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7章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自景太祖姬玉夙建立大景皇朝以来,古老的天下大宗们,话语权就一日小过一日。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风光不是那些风光。

但时代洪流如此,接不接受,也都只能接受。

宗门时代已经过去,正在成为历史。

曾经显赫的一切,如今都是历史的回声。

任何一个有志于永恒的存在,都必须顺应时代,随历史而革新自我。固步自封的唯一结局,就是腐朽为尘埃。

小到个人,大到一宗一派一国,都是如此。

诸圣时代,百家争鸣。天下大宗,何其之多!百源千流,何止万家开宗!

今安在?

还剩几何?

如今还能保留自主的,都是宗门中的佼佼者了。列国境内之宗门,皆列国臣妾也。放眼天下,也就一个凌霄阁,算得上例外。

但以事实而论,与世无争的凌霄阁和商行天下的云国,实在也没什么威胁可言。通常不会被忌惮,没谁把它们当做不稳定的因素。

回望正在过去的这段光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内,太虚派集体被封入太虚幻境,血河宗被除名,南斗殿正要被夷为平地。天下大宗,除名其三。

这的确是相当惊悚的一件事情。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加速了宗门的迭代。不,没有迭代,是断代了。已经灭亡和将要灭亡的天下大宗,未有后继者。

这还没有算迷界一战险被除名,勉强存活下来,声势也大不如前的钓海楼。

今日南斗殿之厄,是可以说一句唇亡齿寒的。

但楚天子盛怒之锋,非霸国何以撄?

叶凌霄道:“找到你的人,希望你做些什么呢?”

白歌笑语气淡然:“无非是让我出面,劝止一番,保一保长生君的命,留一留南斗殿的道统。让南斗殿有个赔礼道歉的机会——叶真人,我白歌笑竟然这么有面子吗?”

叶凌霄用力点头:“至少在我这里是很有面子的!”

青崖山主笑了笑:“可惜楚国未见得这么想。”

“须弥山、剑阁、暮鼓书院、三刑宫,哦,还有一个儒宗圣地书山。”叶凌霄扳起手指头,一个个数:“在南域有这么多大宗,怎的要你出这个头?”

“也许是因为他们毕竟近吧。抬手就扇到了!”青崖山主笑道:“楚国若想教训我白歌笑,还得翻山越岭渡河,再问一问景国是否肯借道呢!”

当初南斗殿敢于插手齐夏战争,在地缘上离得远,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夏国若赢了,南斗殿便就此结下强援,往后面对楚国的压力,也能从容许多,说不得就能趁势挺直腰杆。夏国若是失败,齐国也不可能出兵打到度厄峰来。

以此类比,远隔万里的青崖书院,的确是可以与楚国讨论几句的。

叶凌霄道:“既然出头递个话,好像也没什么大问题——山主是如何想的呢?”

白歌笑掸了掸衣领,漫不经心:“喝茶罢!”

叶凌霄便笑了笑:“此唇亡之时,山主未见齿寒么?”

在这高崖之上,白歌笑抬起手来,指向云游雾尽的远处:“旸国灭,夏国灭,丹国灭,春秋几度兴亡!诸国兴灭都是常事,为何不见霸国忧怀?无非是此国灭,彼国兴,宗门灭,却难有承。我想这亦是宗门体系落后于时代的证明?既如此,宗门有什么灭不得?”

她闲坐高崖,好似全不以青崖基业挂怀:“我辈读书人,要尊重时代的声音。具体到每一个人的意志,最后汇成时代的选择。若说宗门就该消亡,那就消亡吧!春秋何罪,我白歌笑岂碍于时代?”

或有意或无意的,当今时代在消亡古老。这个古老并非是年限,太虚派就很年轻,古老的是宗门体系。这或许并非哪一个人或者哪些人的念想,而是时代的必然。

白歌笑的着眼点,确实在太多人之上。

叶凌霄抚掌而赞:“人间岂有白歌笑?彼辈枉称风流子!”

“天上哪来叶凌霄?”白歌笑弹了弹茶杯:“莫要喧声惊世人!”

青崖山主不让拍马屁,叶凌霄也便一笑而过:“南斗殿授人以柄,伏诛不冤。那些自谓忧心如焚,却不敢出头的人,我不知能凭什么挡楚国屠刀。那些人真以为楚国输了河谷,又走了三分香气楼,便是个纸老虎了?病虎尤危!岂可不察?”

