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战起

“明王因为您决心接受裁撤,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十城户所,让他再无希望执掌整个倭区锦衣卫,因此心生不满,勾结徐海潮等人,准备暗害于您。”

苏策踱步靠近那张占据整面墙壁的倭区全图,枯瘦的五指缓缓摩挲过图上一根根交织纵横的墨痕。

很少有人知道,这副已经落时的纸质地图,是他当年作为先遣军进入倭区之时亲手绘制的。

指腹下每一处起伏凹陷,每一处山川河谷,他曾经都亲自踏足过。

手指从西部海岸线一直滑动到位于东部腹地的江户城,最后重重向下一点,终于缓缓转身。

“在帝国本土的庙堂之中,有很多人都知道老夫在千户所中挂着这幅图。他们当中有人在背后嘲笑我,说我是不敢面对武序衰落之后的悲惨现状,所以沉寂在当年的辉煌之中不愿自拔。也有人骂我,是在用这样的动作告诉他们,如今大明帝国能有用这么多的罪民区,我苏策功不可没。”

苏策坐进那张代表着倭区锦衣卫最高权力的椅子,双臂压在扶手之上,眼眸微垂,睥睨目光落在燃灯的身上。

“其实他们都说错了,老夫看的不是当年的自己,更不是什么以往的功绩,而是自己这颗杀心。是为了把自己的目光锁在这里,不去望向西北。不去看那些道观僧庙,不去看那些高门大阀。”

江户望西北,便是帝国北直隶。

“看来终究是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啊。不过做到这一步,老夫也算对得起当初先帝薨逝前留下的遗言了。你说是吗,明王?”

苏策笑容不屑道:“还是说,到了这一步,你依旧不敢在老夫面前展露出自己的爪牙,只敢躲在背后玩一些拙劣的把戏,甚至连通过这具傀儡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

话音落地,燃灯颤栗的身体缓缓恢复了平静,贴在冰冷地面上的头颅慢慢抬起。

“千户,其实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燃灯脸上的表情再不见最初的惶恐,取而代之是一片空洞木然,瞳孔深处泛出一片非人的金黄色泽。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答案很简单。”

苏策话音冰冷道:“你不配。”

“我为什么不配?倭区锦衣卫建立之初,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是我主动舍弃了寒山寺佛子的身份,毅然投入你的麾下。这些年我违背佛序的戒律和自己基因的渴求,从一名有望成佛的文僧转变为嗜血的武僧,为你镇压倭寇、剿杀鸿鹄,一步步帮你坐稳了今天这个位置。”

‘燃灯’,或者说是明王,此刻跪坐在地,腰背挺直,毫不畏惧与苏策对视。

“论功绩,其余九城百户谁能望我项背?论能力,在你无心政务的时间里,我何曾让江户城出现过任何动乱?既然这个千户的位置伱已经不想要了,为什么不该是我的?除了我之外,还有谁配坐这個位置,又有谁能坐得稳?”

明王脸上神色狰狞,急声道:“你把位置给我,我甚至能让新东林党取消裁撤的决定,带领这些兄弟们回到北镇抚司,拿回这些年我们该得的东西。”

“你不是想要给他们一个好的归宿吗?我同样做得到!只要我当上千户,他们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跟儒序门阀讨价还价,甚至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你不想做的,我来做。你做不到的,我能做。”

直到今天近乎图穷匕见的时刻,明王终于敢宣泄出心中压抑已久的不满和愤恨,话音中带着兴奋颤栗,按在膝盖上的十指几乎插进大腿之中,嘶吼出声。

“倭区锦衣卫千户,本就该是我明王的!”

