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5章 一剑横目

“雾失老林,月迷剑海,拨舟驾鹿两不见。”

“都云剑者痴,不知剑上言。”

“一剑横目六百年。”

“道可道,原来在眼前!”

万相剑主眼中的璨芒,好似一片云海骤收,顷刻敛为剑形,映在瞳仁之中。乍看只有竖芒一缕,细瞧才能见得神锋。

他在坐席之前,轻轻往前一步——他前面坐着的正是鲍玄镜,此刻以一种天真的惊奇的眼神看着他——前座与后座之间,有不小的空隙,万相剑主就此一步走到鲍玄镜面前,完成了恰到好处的登顶。

朝闻道天宫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求道者,目睹了一位怀剑多年的真人,就此走上绝巅。

真闻道也!

万相剑主镇守天地剑匣,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他斩出“持剑者十步内无敌”的名声,也已经三百多年。

甚至在镇守天地剑匣之前,他就已经号为“剑痴”,一度和提刀追岁的秦长生并称。

但刀痴秦长生早就证道真君,这几年坐镇万妖之门,与天妖屡战,不落下风。

他却坐进天地剑匣,再不出来,少有音讯。

渐渐也就没人拿“剑痴”和“刀痴”做比。

他早就修至“本我万相”的境界,在天地剑匣里,掌握了无穷多的剑术。

说他是天底下最渊广的剑术大师,并不为过。

甚至可以说他本身即是天下剑典。

至少在真人这个层次,没人有他懂得的剑术多。

姜望手握阎浮剑狱,以一个完整的小世界,一息不止地演练剑术,在掌握剑术的数量上,亦不及万相剑主之万一。

他的强大毋庸置疑,但距离登顶始终差一步。

越来越强大,却越来越不知如何跨出那沉重的一步。

他极痴于剑,一梦六百年,渐不知“剑”与“我”,谁是“我”。剑术结成了障,就像在深山老林里寻不着“我”,剑法越强,前障越难跨越。

以【真我】成道的姜望,就是他最好的求道对象。

六道法相都炼真,万界洪流未动我,所以他称姜望为“我尊”。

在他看来,这个曾经在天下剑匣里苦心求剑的年轻真君,是真正能在蒙昧之林里斩出自我的人。

按理说,此等绝巅之问,除了阁主司玉安,他不好向任何一位衍道开口。剑阁即便与姜望有那么点缘分存在,也够不上这求道的情分——这正是朝闻道天宫的意义所在。

有时候只是隔着一层窗户纸,但不将它点破,怎么也看不清。

万相剑主的须发一根根垂落。从前现在都是乱糟糟,但从前凌乱无序,此刻却丝丝缕缕如道痕,见着就不同。

一众求道者目送他登顶,但同一时间跃升的,又何止是他呢?

朝闻道天宫讲道者,亦是求道人!

之所以淡漠无情的天人相,也现出慈悲意,恰是他相之证。是因为姜望在以‘剑客、剑法、剑’三宝点悟万相剑主之前,他也得到《三宝如来经》的反馈——

昔日他在沧海天道海,坐颂《三宝如来经》,掌覆真王,向万界传法。他即是三宝如来的助道者。

如今净礼身成三十二般法相,成就大菩萨之尊,他的众生相也一飞冲天,立成法身!

故而诸相皆显慈悲意。

万相剑主并不是被他姜望一人点悟,而是在他和净礼的共同帮助下,拨云见日,看到前路。

“多谢道友成全!”万相剑主一朝得悟,剑眸反倒不似原先明亮,整个人显得普通了许多,也正常了许多。解脱'痴态',还归世情,竟然还记得礼谢。

古往今来天下剑,茅草一根担星辰。剑阁有这样两尊真君,剑魁之名看来还要担很久。

姜望离席避礼,只道:“拔剑破月,罔极神锋。垒土成山,非我之功。是岁月不负,剑主自成也。”

“若说有什么灵光点破,亦在如来不在我。”又双掌合十,低诵:“南无……三宝如来!”

