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也许,还足够活到参加你的婚礼

夏花历996年9月30日,傍晚时分。

格兰威尔帝国帝都,内城区,皇宫,王座之间。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来了啊,希尔缇娜。”

亚伦端坐在王座上,看着向自己缓步走来,身穿红白相间的骑士服,栗色长发披散的少女。

这是亚伦与第一任妻子塞西莉亚的女儿,同样,也是他帝国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我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在家里留下了一张字条后,便直接离家出走,一个人搬去了帝都外面生活。”

“当时卡萝尔担心你担心得要死,认为你还太小照顾不好自己,没法一个人生活……说什么都要我找到你,把你接回家。”

“但我知道以你的性格,即便强行把你接回来,你也一定会再次找机会离家出走的吧——所以最终我说服了卡萝尔,除了安排了几个暗卫之外,便再也没有插手过你的生活。”

“话虽如此——暗卫或许能在帝国境内保护你的安危,但是等你加入了繁星大学,成为了黑夜旅者之后,他们却没法跟着你一起进入夜世界之中。”

亚伦便这样凝视着眼前自己的女儿,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的欣慰。

“在这一点上,你和你的母亲性格简直一模一样……都是一旦认定了一件事,那么便连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相当顽固又偏执的个性。”

“没想到一眨眼间,这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的时光,你也已经从当初那个倔强的小女孩,成长为了足以睥睨天下的至强者。”

“在你推门而入的那个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又看到了你的母亲。”

如此欣慰和感慨万千的神情,只是在亚伦的脸庞上一闪而逝。

很快,他的神情便重新回归了庄严和肃穆。

对于身为一国之君的亚伦而言,这才是他所惯常的姿态,反倒是先前那般真情流露才是极罕见的特例。

“那么,希尔缇娜。”

他审视着自己的女儿,道出了最后的问询。

“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拥有着背负起王冠之重,承担起整个帝国命运的觉悟了吗?”

“当然。”

回答亚伦的,是少女那没有一丝一毫迟疑的清越声音。

“我将继承帝国的一切。”

“不止是为了您的愿望,也为了我的母亲,为了拉斯特……”

“为了,所有人。”

……

“那么,根据赤红之血与纯白之剑的盟约……”

“任命,头戴双头鹫冠的汝为新任皇帝。”

王座之间内,亚伦手托自己的王冠。

在灯具纯净光辉的映照下,那枚苍银色的双头鹫冠正熠熠生辉。

然后,他将这枚鹫冠,佩戴在了希尔缇娜的头顶。

与此同时。

“谨遵弗雷斯贝古之名与古老的盟约——”

“更为了西大陆与帝国子民的安宁。”

“我宣誓将君临此位。”

希尔缇娜庄重的誓言于王座之间内回荡。

“至此,皇位继承便完成了……”

亚伦看着佩戴着皇冠,已经完成了由皇女到女皇身份蜕变的希尔缇娜。

“从今往后,你便是帝国之主,帝国的一切最高决策,都将由你一人独自掌控。”

“希尔缇娜……”

“接下来,你便该去皇宫外的广场上,向整个帝国翘首以盼的子民们,还有全世界宣告你正式登基的消息了。”

仪式落毕,亚伦的话语也变得稍稍轻松和解脱了几分。

但是随后,他便发现自己的女儿,帝国的新任女皇希尔缇娜并未立刻如原本安排的那般离开皇宫,前往位于内城区中心广场的高台上,向全帝都的子民宣布自己的加冕。

这位有着栗色长发的少女依然待在王座之间内,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父亲……”

希尔缇娜轻声开口:“您退位之后的日子,准备去做些什么呢?”

“我退位以后的事情吗?”