“看来你还是没胆量在我面前说实话啊。”

平静的话音如同一阵冷冽朔风迎面砸来,扑灭了明王眼中燃烧的火焰。

苏策摇了摇头,淡淡道:“你是想用倭区千余名锦衣卫的性命当做筹码工具,配合你背后的佛序势力去阻挠新东林党的新政,最好是能让倭区沦为一片再无任何价值的废墟,在张峰岳的身上狠狠抹上一把血。做完这一切,佛序的秃驴们自然会赏你一个成佛作祖的须弥座,让你上灵山塑金身、吃香火。”

苏策点燃一根烟夹在指间,对着明王轻轻一点,如同盖棺论定:“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被戳破了谎言的明王用牙齿嚼着嘴唇,乳白色的仿生血液沿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飞鱼服上。

佛气褪尽,恶相浮生。

“你看不到半点我会把位置留给你的迹象,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等到倭区锦衣卫被裁撤干净,那你将会失去在寒山寺立足的根基,这些年在倭区浪费的心思也将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你退而求其次,选择出卖我,给自己止损。甚至如果你的贪心再重一点,应该会想拿我的尸体去炼护法神,因为只有这样做,你才能对得起你口中所谓的那些付出。”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挡了你的路,你想杀我天经地义。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给足了你机会去准备,放任你去布局,可到了最后大家拔刀见血的时候,你依旧还是这副怂包软蛋的模样!”

苏策神情轻蔑骂道:“跟在我苏策身边这么多年,连这点敢作敢当的胆魄都没有,这个位置我就算给你,你注定也拿不住!”

“既然你一切都知道,为什么不提前杀了我?”

明王恍然失神,沉默良久之后,喃喃道:“难道是因为那个独行武序?所以你是故意给我机会,不,是给他们机会”

“不陪你们玩玩这些无聊的把戏,他们谁敢进老夫的倭区?”

苏策的面容隐于袅袅烟雾的之中,冷笑道:“他们想杀我想很久了。正好,老夫也一样!”

话音刚落,悬挂在墙上倭区地图在激荡的杀气中被撕裂成碎片。

一阵阵莫名的悸动弥漫在明王的心头,似乎是有人在耳边焦急的催促。

他身后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你太狂妄了,苏策。”

终于,明王放下了所有的伪装,真切的袒露自己心中所想。

“你说的对,我的确想把你炼成护法神,这是我答应和他们合作的条件。所以等你死了以后,我会亲自来给你收尸。”

这些都是我应得的,明王在心中补充了一句。

“行啊,不过你到时候记得把老夫炼的年轻一点,哈哈哈哈”

明王冷冷看着神情狂放的苏策,嘴唇中微动,传出的却是一个是尖锐刺耳的女人声音。

“佛国,展开。”

无形的涟漪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将安坐在椅中,岿然不动的苏策径直淹没。

异变未完!

就在苏策眸中光芒黯淡的瞬间,被明王占据躯体,沦为一颗佛国锚点的燃灯以跪坐之姿缓缓合十双手,口中呢喃着佛经,眼中的金光越发明亮,直至冲出眼眸。

“以己饲鹰,甘之如饴。”

轰!

燃灯的身躯轰然炸开,席卷的怒焰将房内的一切烧成飞灰,掀翻屋顶,滚滚浓烟冲天而上。

无数残骸向地面四散抛飞,落地轰鸣声却转瞬间就被更加震耳欲聋的枪声和嘶吼声掩盖。

曾为袍泽,今为仇敌的两支锦衣卫绞杀在一起,让倭区千户所所在的长街沦为一片血腥无比的巷战之地。

“鬼王达,看见没有,苏策已经死了啊!”

鹿羽放声大喊,扣动扳机的手指片刻不曾放松,枪口喷射出的怒焰将枪管烧得通红。

密集的弹流在长街两端相互冲刷,无情的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放你妈的屁,老子先宰了你!”

暴怒的鬼王达不顾危险,扛着一架火龙出水冲出掩体,可射出的火龙飞出不过十余丈就被凌空点爆,追至的爆矢弹将他的半边身体打的血肉分离,械骨断裂。

“都给我冲,一个不留,全部杀干净!”

鹿羽满脸狞笑,眼眸深处有金光不断流动。

轰!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音爆声突然在长街上空炸响,在无数双惊骇的目光中,一道身影如闪电般飞掠而过,撞入千户所上空那道冲天的烟柱。

铛!