他对万相剑主的点化,万相剑主不必挂怀。他当初入天地剑匣练剑,万相剑主也给予了足够的耐心。

但《三宝如来经》的帮助,万相剑主应当记得。

他日净礼如果有机会,要成就真正的三宝如来尊佛,万相剑主当偿今日之因果。

净礼或许根本不在意,他却要替净礼在意。

……

……

据说世尊当年成道,诸方来贺,神鬼同欢歌。

世尊无有阻道者,诸天万界都相亲。

知其名者皆颂其名,颂祂名者皆助祂成道。

三宝山有个小和尚,以前叫净礼,现在叫梵师觉,还有个名字叫王未。

最爱他的师尊死掉了。他开始对这个世界有一点戒心。

他没有什么朋友。

他也只剩一个亲人。

他在空门里求家,最后是水中捞月一场空。

三宝山只是一个小土包,三宝庙是个破房子,苦觉的知识、苦觉的经验、苦觉的智慧,零落如飞尘,无处可收容,

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却要面对痛楚。他不是一个富裕的人,却不断失去。

没有很多的人助他成道。

但他有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小师弟。

那个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真君,去年引天海镇长河,今日在朝闻道天宫讲道。他于诸天证道时,为这个笨拙的师兄弘法,向万界传道《三宝如来经》!

净礼的菩提大愿,是愿小师弟成道。

小师弟非常厉害,同时非常辛苦。

他也早就决定,要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不一定是菩萨,不一定是佛,但一定要厉害。

因为他是师兄,在师父死后,他尤其应该承担起保护师弟的责任。

当然牢里认识的熊咨度,也推了他一把。

熊咨度说,狱友也算朋友。

熊咨度同时还说,朋友归朋友,账要算清楚。他们之间是互帮互助,谁也不能欠谁。

吃斋念佛,当和尚敲钟,一直是这么个道理。

当国师干活,他同意。

国势推举而来,果位不算圆满。

若不能伟力自归,将来还会金身退转。

亦不是谁都能“享国之重”,是他本就近在咫尺。

很多对自己自信的修行者,并不会依靠国势,甚至身在高位,也放开国势助力而独行。

天下事,有所取,必有所予。消耗国势而登顶,就一定要对国势有所回馈。现在拿走的国势,离开时候一定要返还更多,不然无法伟力自归,还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填补缺口——这是绝大部分官道修士退位即堕境的关键原因。

但对于“天生得道”的他来说,早一步踏足绝巅,就早一点证完《三宝如来经》。

他已经越来越明白。

有些事情早一步,晚一步,太不相同。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小和尚!啊不对,现在该称国师大人!”熊咨度在喊了:“诸位大人聚于皇极殿,还有朝事相商。咱们刚出牢狱,不知世艰,却是不好轻率开口。先四处走走看看,再思为国何安——走吧,跟本太子,去孤的泰安宫里看看。”

梵师觉吞尽佛光入眸,收敛了三十二相,顷刻又是那普普通通的样子。

或许正是因为普通,才有诸般可能——熊咨度设计这张脸的时候,便是如此表述的“设计理念”。

梵师觉也不在意自己长什么样,他只在乎大楚国师这个位置,能够帮他做到他想要做到的事情。

听到熊咨度这样喊,他“哦”了一声,便转身跟着熊咨度往外走。干脆到有点愚笨的样子,好像根本不记得是谁给他封的国师。他只记得是谁给他要的封。

大约在任何一个国家,这都是需要掐灭在苗头的危险表态。

军权政权一把抓、向来不容谁人觊觎的楚天子,今日对此却不置一言。

“对了!”走出大殿的那一刻,熊咨度却又回头,隔着殿门,笑嘻嘻地高声:“九弟与我感情甚笃,父亲,儿子领他回宫里玩耍,可好?”