楚国近些年的确是声势大衰,自河谷战争后,屡屡不顺。远不及秦齐那般名实并举,如日中天。

但陨仙林仍然是波澜不惊,魏国、宋国这些个强国仍然被牢牢压制,整个南域的话语权,仍旧紧紧捏在楚国手中,未见半分动摇。

楚国之强弱,还用其他人去掂量吗?

别的不说,同在南域的魏宋强国,岂有洪声?当今魏天子是何等雄略,若真有机会,他会呆坐望江楼?

现在的楚国,正是要证明自己强硬的时候。大军围住度厄峰,却不一鼓而灭,就是要让此事发酵到天下皆知。在这种情况下,敢挡在楚国前路的人,怎么可能不为楚锋所伤?

白歌笑抬眼瞧着面前的凌霄阁主:“伱叶真人看得这样透彻,看来也是相当关注此事,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吗?若能在这件事情里出一些力,做出些影响,可是好处多多。”

“你也说了,叶真人嘛!”叶凌霄没好气地道:“我又不像你们,已达现世极限,站在超凡绝巅。那长生君也站在了绝巅,现在又如何?”

他颇显惆怅地叹了口气:“想我‘万古人间最豪杰’,韬光养晦为人轻!一步慢,步步慢,现在是云国那一亩三分地都难管住喽!”

青崖山主便道:“说清楚,是管不住地,还是管不住人?”

“话说得太清楚,就少了余韵啊。”叶凌霄瞥她一眼:“想笑就笑,别憋着难受。”

青崖山主就哈哈大笑:“你叶凌霄也有今天!”

“唉。”叶凌霄长叹一声,伸出双手,在身前比着:“当时她才这么大,那么脆弱的小可怜,一转眼,也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却还常常觉得她只是个孩子,还是走路都不稳的年纪,总要搀着她——也许我也是时候放手了。”

“舍得么?”白歌笑问。

“舍不舍得……哈!”叶凌霄潇洒一笑:“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老顽固一直做拦路虎,时间久了可就讨人嫌了。我还指望以后若是缠绵病榻,还有人愿意来看我呢。”

“能叫你叶凌霄自知这点,可真是难于绝巅!”青崖山主笑道:“看来你修为大有进益!”

叶凌霄拱了拱手,表示讨饶,请求放过。

白歌笑也就点到即止,又问道:“青雨近来如何?都忙些什么?”

他们相熟不止一年两年,叶青雨的成长,她也是一直关切着的。当初年纪还小的时候,还想把叶青雨送进青崖书院读书,后来叶凌霄自己舍不得,也就罢了。

叶凌霄道:“还是那些——看看云,练练琴,喝喝茶,修修道,演演法,也学着处理一些宗门的事情,再就是给她的笔友写写信。每天悠然自在,自得其乐。”

白歌笑有些感慨:“当世天骄,要么勇猛精进、大道独行,要么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像她这样清冷宁静的,太少见了。也不知你怎么养的性子,跟她母亲截然不同。”

“大争之世,烽火未休。我有时候也在想,是否该叫她染些酷烈,以便更好地面对这个世界。我也有意带她去过妖界战场,叫她见识血火,但她跟那种地方完全不协调,怎么都不是属于战场的人。哪怕心里带着情绪,手段也显温吞。”

叶凌霄抬眼看着远处,其声悠悠:“我带她去天外修行,她对花花草草天外风景的兴趣,远大于征伐异族、探索险地。不能说她不用功,她也很努力地修炼,道术杀法都掌握得很快,但她的心一点都不锋利,与人厮杀,十成功力用不出七成。”

凌霄阁主轻叹一声:“世道不宁,她这性子,我难以放心。”

放眼天下,那些耀眼骄才,都是道法兼修。用自己的【法】,护自己的【道】。用自己的剑,维护自己的道理。

这个【法】,可以是刀剑,可以是力,可以是势……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卫道的手段。

