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5章 前任(上)

随着郭宁地位越来越高,说话得人响应也越来越多。他成为大周的皇帝以后,有时召见臣僚,随口说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也会有数十官员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有趣的故事。

至于什么军政要务的安排,他一开口,下面阿谀奉承的,拍胸脯表决心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种情形看多了,未免让人厌烦。所以真正有要务安排,郭宁总是召集几个亲信近臣、几个相关的重臣,在小范围里宣布,今日也是如此。

此时郭宁的言语既出,厅堂里甚是安静。

郭宁有些疑惑地回头,便听韩煊轻咳了一声,问道:“后继可要动兵?”

杜时升则道:“接下去几个月,正是高丽礼成港生意兴隆的时候,若尹昌在那边闹腾得太大,对今年的生意产生影响……那损失不是三年五载能弥补回来的。”

随着国势蒸蒸日上,朝廷的收入提高得很快,但北方边境的驻军面临着大敌,许多将领都在提议进一步地换装,要把每一名将士武装到牙齿,再把军饷和抚恤都抬高。

然后海军方面也不断请求增加大船数量。皆因就算不考虑与南朝水军的对抗,各方商行乃至海盗的规模都在膨胀,海军不投钱,保不准哪天就要压不住场面了。

这些都需要大量且持续的资金投入。无论哪一项都是数以十万计的支出,更不消说为此还要进行工场、港口的扩建,人员编制的扩充了,那都是吞金的无底洞。

较之于刮地皮都刮得粗糙的金国,大周的财源很多,但经济条件不是没有限度的。

况且随着工商的发展,各处商行本身也渐渐拥有了政治上的影响力。商行一方面秉承朝廷的意志行事,另一方面要赚钱,就必然有其独立性。

今年以来从宋国招募的那么多人,几乎每个都能识文断字,而且许多都是丧家之犬,不似寻常读书人那么端着。他们稍加训练就能够投入到各地商铺、行会和据点里,诸多商行高层都希望利用这一股资源,展开新一轮的扩张。

包括耶律楚材、李云,还有去年开始参与其间的杜时升,也都觉得商行的诉求是合理的。

由于南朝宋国对工商业的控制力有限,其朝堂上最大的掌权者史弥远更乐于用商业的利益满足自身政治势力的扩张。所以某种程度上,大周的商人们在南朝几乎是可以自由行动的。

唯一的隐患,就是不知道史弥远能掌权多久,可正因为如此,眼下不得抓紧机会圈地圈钱么?

在这时候,郭宁忽然提出,他早有预谋,打算往海东甚至更远的倭国插上一脚……众人难免有点疑虑。

高丽并不是大周的敌人。

连续几年来,大周和高丽两国的商贾在海上的合作堪称愉快。高丽国的船队,曾帮助大周摆脱了南朝宋国在粮食贸易上的限制。两家共同维系了海上贸易最北端的物资产出和转运,也共同在这条黄金之路上瓜分到了超过任何人期待的巨额利益。

距离是影响投入成本的最大因素,高丽那地方到处靠海,本地的产出很容易与海运衔接,所以疆域虽小,在海贸上的优势却足,利益的产出也巨大。

相对的,若要在高丽施展军威,所消耗的人财物力之庞大,根本无法想象。

当年隋朝三征高句丽,生生熬垮了自家;契丹三征高丽,最多一次号称动用铁骑四十万,也没获得多少好处。金国就更不提了。包括完颜部在内的好些女真部落曾是高丽的附庸,两方几次小规模的争斗以后,女真人还不是选择冲进中原?

现在的大周武人政权又不在乎名位,海外的事情就只图利益。这一脚插过去,成功固然好,万一影响到了原有的合作,值得么?为了成功,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都不用。”

耶律楚材代替郭宁回答:“尹昌是被褫夺了官职的人;被尹昌带去的,则是宋国的逃人,此事成或不成,都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支持……请你们几位提前准备,只是预防万一。”

顿了顿,他看一看郭宁的神色,又道:“但我有绝对的把握,此事必然能成。”

众人很少听到耶律楚材这么斩钉截铁的保证。韩煊一下子就轻松了很多;旁边的汪世显也摆出如释重负的模样,松了口气。杜时升摸了摸越发稀疏的胡子,笑了两声。

随着商业体系越来越庞大,让李云一个人始终独掌大权,不是妥善的办法。所以除了左右司直属的若干商行以外,对其它商人的管理职能最近逐步移交到了杜时升手里。

杜时升年纪有点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只是监管遥控的活儿,绰绰有余。出于他独特的政治敏锐感,众多商行和各方的合作都会更加顺畅,这其中就包含了和耶律楚材的协调。

眼看大家没什么疑虑,郭宁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吧,散了。”