这下他可不站在皇极殿里了,又可以叫爹了。

大楚九皇子熊应庚,这时候才悚然一惊!才反应过来,自己跟着太子跪下,却忘了跟着太子站起来。此时汗岑岑而觉腿软。

太子想干什么?

秋后算总账?

他近乎乞求地向丹陛上看去,希望父皇能管一管。

却只听得丹陛上的声音道:“去吧。”

去吧!

连一句意思意思的告诫都没有,就只有“去吧!”

这偏心偏到什么地方去了?!

熊应庚这时反倒生出一种恼意来——

倒要看看太子能把他如何!

一个儿子被另一个儿子欺侮死了,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难道真能心安吗?

“太子稍待!”他梗着脖子看丹陛之上,却始终迎不到那道目光:“臣弟这就跟来!”

遂起身,气冲冲地大步往殿外走。

走得太急,在殿门口的位置险些绊倒。

熊咨度笑着伸手来扶他:“我的九弟,你这是怎么了?还是让哥哥来搀你一把。”

“不用劳驾!”熊应庚猛地把手甩开!

熊咨度收回手,笑容不改:“那好弟弟,你自己跟上。”

说着便从他身边跨过,大步往前走。

梵师觉有些好奇地看他一眼,亦跟着熊咨度走了。

熊应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自己爬起来,远远地吊在两人身后。

皇极殿前雄阔的御道,此刻是世间最漫长的刑旅。

两个身穿囚服的人走在前面,一个身着华袍的男子跟在后面。也不知是谁在押送谁。

就这样来到了代表泰安宫的马车前——

八匹天马,拉着一座飞角华楼状的奢华车驾。雕纹是大师手笔,大幅的花鸟彩绘。

标准的太子礼驾。

父皇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

熊应庚瞧着心酸,脚下愈发沉重,牙齿咬得愈紧。

太子上了马车,又回过身,笑着伸手来拉:“九弟,来。”

熊应庚却不伸手,硬邦邦道:“臣弟不敢逾礼,太子先上车吧。”

“好弟弟,你总是这般讲究!”熊咨度哈哈一笑,也就自个儿钻进了车厢里。

熊应庚一下子没爬上去,险些又跌一跤。

这辆太子车驾,在外面看着已是极大,进得里来,才别见洞天。简直是一座移动的行宫!

熊咨度随意地找了个位置坐了,又自顾自地打开柜子,取出一瓶酒。

梵师觉当然坐在他旁边。

“喝一杯?”熊咨度问。

梵师觉摇了摇头:“僧侣不饮。”

熊咨度笑着道:“你现在是大楚国师,僧的规矩也好,侣的规矩也好,都由你来定。”

梵师觉道:“我师父不让我喝酒。”

熊咨度遂不再言。

熊应庚进到车厢里来,看了熊咨度一眼,反倒不似外间那样尊敬,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在父皇面前说你坏话的是我,捏造‘猎罴者主东宫’谶语的也是我,我做的事情多了——说罢,你想把我怎么着?”

“九弟多心了吧!”熊咨度笑了笑:“你说的是事实,我会把你怎么着?我这不是主东宫了?你这叫先见之明!”

“你别给我玩阴阳怪气、绵里藏针那一套!我不吃这个!”熊应庚这会儿倒是气势汹汹了:“是,我争不过你,你厉害,我输了。我没什么可说,我就这么百十斤肉在这里。要杀要剐,你看着办吧!”

熊咨度笑得很是开心:“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硬性子倔。”

一念放下,万事看开。

熊应庚越发显得自如,也找个位置坐下了,斜着眼睛道:“我的好兄长,我要是赢了,我也会这么评价你。”

熊咨度看着他,悠然道:“一位超凡修士,神而明之,身兼皇室秘术不可计数,竟然会被自己绊倒,两次——九弟,你竟不觉得奇怪?”

熊应庚僵在那里。

一位神而明之的超凡修士被绊倒,却也不是不可以理解,被封印被压制被束缚,有太多可能性。

可是他对此怪事毫不惊觉,这确实是很奇怪!

