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5.第1157章 献俘大典

第1157章 献俘大典

九月的汴京,晴空万里。

宣德门御楼上铺设着明黄色的御幄。

天子御座高高在上。

因今日献俘大礼,天亮之前兵部,东上阁门,御史台,太常寺各司操劳了一夜搭设好了这台子。

但见官家从内东门而出,左右跟着中书二相王珪,章越,而百官依次接驾。

天子升御座后,门楼下文武百官及诸方客使皆横行北向,三拜天子。

这一次献俘礼,官家特意邀王珪,章越二人上楼观礼,天子面南而坐,王珪章越左右侧坐。

章越纵目看去,整条御街可谓人山人海,远处身着红衣的李宪骑着高头大马押解着俘虏,率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宣德门而来。

章越坐在天子身侧心想如今这献俘礼是殷商便传下的,殷商杀人祭祀保留原始蛮荒风气,可谓十分残忍。

经周公改制后流传下来已是文明多了,这是周礼‘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核心价值观的进步。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而军礼又是将祀和戎结合在一起,这是向万民夸耀军威,树立崇尚武功的风气。

一直到宋朝,太宗觉得自己基本平定天下,下了一道‘息兵诏’。

从此宋朝摈弃武功,重文轻武,从扩张改为内收,故献俘礼崇尚军功的风气一度被遏制。

直到这一次章越在大捷之余,大肆操办这献俘礼,目的一是重塑风气,只有先易风俗,才能立法度。

二是树立天子的权威,也是势法术中的势。通过战争提升天子的权威,再通过大规模的仪式典礼,放大这等权威。

当然这是章越的顶层设计,对于参与者而言,他们不知不觉中融入那个环境,便自然而然地会受到影响。

任何仪式祀礼都有他背后的政治意义。

政治意义背后鼓动人心的力量,还有什么比献俘阙下更能振奋士心民心呢?

却见李宪列前,率领近万将士押解上百名俘虏行过御桥,前后士卒敲锣打鼓高奏凯歌。

御街左右马步军列道两侧,百姓们争相观看。

上一次两度伐夏阴影未过,百姓心底都是憋了一口气。

怎么又败给党项了,难道眼下都欺负到咱们的头上了吗?

从上到下的百姓都这么扪心自问,而今大胜,上下自是欢喜。

官家看着俘虏押解过御街,对一旁章越问道:“俘虏可有善待?”

章越道:“每日肉一斤,米面两斤,皆是好好供给不敢怠慢。”

官家道:“这般就好,当年王全斌灭蜀,诱杀两万七千蜀军俘虏之事,朕想来着实不愉。”

章越道:“国初之时一切草制,如今陛下仁爱之心,天下皆知,下面的将士必不敢乱为之。”

官家道:“好。”

过了一会,李宪押着众俘虏来到宣德门前,引至献俘之位来。

李宪以下将领各个持刀戎服,左右则捧着露布和一个匣子上前先献于阙下。

片刻后匣子被传上御楼。

内侍打开匣子,一颗石灰涂好的首级被呈至官家面前过目。

这首领是梁乙埋无疑,虽是被处理过了,但官家见此仍是皱眉,可这时不可表现出妇人之仁,故没有转移视线。但这一幕立即被内侍看出捧下给王珪过目。

王珪则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之后首级传至章越面前,他也是看了一眼,没太多反应。

官家神色已是自然道:“传首至百官,宾客过目。”

梁乙埋首级被下楼传视。

这一次众人都看得清楚,特别是西域数个贡使,也曾出入过党项皇宫见过党项国主和国相梁乙埋的。

原先梁乙埋何等高高在上,如今也是身首分离在此。

见到这一幕,西域贡使无不颤栗而向御楼上的官家下拜。章越见此突然想起,那个洋人膝盖不会打弯的经典名言。

官家伸手示意使节不用多礼。

使节们这才容色稍定。

传首之后,王珪当即宣读露布。

“秦凤路、永兴军路、河东路行枢密使,环庆路经略使韩缜、兰会熙河置制使李宪、泾原路经略使沈括等上中书门下:臣等闻飞霜激电,上帝所以宣威;伐罪吊民,明王以之耀武……”

