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京华江南  内库门

第363章 京华江南内库门

庆历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据说大吉,所以钦差大人巡内库转运司正使范闲,到江南之后,内库第一次新春开门招标, 就选在了这一天。

这天春光明媚,微风送暖,苏州城里的公子仕女们纷纷往城外去踏青,宽阔的官道上草未长已偃,莺未飞已惊,城外青山处处, 绿水丝丝,便化作了男女们互相勾搭的好去处,空气里漫着一股清新美好的味道。

苏州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由江南总督府往南行七十四丈处,便是内库转运司常驻苏州府衙,不论是江南路的各司衙门还是苏州府的衙门都开在这一片地方,正是官气云集之地,平日里就是戒备森严,首要看防之处,今日里只见军士游走于两边街头,各持长枪于手,又有衙役强打精神, 在春浓困意里警惕地注视着各方的动静。

这一大片区域已经被严密地控制了起来。

每年的内库开门日,都是这种情形, 一来是各地来的巨商们手中带着太多的银子,二是主持内库开门一事的,除了转运司的官员还有宫中派来的太监监核,江南路总督也会到场旁听,这种时候更是少不了都察院那一帮子成天没什么事儿做的御史们。今日汇集到这里的银子太多,大官太多,所以安全问题就成了重中之重。

好在苏州深在大江之畔,庆国武力强盛,也没有哪个势力敢做出任何的试探,就连苏州城里的小偷们都早已被清逐出了城外。

正是一片清明时节好收钱。

……

……

转运司依惯例,腾出了一间大宅院。这座院子宽阔无比,沿正堂两边一溜的小隔间,据说是前朝时候江南一带的生学考场,后来庆国皇帝南巡内库之时,发现这种格局倒有些合适进行招标,便定在了这里,形成了惯例。平日里这座宅院就空在苏州最高级的区域之中,被转运司借给总督府衙门理帐,只是到了三月间就归还转运司衙门。

从十几天前就已经开始重新整修打扫,如今的这座宅院明亮至极,清净无尘。

宅院之外有兵士把守,院内堂边站着几名面容寻常的护卫,大堂间的光线有些阴暗,只隐约能看见一排四个太师椅,摆在桌案的后方。

当南街京都新风馆苏州分店的接堂包子卖完之后,这座宅院的门终于开了。

来自各州的巨商们并不慌乱,极有秩序地抬阶而上,对于身边兵士们警惕地眼光视而不见,十几年的时间,他们对于这一整套程序早已了然于心。

一个商人的身后往往代表着一个家族,以及家族身后的官场派系,内库开门之事重大,所以今日前来的代表,都是家族中的头脸人物,只是人数并不多,这些商人的身后都带着自己的长随与帐房先生,还抬着箱子与帐册及相关的工具。

走在众人之前的,当然是明家的代表。

从去年开始,明家就已经将大部分权利下放到明兰石少爷的手中,明老爷已经很少出来抛头露面,但让众多巨商有些震惊的是,今天,那位明老爷子明青达,居然亲自到了大宅院!

明青达微眯着疲倦的双眼,与各们同仁拱手见礼,一捋颌下长须,便傲然走入门中。

江南商家隐隐以明家为首,赶紧向这位老爷子回礼,跟在他的身后进入门中,没有人会有一丝不自在的感觉,既然是内库招标,当然是明家先行。众人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明家今天会如此慎重,连老爷子都请了出来。

偶尔有人联想到内库新来的转运司正使,那位钦差大人,又想到这个月里明家少爷暗底下与众人不停地交流,这才隐隐猜到,今天的内库招标,只怕不会如往年一般风调雨顺,也不会如今天的春光一般明媚喜人。

……

……

檐下的两排房间早就已经贴上了名字,各家依次进入,明家便排在左手方的第一间大房内,他们带的人也最多,足足带了十六名掌柜伙计,一入房间,便有转运司安排的仆妇下人们端茶倒水,递了热乎乎的毛巾,以及一些精致的小糕点。

虽然开标的是官府,但是他们也知道这些富人们也要招呼好,用范闲知道往年安排后笑着说的那句话般,要杀猪,当然得先把猪养肥了。

明青达稳坐于椅中,双眼微眯看着门外庭院里散下的清淡天光,入院之前,他就与那些商人们有过眼神上的交流,知道大家的想法是极为一致的,在利益面前,没有人愿意彼此将价钱哄抬起来,尤其是那些商家,根本不敢得罪自己。

想到这一点,明青达的心里才稍微放心了些,低声问道:“还有多久?”