甚至是……惊悚!

熊咨度摇了摇酒壶,略听酒声,慢悠悠道:“你好像忘了你是拥有力量的,你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被我拿走。你的力量就如同你的权势你的富贵,全都是无根之萍啊。应庚。”

扑通!

熊应庚猛地跪在了地上,惊惧得眼泪都迸出:“兄长!应庚知错了!原谅应庚这一次吧!”

熊咨度拧开酒封,慢条斯理地开始倒酒:“做错事是应该被惩罚的。你说为兄该怎么罚你才好?”

熊应庚膝行至熊咨度身前,抬起头:“兄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要杀要剐,应庚绝无怨尤!”

“那就——”熊咨度笑了笑,将酒壶放下了:“罚酒一杯。”

熊应庚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皇兄很久以前就戒酒。

这才意识到这杯酒是给自己倒的!

他双手捧过这杯酒,一饮而尽。讨好地给熊咨度看杯底:“哥,你看,喝干净了!”

“九弟,好酒量。”熊咨度笑着拍了怕他的肩膀。

就这一下,熊应庚顷刻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已经回来。

如此神乎其神的手段,失而复得的超凡力量……彻底摧垮了他的心防。

他丢开酒杯,抱住熊咨度的小腿,嚎啕大哭起来。“兄长,弟弟糊涂哇!!!”

“唉,这是做什么?”熊咨度将他搀住,又细心地帮他抹去眼泪,将他扶到旁边坐着:“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你别和我生分。说句大不敬的——将来哥哥坐上大位,还不得你们这些兄弟帮忙治理天下吗?外人我岂能放心?”

“臣弟自此唯太子马首是瞻!”熊应庚止住嚎哭,举起手来发誓:“若敢对太子不忠,管叫应庚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熊咨度握住他的手:“我不要你死得不好,我要你好好活着。九弟,家国千秋,岂能无熊姓王?几个兄弟姐妹里,我向来最看好你。”

熊应庚一时壮志满怀:“臣弟当效死力,必不负太子所托!”

熊咨度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九弟,我听说新阳伯府里,有一件袈裟,好像是什么苦性禅师留下来的……是也不是?”

新阳伯吴守敬,正是熊应庚的外公。宫里那位吴妃的生父。

“好像是有?”熊应庚不太确定,但态度很明确:“如对皇兄有用,臣弟即刻取来!”

熊咨度呵然一笑:“这袈裟你们留着是没什么用的,兄长这段时间研究佛学,却是有些兴趣——若是方便的话,你就帮兄长拿来罢。”

“当然。”他轻松地掸了掸衣角:“皇家近佛不是什么好事,九弟你莫要学。”

“臣弟晓得!”熊应庚使劲点头:“日落之前,这件袈裟就会送到太子宫中。保证不会有任何人知晓此事,母妃若问起,臣弟就说是自己要用!”

“好弟弟。”熊咨度温暖一笑:“兄长没白疼你。”

第2396章 量国何轻

熊应庚乖乖地去外公家里偷袈裟了——那当然也是新阳伯的一次站队。

新阳伯的长子,熊应庚的舅舅吴宗本,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竟然把整个世家团体的权力,伪作他自己的声势,竟敢公开践踏整个平民阶层的希望。他的人生希望反被扑灭,是理所当然。

围城要围三阙一,压榨也不能不给盼头。你不给希望,就会迎来生命燃烧起来的最激烈的反抗。就像楚国新政,要大革朝治,却也不会像文景琇一样将世家赶尽杀绝,他这个狱中归来的太子,所表达的善意,就是国朝予世家阶层的希望。

熊应庚差不多继承了他那个废物舅舅无知的部分,竟然觉得东宫空悬,每个人都有希望。他以为他的其他兄弟姐妹,那么安分守己,都只是不思进取呢!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价值。