露布上将两次兰州大捷的来龙去脉说得是一清二楚,同时言党项军如何如何残暴,最后将士如何如何百战辛苦,一战成功,以战止战。

露布宣读之后,城下众将校皆拔刀出鞘。

上百名俘虏有的磕头请罪,也有的并不求饶只是闭目,等候发落。

最后官家点了十数名屡次攻宋,堪称急先锋的党项首领或将领押往西市杀之,其余人则尽数囚禁。

这些人被左右的将校以白练系头牵之,押解离去,其余之人也被押下待命,而官民们见此一幕无不快意皆是山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官家坐在御座上神色动容,当即向官民们微笑致意。

但耐不住下面百姓激动万分,一并冲破了官兵的阻拦,齐涌着御楼左右向天子山呼。

一时之间万福,万岁之声响彻一片。

官家见此十分高兴,心底感受着这份喜悦对章越道:“多亏有卿,朕今日方知天子之荣也。”

王珪闻此也不妒忌,一副早已是习惯的样子。

章越则是满脸谦虚地道:“陛下,臣之劳不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之万一也。”

官家见章越大功而不骄,也是很高兴心道,熙宁朕有王安石为相,元丰朕有你章越为相,再造大宋中兴近在眼前。

若是之前的话还是拉拢夸奖,这番话官家没说出,而是放在心底。

官家当即从御座上站起身来道:“赐物。”

侍从奖赏官员冠带,衣物,珠宝,金银‘钱币。元丰财物丰盛,官员将校们都是得到重赐。

受赐的官员将领再度向官家拜谢,也有一名将领拜谢赏赐后,居然伸手一挥将珠宝,钱币都撒入百姓中。

惹得百姓们争抢。

内侍变色,官家倒是不以为意道:“昔霍去病征匈奴,将御酒撒入河水,与将士们共饮也是传为佳话。”

众人闻此倒是松了口气。

说完官家转身下楼坐着步辇返回宫中,百官百姓们见此都是送别。

……

章越返回府中,得知韩缜幕僚,六路行枢密院的徐禧,吕大忠二人正在自己府邸求见。

二人带来的是韩缜给章越的书信。

章越看了书信后拍案道:“韩缜作何意思?翅膀硬了便想飞了?”

见到章越大怒,徐禧,吕大忠垂下头不敢言语。

1166.第1158章 路

第1158章 路

从太宗朝的‘息兵诏’,再到今日的献俘大典,大宋的国策从未内收正再度转至开扩。

而在章越府邸内,吕大忠和徐禧却给章越带来了韩缜的一份‘惊喜’大礼。

徐禧见章越拍案,垂头道:“丞相容禀……韩枢使并非有意,打破议和之事,只是要在横山方面筑以一城,好拱卫新收取的定难三州。”

章越冷笑,韩缜给自己来一套,以为自己是三岁孩童吗?以为换了一个说辞,我就不知道你心底怎么想吗?

你给我的套路,都是我当初走过的路。

他看着徐禧道:“你把此话再说一遍!”

徐禧闻言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章越质问道:“此在银州故城筑城与熙宁三年进筑罗兀城有什么区别?”

“党项又岂会容忍,必会来争!”

徐禧道:“丞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时候是党项撕破议和而非我们。”

章越道:“那党项来攻,你便能挡下?”

