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7.第769章 御前审问(第七更)

焦芳这时开了口:“你在户部的亏空,已经足够你死一千道一万道了。”

焦芳手抚着案牍,脸色愈冷,接着道:“你信不信,只要老夫下一个条子给吏部,你不但乌纱不保,而且性命也是堪忧,这么大的一笔亏空,足够要了你十个脑袋,何况到时候朝廷肯定要追赃,到时少不得要抄家,你们郑家必也要受到你的牵累。”

年轻官员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哭诉道:“我当时也是糊涂,哪里想到会愈陷愈深,只求恩府格外开恩,救我一救。”

这人涕泪横流,忙是给焦芳磕头。

焦芳面无表情,早就收起了他平时对人的笑脸,冷冷地道:“想死容易,可是活着却难,这么大的数目,掩盖一年半载可以,时间久了,真可以瞒天过海吗?人啊,活在世上,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得也顾着点自己的亲族,噢,成文还好吗?入学了吗?”

这人只是痛哭流涕,哽咽着无法回答。

“反正都是死,何不如让自己的亲族好过一些呢?”焦芳挤出了一丝笑容,继续道:“其实……这时候你若是死了,不但这笔账可以一笔勾销,连带着,还能使你的族亲与有荣焉呢,子成将来入监读书,肯定是不成问题的,你的夫人也是稳打稳的三品诰命,河南府郑氏也会以你为楷模,你自己想好吧,想清楚了,就赶紧的,时候来不及了啊,再迟,可就不是这么个死法了。”

这人脸色发青,见哭求也是无用,索性收起了哭泣,咬了咬牙,无奈地站起来,拱拱手道:“多谢恩府提点,门下……门下知道了。”

他起身告辞,焦芳则假意垂头去喝茶。

这人本来还带着最后一线希望,见焦芳不理自己,目中露出绝望之色,很无奈地走了。

………………

次日清早,焦芳到了内阁上值,整个内阁里却已经沸腾了。

一些书吏聚在了一起,议论得很热闹:“听说了吗?户部的钱粮主事昨夜上吊自尽了。”

“吓,他好端端的,为何自尽?户部钱粮主事,这是多费的职差?”

“据说写了血书,控诉……叶春秋……”

一下子,所有人明白了。

这位大明朝廷的经济之才,竟因为不忿宫中的肆意非为,还有叶春秋这件事为人淡忘,因而以死血谏。

“天……这样一来,只怕……”这些书吏都是接近核心,是最晓得世故的。

本来叶春秋那场火刚要熄灭,许多人也渐渐理性起来,开始念起他的好来,毕竟那叶侍学人缘还算不错的,做人也是稳重,不骄不躁,往日功劳不小,大同那儿赈灾,也是一桩功劳,因而也有许多人为他叫屈起来。

而如今,一份血书,一人上吊,顿时天地翻转。

“这一次,只怕有得闹了。”

“清议肯定要沸腾,接下来就看朝廷如何交代了。”

焦芳已到了自己的公房,假装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叫了个书吏来,还故意问了一句:“外间吵吵闹闹的在议什么?”

“议户部……”

焦芳皱眉道:“这里是内阁,像什么样子,让大家噤声吧。”

那书吏忙是蹑手蹑脚地去了。

公房的房门再次紧闭,焦芳这才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盏,他饮了一口茶,便靠在官帽椅上,老神在在的养起神来,唇边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

“叶侍学,叶侍学。”

叶春秋还在‘牢’中练字,外头便传出惊慌的叫声,叶春秋凝眉道:“请进来说话。”

进来的便是那天天来此找他的老吏,今儿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带着笑,反而一脸的惊慌失措,见到他,便焦急地道:“叶侍学,出事了,出大事了。”

叶春秋侧目,搁下笔,道:“哦,敢问什么事?”