明兰石规规矩矩地站在父亲的身旁,低下身子说道:“快了。”他伸出那双白暂的手,端着茶送到父亲的身前,这双手是如此的洁净,就像是从来没有沾过血一般。

明青达点了点头,朝廷既然还是发明标,这天下又没有人有那个财力与自己争,应该和往年没有太多差别,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唇还是有些发干,或许是人的年纪渐渐老了,精力总有些不济。

想到这点,明家主人心里却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自己的母亲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为什么身子骨还是那样康健?

明青达下意识用目光扫了一眼对过,很轻松地分辩出来了那些房中所代表的家族,虽然这些年他已经很少亲身入商场,但老一辈的交情犹在,今天那些家里来的都是些第二代的后人,想来对方也清楚,内库十六标,崔家腾出来的份额可以抢抢,至于明家定死的那八项,他们是断不能动的。

只是……对面檐下最后的那个房间门依然关着,不知道是哪家递了标书,人却还没有到。

明青达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皱眉说道:“乙六是谁家?马上就要开始了,怎么人还没有到?”

明兰石一怔,无法应答,因为他明明已经调查的足够详细,为什么那间房还一直空着?

明青达的心中开始生出某种警兆,范闲退回四十万两银票之后,便陷入了安静之中,不知道那位钦差大人究竟在想什么,他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微恚说道:“办事就要滴水不漏,连人都没有查清楚,呆会儿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明兰石面色微窘,只好认错,心里却有些不服,这些豪门大族的人物,都带着这种心口不一的坏毛病,试探着说道:“会不会是哪家盐商……他们做事向来古怪,指不定这次也是眼馋了。”

明青达一脸阴煞,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盐商,一,他们给过我们承诺,二,薛大人也曾经向我做过保证。”

这位明家主人看着对过那间空无一人的房间,看着那紧闭的房门,看着玻璃窗里隐约渗出的寒意,心中涌出强烈的不安。

————————————————————————

“这次真是可惜了。”江南总督府书房之中,一位师爷叹息着:“崔家空出了六项,咱们却不方便插手,眼睁睁看着这么多银子,又要被明家和那些江南的土财主们瓜分,实在可惜。”

封疆大吏,江南路总督,一品大员薛清大人面带微笑,不言不语。

坐在他身边另一位师爷也是面露可惜之色,说道:“杨继美前些天来了几次,还不是指望大人能帮他在小范大人面前说说话……他家世代做盐,如今看着内库这块肥肉,也馋的慌。”

杨继美是两淮一代最大的盐商,或者说是私盐贩子,一向对总督府小心巴结。

薛清想了想后,笑着说道:“馋?谁不馋?杨继美这老杀才……那么好一座华园,我找他要,他都硬顶着不给,这次非要经我的手送给范闲当住所,他想的什么,难道本官不知?难道范大人心里不清楚?”

他身为江南总督,掌管天下七分之一的兵马民政,实力雄厚至极,耳目自然众多,想到一椿事情,忍不住叹息道:“范大人日后肯定要卖杨继美一个面子,不过内库这个事情……他是没什么机会了。”

师爷好奇问道:“钦差大人究竟怎么想的?空出来的那六项,他究竟准备交到谁的手上?”

薛清面上的笑容渐渐敛去,说道:“其实问都不需要问,陛下既然派他来了江南,这六项自然是他准备自己得了。”

他接着冷笑道:“别说这六项,我看明家自己的那八项,今天要保下来,只怕也会非常吃力。”

师爷深深皱眉说道:“就不知道小范大人这次选的是哪家。”

薛清嘲讽一笑,他统领江南一地,当然知道范闲做的一些手脚,笑道:“那个人选,只怕你们谁都想不到,这位钦差大人也委实厉害,竟然不在商人之中选代言,却在草莽之中挖人,如果平日里那厮敢大摇大摆地走进苏城里来,本官只怕要拿他入狱,索些好处才是。”

师爷不知内情,干笑了两声,心头却依然有些不舍,试探着问道:“关于内库开门一事,钦差大人……没有和您说道说道?”