就好像吴宗本这样的废物,当年引起巨大朝争,险些撕裂朝堂,让很多人第一次正视楚国自太祖时期延续下来的痼疾。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国朝改制的导火线,此后是延续了数十年的爆竹声。

而熊应庚这样的蠢货,最适合捉来作刀——甭管锋不锋利,出鞘很快就对了。

相较于吴宗本和熊应庚,吴守敬却是个聪明人。谈不上大智慧,但至少在当前的局势下,能够懂得自己的站位。

这就足够了。

有皇帝父亲的全力支持,把握天下权力,对熊咨度来说,不是一件太有难度的事情。但也要做得漂亮才行,要让人们挑不出毛病。

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春闱?

他不是考给他的父亲看,是考给天下人看。

他要证明他最适合那个位置。所有人都这样认为,那就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

大楚太子和大楚国师坐在车里不言语。

沉默的时间,大约延续了一篇默颂的经文。

大楚太子想着他的天下,大楚国师想着他的家。

苦性师叔……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净礼脑海中并没有印象。

苦性死的时候他当然已经记事,但还未被师父收归门下,还没走上那个名为三宝山的小土包。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位据说与师父最要好的师叔。

悬空寺里也从来没人提及。

苦性死了,就好像没有存在过。

师父也是不曾讲的。

净礼也是直到师父死后,才开始问为什么。

师父为什么收自己,为什么收左光烈,为什么收小师弟。

三个问题,或许有一个答案。

小师弟身世凄苦,故乡都没了。自己也是个孤儿。只有法号“净鹅”的那一个,或者还有线索存在。

于是来到楚国,于是查到师父当年为什么来楚国——

苦性师叔死在南域。

死在道历三八九九年,楚国的角芜山。

这个线索,得来并不简单。

净礼不是一个很懂得调查的人,所以过程格外艰辛——小师弟曾经是非常优秀的青牌捕头,肯定很擅长这个,但他不想让小师弟知道这件事。因为小师弟已经很辛苦了。也因为靖天六友在天京城的宣称。

但苦性的线索,仅止这一条。

净礼独自沿着这条线索查了很久,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好像没人知道苦性为什么而死、被谁杀死,没人清楚那年的角芜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年的角芜山相关历史是一片空白,被人为抹去。

直至来到酆都鬼狱。

熊咨度找出了楚国皇室所藏的秘卷,详述当年的角芜山事变——那实在是非常复杂的一段历史。

涉及景、秦、楚三方霸国,后来南斗殿、悬空寺和书山也卷入其中,是一场罕见的大混战。

那是景国伐卫战争后的第二年。

腾出手来的景国,再次布局南域。

星巫诸葛义先在角芜山全力出手,强势镇压局势,正面轰退北天师巫道祐。用楚国秘卷上的话说,是“挫败景方阴谋”。也是在那一次,嬴武强势展现手腕,令景国欠下人情……

如此种种,净礼看不明白,也不愿看明白。

他只看到,苦性不是楚人杀的。

也并不死于任何一个他方势力之手。

杀死苦性的人,是一个他靠自己永远都想不到的答案。乃上一任悬空寺方丈——

悲怀!

