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展望

年近除夕了,京师却不太平。

原来朝廷打算在河北,山西实行方田均税之制,结果遭到河北士绅反对。

千余名自河北来的百姓聚集于三司门前,乞求罢均税,结果因此导致京城一度十分混乱。

不过欧阳修在朝堂上却力主继续均税之制,清丈田亩。

此事令章越感叹欧阳修的风力。

方田均税法,早在仁宗朝就有了,意在清丈隐匿土地,为何呢?当时富户兼并土地,日增一日,但税赋却不见增多,贫户不断典卖土地,但税赋却不见减少。

所以必须清丈田亩,重新划分税赋,明确国家收入所来。

后来的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就是来源于此,甚至明朝张居正的清丈田亩新政也是参考了这些。

不过干这事是很是得罪人了。但欧阳修还是干了。真是穿越后方知,欧阳修不仅是文坛宗师,在政治上也很有主张和抱负的。

在欧阳修倡议之下,朝廷在河北,陕西都有试点,不过下场也看见了,千余河北百姓围攻三司。

阻碍朝廷官员上班不说,还到处捣乱,滋事妨碍治安,这背后若说没有势力在暗中支持,都没有人信。

故而这个改革想也不用想,肯定是不了了之了。

欧阳修因此闷闷不乐,连欧阳发也没好心情,章越见到欧阳发时对方都是愁眉苦脸。

欧阳发私下对章越道:“爹爹此番倡议均税怕是引起众怒,比当初被贬滁州还……”

欧阳发说到这里长叹一声,言语一时难以为继。

章越想到,欧阳修第一次被贬,借口是与自己姐姐的继女有染,但真正的原因却是站队错误。

宋朝言官也是,真正的原因不会摆在台面上,专拿人私生活搞事。

而这一次欧阳修因主张方田均税,导致了上千河北百姓到京师捣乱,明眼人看得出就是针对欧阳修来的。

章越宽慰道:“伯父如今已是枢密副使,不仅位高权重,还深得官家器重,不会再有滁州之事了。”

欧阳发道:“或许如此吧,但难保…我也劝过爹爹不要再推行方田均税法了,可是爹爹却没听进去。”

欧阳发又道:“度之,你若是考中进士就好了,乘着爹爹如今在位,你可助他一臂之力。”

章越道:“在下义不容辞。”