这位苍老的男人愣了愣。

明明以高阶超凡者动辄数百年的寿元而言,亚伦真实年龄还不到百岁,还远远谈不上老迈和寿元将至的程度。

但是这两年间,他却已经愈发得老了,带着难以掩饰的沧桑。

尤其是在完成了皇位继承仪式,卸下佩戴了几十年的王冠之重后,亚伦再也无需在帝国臣民面前掩饰这份衰老和疲惫,而是再无顾忌地展露了出来。

这是因为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亚伦利用圣剑,强行提升自己力量的缘故。

圣剑作为圣遗物的力量固然强大无匹,但是遵循着超凡世界的「等价交换」守则,这却也意味着每一次使用圣剑的力量,都必须付出相对应的代价,会给宿主带来极大的反噬。

这是常规手段所无法治愈的创伤。

在正常情况下,解放圣剑所造成的创伤,都能够由圣剑的剑鞘——遥远的理想乡「阿瓦隆」所缓慢治愈。

同时持有着圣剑与剑鞘阿瓦隆的帝国之主,只要使用圣剑的次数不过于频繁,那么这些创伤便能够在剑鞘的滋养下愈合,不留下病患。

但是,亚伦却并未由自己来亲自保管剑鞘阿瓦隆,而是在希尔缇娜很小的时候,便将阿瓦隆埋藏在了希尔缇娜的体内。

这是他身为帝国之主,所行使过的唯一一次任性——希尔缇娜所追逐的,那条名为「巡林者」的道路太过于危险。

而能够抚平伤痛,治愈伤势的剑鞘阿瓦隆,便是亚伦赠送给希尔缇娜的礼物,是一位父亲希望自己女儿能够平安长大的祝福。

而如此做的代价,便是亚伦每一次动用圣剑时,那般灵魂的反噬与创伤都无法治愈,而只能不断地被累积,最终积重难返。

但他别无选择。

亚伦上位之时,恰恰便是前任皇帝死于一场阴谋,帝国内忧外患,最为动荡不堪的混乱时代。

但亚伦却用短短二十年不到的时间便肃清了原本混乱不堪的帝国,让这个古老的骑士之国完成了复兴,再度登临了西大陆之巅。

在蠢蠢欲动的守墓者、邪教团、还有其他或明或暗的势力觊觎之下……亚伦便是超负荷地发动了圣剑的力量,令自己反复经受时光长河的洗礼,如此方才让自己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拥有了天使级的战力,也获得了震慑其他隐秘势力的资格。

“退位之后,我应该会回到秋叶领……回到你母亲的家乡,在那里守着我和塞西莉亚曾经的旧宅直到最后吧。”

“这是我以前便想做但因为君王的身份而无法去做的事情,如今总算能够得偿所愿了。”

亚伦笑了笑。

“希尔缇娜,我很清楚我自己的身体状态,这具身体早已经被圣剑所反噬得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换句话说,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只是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着圣剑的力量,为了一国之主的身份而勉强支撑而已。”

这个衰老的中年人咳嗽了一声:“而如今卸下了皇位,我也无需再继续勉强了。”

“我终究是传奇位阶的超凡者,倘若从此以后再不出手,只接受最保守的治疗方案的话……再活个几年甚至十几年应该不成问题。”

他微笑:“也许足够活到那个人苏醒,参加你和他的婚礼。”

在长达了十年的冷战之后,这对父女终于达成了和解。

而亚伦也终于能够不再以一国之君,而是以一位年迈父亲的身份与自己的女儿对话。

“要是能看到你正式成婚的那一刻,那我也称得上是死而无憾了,能够问心无愧地去见你的母亲。”

“去直面,她对我这个为了国家利益而抛妻弃女的负心薄幸者的审判……”

“是么——”

希尔缇娜便这样静静地听着,忽然轻声开口。

“可是在我的回忆里,直到最终的时刻,母亲也从未对您有过怨恨。”

“即便是最后的最后,她也不曾后悔过与您相遇。”

“我想,母亲她倘若有在天之灵的话,那她其实并不希望您这么早便去陪她……而是更希望您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生活下去。”

“况且,父亲您这样的想法虽然痴情,但是对我的继母卡萝尔,对奥菲丽娅她们而言……未免太过于不负责任了一些。”

她用手轻抚着自己的心口。

下一刻,有璀璨夺目的光华,在虚空中绽放。

那是仿佛由千万条纯净的光辉之线所勾勒而成的,如同鞘一般的事物。

“这是我从父亲您这里借来的东西。”

希尔缇娜平静地看着自己手中那光辉夺目,如梦似幻的剑鞘,也是远离一切的理想乡。

在令圣剑彻底认主之后,如今的希尔缇娜已经能够轻而易举地分离出这件被埋藏在自己体内,近乎伴随了她一生成长的圣遗物。

“我想,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希尔缇娜……”

亚伦再次愣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此时此刻,希尔缇娜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以亚伦在暗中掌控的情报网,自然早就已经洞悉到了守墓者,还有那些邪教团在阴影处的动向。