也就是苦性的师父。

上任悬空寺方丈悲怀大师,一共收了五个亲传弟子,从大到小,他们分别是——

苦命、苦觉、苦谛、苦病、苦性。

苦性身死,苦觉浑噩,剩下都是悬空寺当代的核心。

一掌降龙院,一掌观世院,还有一个是当代方丈。

悲怀活着的时候,号称“当代佛宗”,其名不副。至少这收徒弟、教徒弟的本事,绝无仅有。

事到如今净礼仍不知悲怀为何杀苦性,楚国方面也想不明白,秘卷上的记载,只归结于悬空寺“内讧”。

甚至于悬空寺和尚来到角芜山的目的,也不与景国人相同。他们根本不是同路。

他们的目的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表露。

就好像苦性和悲怀一前一后来到角芜山,就只是为了在此大战,直至一方杀死另外一方。

其他人都成为这场师徒相杀的看客。

苦性死前所披的袈裟,几经波折,最后落在新阳伯手里。

其上或许有苦性身死的答案。

或者至少是个念想。

那毕竟是被骂作“六亲不认”的师父,曾经最在乎的人。

那么净礼也在乎。

“我这个弟弟,太蠢了。”熊咨度忽然说。

梵师觉没有吭声,他早习惯了熊咨度的自言自语。

“他也不想想。那么多兄弟姐妹,怎么就只有他敢站在我面前,蹦来跳去?”

“因为只有他最蠢。他被打得少了,尚还不知疼。”

“但在聪明人遍地都是的大楚帝国,蠢货很值得珍惜。”

熊咨度又说道:“今天的皇极殿里,会展开最后一轮对阻碍新政的顽固力量的清洗。”

这平淡一句话所代表的风雨,实在难以完全勾勒。那填塞殿堂的周天大员,今日之后不知星陨多少!

“因为我刚刚出狱,并且公开表示暂不对朝政表态,要多听多看而后再言,所以此事与我无关。但在场就是姿态,无论如何都会被打上烙印,所以我提前离开。”

熊咨度正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坐在朝堂上:“下次大朝我就会真正在场了。正位太子的我,必须要有立场,必须有所表态,我会挽救一些值得挽救的世家力量——小和尚,政治是这世上最肮脏的游戏,我向你解剖它的本质,映在你的镜中,想看你变成黑的琉璃,又希望你不要如此。你是否明白我的心情?”

梵师觉看他一眼:“我们早就说好了,我们都是在修行。”

他持他的琉璃心,他握他的天下权。这对狱友的确是在牢中就说好,彼此验证彼此的修行路,互相帮助,一起前行。所以熊咨度才会这么认真地跟梵师觉分析这些事情。

熊咨度看他一阵:“你可真认真!”

梵师觉不说话。

熊咨度也早就习惯了这和尚时不时的沉默,自顾自又说道:“熊应庚如果在场,被打上了烙印,他绝对扛不住那股顽固力量的反噬。甚至他很可能愚蠢到在朝堂上有所表态——为了讨得父皇的欢心,或赢得政治声望。”

“我在救他的命。”

“我救他的命,不是因为他对我来说还有用,用他做点什么只是顺便的事情。而是因为,这样会让我父亲稍得慰藉。”

“很奇怪吧?”

熊咨度悠然道:“我父皇要杀他。要帮我来杀他,并且刀子已经落下了——但心里却希望我来救他。”

梵师觉想了一会儿,说道:“他爱你,但熊应庚也是他的儿子。”

熊咨度道:“他爱这个国家。无论什么与之相比,都嫌太轻。”

梵师觉说:“你不用和这个国家相比,你和这个国家在一起。”

熊咨度哈哈大笑。

笑了许久,才道:“我们真的很合适。我的国师大人!”

这句话已不是他第一次说。

……

……

“姐姐,姐姐……师太姐姐。”耳边听得这样的声音。

这声音已不是第一次响起。

这帮新一代的少年天骄们,除了于羡鱼、卢野和龚天涯,剩下的都还是游脉境修为。

游脉境力量所约束的传音,在强者云集的朝闻道天宫里,跟大喊大叫也没有区别。

当然殿中求道者,没谁会特意关注小孩子的窃窃私语。

此时殿中宏声,都是道的碰撞。修行者在漫长苦旅里砥砺出的思辨,在求道者眼中熠熠发光——菩提树下,哪来的闲趣呢?