不仅欧阳修,欧阳发沉迷于金石古玩不可自拔,有些玩物丧志,以至于多年科举不第,不过对自己也是真得好。

省试定在正月初八,考生们都是准备,但越到了年末,京师却越发热闹。

二十四日这天,汴京里的百姓至夜都请僧道看经,备酒果送神,烧合家替代钱纸,家家户户都要帖灶马于灶上,再以酒糟涂抹灶门,谓之醉司命。夜里还要在床底点灯.谓之照虚耗。

而豪贵之家,若遇雪即开筵,呼朋引伴好不热闹。在院里再用雪塑雪狮,里面装雪灯请人来观赏或者出门会亲旧。

若不在家里,出门逛一逛,可见市井上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

到了晚上,没有钱过节的汴京穷人数人为一堆,装扮妇人鬼怪,沿街敲锣打鼓,挨家挨户地上门乞钱,被俗呼为打夜胡,这也是民间驱祟的办法。

太学里众考生们不少也是忍不住在街上玩了一整日甚至通宵达旦,犹自觉得不尽兴。

期间也有数拨人来拉章越上街游玩,都给婉拒了。

章越感叹汴京虽好,但真的不是静下来读书作学问的地方。

章越不仅自己不去,还叮嘱他们上街不好好勇斗狠,惹出什么是非来,若是被开封府关进去了或者犯什么事传入考官耳里,都真是千年道行毁于一旦了。

十年寒窗那可真的白读了。

章越除了往欧阳发,陈襄那走动几趟,就是闭户读书,甚至连哥哥那也没去。

并非章越真的对这些无动于衷。

只是自考榜贴出,章越明白这次省试会比解试更侧重于诗赋,不免是战战兢兢。他自知自己的诗赋是薄弱环节,于是一直求教陈襄有什么改进的办法。

幸亏是考场文章,只要是程式化的作品就有提高的空间。若让章越写下诗赋里的传世之作这是办不到的,但写一篇令人无从挑剔的诗赋,他还是可以努力的。

只要态度到了,就算提高得不多也无妨,能些许进益就有些许的好处。

到了除夕这一天。

禁中命教坊使率千人扮作各种样子从禁中驱崇至南熏门外。

而百姓家中则是各是围炉团坐过节。

这天章越回了家中。

外头是爆竹声山呼,说实在的以往在家过节但觉得没多少新鲜,但在汴京过了两个除夕,如今分外想念这过节的滋味。

一大早到了家中,哥哥嫂嫂都在忙碌,至于章丘也在帮忙。

章越要去动手做事,却给于氏推了与他道:“知你忙着大考来这一趟不容易别做事了,到了溪儿书房里歇息,一会祭祖时再唤你。”

章越来到章丘的书房,想了想顺手以除夕为题,按照各写了一首诗,一篇赋。

等写毕之后,外周爆竹声大作,章越将文章纳入随身携带的诗袋中,然后出了书房,一家人祭了祖。

章越还道此番祭祖还是照旧,不过这次却比以往更隆重了。

章越听得兄长一直念念有词,走到一旁偷听了一句但闻他口中反复都是保佑自己省试高中之事。

章越不禁感动。

到了要吃年夜饭时,郭林到了,片刻后黄履也到了。

是章越力邀他们来此的。

大家同样身在异乡也是不易。

章家一家人加上郭林,黄履一起围炉吃年夜饭,大家自是其乐融融。

席间爆竹声不断传来。

三人喝完酒,放了爆竹后,逛到院中拿了一个竹梯子攀上院墙坐在上面看着汴京除夕的夜景。

佳节之时,同窗三人并排坐在院墙上畅谈,双脚一荡一荡的。

爆竹的火光不时照亮了夜色,而硝味也顺着夜风飘散在四处,三人对着此番夜景,想到八日后的大考,说了一番对未来展望的话。

年轻就是这么好,仿佛未来的一切似变得唾手可得一般。

大家都无比憧憬梦想的一切,似马上可以到来般。

此刻章越只想让时光走得慢一些。

他不想一意大步流星向前,能一路能贪看更多风景。他宁可走得慢些,将这些点点滴滴的美好全部都记挂在心底,然后一辈子也不忘掉。

就如此时此刻一般。

(本章完)

第249章 关扑

过了除夕。

正月头三日,开封府放出告示不禁关扑。也就是沿街开赌,朝廷不禁。

于是摊贩们充斥巷街上,他们将吃食,冠梳、领抹、缎匹,蔬果,柴炭等等都摆上摊,沿街吆喝关扑。

章越捡了一日到陈襄府上略一拜会,回来时候走至潘楼街时却见满街都是摊贩扎起的彩棚。

这些以彩纸、彩绸、松柏树枝扎起的彩棚,到是很和这节日喜庆的气氛。

章越见这沿街上不仅有普通市井小民,连贵家的妇人也是到此纵赏。

看着这汴京城全民关扑的氛围,章越也是感慨宋人好赌,甚至连宋仁宗本人都是亲自带头。

没错,宋仁宗在宫里常与宫女宦官关扑。有次宋仁宗输了一千多钱输红了眼,便向赢了的宫人借钱来翻本。

宫人不肯借还数落道,你是一国之君还差这一千多钱来。

宋仁宗说,不行啊,我输得钱都是老百姓的,所以看在老百姓的面子上,你必须借钱给我翻本。

不过章越对关扑可是没好印象,自家铺子伙计当初关扑输了钱,这才勾结外人让自家铺子烧了,还有自己大哥也曾染赌,差一点破家。

故而章越看看还行,自己是坚决不下场一赌的。

章越走至潘楼时,这里更是热闹,关扑之物繁多,就连细画绢扇、细色纸扇、新窑青器、螺钿玩物、打马象棋,螺钿交椅、时样漆器、细柳箱也拿来摆上。

数名衣着华丽的贵家公子这才走到门前,即被十数名邀人关扑的赌汉热情地拉了进去。

章越也不过是略微多看了几眼,也有数名邀赌之人邀章越上去试试手气。

章越推辞了,其中一人笑道:“秀才不妨进去看看,这里有些散碎铜钱拿去随意博,就算不博也是无妨,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如此手段后世屡见不鲜了,章越正欲走人,却看到潘楼里有一熟人,当即也不要那几个铜钱自顾入内。