亚伦很清楚,以希尔缇娜的性格,既然决定了要去直面便绝不会动摇,因此他愿意尊重自己女儿的选择……并未提前根据情报动手,而是由希尔缇娜来亲手解决这一切。

毕竟,此时此刻,希尔缇娜方才是执掌帝国的女皇。

但是,如今希尔缇娜却又分离出了自己的剑鞘。

这就意味着,在那场即将到来的大战之前,希尔缇娜先主动自断了一臂。

舍弃了她自成为超凡者以来,便一直拥有的,那能够为她迅速治愈伤势,带来不死性的剑鞘阿瓦隆。

若是没有阿瓦隆的庇护,希尔缇娜也许早已经葬身在了夜世界的战斗中,根本走不到今日。

“一旦负伤了,那就无法恢复……人被杀就会死,这是理所当然的。”

“诚如您所说,在过去的十年间,这柄剑鞘一直在庇护着我一路战斗,成长……长久以来,我都有些太过于依赖这枚剑鞘。”

“即便靠着这柄剑鞘的力量,我成功地跨越了这场试炼……可那样的我,终归也只是在依赖着外物而已。”

“倘若有朝一日,我失去了圣遗物,失去了这些外力的守护——那届时的希尔缇娜,便只会是残缺而脆弱的残次品。”

“可我很贪得无厌,一切的一切都不愿意舍弃……既然如此,那希尔缇娜便不能存在缺陷,而只能在任何时候都做到最好。”

“唯有真正地超越了自己,我才有资格去同时奢求一切——无论是巡林者的理想,帝国女皇的责任,还是与拉斯特的恋情,我全都要的奢望。”

像是看穿了自己父亲的心中所想一般,希尔缇娜再度微笑了一下。

“所以,父亲,这便是我的选择。”

“时至今日,我已经无需再去依赖这枚剑鞘的守护了。”

“现在,也是时候归还这枚剑鞘了。”

“便让它承载着母亲的思念,再一次去守护父亲您吧……”

少女那清脆却不带一丝迟疑的话语还在王座之间内回荡。

而希尔缇娜的身影则已然离开了王座之间,对着王座之间外,正恭敬等待着的老者轻声开口。

“塔克老师,带路吧。”

“遵命,陛下。”

那位名为塔克的老者恭敬地应了一声,引领着希尔缇娜向着皇宫之外,那条通往万民汇聚的广场的通道上走去。

他是格兰威尔帝国皇室中的成员,希尔缇娜与亚伦的旁系长辈,也是帝国皇室长久以来的传奇守护者。

当初,在二十年前,秋叶领的那场黄昏灾祸爆发之时。

塔克便以护道者的身份,跟随在彼时还是皇子的亚伦身边……后来更是遵从着亚伦的命令,用自己的能力远程投影,亲自向希尔缇娜展现了她母亲临终前的最后一幕。

同样,塔克也是希尔缇娜小时候在皇室的剑技导师。

希尔缇娜那作为细剑使的技艺,有多半便是由塔克所教导,可以说,他便是引领着希尔缇娜踏上了自己超凡之路的启蒙导师。

希尔缇娜与塔克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就连脚步声也消失不见。

唯剩下亚伦犹自留在空荡荡的王座之间内,注视着自己手中那枚光辉四溢,如梦似幻的剑鞘,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他轻笑了一下。

然后,将那枚剑鞘,轻轻地按入了自己的胸口。

在流淌的纯净光芒里,名为阿瓦隆的「鞘」悄然隐没,与亚伦融为了一体。

而他那满目疮痍,残破不堪的身体,也开始了一点点的修复与治愈。

“塞西莉亚。”

“我们的女儿……真的长大了啊。”

(本章完)

第270章 即便失去圣剑,我也依然是这个国家

从皇宫最上层的王座之间,到帝都子民正翘首以盼,等待着希尔缇娜正式宣布继任的内城区中心广场……这其中相隔着一条贯穿了整座宫殿群落,颇为漫长的甬道。

“恭喜你了,希尔缇娜。”

“并不只是你的父亲,在期待着你的加冕……”

“这一天,无论是我们皇室,还是整个格兰威尔帝国……都已经等待了整整千年了。”