金属碰撞的刺耳爆鸣声席卷方圆一里,枪声停,人声止,所有人都抬头怔怔望向天空。

激荡的劲风将那道冲天烟柱从中剖开,露出其中两道凌空对峙的魁伟身影。

一具通体暗金色的墨甲虎立半空,甲片之上缀满古朴兽纹,青勒甲绦,环绣汗胯,头戴金凤翅兜鍪,狮齿鬼角,血目如焰。胸口甲胄正在缓缓合拢,一寸寸将坠入佛国之中的苏策掩进躯体。

“蚩主,好久不见了。”

开口之人体型不逊蚩主丝毫,双臂缠绕根根黑色纹路,自拳锋蔓延到肩头。

“你是六韬的巴都?我记得当年在辽东,苏策一拳砸烂了你的械心,没想到你还没死啊。”

被蚩主叫破身份,汉子脸上浮现狰狞笑意:“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当年正是拜你们所赐,才让我有了晋升兵三的机会,所以我今天特地来倭区找你们报恩!”

“既然走运捡了条命,那就该夹着尾巴老老实实活着,还是说你现在又活腻了?”

蚩主冷笑道:“一个兵三就想跟老子单挑放对,还差了点!”

“是吗?”

巴都讥讽的话音刚刚落下,蚩主身周的空气突然一阵莫名扰动,四条海碗粗细的锁链突兀凭空浮现,闪电般缠绕上蚩主的四肢。

“墨序?”

蚩主心头一惊,正要发力挣断这诡异的铁链,却见链身上渐次亮起青色的道篆和金色的佛纹。

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彼此交织,互相侵袭,在碰撞处迸现出一抹抹惨白。

紧接着,雷鸣声起,响彻整座江户城!

数不尽的雷光交织如狱,将蚩主的身躯吞没囚禁,寸寸绷紧的链身将他拖拽着狠狠砸向地面。

“巴都,我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不要忘了,核心我们需要回收带走,其他的甲胄零件可以送给你们六韬集团。”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不知从何处飘荡而来。

“哈哈哈哈,那我就代六韬集团,多谢孟师你的慷慨了。”

巴都朗声回道,身体缓缓从半空降至地面,抬眼看向那道被雷霆锁链死死捆缚压制,单膝跪地的身影。

“现在还是我一个人跟你放对。不过,这次应该是蚩主你差了点。”

巴都脸上露出快意无比的笑容,缠绕在右臂之上的黑色纹路流动交织,转瞬间凝聚出一把寒光四溢,足有丈长的巨型斩马刀。

“我亲自送你们上路,应该足够偿还你们当年的恩情了!”

“我还以为你真的敢自己出现在我面前,原来废物始终还是废物。”

雷光之中,蚩主硬扛着那灼烧灵魂的剧烈痛楚,双手卷腕反扣住锁链,在一声声令人心惊的铿锵声中,缓缓站直了身体。

“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包括你,墨序孟席!”

“巴都,快动手!”

老人惊怒的吼声在巴都耳边响起的瞬间,早已经心惊的他已经闪身至蚩主身前,刀锋对着那双如焰血目劈斩而下!

铮!

一杆照胆长枪接住落下的寒芒,一面焰火大氅烧进刺目的雷光。

挡在蚩主身前的,正是终于赶到江户城的李钧!

山骨!

食龙虎!

蛰官法,十层!

洞见五神,五神齐至!

铮!

枪身弯曲如一张拉满的劲弓,在行将崩断的刹那,终于挑开了那把如同山峦倾轧的斩马刀!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红眼下七窍流血的面容,还有崩裂的手甲之下可见白骨的虎口!

“不知死活的小角色,也敢挡我?”

巴都神情轻蔑,半步未退,扬刀再斩。

李钧紧咬一口鲜血,迎着锋芒横举长枪,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金属崩断的脆响。

锵!

一个缠绕着雷霆的暗金色拳头呼啸而出,悍然撞上斩马刀,竟连人带刀轰飞出去。

“马爷,之前你教我明鬼怎么谈情说爱,现在我教你墨甲怎么跟人打架!”