潘楼酒店甚广,下榻都是权贵富商。

为何此地如此繁华呢?因为潘楼街就接着南通一巷。

这南通一巷,又称为界身,是汴京的金银彩帛交易之所。

来汴京作生意的商人要将金银彩帛兑换成铜钱,或将铜钱兑换成金银彩帛都要来界身,每一交易,动即千万,实在是骇人闻见。

因此潘楼街就类似于今日华尔街,在这潘楼酒家出入的自多是有钱人。

章越在内转了一圈,正好看见一名男子正盯着一处卖玉器的地方。

章越走到他的身旁一拍,对方转过头来见了章越吃惊道:“东家。”

没错,此人就是租住章越房子的租客游约。

“走吧,此地不是你我来的。”

章越知道对一个赌客而言说没什么都没用,但自己还是看不过去,本着良心还是要劝几句。

游约指了指那牌子对章越道:“东家,这玉值三十笏,店家言可一笏扑三十笏。我手里正好有一笏的头钱。”

章越摇头道:“昔日有人坏了万钱,而一柑博不到口,你怎知这一笏能扑三十笏?据我所知,这世上关扑唯有一必胜之法,你可愿听之?”

游约大喜道:“还请东家教我。”

章越道:“就在不看不赌数字内。”

游约闻言不由神色挣扎,但脚却不肯挪动,章越摇了摇头道:“言尽于此。”

章越走了数步,却见游约追上道:“东家,东家。”

章越转过头,游约道:“我想好了不博了,咱与东家吃碗赤白羊腰子。”

赤腰子就是理解中的腰子,至于白腰子……

章越一听心道,这简直大补啊,也不知这火往哪撒去。

二人说说聊聊走到外面街摊处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腰子,章越吃得过瘾,突在半路上看到吴家的二郎君吴安持不由心道巧了。

章越欲起身会钞却记起今日出门匆忙没带几个钱,于是对游约道:“游兄少陪,这碗羊腰钱算在痴钱里。”

“好咧,东家请便。”游约目送章越离去。

说罢章越快步跟上,这潘楼街头万头攒动,人流如潮。

章越想要挤开人群跟上吴安持却发现这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这官家恩德,夜放东京百姓正月头三日里关扑,故而汴京百姓哪里会不给天子面子,故而几乎人人都出门关扑,这热闹比元夕夜里也是不遑多让。

章越于人群中寻觅了一阵,方瞅见吴安持的背影。

他正要上前与吴安持打招呼,却见数名女眷在旁。

章越心道,原来吴安持是携家带口来的,如此自己就不打搅了。

章越不知为何心底略有失望,于是从来路回去,却见旁侧摊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店家,这样螺钿盒子如何博来?”

章越看去但见十七娘正与婢女站在摊前,看中了这样螺钿盒子。十七娘对婢女笑道:“此物倒甚是精巧。”

夜色下,但见十七娘身上是鹅黄色褙子着素色襦裙,尽管不施粉黛,容貌仍是如此明艳动人。

章越视线一抬,但见十七娘鬓发插得正是那一对牡丹发簪。

章越曾想过这对牡丹发簪戴在佳人云鬓间的样子,如今终于见到了!

十七娘不知章越在旁,反复地看着螺钿盒子与一旁婢女讨论。

店家当即道:“小娘子喜欢的话,一笏可博。”

十七娘正要答允,却见一旁有数人过路朝这里挤来,章越不由道:“小心!”

此言一出,十七娘和婢女都看向了章越。

“章君。”

“章家郎君。”

不意相逢的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

一旁路人走得甚急,自有人朝摊边推搡。

婢女连忙护住了十七娘,不过十七娘仍被牵连得被撞得身子一晃。章越连忙上前搭手相扶,挽住了十七娘的手臂。

十七娘站定身子,忙抬手扶鬓间的一对玉簪,待觉得玉簪未失方松了口气。

章越但见十七娘抬起头脉脉看着自己,寻又眼波流盼两颊微红的低下头。

此刻小婢已是大喊道:“章家郎君,你莫要挤我!”

被小婢一打岔,章越忙后退,手也忙放开了十七娘。

章越这辈子还没被女子如此看过,那双凝视自己时闪闪发亮的眼眸,只要看过一眼就知此生不会虚度。

然而多少女子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在以后的岁月中又让她渐渐暗淡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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