年迈的老人便这样在前方引领着希尔缇娜前行,一边道出了真诚的感慨。

他的话语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欣慰。

帝国的皇位,每一代都会有其继任者,延续至今早已经不知道换了多少任君主。

但是,能够令圣剑主动认主,彻底解放封印之人……格兰威尔帝国的皇室传承至今近千年,除了开国的那位君王之外,却唯有希尔缇娜一人。

这是千载唯一的伟业。

当两年之前,希尔缇娜于帝都上空,解放了圣剑的威光之时……所有知晓圣剑所象征意义的帝国子民们,都早已经开始翘首期待着希尔缇娜的上位。

在民众的认知中,作为时隔千年再次现身的圣剑使,希尔缇娜必将如千年前那位执掌圣剑开疆拓土的开国帝皇那般,带领格兰威尔帝国再次复兴。

而现如今,这般期盼,终于即将化为现实。

不过,听着塔克那真诚的赞美,希尔缇娜却只是微微笑了笑。

“女皇的身份不仅仅是荣耀与权势,更是无比沉重的责任。”

“希望从今往后的我,不会让大家失望。”

“陛下倒是无需妄自菲薄,既然你已经得到了圣剑的认可……”

塔克恭敬地回应道:“那么,只需要凭借着圣剑的力量,想必便足以震慑西大陆上的那些宵小之徒。”

两人不再对话,便这样沉默地在宫殿群落的甬道中走着。

周遭的世界变得寂静无声,只余下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洒落而下,为这座寂静的宫殿平添了一层暮色的霓裳。

直到某一个刹那,希尔缇娜的脚步忽然停顿。

“从王座之间到内城区的甬道,大约是两千米的距离。”

“以我的步伐频率,正常来讲,只需要十五分钟便足以走完这条甬道。”

“但是,我们整整走了二十分钟,却依然未曾看到甬道的尽头。”

希尔缇娜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群落中回荡。

“如果我猜测没错的话……”

“塔克老师,你应当是使用了某种极高位格的圣遗物,在无声无息间,将我们一起带到了另一个附属位面或是次级维度了吧?”

她看着周围那笼罩在晚霞余晖中的寂静宫殿群:“虽然周围的景物,看起来与现实世界的宫殿一般无二。”

“但其实,这里已然是另一个维度,另一个世界……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并不会干涉到现世,而同样,现世中的人们也不会知晓在这个次级维度中所发生的一切。”

希尔缇娜平静地抬头,注视着不远处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既是帝国皇室的守护者,也是希尔缇娜儿时的剑技导师。

早在希尔缇娜的母亲还未逝世,父亲也未曾继承皇位,一家人还在秋叶领中和睦生活的时候……希尔缇娜便已经与这位老人相识。

一直以来,希尔缇娜都对这位长者尊敬有加……是她在帝国皇室中除了自己的父亲、继母卡萝尔、以及妹妹奥菲丽娅以外,为数不多亲近的长辈。

但此时此刻,看着这位自己年少时的老师,希尔缇娜却只感觉对方无比陌生。

“虽然先前奥菲丽娅给我提供的猜测名单之中,便包含有您的名字。”

“但是,还是请允许我再问一句……”

“塔克老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

“明明是由守墓者所赐予……能够在无声无息间侵蚀现实,将目标悄无声息放逐到次级维度的神代圣遗物。”

“但是,却这么快便被你发现了吗……”

“希尔缇娜,看来你的直感比我所想象的还要更加敏锐。”

被黄昏所笼罩,死寂一片的宫殿中,白发苍苍的塔克缓缓开口。

“至于理由么……”

他俯瞰着希尔缇娜,微微摇了摇头:“那自然是为了长生,为了永恒……为了在守墓者的那枚永夜石碑上留下自己的灵魂刻印,彻底地永垂不朽。”

“希尔缇娜,你还太小,太稚嫩,也太年轻……”

“你的见识太过于浅薄,因而才会将一个死人所留下的理想,将与那位守岸人之间的爱情……视为是自己生命的全部。”

“却不知,在无情的时光,在永恒的面前——这一切都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梦幻泡影罢了。”

“等到万年过去,这一个纪元终结,下一个纪元开启……你的爱情也好,巡林者的理想也罢,无人会记得这些被掩埋在历史尘埃中的一切。”

“但到了那时,那些守墓者却依然踏足于历史长河之上,俯瞰着人世。”

听着老人的话语,希尔缇娜缓缓合上了眼睛。

“塔克老师,你选择舍弃了自己过往的人生,背叛了作为帝国守护者那上百年的守望……”

“原来,就只是为了这种理由吗?”