依官场惯例,像内库这么大一块肥肉,总不能由一个派系的官员独吞,尤其是薛清地位超然,又深植江南,范闲再如何嚣张,也总要对总督府意思意思。

薛清微微皱眉,摇头说道:“小范大人自然是有提过此事,别看他年纪不大,行事却颇有圆融之风,范尚书和陈院长教的好啊……只是本官,此次不得已,只好婉拒了小范大人的好意。”

“啊?”师爷惊呼出声,婉拒好意?只要范闲开了口,这小小的好意,只怕至少也有十几万两银子的份额,总督大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清廉自持了?难道他学会了变脸?

薛清自嘲一笑,站起身来,说道:“虽说离的近,但咱们还是先走一步,小范大人在宅院里等着,还有郭铮那个老白脸,宫里的公公也带着旨意来,我们不要太迟缓了。”

他没有向自己比夫人还要亲密的师爷们解释,自己为什么婉拒了范闲的好意,是因为薛清明白,内库看似只是范闲与长公主之间的较量,其实背后还代表着更深层的意义,那些皇子们,究竟该如何排序,这已经开始变成一个极为棘棘手的问题。

薛清的身份不允许他太早站队,不然陛下会很生气,所以他不方便去分享内库这场盛宴。

在护卫的拱卫下出了江南总督府的正门,薛清下意识回头,看着府前的匾额,被这初生不久的太阳晃了晃眼睛,他的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陛下这几年行事愈发……古怪了,这天下所有人的都看着京都,在猜测着将来的格局,可是这样的动荡,对于庆国的朝廷来讲,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人心不定,官员如何自处?

陛下啊陛下,您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

内库开门,前来应标的商人们已经坐在房间里等候。而主持此事的范闲,此时却还悠哉游哉地喝着茶,与他饮茶对话的,乃是一位从京都来的太监。

内库乃是皇室财产,依规矩,便要由太常寺与内廷共同监核,由于范闲本身就是太常寺少卿,所以今日太常寺就没有多事的再派人来苏州,也给他减少了很多麻烦。

但来了一位大太监,同时也是个大麻烦。

“黄公公说的有理。”范闲将茶碗搁在案几之上,微笑说道:“本官也以为,一动不如一静,一切依旧年规矩办理就好。”

这位自宫中来的大太监品秩极高,不然也不可能被委以如此重任。此人生的肥头大耳,两颊边的肥肉都堆在一处,此时听着范闲应话,皮笑肉不笑说道:“大人主持此事,咱家是放心的。”

这名太监一向深在内宫,虽然很清楚范闲的大名,但心想自己身负圣命,倒也不是怎么害怕对方,相反是他来苏州几天,范闲却没有请他过府一叙,这个被漠视的事实,让黄公公的心里有些不舒服。

先前的一番谈话,这名黄公公给范闲带来了一个极不好的消息,准确地说,是传递了太后老人家的口谕,让范闲主持内库一事,尽依旧年规矩,莫要乱来。

莫要乱来?旧年规矩?

范闲在心里冷笑着,这自然是说该明家的归明家,其余的就自己慢慢折腾,看来长公主回京之后,太后心疼这个幼女,居然拉长了脸,用出了这么大的面子!

他心里明白,太后这是在警告自己,做事不要太过分,总要为皇族那些成员们留些活钱花花,想到此节,范闲就忍不住想笑,心想自己那位皇帝老子号称一代帝王,怎么这些年却越活越转去了?任由老妈妹妹把家业往自己的儿子们府上送?

他当然知道皇帝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只是越发有些不明白,皇帝造就如此一个动荡的局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欲大治,必先大乱?”他下意识里皱眉说出口来。

“什么?”在他身旁的黄公公好奇问道。

“没什么。”范闲笑着说道:“辛苦公公传旨。”

黄公公咳了两声,微带骄意说道:“也是太后老人家信得过咱这个奴才,当然,也要谢谢小范大人卖咱家这个面子。”

范闲没有接话,只是笑谑着看着黄公公像猪头一样的脸,半晌后说道:“你的面子?”