叶青雨在修行上的天资,是一等一。在杀伐之上,则难言天赋。

那些只会拳脚的,都知“一胆二力三功夫”,没有杀人的决心,任是万法加身,也不能临阵而用。

擅长搏杀如姜望、斗昭、重玄遵者,是十成力能够杀出十二成的威能。此外如黄舍利有【菩提】,赵汝成有【灵犀】,也能借助神通演尽战斗才情,臻于巅峰。

如秦至臻这般的天骄,战斗才情亦然极佳,却不是绝顶。面对其他人自可势如龙虎,在面对姜望这样的对手时,难免处处被压制,十成力只能杀出九成九。

像叶青雨这样的搏杀天赋,真个到了与人斗法的时候,基本只能靠境界、靠秘法、靠一些外物来压人了。

叶凌霄也是拳打西极,脚踢东海,无数次生死中砥砺出来的杀才,对自己的宝贝女儿,自然有极清晰的认知——至少在实力这个方面,不会有太大误差。

青崖山主正色道:“这孩子清冷淡雅,与世无争,还有一点点的痴。注定是修道而非炼法之人。顺其自然就很好,你可别矫枉过正。”

叶凌霄摇了摇头,宠溺地笑了笑:“我哪舍得?她不能自持其路、自诛外邪,我这个做父亲的,替她护道便是。”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青崖山主的语气很是郑重:“终究道为根本,法只是手段。这一路是腥风血雨也好,风轻云淡也罢,走到高处之后,看到的风景都是一样的。有你在旁边看着,她的道不会被影响,还是能往山上走。”

叶凌霄闻弦知雅意,不再笑了,手里摩挲着茶杯,眼神里有了几分认真:“我会珍重。”

……

……

“江湖路远,请多珍重。”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告别语。

却是中山渭孙所听到的好友的最后一句话。

上次与他告别的,是伍陵。

这次与他告别的,是龙伯机。

大家都是拥有大好前途的青年,彼此都有灿烂的人生。都相信对方会过得很好,从未想过一别成永远。

等到风起云涌,才知世事无常。

鹰扬卫大将军中山燕文心坚如铁,太虚阁员黄舍利散漫却很拎得清,天下第一的姜望,不怎么言语,心里却什么都明白。唯独他中山渭孙,这一次不知轻重。

这是他三十一岁的人生里,迄今为止唯一一次不知轻重。

放开脸面,不顾名誉,不识大体,枉做小人!

他知道自己无法再说服执掌鹰扬府的爷爷;他知道黄舍利就算跟他交情再好,也不可能为他插手楚国事务;他知道姜望没有任何理由,帮他救龙伯机。

他想着把这两个人哄过来再说,借一下他们的名声,扯一张虎皮,跟楚国去谈赎金。能请得他们开口当然最好,实在请不动,就把中山渭孙这个人,把过去积累的那点情分,也放上天平。

他在泥地里的丑态,亦是筹码之一。

现在勉强也算是如愿了。

姜望不愿再理会他,就此陌路。黄舍利虽然大怒痛殴,却默许他这次借名。

但他是否满意呢?

他也不知道。

黄舍利骂他没有认清自己的分量,他其实认得很清楚。他中山渭孙的分量,就是这样而已——是在借名的事情已经发生之后,在他如此凄凉无用的一面前,黄舍利不会站出来公开唱反调的程度。

对向来公私分明的黄舍利来说,这已经很难得。

对他中山渭孙来说,这是得不到鹰扬府任何支持的情况下,他在最短时间里所能借助到的最有用的外力。

“呼……”

中山渭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脸贴着地面,就这么趴着,静静地趴了一会。被鲜血濡湿的泥土,反有一种叫人安心的味道。

他真想一直趴下去,太疼,也太累了。

鼻梁是内凹进去,面骨歪得厉害,身上也多处骨裂——但痛楚显然不止这些。

他很想趴在地上睡一觉,什么都不要再想。什么家族、国家、交谊……

但他没有忘了此来南域的目的,所以只是略略闭了眼睛,他就睁开。片刻之后,他就爬起来。

他用道术洁了尘、去了泥、擦掉血迹,换了一身衣物,重新簪好头发。他又是那个荆国中山氏的温润公子。

黄河之会外楼场四强,大荆帝国鹰扬府中山渭孙也。

他与黄舍利相偕来游,到南域想要救下一个名为龙伯机的朋友。

他准备了很多诚意。

【感谢书友“白脸河马”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0盟!】

(本章完)