徐禧道:“下官有九成的把握在银州击败党项。”

章越扶额,韩缜这厮必是不肯议和,所以趁着宋夏议和之机,重新提出进筑横山一线的计划。

表面看来,这个计划表面上看来是,只要西夏不出兵,我在你割让的地方筑城,也不算违背和约。只要两三年,我屯田一成,后勤补给一上来那么西夏就肯定玩完。

但实际上西夏肯定不会容忍宋朝进筑横山的计划,必然出兵与宋决战。

章越对徐禧道:“两国相争,并非仅是兵马之争,乃制度、政策、经济,民生、技术之争。”

“岂是你想当然能胜,便能胜的。”

吕大忠接过话道:“下官明白,章丞相并非一意伐党项,而是通过伐党项,而对内进行改制。”

章越闻此容色稍缓对吕大忠道:“你倒有些见识。”

吕大忠道:“丞相谬赞,此番言语是兄长告诉下官。”

章越微微点头道:“是微仲吗?”

“是,下官曾听说丞相言过,帝王将相遇大事之际,都是审时度势,反复抉择。丞相固定下【西攻东守】的伐党项之策。”

“若部下若有建明,为何不可听之呢?”

章越定下的伐党项之策。

放在宋军部署上,就是秦凤路,熙河路向西进攻,面对的就是党项的凉州,兰州等河西走廊一线,而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河东路向东防御,面对则是党项横山,天都山沿线。

因为不可能两个拳头打人。

所以在兵马钱粮的分配上,章越一直向秦凤路,熙河路方面的兰会熙河制置司给予最大的支持。

而对其余四路,便不免厚此薄彼了。

韩缜名义是六路行枢密使,但熙河制置司拥有独立财权,人事权,李宪直接向天子,章越汇报。

所以李宪根本不买韩缜的账,之前章越就听着二人彼此在奏报相互攻击,给彼此挖坑。

而今韩缜让徐禧和吕大忠,向自己提出进筑横山,既是进一步建功立业,也是与李宪抗衡,争夺朝廷的资源倾斜。

章越道:“自治平年,王韶立足于巩州以来,再到熙宁三年,我与王韶配合从横山出兵,火烧天都山,再到熙宁七年,我大抵熙河路复我汉唐故土,再到章质夫收复青唐,以及眼前兰州大捷,都是从此路去的。”

“熙河路方向我用兵几乎不败,你告诉我,凭什么下一次就会输?”

“而反观在横山方向,以熙宁三年罗兀城之战为例,本朝在此一直负多胜少,凭什么你告诉我下一次就会赢?此中道理何在?”

既是赢,就是一直赢下去,赢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下一次不会输还是大概率会赢。

而一直输,第一次输第二次输,凭什么第三次就不会输。

徐禧当即从袖中取出舆图给章越比画道:“丞相,这一次党项割银,宥,绥三州,但据此地却不能守,有割地却如同无割地。”

“如果不能尽城横山,则不足以俯瞰平夏。反观若城此地,平川千余里皆沃壤,可以耕稼,为屯田之计。屯劲兵以抗虏,则河北之地尽可耕种,破贼是迟早的事。”

章越拍腿道:“误也,误也,你所言的筑城之地,乃西贼所必争。且路险而远,胜不能相维,败不足相救,非战守之利也。你若真欲城横山,我以为当自石堡始,次啰泊、罗韦,非垒章山连之法不可,然而此法非数岁之力不可就。”

吕大忠道:“丞相,无论是西攻东守,东攻西守。”

“最后都是要攻下兴、灵二州,覆灭党项基业。要为此必须后勤之保障。为今之策,莫若先自近始,聚兵境上。”

“于银、宥二州之间,相地形险阻,量度远近,修立堡寨,储蓄粮草,以次修完银、宥。移挪兵粮,以为根本,俟其足备,徐图进取。如此则横山一带西贼不复耕,必使绝其生理,不烦王师,自当归朝,此实万全之策。”

章越盯着舆图上,徐禧吕大忠所标注的筑城位置,不由摇头。

同样是堡寨战法,横山进筑和天都山,兰会一线进筑的不同,就是脱离宋军补给线太远。

要是修堡垒一条路过去,耗费太大了。

但要是按照徐禧,吕大忠的办法,放弃章越在‘兰州,西安州’垒章山连的进筑方式,犹如蛙跳战术一般,一下子形成了一个非常深入的突出部。

无论是罗兀城,还是历史上的永乐城,都有这个严重的问题。

徐禧道:“只要银州筑城成功,三个月便可大功告成。所费一定比在兰会进筑省时省力。”

“下官受韩枢相之托,以此策禀告丞相,还请丞相能支持此策!”