黄公公一怔。

范闲微笑说道:“黄公公,在本官的面前,你最好收起那一套,老姚老戴老侯……可比你会做人一些。”

黄公公大怒,却旋又一惊,范闲提到的这三人,都是宫中的实力派大太监,虽说老戴如今早已失势,可是除了最近调往东宫的头领太监洪竹之外,老姚老侯……可都比自己面子大!范闲如此说,自然是表示,连姚公公侯公公在自己面前就得恭恭敬敬的,你又算做什么嘀?

黄公公城府颇深,敛去怒容,反而笑着应道:“大人说的是。”他心里却是对范闲看低了一线,如此四处树敌的年轻权臣,只怕日后难以长久了。而且他毕竟是太后的近人,身份有些特殊。

范闲似笑非笑说道:“黄公公,在苏州城你最好给我老实一点。”

黄公公低下脸去,应道:“钦差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说的京都话。”范闲阴沉说道:“本官最厌憎有人用太后来压我,别人怕你三分,却不包括我在内,你回京后自可四处说去,且看到时又是个什么格局。”

黄公公大怒抬头,一位臣子,竟敢对太后如此不敬!难道你范闲真的不想要小命了!

范闲如此说话,自有他的道理,他寒着那张脸,双袖一拂,转过侧廊走向宅院的正堂,丢下最后一句话:“搞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你可不姓洪!”

除了洪老公公,那座凉沁沁的皇宫里,还有什么是值得范闲警惧的?

……

……

范闲冷漠着站在正堂前方的石阶上,两边檐下房间的的商人们赶紧走了出来,对他躬身行礼。

他眼光直直地盯着正门处,连离自己最近的甲字房的明家父子都没有看一眼。

大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一列沉默的人缓缓走了进来,这行人的身上并没有带着商人们常见的富贵气息,也没有官员们的味道,反而是充斥着一股血杀的草莽感觉。

这行人往院中一站,就像是羊群里忽然来了几匹恶狼,糕点上搁着一条鹿尾,显得格格不入,突兀至极。

领头的,正是江南水寨大统领,夏栖飞。

今日夏栖飞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水洗绸,却依然没有遮掩住他身上的铁血气息,面色虽然平静,但是微眯的双眼中依然流露出了一丝兴奋与紧张。

夏栖飞抱拳,向范闲行礼说道:“正使大人,草民来晚了。”

“不晚。”范闲冷漠说道:“只要来了就好。”

……

……

江南的巨商们往往都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而且他们也有很多地方虽然倚仗地方上的草莽力量,而夏栖飞身为江南水寨的大头目,其实暗中与这些商人们,甚至与明家都有些来往。

所以也有些人见过夏栖飞的真面目,今日他领着自己手下的兄弟往院中一站,马上便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窃窃私语之声渐起,逐渐变成了无数声的惊叹!

水匪也来内库招标!

众巨商们满脸惶恐地看着院中的夏栖飞,又忍不住去看了一眼站在石阶上的范闲,怎么想也没有想明白这件事情。

水匪经商?那咱们这些商人做什么?难道去当山贼?这世道……自从小范大人显名以来,似乎就变得有些光怪陆离,难以捉摸了。而且这些江南商人们更为好奇的是,夏栖飞就算四处抢劫,可是哪里能筹足这么多银子?不过这些江南水寨的人们既然已经入了内库门,想必至少已经交齐了保证金……当水匪能挣这么多钱,那自己还用得着辛苦做生意?

站在石阶最近那个房间门口的明青达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最后入院的人,轻声说道:“这个人是谁?”

“应该是夏栖飞。”明兰石附在父亲的耳边亲身说道:“江南水寨的大头目,以往有过一些联系,不过没有见着本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今天也来凑热闹。”

明青达的双眼眯的愈发厉害,快要看不见里面深寒的眸子,只听着他幽幽说道:“看来……这人就是钦差大人预先埋下的棋子。”

便在此时,夏栖飞缓缓转头,对上了明家当代主人投来的目光,微微一笑,笑容极为真诚地……展露出无穷的敌意与噬血欲望。

被杀母夺产的明七少爷,在范闲的帮助下,终于有了堂堂正正站到台面上复仇的机会。

(章节名内库门,这是我写庆余年第一章时候就想好了的名字,终于写到了这一章,感觉很爽啊,哈哈哈哈。)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CMFU.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第364章 京华江南  乙四房的强盗