第2178章 私怨也

姜望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算诸天都游过。在所有浮光掠影的小欢喜中,他最热衷于搜集美食——家有贪吃小妹,为兄不得不为也。

而即便放诸天下,黄粱台的美食,也可称名第一。

毕竟除了虞国公屈晋夔,也没听说第二个爱做菜的绝巅。

大齐太子姜无华的厨艺也算妙绝,长乐佳肴堪称临淄绝品,齐人无不以享用为荣。但与黄粱美食,仍不可同日而语。

黄粱台开宴不多,每一桌都紧俏,在楚国是无数达官贵人争抢的享受,乃“天下至味”,可谓“极口腹之欲”。

但姜望每回来楚,都必能享用一桌——这就不得不夸左光殊找媳妇的本事了。

魔族战略收缩,边荒诛魔已是苦功难获,姜望本就要挪个地方,转道虞渊,谋求杀真。

从妖界辗转现世边荒,从牧国防线杀到荆国防线,再去虞渊。在某种意义上,他姜真人也算是妖憎魔厌了,也不知修罗会不会欢迎他。

虞渊入口无非秦、黎。

通常来说,人们前往虞渊历练,都是过秦境,走武关。黎国还是雪国的时候,常年锁境,并不对外开放虞渊入口。如今洪君琰归来,并西北而立新朝,积极对外交流,也开放了虞渊入口,诚邀天下修士前往历练。

但对姜望来说,他当然要去战争更激烈一些的地方,所以秦国武关是更好的选择。顺路来到南域,赴楚拜访一下长辈亲朋,也是应有之义。

左光殊也不像他第一次来楚那样,卷千骑相迎,现今写封信就算热情,迎到门口就算亲热呢。

不过他也熟门熟路了,于南域自在履空。

这南域有不少强大真人,值得他上门讨教。

抛开楚国不说。还有魏国大将军吴询、越国隐相高政、宋国国相涂惟俭、剑阁万相剑主……

说起来南斗殿陆霜河与他还有绝顶之约,现在看来,七杀真人是没法赴约了。回头还是要请观衍前辈解开命格纠缠。

一边随手演练道术,一边琢磨着南域试剑的目标,忽然之间,长相思颤于鞘中!有一缕绝强刀气,横于百里之外!

姜望随手按住剑柄,抚平长相思的跃跃欲试——随着他连杀洞真,横绝诸界,这柄剑也是越来越嚣张,遇到哪个都想碰一碰。

南斗殿怎么说也是天下大宗,传承悠久,说句不好听的,南斗殿立为天下大宗的时候,熊义祯都还不知道在哪儿呢!楚国此番灭南斗,各种层次的战斗都少不了,强者争杀,必不鲜见。

姜望自问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按住了长相思,淡定地继续往楚国去,光殊还在等着开饭呢!但就在这个时候,他不小心放开的见闻,偶然捕获了一个名字——

“斗昭!”

姜真人脚步一转,立即敛形敛音,寻声而飞。

倒也不是喜欢看戏,听到了同事的名字,过去关心一下,岂非人之常情?

丹国早已覆亡,拔地而起的是元始丹盟。

在元始丹盟和宋国之间,有许多山峦,其中最有名的一座,当然是燕云山。

无生教祖张临川,曾于此偷建无生地宫。也于此血屠追缉者,杀了十余名神临修士,数百名各国超凡。

燕云山地宫血屠,魏国晚桑镇惨案,都是张临川的孽行。这两个地方,也因此而为世人所知。

好巧不巧,姜望今日循着斗昭之名,又辗转飞来此处。

他曾经在这里仔细寻找张临川的痕迹,故而对燕云山非常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记得地形,睁开乾阳赤瞳,远远便见着一道刀虹横挂。

寒锋如洗,剖开天地。

斗昭武服猎猎,招摇于空,十分的狂放:“法罗!我已经放你逃了三天三夜,也没有人来救你。你点的莫不是死香?伱到底有没有放求救消息?”

