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肚皮舞有什么好看的!

“宋贵妃生下了皇长子?”

在内阁政事房的张居正猛地站起来,满脸惊骇。

“是的老师。”曾省吾额头上还冒着白毛汗,微微喘着气,“司礼监发下旨意,通政司转发内阁、戎政府、理藩院等中枢衙门以及地方,还指明礼部和司礼监,叫备好奉先殿祭祀。”

张居正喃喃地说道:“皇上有了皇长子,是要去奉先殿告祭父祖。”

太庙是宗庙,奉先殿是家庙。

曾省吾轻声道:“老师,可皇长子是宋贵妃生下的。”

“那又如何?”

“万一皇后生下的是皇女呢?”

张居正背抄着手,转出书案,在房间慢慢踱步。

“皇上才十八岁,皇后也年轻,两人感情笃深,肯定会有子嗣。”

“老师,有时候天意难违啊。”

张居正转过头来,目光炯炯,语重深长地说道:“三省,每逢大事要静气!”

曾省吾讪讪一笑,“老师教诲的是。只是学生静气了,有些人却静不下来。”

“静不下来又如何?这是他们能左右的事情吗?”张居正切切交待道,“三省,你要切记,以后遇到国政,哪怕是戎政之事,你要当机立断,敢于发表你的意见。

但是涉及皇上后宫和子嗣之事,你要三思再三思。”

曾省吾迟疑地说道:“老师,天家无私事。”

张居正没好气地说道:“天家无私事,可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三省,不要学那些迂腐酸儒,国事家事自己事都没做好,就敢张牙舞爪地对皇上的后宫和子嗣之事指手画脚。

什么叫各司其职?臣子做好臣子的事,不要逾越。后宫和皇嗣事关国本,皇上自会去操心。

要是做得不妥当,影响到了国政,我们做臣子的再秉诚直谏。”

曾省吾深以为然,拱手作揖,“学生谢老师的教诲。”

张居正坦然受礼。

“老师,司礼监还传下旨意。”

“什么旨意?”

“顺天府和刑部联办的假银圆案,皇上批红叫追查到底,严惩不贷。还有神武社一案,批红叫严查偷逃和漏税,连同假造银圆、私藏火器、逾制不敬等案并案处置。

还点了武定侯、抚宁侯、永康侯、丰城侯、定远侯、宁阳侯、新宁伯、怀宁侯、应城伯和南和伯十家侯伯名字,称之为主犯首恶。”

曾省吾问道:“老师,皇上这意思是?”

张居正笑道:“敲打勋贵世家,告一段落。这十家被点名的侯伯是骇猴的鸡,除爵抄家。”

曾省吾大惊,“老师,那日皇上在太极殿大发雷霆,怒斥神武社是结党谋逆,还说出高平陵之变,怎么一下子就变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当日太极殿皇上怒斥高平陵之变,是在敲打旧勋贵,威慑新勋贵,叫他们以后要安分守己,不可有非分之想。

皇上怎么会以谋逆罪名处置勋贵世家呢?世受皇恩、与国同体的勋贵们都谋逆了,皇上在青史上会留下什么名声?明炀帝吗?

三省,此前皇上处置宗室也是一样。被除藩和严惩的宗室,罪名都是不遵臣礼、逾制、残害百姓、肆意侵占良田等,有哪一个是谋逆?”

曾省吾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前几日勋贵们如丧考妣、手忙脚乱,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学生还真以为要出大事。”

“他们是当局者迷,不过很快就清醒过来,成国公诰命和镇远侯诰命给宋贵妃进献黄金鱼胶和金丝燕窝。定国公世子出首假银圆案。这两件事一办,他们在皇上那里过关了。”

“过关了?”

“皇上应该早就看某些勋贵们不顺眼了。京师地面上乌烟瘴气,跟他们无不关系。还有此前侵占卫所和百姓田地、私自开矿.种种劣迹,以为皇上不知道?

都记在心上,现在老账新账一起算。老夫猜测啊,皇上早就布好了这盘大棋,然后看谁醒目,谁冥顽不化。”

曾省吾摇了摇头:“圣意难测啊。”

“圣意难测?那是奸佞小人的苦恼,三省不要学。其实皇上的心意很好测!”