第364章 京华江南乙四房的强盗

并没有等太久,江南总督薛清也赶了过来,而一直磨蹭在后院的御史郭铮也终于走到了前厅。到此时,主持及监核内库开标一事的四方大员终于齐集一地。郭铮如今早已不是京中风光的都察院左都御史,但巡察各路, 还是有一定的权力,他与范闲旧怨未除,所以见面时难免尴尬,四位大员互相行礼之时,总觉得范闲那平静冷漠的眼光里藏着几丝凶险。

今日这四位大员之中,从京里来的黄公公自然代表宫里,江南总督薛清代表朝官系统,御史大夫郭铮代表言官系统,而范闲……代表的势力却有些多, 比如内库转运司,比如监察院,甚至也包括太常寺这个管理皇族的机构。

当然,大家都是代表朝廷,代表陛下。

范闲坐在第二张椅子上,微笑与薛清说着话,却将今天的情形看的清清楚楚,盯着此事的人太多,不论是谁, 不论是哪个势力,都很难一力完成台面下的交易, 历史形成的内库开标程序,极为有效地保证了公平。

至少是表面上的公平,只要商人有钱,都可以来争一争内库十六出项的代销权。

他是如此想的,其他的三个人也是如此想的, 黄公公与郭铮互视一眼,虽然隐有不安, 但在他们看来,范闲当着众人的面,总是不可能玩出什么花招来,他们要保证的,只是明家依然能够获得如往年一样的份额就好。

公公与御史,本来在历史上是水火不相融的两个阶层,但今天却极为默契的站在了同一个阵营之中,只是这二人并不了解许多隐情,也没有对最后入内库门的那位夏栖飞夏大当家投以足够的重视。

薛清不同,这位江南总督抱着看戏的心态,满脸祥和地注视着台下的巨商与身边的人们,看戏不怕台高,总比演戏的人要轻松一些。

一方戏台数人唱。

……

……

内库大宅院的厚门缓缓重新关上,门外的兵士与监察院官吏拉起了严密的防守。往年内库招标,一般一天的时间就结束了,不过朝廷的规矩,其实允许各户商家用两天的时间来喊价。

轰的一声巨响。

范闲笑着捂着耳朵,看着宅院之外那枝冲天而起的春雷。

春雷直冲天穹,在浅云之下炸开,声音清亮明脆,远远传到了地面上,令无数人心神为之一震。

苏州城中昨夜辛苦的青楼姑娘们被这道雷声惊醒,骂了几句脏话,又钻进棉被里沉沉睡去。正在街上向父母讨大钱要买糖人儿吃的孩子,以为是老天爷说自己不乖,打雷罚自己,吓的哇哇哭了起来。后院里正翘着腿对老树根撒尿的那条黑狗,被这雷惊的浑身一哆嗦,前肢俯地,将狗头埋进毛茸茸的包裹之中,学起了鸵鸟。

人类的反应本就各不相通,这声春雷落在有些人的耳中,却是另外的意思。不论是在苏州城北城码头上聚集待命的各家师爷掌柜,还是茶楼里议论今日开标一事的苏城居民,众人翘首望向了南城方向,望着那个看不见的宅院,知道内库招标已经开始了。

庆历六年新春的内库开标,其实一开始就进行的格外不顺利。

首先由内库转运司对去年各商号的盈余亏损情况进行了一下汇总,当中自然不乏勉励之辞,而负责演讲的转运司副使马楷最后更是严厉无比地通报了朝廷对于崔家的查处情况,这是警告阶下的那些商人们,不要以为朝廷没有看着你们。

这都是往日规矩,没有人在意,但当马楷说道今日招标的具体事项时,宅院就炸了锅,那些商人们纷纷站出来表示反对,就连坐在正堂里的四位大员都开始争执了起来。

因为转运司突然决定,将原来的十六项细分成三十四个小项,并且今年不再进行捆绑式招标。

这个变化看似不大,但对于下面这些商人来说,却是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

原因很简单,每逢招标之前的三个月,这些江南的巨商们早已私下进行了串连,拟好了彼此之间的界限与分野,井水不犯河水,以免彼此间伤了和气,更因为抬价伤了财气。比如岭南熊家今年必争的,便是酒水类北向的一标,而泉州孙家,则是要拿瓷货的海外行销权。