李钧骇然回头,只见先前被蚩主右臂崩断的锁链已经恢复如初,如同蛇蟒一般再次缠向手腕。

可就右臂即将重新被束缚的瞬间,蚩主五指猛然一握,右臂炸成无数甲片,呼啸着冲出雷霆,覆上李钧的身体。

【明鬼之志提升至八品大圆满!】

【明鬼之志提升至七品大圆满!】

【明鬼之志提升至六品大圆满!】

【明鬼之志提升至五品大圆满!】

【明鬼之志提升至四品大圆满!】

连串信息如瀑布流淌过李钧的眼幕,曾经因为消耗点数太多,作用不明显而被搁置的明鬼之志,此刻如同坐火箭般蹿升。

与此同时,属于蚩主的暗金色甲片融入马王爷的躯体之中,重塑增强每一个部件。

赤红的焰火大氅如被墨色尽染,银白的长枪裹上漆黑的怒焰。

独眼之中的猩红光芒卷起旋涡,一颗深邃的幽暗眼眸浮现而出,如人睁眼!

穿金裂石的唢呐声狂飙而出,高亢激昂的鼓点如狂风呼啸。

属于马王爷的阵阵狂音冲天而起,照胆如同一条跃渊而出的孽龙,噬向巴都的头颅!

(本章完)

第485章 满城尽血色

昏黄的大日悬挂在泡满尸体的血河上,狼烟笔直插在远处的孤城中,爆炸的隆隆余音冲进晚风,回荡在这片荒芜的废墟之上。

苏策依旧坐在那把椅子之中,指间的烟蒂还在升腾着淡淡青烟,哪怕此刻坠入佛国之中,依然从容淡定。

在他的周围,是无数折断的倭寇家徽旗帜,是密密麻麻的弹壳和崩裂的兵器碎片。残肢断骸堆积如山,数不清的秃鹫盘旋落下,迫不及待加入这场分食血肉的盛宴。

一面残破不堪的大明龙旗插在苏策身后,金属质地的杆身上密布裂纹,旗面无力地向下垂落。

“桑烟寺佛序三浮屠主,弥乐,见过苏雄主。”

身穿大红番袍的女僧垂眸敛目,合十于身前的双掌上刻满红色的降魔经文。

“青城山道序三黄粱仙,良稷,见过苏雄主。”

眉峰两端分刻太极阴阳鱼的年轻修士抱拳稽首,恭敬开口。

“龙虎山道序三黄粱仙,张希量,见过苏雄主。”

道袍上绣有龙虎图案的黑衣老道神情肃穆。

苏策看着面前三人,朗声笑道:“看来这次你们两家和新东林党都下了血本啊,居然用三名序三来送我这个半边身子已经埋入黄土的老头最后一程。还不错,算是给足了我面子!”

“不敢在现世之中与您交手,所以用了这些下作的手段,希望苏雄主见谅。”

自称良稷的青城山道序表情略显黯然,似乎对于将苏策拉入佛国心怀愧疚。

苏策笑道:“怕我不给你兵解的机会?”

“是。”良稷一脸苦笑。

“佛道两序是已经决定放手让张峰岳完成他破二进一的第一步了?

“是。”女僧开口回答。

“那作为交换的条件,就是老夫的这条命了?你是想用我的死把你们三个推上序三巅峰,甚至从我身上找到那一丝晋升序二的机会?”

“是。”老道的话音如一声闷雷炸响。

“行,合情合理。现在礼也见了,闲话也说了,开始做正事吧。”

苏策吐出口中最后一口烟,指间弹出的烟头带着一抹将熄的火光,落进饱饮鲜血的土壤之中。

老人自椅中徐徐起身,身后那杆龙旗忽然迎风展开,在风中漫卷旗身,猎猎作响!

啄食血肉的秃鹫惊恐的抬起头颅,惶然振翅,惊起一片黑影!