“哎……”老吏道:“户部钱粮主事郑少臣自缢身亡,临死前写下血书,控诉叶侍学……”

叶春秋眉头一皱,听到这里,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人脑子有病吗?吃饱了撑着,要用死来控诉自己?本来接下来可能风平浪静的事,现在却又掀起了惊涛骇浪,历来大臣若以死来控诉皇帝或者某些‘大臣’,都会遭来无数人的同情和惋惜,这犹如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直接投入了一枚烈性ZHADAN。

老吏接着道:“现在群情汹涌,已有人聚于午门了,眼看着形势难以挽回,刘公已经承诺,要三司会审叶侍学,可是依然还有人不服,几个学士已禀了宫中,答应了御前会审。”

御前会审?

表面上好像很不错,可事实上,基本任何人都知道,叶春秋是完了。

御前会审不是御审,御审的意思是皇帝亲自来审问,他来做裁判。可是御前审问,等于是召集了皇帝和百官,引起天下人的瞩目,然后由人来审问叶春秋,皇帝只能听审,一旦审问有了结果,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叶春秋若是获罪,那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这老吏是人情练达之人,很是担心地道:“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叶侍学如何应对了,叶侍学,你我虽然身份悬殊,可是与你结识这些日子,我能感受到你为人不错,老朽虽是贱吏,有些事却是熟谙于心,可别怪老朽没有提醒你啊。”

顿了一下,老吏一脸慎重地继续道:“真正对叶侍学致命的问题在于,一旦有人问叶侍学,陛下出宫,前去大同,是不是叶侍学怂恿的,叶侍学打算怎么答呢?”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接着道:“若是叶侍学回答,并非是你怂恿,这岂不是说这是陛下私自出宫?这不就等于是叶侍学将所有的干系都推到了陛下的头上吗?可若是叶侍学回答说,这确实是叶侍学怂恿了陛下前去大同,那大同是什么地方,如此凶险之地,叶侍学竟敢怂恿陛下去,这岂不是万死之罪?叶侍学则是要成千古罪人了。”

这老吏分析得很明白,叶春秋根本就无法当着御前去应对这一次的审问,因为无论任何一个回答,都是致命的。

778.第770章 给陛下一个交代(第八更)

问题的症结其实就在这里。

这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问题。

撇清关系,就意味着你把黑锅当着皇帝和百官的面直接扣在了小皇帝的头上,向天下人宣告,小皇帝是自己私跑的,和我无关,一切都是他的错,这孙子不是东西,大家快去骂他呀。

可以想象,就算朱厚照不介意,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身为臣子,不为君分忧,为了自己而急于撇清关系,这是什么行为?

而一旦承认,就等于直接告诉所有人,我就是那个忽悠英宗皇帝去土木堡的王振转世,有种你来打我啊。

若是如此,那么叶春秋的后果就是,叶春秋放大嘲讽术,当日,卒!

解不开这个死题,叶春秋将面临的,就是死路。

而且,御前审问,明日即开始,想必有人根本就不想给叶春秋任何准备的时间,他们显然早就算准了,要一次性将叶春秋推入万丈深渊。

回到京师已有半月,这半月的时间,从喧闹到平静,再由平静到沸腾,犹如过山车一样。

可是在这背后,却显然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叶春秋心里明白,自己终于避无可避了。

他朝这老吏作揖道:“多谢提醒。”

老吏摇摇头,依然一副很为叶春秋忧心的样子,道:“叶侍学可要小心了。”

叶春秋莞尔,很平静的样子,道:“别人有张良计,我自该有过墙梯,他们这是杀人诛心,我若是连一点防备都没有,如何能在朝中立足?人生在世,难免遇到小人,宦海上就更不必说了,无非……就是迎难而上而已。”

这番话,与其是对这老吏说的,倒不如说是叶春秋对自己说的。

他精神一震,反而有了几分斗志。

到了下午,钱谦却是来了,钱谦一进来,先是笑嘻嘻地给那开门的差役塞了一个银饼,说了一声有劳,那差役会意,道:“小人去小解,大人慢慢说。”