大周有一位官至南京副留守的大人物因遭贬谪,一怒之下自家搞了个商行奔赴海上,打算在山东和高丽之间往来行商的事迹很快就传播开了。

海商们有人担心,觉得原本就竞争激烈的商路里,未必容得下一条新来的鲨鱼。也有人觉得下台的官员便是没牙的老虎,没什么大不了的。

至于南朝宋国背景的海商,则大都佩服北方武人的干脆利落。堂堂的三品大员,在台上想尽办法抓权,下台了就撸起袖子捞钱,哪一头都不藏着掖着,不像南朝的士大夫们那么遮遮掩掩。

这消息在某些特定人士的推波助澜下,很快就传到了高丽。

高丽的王氏王朝建立于中原五代的后梁时期,当时中原大乱,统治者无暇顾及东藩;于是高丽僭越礼制,处处效仿天朝的皇室制度,比如把首都称为“皇都”;王宫称为“皇城”;国王的命令称“诏”;国王的继任人称“太子”;国王的母亲称为“太后”等等。唯有国王本人,尚不敢称帝,而自称“大王”。

这些僭越之处沿袭到现在,足足数百年。数百年来高丽人都习惯了,而来到高丽的宋人或者其它外国商贾们眼开眼闭,只当不存在。

不过,如果有个大周朝的前任高官来到高丽,然后又看到了这些,会不会有所触动?

都说大周是强悍凶猛的武人政权,这前任高官名唤尹昌,也是山东一带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出身。他会不会因此大做文章,将之作为自己在大周翻身的由头?

高丽礼成港的官员闻听这个消息,不敢轻忽,连着几日上书。尤其指出,中原使者从登州出发,通常是经芝罘岛东航到高丽国的海州翁津,然后由陆路经海州、阎州、白州直抵皇都开城。

这一条线路,走在高丽国内地的距离太长了,到处探看的机会也太多了。如果那尹某人从这条路来,须得早做打算,将他从海路引到礼成港,安安稳稳地落脚。

(本章完)

第946章 前任(中)

早年大宋、大金各守边境,极力双方隔绝海陆联系的时候,影响力波及到周边各小国。

于是高丽国对中原局势只能连猜带蒙,虽知改朝换代,却不晓得其中具体的缘由、经过。外人都说大周是武人政权,高丽人便将之拟为本国,认为其类同于近百数十年来凭借内讧和暗杀,逐渐架空王室、压制文官的武人政权,以为两方颇有共同语言。

此后数载,高丽与中原在海运和商业上的合作渐渐密切,高丽人陆续知道了两件事。

一件事是在两年前,曾有身份莫明的海寇在南朝的海面上大砍大杀,甚至登上宋国的土地,攻下好几处宋国屯兵营寨。

二是大周军中武人私下串联,意图阻碍国中粮运,以迫使皇帝郭宁尽早结束与草原鞑子的战争,进而把关注点移到宋国,结果引发了一阵风波,即将来到高丽的尹昌,便因此丢官罢职,不得不乘槎浮海。

这两件事情,高丽人依然用他们习惯的武人内讧视角去判断,愈发觉得大周效法高丽,亦步亦趋,但那大周皇帝治下不得法,以至于武人肆无忌惮,远远及不上我高丽国的崔公雍容闲雅,处之自若。想到这里,很多高丽人便油然生出几分自豪来。

不过,虽说师徒之份分明,两家的体量差异是明摆着的。

中原王朝只要不陷于内部的争斗以至四分五裂,对于周边的地方政权而言,始终都是庞大到难以想象,跺一跺脚山摇地动的可怕存在。那位大周朝的前任南京留守也是如此。

他在中原固然狼狈,可来到高丽,却如巨石入水,瞬间激起层层水浪。恰逢时局特殊,更引来各方关注。

崔忠献的长子、枢密院副使崔瑀这阵子一直在家称病。父子两人同时重病,也不知谁真谁假,又图的什么,高丽朝堂上的诡异气氛便是由此产生。

当然崔瑀绝非真病。他年仅十岁的时候,就曾陪着父亲校阅兵马,崔忠献最近两次废立高丽国王,都是长子崔瑀出面,奉诏接送新君入宫。二十年的历练,已经足够让崔瑀拥有足够的政治智慧。

他之所以病,只因为他闹不清楚自己的父亲究竟病了还是没病,更闹不清父亲的病是源于疾病本身,还是父亲身边那群亲信如池允深、柳松节等人的撺掇。

崔瑀身在府邸不出,对外界局面的了解却不因此延缓。礼成港方面的文书才到开城,他就已经获得了誊抄的副本。

“因为我国各地制度多有僭越,不合落在大国高官眼中,故而莫使那尹昌走海州陆路,而直接抵达礼成港?”

崔瑀是高丽国有名的书法大家,真、行、草无所不兼,草则如迅鹘飞空,轻风卷雾;真、行则如阵马齐首,步骤闲舒,无不中规。但这会儿他心中疑虑,怎也定不下心把一篇《洪范》写完,干脆将手中来自宋国宣州诸葛氏所制的三副笔扔下。

“这理由简直是胡扯,我国几百年来的习惯如此,中原王朝认或者不认,都改变不了现实,所以早就有了视而不见的默契。既如此,我们哪有忽然间郑而重之,将之作为密不可宣的道理?”