“震虏庭,苏策。”

老人一如当年身处倭区战场,一字一顿报出自己的身份。

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声巨响蓦然冲天而起。

“江户已破,倭国覆灭!!”

远处的孤城掀起惊天动地的呼喊,卧着天边的红日终于欣慰的闭上双眼。

就在这方天地彻底昏暗的一瞬间,仙人起剑,菩萨怒目。

面对并肩的仙佛,形单影只的苍老武夫单手起势,一拳向前!

轰!

轰!

钱凤庭纵身前扑,躲开一枚火龙出水的轰击,落地瞬间就势翻滚,举枪连射,将那名偷袭的敌军头颅轰碎。

“大人,通讯传音还是处于屏蔽状态,根本无法联系到其他的户所。”

手下一名锦衣卫躲在掩体之后,朝着钱凤庭大声吼道。

听到这句话,钱凤庭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此刻千户所所在的街区已经彻底沦为厮杀的战场,以鹿羽为首锦衣卫叛军和刘典麾下的门阀私兵将千户所众人被围堵在一片狭小的区域内,被切割成一支支零散的小队。如果再没援军,千户所全军覆没只是迟早的事情。

事态进展到这一步,钱凤庭根本无法原谅自己。

他作为千户所负责情报工作的副千户,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中,对明王和刘典做的这些小动作根本毫无察觉,甚至直到鹿羽已经带人进入江户城,他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叛变。

自己造成的错误,只能用自己的命去雪耻。

钱凤庭强压着心头的恨意,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背靠着一面断壁,一边装填着子弹,一边开始审视当前的局势。

敌强我弱,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叛军不止是兵力人数上占优,在武器装备方面更是比千户所还要精良不少。

而且现在千户所的人已经被彻底打散,分割包围,只能依靠着千户所周围的巷道和楼宇勉强抵抗。

明王和刘典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负责组织叛军进攻的人是松江城百户鹿羽。

在眼前支援不能抵达的情况下,唯有斩首鹿羽,才能够减缓叛军的攻势,减轻目前千户所众人面临的压力。

咔哒。

最后一颗子弹推入弹匣,钱凤庭拉动枪栓,抬起衣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往日温文尔雅的五官上尽是弥漫的杀意。

“都跟我走!”

钱凤庭低喝一声,率先冲出掩体,一头扎进街对面的巷道之中。

巷道幽长逼仄,已经冰冷的尸体倒在粘稠的血泊之中。

步履踩过,发出啪啪的声响,抽离之时带出根根分明的血丝,如同是亡魂在劝阻挽留着前行之人。

耳边回响的枪声已经有了衰弱的趋势,这表明存活的锦衣卫已经越来越少。

钱凤庭心中的焦虑烧得他嘴唇发干,奔袭的脚步越发急促。

转过一处巷口,一道寒光直冲面门而来。

钱凤庭似乎早有预料,在寒光及身的瞬间仰身滑步,刀光贴着他的鼻尖一掠而过。钱凤庭拧腰转身,拔起早已经上膛的枪口,顶向偷袭的黑影。

砰!

刺目的枪火在黑暗的环境中不断明灭,明暗交错的光线之中,狰狞的面容亮起又暗去,猖狂的笑意始终萦绕不散,愤怒和嗜血的视线彼此碰撞,猩红的血水喷洒飘扬。

落空的子弹无力的冲上高空,一记势大力沉鞭腿扫在钱凤庭的肩头,身形不受控制趔趄后退。尚未站稳,身后又有利器破空,呼啸袭至。

噗呲!