“请老师教诲。”

“只要你用心办事,办利国益民的实事,就算把天捅破了,皇上也会帮你撑着。”

曾省吾拱手道:“老师,学生受教了。”

张居正捋着胡须,继续说道:“这件事,你们知道了皇上的心计和手段,但老夫却看到另一人的心计和手段。”

“老师,是谁?”

张居正看了曾省吾一眼,悠然道:“潘凤梧。”

“他?老师为何这么说?”

“潘凤梧最先领悟到皇上的心思,开展了风雷行动,大力清查偷逃和漏税。由着这条线,把勋贵世家屁股底下的那些腌臜事全查出了,帮皇上搭好了戏台,还上台唱起了白脸。

刚才老夫说成国公镇远侯他们突然从当局者迷中醒悟过来,应该有人指点了他们。”

“老师说潘凤梧一边在台上唱白脸,一边在台下暗地里唱红脸?”

“一出戏,必须有白脸和红脸,才精彩,才唱得下去。”

“潘凤梧一人红脸白脸全唱了,着实厉害。”曾省吾想了想,提出自己的疑惑,“老师,你刚才说成国公镇远侯进献了鱼胶和燕窝,还出首了假银圆案,怎么就在皇上那里过关了?

学生不是很明白。”

“宋贵妃背后是谁?”

“回老师的话,宋贵妃背后是杨金水、少府监和东南一系,可勋贵们应该站在皇后那边,所以学生百思不得其解。”

“孙子兵法有云,‘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勋贵世家向贵妃进献鱼胶和燕窝,皇后再在皇上面前说几句,不就成了勋贵世家奉皇后的意思,向贵妃示好。

有时候示好,就是表明立场啊!”

对啊,示好是表示善意,为什么要表示善意?因为我们跟你不是一伙的,所以才需要表达善意。

曾省吾马上就全明白了,“勋贵们向贵妃表达善意,其实是向皇上表明,他们是站在皇后那边,愿意维护皇后和嫡皇子。”

“对。当初皇上还是太子时,选薛氏为太子妃,何尝不是这个意思?”

“定国公世子出首检举了假银圆案,表示他们与为非作歹的部分勋贵做了割裂。双管齐下,所以在皇上那里过了关。”

张居正含笑点头。

“老师,勋贵们做这些,可能是得了潘凤梧的点拨?”

“是的。”

“潘凤梧不是东南一脉的,为何不趁机”

“为何不趁机把勋贵一网打尽?”

“是的老师。”

“狡兔尽,走狗烹啊。

且胡汝贞、谭子理、戚元敬、俞志辅等人,出自东南,却都因军功封爵,你说他们是东南一系,还是勋贵一派?

聪明人都会给自己留后路。”

“学生受教了。”

张居正又说道:“顺天府办完偷逃和漏税案后,风雷行动升级,大力查办横行京师和京畿各县的地痞流氓和帮会势力,肃靖地方,让百姓安居乐业。

三省,你是通政使,有上禀下传、协调各方的职责,完全可以以通政司的名义,行文刑部、锦衣卫、兵部以及京营提督府,出力帮一帮顺天府的风雷行动。”

老师,你这话什么意思?

哦,有些明白了。

老师已经认为潘应龙有潜龙之势,总有一天会遨游九天,所以叫自己向他表示善意。

刚才老师还说了,表示善意,有时候是表明立场

曾省吾拱手道:“老师,学生记住了,回通政司马上就办。”

成国公府花厅里,朱希忠、朱希孝、顾寰、薛翰、汤世隆、宋世恩、吴继爵等人又聚在一起,除了“大功臣”卢镗之外,还多了一位定国公徐文璧。

他奉旨去永陵操办黄锦后事,现在回来了。

朱希忠捋着胡须说道:“司礼监已经下旨了,通政司转发各衙门,诸位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

徐文璧拱手道:“这次多亏了成国公和镇远侯居中调度,诸位同袍协力,这才免除了我们一次劫难。”

朱希忠摆了摆手,“现在回过神来看,这次是皇上在敲打我们。贵妃和皇后相继有喜,我们却一直无动于衷,迟迟没有表明立场,活该挨这顿打。”

吴继爵嘟囔着,“要我们表明立场,皇上支言一声,我们立马遵行,何必来这招。”

旁边的卢镗马上说道:“态度,这是态度问题!”

“什么态度问题?”吴继爵不明就里。

朱希忠和顾寰对视一眼。

对啊,卢镗在皇上做裕王世子时就跟着胡宗宪、谭纶一并从龙,属于嫡系中的嫡系。往来非常密切,时常收到皇上的“亲自教诲”。

听他嘴里念出的新词,就知道深受皇上的影响。

这些都是自己这些旧勋贵世家最缺的!