“什么叫做「就只是为了这种理由」!”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变得愤怒了起来:“希尔缇娜,你又怎么可能会理解我的感受。”

“你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是受命运眷顾的天命所归……那么轻而易举就得到了圣剑的垂青。”

“对你而言,在圣剑所带来的第二条王权序列,以及帝国皇位的双重加持之下——传奇也好,天使也罢,这都是只需要水磨工夫便能够跨越的存在。”

“你能够轻而易举地成为天使,成为君临于光阴之上的存在,而不存在任何的阻碍。”

“但我不同。”

塔克的语气稍稍变得阴沉了几分:“我不像你,不像那个叫做拉斯特的守岸人一样,生来便得到了命运的眷顾。”

“你不但拥有着「无限之剑」那样强横的夜刃,还得了圣剑的认主,生来便是王的候选。”

“而那个叫做拉斯特的守岸人,更是拥有着「愚人的图书馆」,得到了那位神代的愚人……也许是一位超越了天使位阶,超越了诸神的至高无上者的传承。”

“但我却从没有拥有过这些对你们而言就像是吃饭喝水一般,早已经习以为常的金手指。”

“对你们而言随意就能成就的传奇……对我而言却需要花费毕生的心血去摸索,去追求。”

“而那道名为天使的界限,对我而言便是穷尽毕生,穷尽数百年光阴也亦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俯瞰着希尔缇娜:“我已经活了五百多年……身为传奇的寿元,已然快要走到尽头。”

“对长生的渴望,便是我这五百年生命中唯一的执着。”

“守墓者的天使许诺,只要我协助他们,那么事成之后我便能够成为守墓者的一员,在永夜石碑上刻下自己的烙印,即便是死亡也能够从历史长河中归来。”

“我并不知道这个古老的隐秘组织是否会信守诺言。”

“但时至今日……陛下,我已经别无选择。”

像是回应塔克的话语一般。

远方那被黄昏所笼罩的天幕之上,忽然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紧接着,一道辉煌而耀眼,头角峥嵘的身影悄然浮现。

那是独属于神话生物的巍峨身姿,能够具现出这般完全神话生物姿态的,唯有真正的天使。

即便是守墓者这个从神代传承至今的隐秘组织之中,真正的天使也是数量极其稀少的存在,数量至多也不过只有四五位。

然而,此时此刻,便有一尊真正的守墓者天使完成了降临——

只为了,就连突破传奇也才不过两年的希尔缇娜而来。

还不仅于此。

在那道巍峨的天使身影之后,那黄昏天幕的裂隙之中,又有两道宏伟的身影出现。

与前者相比,后来出现的两道人影的气机要稍稍逊色几分,但却依然展现出了如那些神代生灵般巍峨的身姿。

他们如两年之前,拉斯特所射杀的那位守墓者一样,皆是触及了天使界限的存在,虽然因为灵魂被刻印于永夜石碑之上的缘故,始终无法真正迈出这成就天使的最后一步……但单论战力,其实已然与天使无异。

一位天使,两位准天使。

这便是那个从神代传承至今的隐秘组织,为星之圣剑使希尔缇娜所布下的陷阱。

先用一件至高权重的圣遗物,将战场从现世转移到另一个完全独立存在的次级维度之中,以此,断绝了一切外力干涉的可能性。

然后,再用绝对的暴力将这位圣剑使彻底地碾压镇杀。

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杀局。

先不提如今的希尔缇娜还未晋升天使,而仅仅只是一位普通的传奇……即便她顺利地晋升了天使,面对如此的阵仗也唯有败亡之途。

“希尔缇娜,我是亲眼看着你一点点长大的——”

“我知道,你的成长经历,从初入超凡到登临传奇的旅程……都伴随着生死一线间的死斗。”

“我也知道有很多次,你都是在命悬一线的绝境之中突破,反杀了强敌。”

“我们更清楚圣剑的强大,那是由星球所铸造的武器,足以让一位传奇拥有媲美天使的战力。”

“甚至守墓者那边还猜测,两年前拉斯特射杀准天使的那一枪,便是使用「愚人的图书馆」,复制了你的夜刃「无限之剑·幻想崩坏」。”

“所以,即便已经出动了三尊天使级别的战力……但为了确保这场战斗的胜利,我却依然进行了更多的准备。”