名为“法罗”的三分香气楼真人,刚刚被一刀斩落山谷,轰开泥土,陷地百丈之深,一时还没有爬起来。

被斗昭追砍三天三夜,他还能喘气,就已经很不错了。

“斗昭,你穷横什么?”法罗阴恻恻的声音,怨恨地响在地坑:“若不是在南域……”

地坑之中,蒸腾烟气。那烟气化为一尊獐状的三色异兽,散发奇香。仰天长嘶,尖嘴外错獠牙,一时阴翳横空、弥漫张织,使得元气都沉晦,烈阳都变暗,却偏偏产生一种令人醺醺欲醉的安宁感。

令人不自觉地放下防备,沦于危险。

此中乐,难为言。

三分香气楼秘传超品道术,祸世九香!

与一般道术不同的是,它是一门阶梯类的道术,可以拆分成几个阶段来使用。

其中完整版本乃是天阶层次,在罗刹明月净手中,真有祸世之威。法罗只能用的出前三香,却也有地阶道术的威能。

当然,现在伤重如他,也只能勉强激发獐香了。

那獐状异兽升腾于空,呲显獠牙,不断扩展阴翳,外拓香气,凶相渐重——

砰!

一只武靴踏落,毫不留情地踩碎了它!

靴底迸发出无尽的金光,大耀此世,瞬间扫尽阴氛,显露出坑底那位涂脂抹粉但已经花了妆、极重仪表但已伤痕累累的奉香真人。

气息衰弱到极点,俊俏的颜色,已是半点都看不到了。

“雕虫小技!”斗昭居高临下地注视他,正要再逼出一点什么手段,忽然眉毛一抬,来了精神。

气机一动虎咆山。

连人带刀,遽转百里,以身分野,一刀劈落——“鬼鬼祟祟,出来受死!”

他斩进了一片剑光海!

剑光结潮,涌成海啸,瞬间反扑过来。

斗昭何等敏锐,已经认出来者,却也装作不知,刀势骤强百倍,撕扯得天穹尽是裂隙,如同千百根拽住他、不让他下劈的黑色线条——

斗战七式之天罚。

他斩下一块破碎的天穹!

姜望来南域是想着略作休养,可不愿现在和斗昭大战一场——这王八犊子比死在手上的哪个洞真都要更难缠。

遂是恰到好处地后撤一步,反手尽归剑潮于鞘中。“斗阁员!是我!”

天骁刀的刀锋,悬停在额前。刀锋所触之空间,被压迫得发出丝丝缕缕的颤鸣。而面迎此锋的姜望,纹丝不动,笑意温和。

“哦——”斗昭很不甘心地收刀:“原来是你啊。”

反手一刀!

天罚之线,骤临地坑,将试图趁机窜走的法罗,又斩回地坑里。

他眼睛瞧着姜望,用埋怨的语气说道:“你怎么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早点站出来,我差点就把你砍死了!”

姜望云淡风轻地笑了笑:“你这个水平呢,收不住力也很正常,多练几年就好了。不要自卑。”

斗昭‘呵呵’了两声:“你不在妖界杀你的真妖,圆你吹下的牛,跑到南域来做什么?”

被中山渭孙哄来南域,姜望自己倒不很在意,顶多就是以后跟中山渭孙保持距离。中山渭孙也不敢动其它的心思,至于“借名”……名声他不肯借,中山渭孙就借不到。就像他和左光殊说的那样,这一趟就当来楚国看看淮国公了。

但这件事无疑是斗昭口中的快刀——你太虚阁员被中山渭孙哄得团团转,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以预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斗昭都不会忘记这件事。

至于斗昭是怎么知道的——中山渭孙通过隐秘渠道放出消息,他和黄舍利、姜望都要来保一个叫龙伯机的人。楚国高层当然要问一问同为太虚阁员的斗昭。

姜望选择避其锋芒,顾左右而转进:“远远听到了同僚的名字,我过来关心一下。勤于阁务如你,不在你的最高楼里操心,这是在做什么啊?”

“哦——”斗昭没想好怎么解释,索性转身跳进地坑,对着法罗就是一刀——

“你这废物!给你这么多天时间,一个高手没引来,倒引来不少苍蝇!你是什么狗屁奉香真人!是不是在楼里根本不重要?”