朱希忠和气地说道:“汝宁侯,你说的态度问题,不仅恭顺侯不明白,我们也不是很明白,还请给我们讲解一二。”

徐文璧和顾寰也笑呵呵地说道:“对,还请汝宁侯给我们讲解。”

看到三位老牌勋贵如此折节,卢镗心里乐开了花。

我在一群新勋贵里算是笨的,跑到这群老勋贵里,居然被恭敬请教!

老夫这虚荣心啊

满足了,极大地满足了。

卢镗捋着胡须,脸上的得意洋洋都快蹦到旁边吴继爵的脸上,嘴里却很谦虚,“我只是学人口舌,谈不上请教啊。”

“态度问题其实就是你有没有用心。一件事做没做好,暂且不说,首先是你有没有用心去做。

好比以前我们在东南剿倭,海贼倭寇到处袭扰,我们奔走应付,疲惫不堪,叫苦连连。

皇上就训斥我们,说我们态度不正。

剿倭为的什么?保家卫国,不让沿海百姓受刀兵之祸。我们只是累些辛苦些,百姓们遇到倭寇海贼,就是家破人亡。

训斥我们没有把百姓装在心里,忘记自己的职责…

皇上几次训斥教诲后,我们水陆全军上下,不问敌贼有多少,只问敌贼在哪里?”

嘶——!

素闻皇上治军严苛,想不到如此严苛,难怪我府上的臭小子去军中历练一番后,整个精气神都截然不同,原来是这样。

吴继爵突然开口:“讲了这么多,不就是不要多废话,干就完了。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跟我们表明态度有什么关系?”

卢鏜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想跟这个木头多话。

徐文璧说道:“汝宁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凡事先论心,心诚则事正…”

吴继爵微张着嘴。

定国公,你一说我怎么更糊涂了!

薛翰开口了,“老卢的意思是你都没那个心,谁知道事到临头你会站哪边?”

吴继爵一拍大腿,“还是国丈说得通透,我一听就懂了。

这就是态度问题啊,跟我小时候读书时,念到的‘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是一个意思。”

越扯越远了。

卢鏜一挥手,随便了,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我不管了。

薛翰继续说道:“此事还要怪我。此前贱内进宫,带了皇后的话出来。现在想来,皇后曾多少提醒我,要拉着老兄弟们去皇上那里表个态。

哎,都怪我愚钝,不解其意。

还有我这女儿,以前做姑娘时,多直爽的人。好了,成了皇后居然就不好好说话了,尽给我打哑谜。

她打哑谜没错,可她老父亲我也得有那个实力解得开谜。”

众人一起大笑。

老狐狸!

你闺女给你打的哑谜,你怎么会解不出来?

你闷着不说,就是不想做出头鸟,让别人以为你仗着国丈,准备领袖勋贵世家。

难怪这次大危机里,一向急性子的你反倒淡定得很。

原本以为你自诩国丈有恃无恐,感情你是早知道你女婿的打法啊!

害得我们提心吊胆这么多天。

必须在醉风楼请我们吃喝玩乐三天,才能消解我们心头之恨!

花厅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吴继爵猛地站起来,双掌合击,发出啪啪的声音。

“天下太平,南苑走起!”

宋世恩几人马上跳起来,大声响应。

“好啊,春萼馆据说来了一批波斯和奥斯曼佳丽,会跳肚皮舞。”

“什么舞?”

“肚皮舞,就是露着肚脐眼跳舞。”

“切,肚脐眼有啥好看的。”

“好,到时候你要是多看一眼,老子把你毒瞎算求!”

徐文璧有些惶然说道:“这样不妥吧。”

众人转头看着他,“怎么不妥?”

(本章完)

第741章 做人要厚道!

徐文璧诚然道:“永康、武定侯他们还身陷囹圄,我们却跑去南苑寻欢作乐,不大地道吧。”

宋世恩摇头道:“定国公太厚道了!这些混蛋为非作歹、作奸犯科,败坏的可是我们勋贵的名声啊!

现在被皇上绳之以法,活该!这样的败类就该早早抓起来!我们现在去南苑,就是去庆祝了,庆祝世上少了一群祸害,乾坤清朗!”