“希尔缇娜,想必如今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

塔克的身形缓缓升至高空,与那三位守墓者天使并肩而立,俯瞰着下方的宫殿。

“这里,是一片完全独立的次元,是与现世隔绝了一切联系的所在。”

“也就是说,即便你是圣剑的主人,但那柄圣剑却并无法回应你的呼唤,于此界显现。”

“而你从圣剑之上所获得的第二条序列长阶「王权」,还有身为帝国女皇在帝都主场所获得的王权加持,也都将一同失去效用。”

“还不止如此……”

“在与夜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脱离时光长河独立存在的此界,你也将失去作为黑夜旅者的身份——就连夜刃都将再也无法动用。”

他的话语中带着莫名的寒意:“纵然是强如希尔缇娜你。”

“在失去了圣剑的庇护,又失去了那个堪称禁忌的夜刃「无限之剑」后……也将再无胜算可言了吧。”

塔克便这样俯瞰着希尔缇娜的神色,想要从这位少女的脸上察觉到她的惊惶之意。

传奇与天使之间的战斗,任何一点细小的优势都弥足珍贵,很可能会影响最终的胜负。

倘若能够在战斗爆发前,用言语击溃对方的心理防线,那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然而,塔克最终却一无所获。

从那位披散着栗色长发的少女脸庞上,他未曾察觉到一丝一毫慌张的神色。

明明失去了圣剑的庇护,失去了自己最为强大,一直以来都赖以战胜强敌的夜刃「无限之剑」,可是希尔缇娜的神情却依旧宁静,不带波澜。

“所以,当初我母亲的死……二十年前在秋叶领突兀爆发的那场黄昏灾祸,也与老师您有关吗?”

希尔缇娜平静的声音在半空中回荡。

“没错。”

塔克点了点头。

“二十年前,那场你父亲参与的选王仪式上,那些与守墓者勾连的隐秘势力想要让自己所暗中扶持的傀儡人选上位,将格兰威尔帝国化为被自己暗中操控的傀儡国度。”

“因此,他们联络了我,利用守墓者在永夜石碑之上,也就是夜世界根源的后门……让我在秋叶领主动制造了一场黄昏灾祸。”

“原本,我是没想要直接杀死你母亲的……而只是想着用那场在秋叶领爆发的黄昏灾祸拖累住你父亲的脚步,让他无暇顾及当时的边境战事。”

“如此,你父亲亚伦自然便会在王选中败选,由被隐秘势力所选定的那个傀儡皇子继承皇位。”

“却没想到,亚伦他比我所想象得还要更加冷血。”

如此说着,塔克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寒意:“他居然为了赢得王选,顺利继承王位……而选择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赴死,自己则一个人孤身赶往前线。”

“如此的冷血绝情之下,居然真被他赢得了王选,让守墓者原本扶持傀儡的计划功亏一篑。”

“从这方面来讲,你父亲倒确实是一位完美的帝皇,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扛着帝国前进了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间,无论是邪教团还是守墓者都无法真正影响到帝国的核心决策。”

“只可惜,他终究还是败给了自己对亡妻的感情……才上位了寥寥二十年便仓促退位,将帝国托付给了你这样一个满脑子幼稚想法的理想主义者。”

“希尔缇娜,若是你能够拥有像你父亲那样冷血无情的手腕,在大陆上合纵连横地斡旋,那或许帝国还真能够继续这样强盛下去。”

“但是,你却为了与那位守岸人拉斯特的爱情,而公然宣告要与守墓者为敌。”

“也因此,将整个国家引导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你也将会步入你母亲的后尘,为了那个名为「巡林者」的幼稚理想而殉葬。”

塔克审视着希尔缇娜那双淡褐色的眼眸:“希尔缇娜,你似乎并不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

希尔缇娜轻声开口。

“本就是些早有猜测的事情而已,只是我还有些不愿意相信,想要再次确认而已。”

她稍稍抬头,望着那昏黄天幕之上遮天蔽日的神话生物们:“塔克老师。”

“你真的觉得以我父亲的手段……这二十年来,他都始终未曾察觉到你的蛛丝马迹与线索吗?”