今天如果依着转运司的意思,将十六大项分成了三十四小项,虽然从表面上看,大家还是可以各持底线,但是预料中本该归明家得的八大项,分两次捆绑招标,全部被细化之后,谁能知道会不会有哪家商人忽然红了眼,想抢些明家的份额?毕竟不再捆绑之后,那些最赚钱的进项,似乎所需要的银子,也并不是太多了。

而一旦有人对明家的份额动心,明家怎么办?肯定回头就要抢别人的份额,这是商人们逐利的天性所决定的,只怕今天内库开门招标会乱的一踏糊涂。

这些江南商人们……如今最怕的就是乱,明家已经说好了原属崔家的份额他们不插手,这些商人们今天已经可以多吃好几碗肥肉,当然不希望有人打乱自己的计划。

在他们看来,钦差大人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变动,目的其实很简单,一是想让大家伙在乱中杀红了眼,把价钱抬起来,二来就是想细分进项之后,摊薄每项所需要的定银,让……最后进院的夏栖飞也能分一杯羹!

这些奸滑的商人们已经察觉到,一直沉默的乙四号房,乃是钦差大人属意的代言人。

只是你钦差大人想挣钱,咱们都能理解,可是你不能用这种看似公允,实则恶毒的法子!

……

……

“范大人,此议不妥吧。”黄公公被范闲削了一通脸后,竟是依然表现的足够沉稳,肥脸上挤出笑眯眯的神情,说道:“往年规矩,十六项就是十六项,怎么忽然要细划?这事儿总得京里拿主意才是。”

范闲皱了皱眉,说了几句,又回头与薛清低声说道:“总督大人,划成细项,不再捆绑,其实想的只是能让更多的人有资格入场……这事儿,对于朝廷总是有好处的。”

薛清沉吟少许,面现为难之色,说道:“话虽如此,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看范大人还是禀明朝廷,交宫中议后,明年再缓缓推行不迟。”

见薛清也表示反对,范闲心里有些不愉快,看着堂下闹的乱哄哄的商人们,脑中闪过一丝怜恨之意,其实之所以今天要准备分项,根本不是这些商人所以为的理由。

的确,他是想试探一下,有没有可能,从明家的那捆绑在一处的八个大项里面,挖出最挣钱的那两项给夏栖飞。但真正重要的理由,其实倒是为这些商人们着想。

这些商人们此时心里总想着,崔家留下来的那六项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所以不会与明家去争……可是呆会儿夏栖飞肯定要把崔家的那六项全部吞进肚子里去,这些商人们只有去吃那可怜的两项。事前有情报过来,岭南熊家与泉州孙家这次都准备了一大笔银子,磨刀霍霍地准备接受崔家的线路,呆会儿一旦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些商人们可是要吃大亏的。

由于崔家的倒闭,今天来内库开标的商人比往年硬是多出了三倍,范闲本意是想这些商人们也有口饭吃,所以才会有细分这个提议,没料到竟是没有人领情——虽然明白是因为这些商人并不知道呆会儿的情势发展,才会如此强硬的提出反对,可范闲依然难抑心头吕洞宾的憋屈感觉,

又与身边的黄公公、郭铮争了两句,解释了一阵,发现商人们依然坚持依往年惯例办理,而其他的这三位大员,也是死扣着规矩二字,不敢松口,范闲终于决定放弃了,所谓以退为进,有时候就是这种道理。

副使马楷为难地回头看了范闲一眼,范闲挥挥手,示意罢了此议。

商人们大喜过望,纷纷长躬于身,言道钦差大人英明。范闲冷眼看着这些商人,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呆会儿你们别哭就好。

薛清坐在他的旁边,微笑捋须无语,其实目光却注视着离正堂最近的那间房,以及最远的那间房,先前场中一片吵闹,最平静的,就是那两间房。他知道夏栖飞是范闲的人,只是不知道范闲从哪里准备的银子,以及明家究竟准备如何应对。

————————————————————

招标进行没有多久,已经有商人开始后悔,而岭南熊家的当家主人,成为了第一个险些哭出来的可怜家伙。

内库转运司的官员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唱礼,然后各房开始出价,出价自然不能像在青楼里标姑娘一样喊将出来——五十两!一百两!——朝廷做事,总要有些规矩,所以有意某一标,比如棉纱北路的商家会在官员唱礼之后,通过核计去年的利润以及今年的走势,由自己带的老掌柜进行细致的计算,然后在纸上写下一个准确的数目,封入牛皮纸袋之中,由阶下应着的转运司官员交到正堂左手边的花厅之中。