徐文璧看着他,想起嘉靖三十九年,有言官弹劾宋世恩,外示朴野、中怀狡诈,跋扈张狂、贪鄙不法,被世宗皇帝罚了一年俸禄。

当然了,言官弹劾勋贵,那是属于日常操作,再看看这两个罪名,都是弹劾勋贵最常用的词。

宋世恩三分罪过,被言官夸张成了十分。

不过从那次被罚禄后,宋世恩老实了很多。

朱希忠转头看向徐文璧,“定国公,世宗皇帝体恤老臣,他老人家还在时,几次三番提醒过我们这些勋贵,要小心谨慎,恪守臣道。

可是这些人就是不听。

皇上初登大宝之时,本公借着寿宴的机会,也给诸位提了醒,让各位再三检讨,遵法守律,不可再孟浪。

还是不听啊。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渡自绝人。而今落得如此下场,也怨不得我们了。”

吴继爵愤愤地说道:“这些家伙完蛋了最好。私藏火器,伪造银圆,还他娘的组织什么壮士队。真要论起来,阴蓄死士、暗藏兵甲、图谋不轨,多少脑袋也不够砍的!

最可恨的这些家伙故意拉拢我们府上那些不知死活的狗东西,他们想死不要紧,还要拖着我们一块死。

如此歹毒的玩意,早死早超生,省得再祸害我们!”

徐文璧听得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府上的老四,神武社的社员,还被关在监牢里,一时半会出不来。

再看着周围勋贵们,嘴角眼角都挂着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和窃喜,缓缓点头,“对,怨不得我们。”

薛翰走出来,举起右手,抖了抖宽大的袖子,大声道:“今天春萼馆,我请!”

“好!”

“国丈豪气!”

“国丈威武!”

“国丈又高又硬!”

众人纷纷高声叫好,一片欢呼!

时光如梭,飞逝而过,转眼间就到万历三年二月初二。

春日乍暖,寒风未去。

西苑瑶华宫后殿花园里,朱翊钧扶着肚子圆滚滚的薛宝琴,在花径小路上慢慢走着。

“慢些走,这春雪刚化,路上湿滑。”朱翊钧说道,“初春的寒气刺骨,你怎么还想着出来走走。”

“前些日子下春雪,臣妾待在屋里七八天,实在待得气闷。终于等到雪化日暖,想出来走走。”

薛宝琴摸了摸肚子,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

“臣妾觉得,肚中的宝贝也待得气闷了,必须出来走走。”

“医官们说,皇后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朕已经叫他们妥善准备。”

“大家多说,多亏了皇上想出了诸多良法,还筹备了产科和育儿所,万全准备,才让臣妾等人顺利生产。”

“主要靠老天爷给朕几分薄面。”

顺妃王氏生下皇长女,贵妃宋氏生下皇长子,恭妃许氏生下皇二女,淑妃曾氏生下皇二子,宁妃葛氏生下皇三子,中间虽有波折煎熬,但好歹都母子平安。

简直就是奇迹!

朱翊钧总结分析过,一是自己的准备工作做得好。

从孕期多运动,营养均衡;再到产科消毒、产科医士培养和各种器械打造,甚至用牛羊角胶化掉后造出了输液管,针头,以及输液瓶和葡萄糖加盐水,危急时刻上输液。

二是当初选妃时,选了盆骨开阔,身体健康,利于生产的女子。林黛玉这样的女子,才色再佳绝,第一轮都被刷了下去。

第三真的是运气爆棚。

现在皇后薛宝琴要生了,康妃董氏也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

两人在花园里慢慢走着,突然薛宝琴指着花园一角说道:“皇上你看,那里冒绿芽了。”

朱翊钧顺着手指看过去,一片半米见方的翠绿,刚刚钻出来的草尖就像婴儿头上的胎毛,柔软轻盈,它旁边还有些许未化的积雪。

白雪衬得那片翠绿,更加鲜艳生动。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朱翊钧连连点头,“好诗,好诗!”

“这是前唐韩昌黎的《春雪》。”

“韩愈的诗,那朕没有说错,确实是好诗。”

薛宝琴抿着嘴巴笑了笑,“皇上有去看了几位皇子和皇女吗?”

“去看了,他们能吃能睡,无忧无虑,不知多快活。朕恨不得都想躺在他们旁边!”

你躺在旁边想干什么?

臣妾懒得说破你!