他拿着文书副本翻了翻,随即冷笑:“果然,这建议必定是崔俊文提的。”

整篇文书竭力摆出公事公办的姿态,走的流程一板一眼,全然没有提到如今事实管控礼成港事务的上大将军崔俊文。但礼成港的事情,哪一桩绕得过崔俊文?这样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高丽武人政权近百年来的基调,是各种各样的叛变、出卖、内讧和暗杀,作风其实不似中原的军阀,而类似江湖帮会抢夺档口。崔忠献是其中尤其心狠手辣者。

比如崔忠献上台的关键一役,是他在摄将军任上亲自带了七八条好汉,登门杀散仆役数十人,亲自捅死了宰相李义旼。

当时跟随崔忠献火并李义旼的两个亲信,一个是崔忠献的弟弟崔忠粹,一个是外甥朴晋材。没多久,崔忠献又亲手杀死了弟弟,挑断外甥的手脚筋,将之流放。

此类事情发生以后,结果就是崔忠献身边的亲信总在换人,昨天的亲信今天可能就成了死掉的叛逆,而今天的亲信试图自保权势,立刻回引起崔相的怀疑,于是又预订了明天的叛逆名额。

现任不断砍杀前任的情形一轮轮地不断发生,于是除了崔瑀这个世子,还有几个手上毫无实力的文臣之外,谁都不是不可取代。

但这种局面,在最近几年一下子变了。

上大将军崔俊文凭借与上国使臣熟稔的优势,一手主导了崔忠献由权臣到权高丽国王的进步,而后数年,又长驻礼成港,把持着海上贸易的细务。

海上贸易的利益一年比一年巨大,财政优势使得崔相的地位再也不能动摇。而具体管控贸易之人也由此坐大,渐渐形成了以崔俊文为首,池允深、柳松节等人为羽翼的小团体。

反倒是世子崔瑀因为和文人走得太近,隐约被崔相排斥。

最近数月里,掌权小团体里的池允深、柳松节两人对外宣称说崔相已经重病弥留,隔三差五地催促崔瑀前去探望自家的老父。

崔瑀无论如何都不响应,待到指责他不孝的风声四起,他就干脆宣称自己也生了重病,奄奄一息。

与此同时,崔瑀授意自家党羽作出针对的反应。他所笼络的一批人,颇有高丽当代名儒,其中谋主李奎报号称“海东谪仙人”,诗、酒、琴三绝。

李奎报接连写了多份书贴,讲述崔瑀因为父亲重病而夙夜忧叹,以至于不能起身,仁孝感动天地。他又有书帖,力陈崔氏门下群英荟萃,但最为杰出的,寥寥数人耳。既然崔相重病,世子的身体也不康健,朝政恐怕有所疏失,非得上大将军崔俊文从礼成港回返开城,主持大局才好。

崔俊文也一样,任凭外界无论如何都不响应。

那么,就在两家僵持的关口,礼成港那边忽然冒出这么一份文书,意义何在?

崔俊文如此看中那个中原的卸任留守,非得让他赶紧抵达礼成港,究竟出于什么考虑?难道说……

崔瑀悚然动容。

他做了二十年的世子,手中也掌握了一点精干可靠的武力。想到中原的凶悍武人与崔俊文再度携手的可怕局面,他恨不得立刻就把手中武力派出去,在海州、海上或者任何地方,把船队拦截住,不使两方合流。

他张了张嘴,待要号令,忽然又想:

上国来的前任重臣,当然非同小可。崔俊文如果想要将之引到礼成港,加以特殊的笼络,以给自家坐在的团伙增加点份量,倒也可以理解。可是,崔俊文又何必发出这么份文书?

招引船队改变航路的事,底下人就能操作,何必特意文书流传,通过教定都监?崔俊文不会不知道,在此特殊时刻,礼成港来的任何文书都会引起格外注意,文书既至,他们想要招引尹昌船队的消息就瞒不了人。

一份根本瞒不了人的文书,特意写着一个漏洞明显的理由,又刻意明指尹昌是山东一带杀人不眨眼的贼寇出身,认为他有意在高丽国大做文章,以图大周翻身……

嘿……这文书分明是专门制造出来,用以吓唬我的!

此时两方对峙,而彼此的力量又多深藏,局势便如国手对弈,谁先落子,便等于给了对方后发制人的机会。如果不仅落子,还落在了错误的地方,之后步步被动,可想而知。

眼下必须镇之以静,不能动!

道理便是这样的道理,可真要对尹昌一行不管不顾,崔瑀又觉得不放心。

他皱眉想了半晌,对着门外喊道:“请止轩先生来!”

止轩先生便是他的谋主李奎报。李奎报长须飘拂,颇有几分高贤风度,他就在隔壁厢房办公,闻召即至。

崔瑀劈头问道:“礼成港那边,我们有可靠的人么?”

“有。负责开具公据和引目的司录崔滋,是我们的人。”

“立刻遣人急令,让他紧紧盯着即将抵达礼成港的尹昌船队。相关情形,无论巨细皆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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