钱谦这才进来,关了门,惊慌地道:“陛下命我来传话,叔父,你说现在可该怎么办?那些人逼到了宫里,陛下可一直都按着你的计划,没有为你说话,可是这陛下不说,也一切都由着百官,现在倒好,竟要御前审问了。”

回到京师之前,叶春秋就千叮万嘱朱厚照,万万不能袒护自己,因为越是袒护,反弹就越厉害,朱厚照对叶春秋言听计从,可是时至今日,事情显然变得更加糟糕,朱厚照终于还是坐不住了,立马寻钱谦来问计。

叶春秋却是提着桌上的茶壶给钱谦倒茶:“钱大……”叶春秋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和钱谦一笑,才继续道:“陛下还说了什么?”

钱谦道:“陛下说,明日就要御审,只怕要不妙了,实在不成,你就将所有的污水都泼在陛下的身上,陛下说他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不打紧的……”

“……”

叶春秋无言以对,他不置可否地道:“到时看吧。”

钱谦却是笑了:“哎,你总是如此,云里雾里的,还有呢,邓叔父现在在查那死去的郑主事,似乎是察觉郑主事的自缢身亡另有蹊跷,他托我来跟你说,这件事不简单。”

叶春秋点了点头,也露出了几分笑意:“所以说,有人想要鱼死网破啊,这件事当然不简单,这也是为何有背后人急着要明日御审,不过就算拖个十天半月也没用,想要从自缢身亡的郑主事那儿查出点什么,绝非一日之功,何况想要把他背后的人挖出来,那就更加需要许多时日了,所以二哥这样做,怕要徒劳无功。”

钱谦皱眉道:“你也不给我一个准话,让我如何回去向陛下交代?”

叶春秋却抿了抿嘴:“你回去告诉陛下,让他耐心静候,且不要急,明日的胜负,自有分晓。”

“说了等于没说。”钱谦有些恼火,不过叶春秋就是这样慢慢吞吞的性子,却只好叹口气道:“大不了,你不做清流了,跟我一样做‘奸贼’好了,从前陛下下头有八虎,不过现在嘛,我看要过时了,我生得黑,你生得白,从此之后,我们做黑白双煞,他娘的,管他什么狗屁名声清誉,只要陛下肯护着咱们,不是照样吃香喝辣的,活得还自在一些。”

叶春秋被他逗笑了,却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他要做大事,做大事需要名望。

何况,苦心经营的身份,怎么能说抛就抛?

叶春秋认真地看着钱谦道:“告诉陛下,不要冲动。”

得了叶春秋的嘱咐,钱谦只好带着叶春秋的口信离开了。

叶春秋重新落座,有了方才的一番对谈,叶春秋的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不知不觉竟到了夜半三更,却听到外头有人道:“叶侍学,有人来找。”

半夜三更的,竟也有人来见,这令叶春秋有些意外。

“不知是谁?”

“这倒不知,却是堂官亲自引来的,他让你准备一下,随即就会来。”

夜半冒昧而来的访客,而且让自己准备一下,那么想必二人肯定不会很熟,否则不必正式相见;至于堂官亲自引见,可见此人来头不小。

叶春秋叫人拿清水来,双手捧着掬了水净了脸,正了正衣冠,方才大大方方地落座。

外头便传来脚步,门一开,前后两个人进来,后头的人只朝里看了一眼,便很快隐入黑夜之中,只有前头的人,穿着一件素服,背着手,面带微笑着踱步进来。

“叶侍学,在这里可还好吗?”

叶春秋看着来人,竟是焦芳。

叶春秋站起来道:“原来是焦公,下官有礼。”

焦芳已是大喇喇地坐下,他背对着烛火,因而面上一半被光照着,一面埋在阴影里,他只压压手:“不必多礼,深夜造访,没有搅了叶侍学的睡兴吧。”

叶春秋不知他的来意,却也知道来者不善,镇定自若地道:“反正也睡不着,能有人拜访,尤其是焦公这样的尊客,也是幸事。”

口里说着官场的那一套虚词,叶春秋却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焦芳,猜测着他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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