薛宝琴美目横了朱翊钧一眼。

两人边说边聊,薛宝琴突然问道:“皇上,听说文化建设委员会的张四维,行文浙江法司,把浙东名士沈万勋给收监了?”

“对的。皇后怎么知道的?”

薛宝琴坦然道:“沈公与臣妾薛府有旧。沈公早年间就名动天下,嘉靖三十二年被延请为国子监博士。

三十五年,家父诚意请他到薛族族学为先生,教授阳武侯薛族子侄,当属薛氏一家的恩师。

嘉靖四十三年,沈先生以年迈体衰,辞馆回乡。不想被张四维给抓了。前两日家母进宫看望臣妾,提起此事。

天地君亲师,沈先生是薛府的老师,当年臣妾也是由沈先生启蒙的,所以臣妾斗胆问个究竟。”

“沈万勋,也是出自宁波沈家,虽然比沈万象大三四十岁,却是同族兄弟。他被收监,是因为嘉靖年间的李福达案。

私发揭帖、肆意造谣、干涉司法,文化建设委员会引用《万历元年新闻条例》,行文浙江检法厅,要求提请公诉。

检法厅初审后批出逮捕令,警政厅将其收监,开始审讯。”

干涉司法?

前两个罪名能猜想得到,但是听到后面这个罪名,薛宝琴有些吃惊。

万历新政,编修《六律》是重要举措。

律政院编撰完善,皇上批复,以大诰形式逐一公布。自此,朝野上下许多人对不断涌现出来的新律法,以及在案件中援用判定的新案例,表示不解。

说到底就是司法中的新思想和旧思维发生巨大的冲突。

薛宝琴沉吟一会,问道:“李福达案?”

“对。”朱翊钧把薛宝琴扶到阁亭里。

祁言马上带人在阁亭里的凳子上铺上锦织垫,又在阁亭两角摆上两个火炉,里面烧着银丝炭,冒着热气。

流水介地端上热茶、果脯,摆在桌子上。

朱翊钧扶着薛宝琴在锦织垫上坐下。

“坐下慢慢说。”

薛宝琴坐下,端起热气腾腾的茶杯,一双美目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开口道。

“李福达案历史有些久了,发生在嘉靖朝初年。

嘉靖三年八月,山西太原府徐沟县男子薛良向山西巡抚毕昭出首,检举山西五台县人士张寅是白莲教反贼头目李五。

毕昭不敢怠慢,把相关人犯一一收监,陆续审问。

张寅是大商贾,往来两京、河南、苏杭、徐州等地做买卖,家资颇丰,在太原、徐沟、太谷等地置有田地,同时在太原、太谷两城办有质库,典当放贷。

早在正德十六年,张寅捐纳了太原左卫指挥使的职位,长子张大仁也纳银在北京充吏。

嘉靖四年四月,张寅自京回太原自首,抗辨说薛良挟仇诬告。

张寅的辨状说,薛良乃徐沟县地痞混混,早年与人通奸,害怕泄露,把妇人逼迫自缢,被判处杖一百、徒三年,发配到同戈驿服役。

而后薛良买通驿丞,偷逃回乡,四处游逛,在张家典当行里借了十五两银子,久久不还,被威胁要告官,于是反咬一口,诬告张家。

到了嘉靖四年七月,薛良又拿出新状纸,补充出张寅是李福达的完整线索。

崞县人李福达,弘治二年谋反,被发配充军;后逃回躲住在陕西一带,以李五为名传教惑众,筹划了洛川县民乱。

事败后又脱逃,改名张寅,并冒入五台县张子名户籍。”

薛宝琴听得津津有味,“皇上,如此错综复杂?”

朱翊钧呵呵笑道,“复杂的还在后面,这还只是开胃菜,大幕徐徐拉开而已。”

薛宝琴从碟子里拈起一颗杏干,塞到朱翊钧的嘴里,“臣妾给皇上喂颗杏肉,再奉上一杯热茶,还请皇上继续说。”

“哈哈,好,继续说。”朱翊钧嚼了几口,咽下去后继续说道。

“当时审案的是山西按察司,几经勘察,五台县证实张寅确实有该县户籍。徐沟县证实薛良确实与张寅有仇。

验看张寅的身体,也没有发现薛良举证的龙虎形和朱砂字样。

陕西方面说当年与李五有关的造反者都病故了,无人可以证明张寅是不是李五。

薛良举出的证人,同里魏槐说他只是和乡亲们聊到了李五煽动一事,从来没有与薛良说过张寅就是李五。

张寅女婿戚广说张寅是太原左卫指挥,从来没有聚众叛乱。

综合以上证据,嘉靖五年二月,山西按察司作出了初审判决:薛良是诬告陷害。巡抚毕昭复审之后得出的结论一致,判定薛良以诬告谋反罪被放逐到口外(长城以北)。”

薛宝琴睁着一双大眼睛问道:“皇上,这案情很清楚啊,而且也结案了啊?”