玉真有些烦了。

旁人觉得的灿烂明朗,她只觉得聒噪。

她不喜欢孩子。

非常不喜欢。

很多人或许都觉得,小孩子天真可爱,纯洁无辜。是世间最美好的存在。

成人对孩童的怜爱,几乎是生命的本能。这是种族延续的必须。

她却认为,孩子是世上最残忍的生物。

因为天真,所以残忍。

“师太姐姐——”鲍玄镜小声地喊。

玉真猛地转回头去,因为动作过大,引得周围几个人都不免看来。

尤其是那个披甲的,好像很乐意看到小鲍吃教训。

鲍玄镜眨了眨眼睛:“我对佛法有些好奇,尤其是洗月庵。你们修的是什么……佛……”

按理说他这样的绝世天才,一旦对某个学问表现出兴趣,该领域的前辈都应该忙不迭地过来传道才是。洗月庵已经入世,谋求佛门第三圣地的尊席,开始拥抱人间烟火了。难道不应该尊重他这般注定前途光明的名门天骄吗?

若有他这样的绝世天骄靠拢,甚至皈依,洗月庵何愁不能大昌!虚渊之当年还亲自写信让人去接重玄遵呢。

但玉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闭上了嘴。

玉真的眼睛分明妩媚,但眼神冷淡。脸上未施粉黛,唇却鲜艳,可面无表情。一个字一个字地传音道:“臭小孩,听清楚了——你要是吵到姜真君讲课,我会扒了你的裤子,打你的屁股,明白吗?”

真奇妙啊。

白骨道圣女威胁要打白骨尊神的屁股!

“你不信?”玉真又问。

鲍玄镜老老实实道:“我不说话了,师太姐姐。”

玉真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天人法相。

天人法相并未向这里投过来一次目光。

但她知道,他都看得到。

姜望走到今天这一步,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已知的圈子越大,未知的边界越广。

比如他知道净礼已经成道,但不知净礼成道在何处。

天道海啸持续汹涌,他失去了最直接的感应渠道。去信去问,小师兄只说,下次告诉你。

比如他知道须弥山的普恩禅师这次也来了朝闻道天宫,但这个大和尚压根没来论道殿,直接去了藏法阁。

普恩与苍瞑相似又不同,非要说的话,苍瞑是“自闭”,普恩是“避人”。总之都不爱待在人多的地方。

比如他知道鲍玄镜和玉真的对话,知道白骨已临世,玉真即白莲。但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底下,白骨尊神和昔日的白骨圣女,有了接触!

“世间之事,多不如愿,很多事情,由不得我。”

越国龚天涯,说话做事并不像少年,过早地被风雪催熟。立在彼处,恭恭敬敬地行礼:“姜真君,昔日越君越相,多有得罪,而龚某无所知。宁不知姜真君,身感切肤,是否会有迁怨?”

这是问道吗?

这自然是道。

因为他问的不止是自己。

现在的龚天涯,失去了一个相对强大稳固的南境大国做坚强后盾,而有一处风雨飘摇的故土需要他尽早长成。

当然外部和平是可见的。

至少在现阶段,越国已经彻底失去了威胁,没有成为中域之卫国的可能,用不着楚国发动一场战争。

“你说切肤之痛,是我白玉京酒楼的掌柜,险些碎剑越土。然越土是文景琇之家国,亦为白玉瑕之故乡,我是应该迁怨,还是应该迁爱?”

姜望又道:“此心无怨,何以迁之?”

“夫曰,身怀利器,杀心自起。”龚天涯剑眉朗目,是少年风姿,而眺望绝巅风采:“君既有力,又自怀名。当天下不可有忤我者,况越君无状无礼在先!真君为何无怨?”

姜望道:“身怀利器,藏于鞘中。吾辈练剑二十载,收剑用一生!我辈享名又有力,当知性命何其重,宝剑虽利,不可轻出。”

天人法相看着面前的少年,知其背负,又道:“越地多英雄!越宗高相有指教之谊,钱塘岁月有涤身之德,我虽登顶,无忘前事,前事并非只有恨。越地于我无亏欠,你龚天涯于我,更不涉其它,是今日问道之缘。”

龚天涯长身如玉树,一拱手:“如此,固知道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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