商家叫价一共有三次机会,而且开的是明标,所以如果第一次有人喊的价超过了自己,这些商家们还有机会再行加价,最后以第三次为准,很简单的中标原则——价高者得。然后中标的商家则要在第一时间内,或欣喜万分,或心痛肚儿痛地取出高达四成的定银,交到花厅之中——花厅之中是转运司的会计人员,还有由京都户部调来的算帐老官,他们负责比对各商家拟上来的数目,以及对最后中标商家交上来的银票进行查验,已经很多年没有商家傻乎乎地抬着十几箱银子来开标了……

从这个层面上讲,内库招标其实和在青楼里标红倌人也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内库这位姑娘有些偏贵而已。不论是商家还是那些忙碌着的官员们,对于这种场景都不陌生。

此时宅院之中,官员们忙碌地四处穿行着,手里拿着各家交上来的信封,监察院的官员们警惕地注视着一切,防止本来就很难发生的舞弊事宜。

这时候开的是酒水类北向的标书,已经是第三次喊价了。

岭南熊家今天来的人是如今当家的熊百龄,他抹着自己额头的冷汗,看着前两次对方的报价,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岭南熊家向来在庆国南方行商,由于地域与机遇的问题,一直没有机会将触脚伸展到北方,所以生意的局面极难打开,而今年由于崔家倒台,给了这些商人们夺取北方行销权的机会,所以熊百龄对于这一标是志在必得,先前反对范闲细分项目最起劲儿的也是他。

……可是,这时候他开始后悔了,明明自己已经让族中准备了足够充分的银子,可是居然前两次叫价居然被人硬生生地压住了!

熊百龄双眼泛红,急火攻心,如果这一标拿不下来,不是今年要少挣多少钱的问题,而是家族绕过明家这座大山,向北方进军的脚步,却要被迫放慢下来,所以他对于那个不守规矩,敢于和自己抢标的人,真是恨到了骨头里,但在恨意之外,也有无数警惧,因为他知道那人有钦差大人当靠山,可问题是……对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乙四!”他恨恨看着最后方那个安静的屋子,乙四号房里的夏栖飞一行一直极为安静,可是抢起标来,却是十分心狠手辣,最关键是的,对方不知道有什么高人助阵,竟是将酒水行北权一年的利润算的如此清晰,而且对自己家族的底线也估的十分清楚,前两次叫价,每次叫价都恰好压了自己一头。

熊百龄心中无由生出一股挫败的情绪,难道世代经商的自己还不如一个强盗头子?

身旁的老掌柜满脸丧败之色,提醒道:“老爷,不能再加了,再加……可就没什么赚的了。”

熊百龄想了一会儿,眼中厉色大作,熊家靠这一标挣钱是小事,打开商路才是大事,他决定和乙四房的强盗拼了。

“直接报这个价。”熊百龄比划了一个手势,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咬牙说道:“当强盗的不心疼抢来的银子……可也没必要赔着本和我抢生意。”

这个时候院落里已经安静了下来,第三次叫价,已经没有别的人再参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岭南熊家与乙四号房里。

黄公公与郭铮虽然心有疑虑,看了范闲一眼,但仍然没有生起足够的重视,因为这毕竟只是一个小项,也许只是范闲想捞些油水,只要不伤到明家,伤到自己这些人的利益就好。

两名官员分别从这两个房间取出两封牛皮纸袋,沉默着入了花厅。

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结果,虽然这一标并不是十六项中最大最挣钱的一标,但是院中的人们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感觉到了乙四房的古怪,所以大家都想知道,这个乙四房究竟是来抢标,还是钦差大人用来作托抬价的。

……

……

“乙四房,夏家,三十七万两,得……”

负责唱礼的转运司官员,站在石阶上面无表情地唱出了结果,唱的极为动听,甚至最后一个得字飘飘摇摇,唱出了几分戏台上的味道。

院落里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之中,片刻后,人们似乎才从这种震惊里清醒过来,发出震天介的惊呼声。

三十七万两!只是往北方卖酒水……如果按照往年来算,这肯定是要亏本的价钱,岭南熊家报的是三十万两,这已经是在砸锅卖铁地争标了,没想到,居然还是输了给乙四房!