朱翊钧拿起湿毛巾搽了搽手,端起热茶喝了一杯,呵呵一笑。

“是啊,原本结案了,结果武定侯郭勋跳出来,节外生枝,让这件大案突生波折,后续走向完全不同。“

武定侯郭勋?

薛宝琴心里一咯噔,怎么还牵扯到勋贵了?

不过这位郭勋自己听父亲说起过,好像是在嘉靖朝被世宗皇帝下狱论死。后来过了好几年,在勋贵们的帮衬下,其子才蒙恩袭武定侯爵位,现在的武定侯郭大成是郭勋之孙。

去年神武社大案,武定侯郭大成名列三大首犯之一,连同其两子被处死,其余流放东北和西北。

武定侯爵位被皇上毫不客气地下诏除爵。

“皇上,这位郭勋出了什么昏招?”

“嘉靖五年八月,武定侯郭勋给新任山西巡按都御史马录去了一封信,写道‘张寅是我旧识,被人诬告,不过因疾其富,乞矜宥’。”

薛宝琴捂着嘴巴说道:“武定侯这是在添乱!皇上,张寅怎么认识武定侯的?”

“张寅在京师经营,结交了不少权贵。当时的郭勋炙手可热,张寅肯定会想法子结识他。

其长子张大仁在京里某衙门充当小吏,据说就是走了郭勋的门路。

当时消息不通,张大仁不知道山西按察司已经结案,还在惶然不安,生怕惹上官司,便花了重金请托到郭旭跟前。”

“皇上说武定侯郭勋当时炙手可热?”

“对,郭勋在大礼议揣测圣意,首助张璁,于是深得皇爷爷宠幸,督禁军。然后这厮在嘉靖十八年,叫人编撰《英烈传》,说其先祖郭英一箭射死陈友谅,立下不世之功。

还收买内侍,故意把书传到御前,哄骗了皇爷爷。

皇爷爷下诏,将郭英与徐达、常遇春等六王并列配享太庙,郭勋亦被进翊国公加太师.

郭勋挟恩宠,揽朝权,擅作威福,网利虐民,侵占京师店舍多至千余间,为朝臣所恶。言官清流纷纷上章论劾。

皇爷爷念其功劳,把弹章留中不发。

嘉靖二十年初,首辅夏言请旨清军役,除卫所兵制积弊。皇爷爷下诏叫郭勋与兵部尚书王廷相等同清军役。

郭勋与夏言不合,久不奉诏任事。言官纷纷疏劾,郭勋上疏申辨,居然说‘有何事,更劳赐敕语?’”

薛宝琴惊得张开樱桃小嘴。

出身勋贵,自幼读书受教的她,自然知道此句出自白居易的《谢赐冬衣表》,“.今蒙赐衣,倍增惶恐。有何事,更劳赐敕语?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勿以臣为念。”

世宗皇帝叫你赶紧去办国事大事,你却说“以社稷为重,勿以臣为念。”

牛头不对马嘴,你不是脑子进浆糊了就是膨胀了,心飘了。

世宗皇帝什么人?心思最敏感不过。

你这么说,他还不得从京师联想到广州去?

“皇爷爷恼他辨语骄谩、无人臣礼。夏言又落井下石,暗叫言官蜂拥弹劾。皇爷爷下诏,将郭勋收监,叫有司审办,查出贪纵不法十数事。其中就有编撰《英烈传》一事。

皇爷爷最恨人欺骗,便下诏将其入诏狱。嘉靖二十一年十月郭勋病死狱中.”

薛宝琴猛地想起,去年神武社案,皇上为何把武定侯郭大成,与永康侯徐乔松、抚宁侯朱岗列为三大首犯。

根子在这里啊。

朱翊钧看着薛宝琴,语重深长地说道:“郭勋之死,在于其不知道审时度势。”

审时度势?

薛宝琴心头一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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