章越看向徐禧心道,没错,你历史上就是因此而死在此地。章越生出一等痛心之感,我一再在救你的命,你却不知道。

章越揉了揉眉心,再度将徐禧,吕大忠所献的筑城横山的文案过目。

出此主意的事韩缜,徐禧和吕大忠作为幕僚起草的文书。

比历史上好一点是,徐禧这一次方案选择了筑银州故城,而不是永乐城。历史上种谔也是修筑银州故城,但是为徐禧和沈括二人反对,最后修筑了永乐城。

而这一次没有种谔的反对,徐禧,吕大忠直接选择在银州故城,其计划与种谔历史上的差不多。

从银州向横山推进。

下面的问题是自己要不要支持这个计划。

从章越心底肯定是不支持的,他现在要利用对党项征战所得的威望着手改革官制,弥补新法的事。

推迟两年再对西夏用兵,方是他理想的状态。而且进筑横山,也与他西攻东守的战略南辕北辙。

韩缜为了他进一步建功立业的野心,提出了进筑横山的计划,不仅打乱了他的步骤,也违背了他的战略。

不过徐禧,吕大忠这个计划可行性是有的,而且从灭党项而言,花费的时间以及消耗的钱粮都比章越的计划更省时省力。

章越对徐禧,吕大忠道:“你们也知道,此案本相是绝不会支持的。”

但见徐禧拜倒在地道:“还请丞相三思啊!”

吕大忠亦是拜下磕头道:“丞相,此乃灭党项之妙策,断不可坐失良机啊!”

徐禧泣道:“丞相,此策乃徐某一力主张的,若是失败,徐某愿全负其责。”

吕大忠道:“丞相,眼下兰州大捷,西军上下皆同仇敌忾,欲报种太尉与张太尉之仇,此军心可用之际,再过数年,人马都老了,壮志也不在了。”

章越见徐禧和吕大忠哭求不由色变道:“本相是为了你们好,为了西军十几万将士性命考量。若此战一败,好容易提振上来的军心士气便要毁于一旦。”

说完章越起身离席而去,徐禧立即上前扯住章越的袖子哭道:“丞相,西军十几万将士众志成城,不破党项誓不还,趁着党项上下沮丧之时,此立千秋大功之际,怎可错过。”

章越被徐禧扯住袖子哭泣,他欲扯之,但徐禧无论如何就是不放手。

吕大忠道:“丞相,下官听闻你御人向来以宽,下面的官员办什么事,你一般不过问,只要事后奖惩足以。”

“丞相与陛下也是事事商量,甚至屡有违背陛下之意,可这一次何不纳韩枢使之策呢?”

章越听了吕大忠之言脸色稍缓。

他一贯放手为之,便是要下面的人有主观能动性。

以辽沈战役为例,中央先让东野打锦州,但东野要打长春,中央虽觉得不可,但也没有反对。之后东野绕了一圈还是按计划打了锦州。

既是分权,就要给下面自主的权力的。给予下面主观能动性。

自己设行枢密院的用意不正是在此吗?

不然自己事事主张,也违背了自己意思。什么办法都要让下面去试一试,最后桥归桥,路归路。

路一定是自己走出来,而不是有人给你画出来的。

你既然一定要去办你便去,到时候后果自己承担。

章越平息怒容对徐禧道:“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愈达。我也未必是对的。你们二人一会入宫,将此案奏之官家。”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反对此案的。”

徐禧和吕大忠二人闻言大喜道:“谢过丞相!”

章越看着二人摇头,下面的路怎么走,我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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