不过如此一来,众商家们也清楚了一个事实,乙四房的夏栖飞,绝对不是钦差大人用来抬价的托儿,而是实实在在要与自己这些人争生意了。

一时间,众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便在此时,岭南熊家的房间中传来一声闷响,似乎是什么重物从椅上摔到了地上。

众人心有余悸地注视着那个房间。

熊家的主人熊百龄从地上爬了起来,很辛苦地拿着一杯冷茶灌进了自己的肚子里,气喘吁吁说道:“个烂仔……他妈的,居然标三十七万两,这强盗就是强盗,做起生意来还是这么匪气十足,算你们狠。”

范闲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微微低头,心里倒是有些不乐意这个价格,这个价格确实太高了,本来前两次叫价,夏栖飞那边叫的极为漂亮,恰恰压过熊家一头,这最后的一口价,却是生生多花了七万两银子。

自己再有钱,也禁不住这么花啊——他在心里叹息着,但也清楚叫价这个事情肯定不是夏栖飞做的主,自己在乙四房里放了几位老奸巨滑的户部堂官,是他暗中向京都父亲那边讨过来的好手,只是看来那些户部堂官还是高估了岭南熊家的决心。

——————————————————————

不一时,乙四房中就已经取出了一个锦盒,交由花厅审验,确实是足足的十五万两银票,由太平钱庄开出,印鉴无伪,老叟无欺。

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知道,安静的乙四房中坐着的乃是位强盗中的商人,商人中的土匪,抢起标来是半分不给情面,只会血腥无比地拿银子砸人,而且,对方确实有这么多银子。

只是不知道乙四房的强盗……还准备抢多少标。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让除了明家之外的所有人都绝望了,江南水寨大头领夏栖飞同学,完美地发扬了强盗的风格,以银票为刀,以绝妙的叫价为拳,硬生生地在众商人环峙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石阶上官员唱礼声声之中,锦盒不停往花厅里递着,人们似乎看到了无数张美丽至极的银票在空中飞舞,而夏栖飞则拿着一把大刀,淫荡无比地叫嚣着:“谁比我有钱?”

两个时辰过去,除了漏了一个不是太重要的小标之外,夏栖飞竟是连夺四标,这其中还包括了原属崔家北方线路的三标,不止杀得熊百龄跌坐于地,也杀的泉州孙家面色惨白,其余的那些商家更是魂飞胆丧,心想自己今天来感情不是来夺标,而是来看强盗杀人的。

直到这个时候,商家们才有些后悔,没有接受范闲最开始的提议,如果分拆开来,后面的还有十个大项,就算明家虎视眈眈,自己也有机会吃些进嘴。

宁肯和明家撕破脸争,也别和乙四房里的强盗对上,这是江南商人们今天最大的感触。

范闲满脸平静坐在太师椅上,与薛清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其实心里却在嫉恨着夏栖飞,心想这种拿银子砸人的可爱游戏,怎么就轮不到自己粉墨登场,却好死了你。

黄公公与郭铮已经从前一刻的震惊里摆脱了出来,似笑非笑地互视一眼,心里想的事情相当一致,你范闲……的这些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只怕京都那位户部尚书身上可不会干净。

第五标开始了,这是原属于崔家的行北玻璃制品。

乙四房的房门又被推开,又一封牛皮纸袋递了出来。

这时候,已经没有商人愿意陪这个强盗玩,所以都安静着,只希望强盗能早些吃饱。

而就在此时,一直安静异常的甲一号房门却被推开,明家……不知为何,提前出了手!

……

……

“不求中标,但要拖时间,至少拖到今天结束。”明青达闭着双眼养神,对身边的儿子说道:“对方声势已成,我们要小心一些,给自己留足一晚上的应对时间。”

明兰石默然,知道父亲也开始担忧乙四房那似乎深不见底的银子数量,准备晚上再行筹措。

明青达没有睁开双眼,心里却在想着那名乙四房中的强盗,为什么会让自己如此的不安?那个叫夏栖飞的,为什么看着有些眼熟?

……

……

(乙四房强盗打劫月票。)(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www.CMFU.COM,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