一把匕首深深刺入腰眼,钱凤庭却浑然不觉,悍勇无比的强行拧转身体,枪口顶住对方的下颌,扳机一扣到底。

枪焰照亮一双惊恐的眼眸,炽热的子弹下一刻便破颅而出。陷入近身肉搏之中的钱凤庭毅然选择丢弃枪身粗重的虎贲,探手拔出背在身后的绣春刀,电光火石之间挥刀连续劈翻数人。

又是一声利器没入血肉的瘆人声响,钱凤庭挽臂夹住已经嵌入身体之中的刀刃,在对方弃刀后退之前,抬脚踹断对方的小腿骨,错步绕至身后,手中沾满鲜血的锋刃贴在这名变节的锦衣卫的喉咙之前。

“唔”

钱凤庭呛出一口鲜血,刺骨的剧痛终于在此刻抓住机会席卷而上,却还是没能将这位往日一贯温文尔雅的老书生掀翻在地。

“居然能在这种环境里碰上你,真是太巧了,你说对吗,钱副千户。”

跟随钱凤庭行动的锦衣卫已经全部沦为冰冷的尸体,一名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血泊之中,口中发出一阵戏谑的笑声。

赫然正是钱凤庭准备带人实施斩首的目标,松江城百户鹿羽!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没弄明白,你说倭区锦衣卫上千号人,苏策为什么要让你和鬼王达两个老废物来坐副千户的位置?”

“就因为伱们足够忠诚?还是因为你们窝囊到没有野心?”

鹿羽抖腕震刀,对钱凤庭刀下跪地的下属视若无睹,踏着横流的血水步步逼近:“既然都端着锦衣卫这碗刀口舔血的饭,那就要看谁的刀快,谁的拳硬。恩义公平只是狗屁,利益好处才是我们这群帝国流徒真正想要的东西,苏策他真是老眼昏花了!”

刺啦

刀口一寸寸割断颈骨,那名锦衣卫叛徒浑身颤栗不止,双手奋力扒拉着按在自己头顶的手掌,眼中的惊恐绝望逐渐被弥漫的死寂取代。

咚。

无首的尸体扑倒在地,像是一個装满液体的倾倒的瓶子,鲜血从颈部的伤口中泊泊流出。

抛出的断首落在鹿羽脚前,却被他轻描淡写的踢开。

“凭你一个到老都不过只是序五,甚至快要跌落序六的货色,也想来斩我的首?”

原来不止是下面的户所早有变节的迹象,就连刚才跟随自己的锦衣卫中竟也有对方的人。

我这个副千户,还真是废物啊。

钱凤庭笑容苦涩,一张覆满血痂的脸上尽是落寞和愧疚。

“千户,老钱对不起你,我先走一步了!”

心中的自语落地的瞬间,钱凤庭脸上的神情猛然变得狰狞,扬手掷出长刀,脚尖挑起掉落在地上的虎贲。

噗呲!

掌心刚刚传来枪械冰冷的触感,一截刀身便已经没入自己的胸口,抽干了钱凤庭浑身的力气,头颅无力垂下,抵着对方的肩头。

“唔”

一口口鲜血不断呕出,喷洒在鹿羽的衣衫上。

“知道吗?我早就想杀了你们。你只是第一个,接下来是鬼王达,然后是李钧,最后是苏策。我要亲眼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去。”

鹿羽的瞳孔深处泛着金光的光芒,右手缓慢转动着刀柄,专注的聆听着钢铁在血肉中搅动的声音。

“知道为什么吗?”

淋漓的血水从破出后背的刀刃上不断流下,钱凤庭双手抓着鹿羽的衣领,涣散的眼眸死死盯着对方。

“因为你们死了,我就能活的很好,很好啊!哈哈哈哈哈.”

鹿羽放声大笑,松开刀柄,抬手推开钱凤庭。

就在这时,他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嘶鸣。

口中的笑声戛然而止,鹿羽蓦然抬头。

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一头巨大无比的鲸鱼从宛如深海的夜幕中无声无息的跃出,腹部的甲片渐次打开,一个个细小的黑影如雨落下。

而发出那道嘶鸣声的东西,赫然正是一枚直奔此处的炮弹!

轰!

剧烈的爆炸吞没这条巷道,席卷开来的冲击将方圆数十丈夷为平地。

熊熊燃烧的烈焰中,一道恶鬼的身影缓缓浮现。

鹿羽全身的仿生皮肤已经被烧灼干净,裸露出的械体上沾满黑色的硝烟。可尽管外形狼狈不堪,但他依旧没有死,甚至不过是受了点轻伤而已。

“怎么还有其他墨序的人掺和进来?”