塔克微愣一下。

“我想,父亲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了老师你的线索,知晓了老师您是害死了母亲的帮凶,只是他一直都未曾表露出来。”

“毕竟,对于一个国家而言,一位已经暴露于明面之上的内奸……假装对这位内奸一无所知并将其留下来,用来给敌人传递错误情报的收益,无疑要比直接将其铲除掉更高。”

希尔缇娜微笑一下:“老师你说的没错,父亲在这方面确实可以被称之为冷血吧。”

“身为君王,他总是将国家的利益凌驾于自己的私人情感之上。”

“即便心中再是思念母亲,再是想要将你除之后快,可是为了大局的利益……父亲他却依然能够在你面前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我并不是父亲。”

希尔缇娜微微摇了摇头。

“父亲他能够为了国家的大我而舍弃小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赴死,看着杀死妻子的凶手在自己面前蹦跶二十年……可我做不到这样,我也不想这样去做。”

“我是个相当贪得无厌的女人。”

“大我、小我……”

“爱情、亲情、责任……一切的一切我都想要。”

“所以——”

她仰望着远天之上那一道又一道宏伟磅礴的身影。

“是守墓者的天使也好,是炽天之槛上的诸神们也罢……”

“如果你们真觉得能夺走我的性命的话,那么就来试试看吧。”

……

轰——

守墓者的攻击在刹那间降临。

那是通天彻地的光柱,湮灭了一切。

当神话生物的威光散去之时,原先那座宁静的宫殿已经化为了一片残破的废墟。

而希尔缇娜便站在那片残破的殿宇之中,那精心编织过的公主辫被风压所吹散,一头栗色的长发在狂风中飘扬。

她的浑身上下都沐浴着鲜血,就连原本娇嫩的俏脸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甚至连气息也在迅速衰弱。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此刻的希尔缇娜还并未突破天使,而仅仅只是一位传奇而已。

在失去了圣剑的庇护与加成之后,此刻直面数位天使的攻势,希尔缇娜能够只是身受重伤而未曾立刻死去,便已然是极大的奇迹。

但她却仍然屹立着,那双浅褐色的眸子依旧清澈而明亮,不染纤尘。

“希尔缇娜,那柄圣剑的剑鞘……也已经不在你的体内了,对吗?”

“为了给你的父亲……治疗那被圣剑所反噬的伤势?”

“还真是个相当幼稚,优柔寡断,很符合你们巡林者家族作风的选择。”

“简直和二十年前,你那个走进火场飞蛾扑火,白白送死的母亲一般无二,都是一样的盲目而愚蠢……和白痴无异。”

塔克注视着下方浑身染血的少女,忽然发出了笑声。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希尔缇娜身体内的那柄圣剑的剑鞘——阿瓦隆。

作为皇室的一员,塔克很清楚那柄剑鞘的神异……只要未曾直接致死,那么无论是多么严重的伤势,靠着阿瓦隆的功效都能够被迅速治愈,抚平伤痕。

在这般无限复原的作用下,战斗的时间长了,未必不会出现变数。

却没想到,此刻的希尔缇娜居然主动舍弃了那柄剑鞘,也放弃了阿瓦隆的庇护——那能够无限治愈伤痕的「不死性」。

“失去了圣剑、失去了王权的加持、失去了夜刃……此刻又舍弃掉了剑鞘的你,又怎么可能还有胜算?”

“当然……要丢掉那种东西了。”

明明身负重伤,身陷绝境,但此刻的希尔缇娜居然依旧在笑:

“倘若我是依靠着圣剑,依靠着作为帝国女皇,那「皇权」序列的主场加成方才突破的天使……”

“那样的我,即便成为了天使,也依然只是天使当中的弱小者而已,是靠着外物方才成功突破的残次品。”

“如此仰赖外物的我,成为不了那个我所追求的「我全都要,任何东西都不需要舍弃」的理想之王。”

“更没有资格……去成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女人。”

她微微伸手,抚摸着自己那沾染着鲜血,一片殷红的骑士服胸甲。

“就算失去了圣剑的庇护,就算没有了剑鞘的不死性,即便失去了第二条序列长阶「王权」的加成。”

“我也依然是这个国家的女皇,是用一生去贯彻使命与理想的「巡林者」,更是拉斯特的未婚妻。”

“这些东西,一丝一毫也不会被你夺走。”

……

“真是出色。”