作为三分香气楼奉香真人,也是楼里唯一的男性,法罗被这一刀斩得花容失色。勉强架起一只玉如意,但轻易被碾成流光。

他脸色煞白,咬着牙道:“你斗昭是太虚阁员,早已脱楚,做事要秉持公义,要让人信服!你凭什么追杀我?若要拿楚国刑令说事,此楚国与三分香气楼之事,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姜望完全没有“苍蝇”的自觉,轻飘飘地落在地坑边缘,半蹲下来,脸上带笑,居高临下地观察地坑里的两人。

斗昭大怒:“你敢这个态度跟我说话!此你我私怨也,与楚何干!”

“你我哪有私怨!”法罗悲愤交加:“我们以前都没有见过面!”

“说到点子上了!”斗昭抬刀怒斥:“你在楚国做生意,却都不曾拜会我,分明瞧不起我!”

遂是一刀落下,将早已伤重的法罗横尸两截。

呜呼,三分香气楼今日殒真。

每一尊当世真人,都是千劫万难之后才成就。每一个成就当世真人的强者,都有自己壮阔的人生。

三分香气楼能够发展到今天的规模,甚至走到脱楚自立的这一步,作为奉香真人的法罗,在其中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包括西秦在内很多分楼的经营,都是他亲手开拓。

但这次他被斗昭盯上了,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也没有任何人救他。

斗昭平静地道:“陨仙林里有一种花,叫做‘飞仙罗’,风吹到哪里,就在哪里生长,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扎根。它活着的时候到处都是,抹掉哪里都还存在——是不是很像三分香气楼?”

姜望半蹲着:“一种寄生的花?”

天空淅淅沥沥地落起血雨。

斗昭站起身来,很是随意地一刀反撩,狂暴的刀气倏然横过,将血雨抹尽,使天空复归澄澈。

“啧。”姜望悠哉地道:“斗真人未免太霸道,人都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还不许天地有悲?”

斗昭随手丢了一块令牌,丢在法罗的尸体上,表示这是他斗昭的斩获,南域自然没人敢动这具尸体。而楚国的人会过来收捡。

他跳出土坑,自往别处飞:“死在我斗昭刀下,是他的荣耀,有什么好悲!”

斗大爷还急着找下一个真人砍呢,不耐烦跟姓姜的废话。

刚才要不是姜望就在旁边,他借口都不用找。这几天追杀法罗,故意横过南域诸国,有谁敢站出来说些什么?

姜望也跃身而起,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你跟着我干什么?”斗昭嫌弃地回头。

姜望笑眯眯道:“你跟法罗——是叫法罗吧?你们的私怨已经了结,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今天没有阁务?”

斗昭拿眼一横:“不许我有别的私怨?我说你有事没事?有事快说,没事别在这里烦我!”

“杀了几个真人啦?”姜望笑问。

“也就两个吧!”早聊这个,何至于让人心烦?斗昭微微一笑,语气淡然:“除了这个三分香气楼的奉香真人法罗,还有一个南斗殿天同真人,好像是南斗第四真?记不太清,太弱了,我没什么印象。”

“哦——”姜望拖长了尾音:“就两个,还是分开杀的。”

斗昭冷笑:“他们可不是关在笼子里没地方跑!就拿那个天同真人来说,擅长虹隐之术,飞天遁地,无形无踪!我都一路追到了天外,才将他的头颅割下。此中难度,岂是你能够想象?”

“是吗?”姜望还是笑。

斗昭决定多宰几个真人再回来说话,不然腰杆不够直,遂冷声道:“你笑得太难看了,没事就去淮国公府歇着吧,大老远的,被人骗过来一趟也不容易。”

“哦,我没事。”姜望笑着挥挥手:“你走吧。”

斗昭转身就走。

“等等!”姜望又叫停他:“我刚刚想起一件事!”

斗昭皱眉回身:“有屁就放。”

姜望乐呵呵地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匣:“我在边荒呢,宰了两个真魔。这事你知道吧?”

“我为什么要知道?我很关注你吗?”斗昭冷笑着摇头不已:“你很肤浅你知道吗?杀了两个真魔就炫耀,真魔多傻,多好杀啊!”

“听我说完嘛。”姜望笑容不改:“我宰了两个真魔,其中有一个不知道怎么,可能是有收藏癖吧——”

他把储物匣丢给斗昭:“你瞧瞧,里面冻住的这条胳膊,是你的么?还是金色哩!”

晚八点有。

……

理直气壮要月票!

……

感谢书友“做个好人田安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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