鹿羽凝望着半空中的庞然大物,仔细听着耳边响起的命令。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安排剩下的人撤往保护四座逐鹿台。”

通讯传音还未结束,一阵如同野兽低吼的沉闷声响突然从周围的火海中传来,鹿羽猛然转身回头,就看到一辆乌骓嘶吼着破焰撞出!

车身之中,谢必安双目一片赤红,范无咎表情狰狞可怖。

咚!

乌骓如同一头陆行凶兽,车头顶着鹿羽的身躯不断狂奔,狠狠撞进一栋在大火中摇摇欲坠的房屋。

滋啦!

疯转的轮胎磨擦出一股股白烟,不断碾压着嵌入墙壁之上的鹿羽。

“超频.”

藏于钢铁骨骼之中的械心疯狂颤动,飙升的嗡鸣声将车中之人的怒意彻底引爆!

“我超你妈的头!”

副驾驶位置上的范无咎一脚踹开挡风玻璃,探出的身形踩在引擎盖上,手中的虎贲对准鹿羽的头颅,扳机一扣而下!

在鹿羽的视线之中,黑色枪口内旋转的膛线在此刻清晰无比,道道盘旋宛如一个无尽的旋涡。随着一声咔哒轻响,旋涡的最深处的黑暗中猛然跳出一抹光亮,一颗前端尖锐破甲子弹在升腾的火焰中不断飞旋,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砰!砰!砰!

鹿羽交叠双臂分别挡在头颅和械心之前,藏于其后的眼眸中目光自信。

只要扛过了这一片金属浪潮,自己就能

心中的念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一柄长刀如闪电般洞穿他的手臂,余势不止,接连贯穿胸膛的械骨,还有那个躁动的械心。

锵!

鹿羽双眼涣散,沿着刀身一寸寸抬起,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凶恶面容!

“械心恶来..超频!”

“切断整座江户城通讯的屏蔽,终于消失了.”

鲸背之上,赵青侠双拳紧握,此刻和墨骑鲸共享的视野他可以无视遮天蔽月的滚滚硝烟,将身下的战局一览无余。

他看见了无数渺小如蚁的身影从沦为残骸的建筑之中冲出,在肆虐的大火中悍不畏死的搏杀。

在将要崩塌的千户所大楼前,半边身躯已经被炸残的鬼王达依旧顶在阵线的最前方。

他看到了从外围杀入的金泽和首里两城锦衣卫,穷奇手持绣春刀径直撞入门阀私兵之中,冲出不过十丈便已经浑身是血。在他身后,是双持虎贲的豹尾,脸上狂放的笑意如同化作笑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还有那道被锁链束缚,时时刻刻饱受雷霆轰击,却依旧岿然不动的暗金甲胄。和挡在他身前,身裹黑焰,一次次在斩马刀下后退,又再次持枪上前血战的身影。

有光影掠过眼角,赵青侠转眸看去,是李花跪在自己的肩头,伸出双手想要试图捧住掉落的水滴。

而她自己的小脸上,却早已经泪水盈眶。

“我是墨序赵青侠。”

赵青侠起身站在墨骑鲸头顶,迎着宛如刀割般的狂风,口中传出的话音如同山峦般坚定不动。

“此刻束缚蚩主和苏千户的锁链,是墨序矩子堂中部分院的造物,源头基础是锁链末端的四具特殊墨甲‘逐鹿台’,只有将其摧毁,才能解开束缚。现在,我需要有人配合我一起进攻。”

“西南方位,邹爷我来!”

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却是最先响起。

“东南方位,袁明妃。”

“西北,陈乞生!”

“东北,赵青侠。”

吼!

“犯我兄弟者,必杀之!”

墨骑鲸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鲸吼,收缚于身体双鳍伸展成翼,切换为鹏鸟之身,直扑那座位于东北方位逐鹿台。

赵青侠立身于鹏背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痕,轻声自语。

“谢谢您,老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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