尚书台,若士人对自身的评定结果有异议,五年之后可以向郡中申请再次评定。”

“刘侍中,将朕刚刚之言转述给中书下旨。”

士子们见皇帝侧后方的刘晔应允,纷纷欢呼了起来。

确实值得欢呼。

原本一经评定就再无更改机会的品第,竟然有机会再次申请评定了?

品第乃是士人赖以选官的要求,如今品第可以有重新评定的机会,相当于给人逆天改命的机会。

但曹睿面带微笑着站在台上,可以看到众太学士子的兴奋之情,但也能够看到在人群中束手站立着的夏侯玄眼中的一丝失望。

失望吗?失望就对了。

曹睿虽然赞赏夏侯玄出身高门,但却能以同理心和胸怀天下的气度,向皇帝提出对一个完全管不到自己的制度进行改革。

相当于一个官二代,提出改革高官后代的政治特权。

这是非常具有政治理想的事情,这也让曹睿认为曹氏夏侯氏中出了一个有治国之才的人。

但政治理想和政治改革中间的差距,比辽东到夷洲的距离还要远。这是知易行难。

显然此时的夏侯玄还是颇为天真的。

曹睿知道,历史上无数优秀的政治家想要改革制度,以舍得一身剐的气度拼命去做,即使侥幸做成了一部分,但也会在随之而来的反扑中人亡政息。

曹氏夏侯氏惯出统兵的武将,如今夏侯玄十七岁能有如此见识,日后若经磨砺,或能成为宰辅之才。

旁边站立着的郑称示意夏侯玄坐下,随即朗声说道:“向陛下请示的环节已经结束,接下来将是陛下向太学学子提问。”

有问有答才是良性的互动。曹睿的第一个问题“如何减少各郡国的冤狱及犯罪”、第二个问题“如何在州郡中推行经学传播”,数名学子前后起身作答。

从教化、从礼法、从建学,学子们都提出了不错的想法。‘减少犯罪’和‘推行学术’这两个问题,都是在太学中接触过的。

而第三个问题刚一问出,太学生们却纷纷思索、不敢抢答了。

曹睿站在台上问道:“四方边郡负担颇重,朕欲使边郡减负,诸位太学士子可有计策?”

边郡?对于大多数太学生而言,‘边郡’二字只是一个听过但未去过的地方。毕竟五百个太学生内,就有两百人来自汝颖宛洛。

剩下的三百人里,出身边郡的也就一百人左右。而这些士子们从小学经,又有几个人真正关心过自己家乡面临的军事压力,亦或是经济上沉重的负担呢?

学子们纷纷沉默。即使如夏侯玄、司马师、傅嘏这等优秀的士子,却也几乎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此时甲阶的学子中,姜维见半晌过去四周仍是无人应答,于是举手起身,向皇帝行礼。

这就是姜维姜伯约了。

曹睿在台上看着姜维,其人眼神坚毅而有力,眉宇之间透出一股英气,虽然立于太学生之间,但却少了大部分太学生的稚嫩感。

曹睿没有直接让姜维回答,反倒问道:“卿就是天水姜伯约?”

姜维露出一丝错愕的眼神。出身边郡又并非皇亲贵戚,他并不知道皇帝是如何注意到自己的。

姜维躬身行礼后回答:“启禀陛下,臣名姜维,出身于雍州天水郡,今年二十四岁。”

数年之前,姜维因其父亲姜冏在羌乱中战死,由父荫得了个郎中的衔,因此也可以称臣。

曹睿点了点头:“朕见你一开始并未有作答之意,反倒是见周围无人应声,方才起身回答。是有什么犹疑之处吗?”

姜维拱手道:“启禀陛下,臣开始之时并非犹疑,而是因为太学贤才众多,愿听听其他士子的高见,并非臣心中没有答案。”

“臣后来起身作答,乃是因为臣已经有了想法。陛下既然有问,无论从‘事君以忠’还是‘事君以诚’来说,臣都必须起身发言。

曹睿点了点头:“若如此,且试言之。”

姜维拱手作答:“以臣浅见,边郡负担相比内地确实更重,但这并非仅由边郡自身就能影响之事,而是由整体国力来决定的。”

曹睿没有说话,右手微微抬起一下,示意姜维继续发言。

姜维说道:“其一,边郡疲惫往往由于驻军及战事引起。若驻军在边境征调过度,不仅民力疲乏、更是会惹得郡中财力物力衰竭。”

“边郡之中越是衰败,则民力物力越是难以恢复。以臣之见,若国力强盛,则从内地州郡转运至边郡的供给足以供驻军所用,那么就自然无需过度消耗郡中民力资财。”

“因此边郡负担颇重并非边郡之事,乃是国家之事,须从大处着手。”

姜维看了一眼台上的皇帝后继续说道:“其二,臣以为边郡之苦不在战争本身,而在战败。若是每战必胜,不仅边郡之中可以得到补充,郡中士民也能减少伤亡数量。”

“若要顾及边郡人心物力,国家征伐之前还需考虑周全。”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姜维虽然摸不准皇帝对自己言论的感觉,但还是咬牙坚持继续说了下去。

姜维瞄了一眼自己的师傅郑称,随即说道:“其三,臣以为边郡之所以困苦,根本原因皆在于征战不休!若国家能早些平日平定割据一方的叛臣,则明日之边郡又与今日内地各个郡国有何差异呢?”

“臣愿陛下、愿大魏早日克定祸乱,从而为百姓生民减少困苦!”

姜维说完最后一句话,长鞠一躬后,神色坚毅的站在原地,等待着皇帝的评论。

曹睿听完了姜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环顾台下的太学生们,许多士子眼神迷茫不解其意,还有士子们似懂非懂的跟着点头。

曹睿沉默了一瞬也开始讲话,只是此时的声调和刚刚比较起来,也是更低更沉稳了一些。

“刚刚姜维所言,诸位太学士子都听清了吗?”

“边郡非边郡之人的边郡,更是天下人的边郡。朕知道,在场的太学士子们,近一半之数出自汝颖宛洛,绝大多数士子如今都远离兵戈。”

“但诸位身在内地、得以安心学经的平安日子,离不开边军将士的用命作战,也离不开边军之民的征调劳作。”

“边郡之事,乃是天下之事。只有天下安定之后,边郡才能安定。”

“以朕之见,天下共苦战斗不休,皆因吴蜀二地割据在外,国家不得不将军费资财泼水般的洒在扬州、洒在荆州和雍凉。”

天下、边军、士民,如此严肃的话题被皇帝提及,台下的太学生们也纷纷肃容以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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