片刻的沉默之后,远天之上传来了如雷鸣般的轰响。

并非是塔克,而是高空中,那位领头的守墓者天使。

原本或许是因为不想与将死之人过多交流的缘故,这尊天使仅仅只是沉默地出手,从未出声交谈。

但此时此刻,祂却忍不住道出了赞叹。

“果然,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诞生出一个时代的难以望其项背者,引领这个时代文明前行的领袖。”

“只可惜,你与守岸人间的关系太深,无法邀请你加入吾等的行列。”

“另外,你刚才说的未婚夫,便是那位末代的守岸人……如今在医院中沉睡,变成半生半死的植物人的拉斯特吧。”

守墓者天使向希尔缇娜垂下了高远的视线:“在这个次级维度之中的,并非是吾等这一次所出动的全部。”

“此时此刻,帝都之中同样有我们的同伴降临。”

“而他们的行动目标,便是杀死医院之中,那位正沉睡着的末代守岸人。”

“虽然他身上的「愚人的图书馆」应当已经破碎,但即便是残存于体内的碎片,对我们也有相当程度的利用价值。”

守墓者天使冷漠地开口:“现在算算时间的话。”

“那个叫做拉斯特的守岸人,应该已经被我的同伴所杀死,从他的尸体上剥离走「愚人图书馆」的碎片了。”

冰冷的话语如刀片般落下,守墓者妄图用她所在意的那位未婚夫的死讯,来粉碎掉希尔缇娜最后的抵抗意志,让她陷入更深层次的绝望。

然而,面对守墓者的言语攻势,希尔缇娜却只是再度微笑了一下。

“假如他真的死了的话,那我就杀了你们所有人为他陪葬。”

“然后,等到有一天我成就了天使之上,那更高的位格……能够毫无顾忌地随意穿越时空,倒转因果之后,再从历史长河中将他复活。”

“况且——”

“我从来都不认为他是能够被你们随意摆布的脆弱家伙。”

“比起拉斯特的安危,我建议你还是先担忧一下自己同伴的小命还在不在比较好。”

“而我现在所要做的……”

她轻轻地合上眼睛:“便是用一场胜利,来迎接他的归来。”

喃喃地,在最后留下了这句湮灭于晚风声中的悄然细语后。

希尔缇娜终于完全地缄默了。

与心中激荡的感情成正比,她的双瞳中光消影霁。

这是独属于希尔缇娜这位剑士的心流状态。

她轻轻地抚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

下一刻,剑刃出鞘。

在昏黄的天幕之中,映射出了一轮如水般的湛蓝光芒。

并非是圣剑——因为与主人的联系被断绝而未曾得到召唤,那柄光辉的圣剑此刻还安静地沉睡于现世的某处。

此刻被希尔缇娜握在手中的,是那柄名为「夜空之剑」的细剑。

并非是威名贯彻古今的圣遗物,而仅仅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纹章礼装。

也是当初希尔缇娜的挚友芙兰,在战死于冻水镇的迷雾之前,所留给希尔缇娜最后的礼物。

即便后来令圣剑认主,成为了人人艳羡的圣剑使,但这柄夜空之剑却始终被希尔缇娜佩戴在身边,从未丢弃。

“纹章礼装?”

“在天使和传奇的战斗中,这种低阶超凡者所使用的兵器又能够起到……”

看着希尔缇娜的动作,塔克不由微愣了一下,随后便道出了质疑。

但随后他的话语便定格在了喉中。

因为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在希尔缇娜身上升腾而起的……那仿佛将血液一同燃烧的苍银色光焰。

她的全身上下都残缺不堪,伤痕累累,但希尔缇娜的双眸却愈发明亮,宛若明净灿烂的晨星。

与希尔缇娜眼中的星光相呼应,在她手中细剑的剑尖处,浓郁的夜色正在缓慢地凝聚,将整片昏黄的天穹所遮掩。

“这是……「无限之剑」的幻想崩坏?”

远天之上,那原本淡漠冰冷的声音之中,终于多出了几分波澜。

此时此刻,在希尔缇娜身上所酝酿的气机,分明与两年前,彼时仅仅六阶的拉斯特射杀那位准天使时一般无二。

“这怎么可能?”

“这处次级维度明明切断了与夜世界的所有联系,你应该已经无法使用任何夜世界赐予的夜刃才对!”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骇。

“所谓「夜刃」,其实便是每一位黑夜旅者心象风景的具现。”

“它并非是来自于任何人,任何事物的恩赐……而是源自于每个人心灵深处的力量,夜世界仅仅只是帮助黑夜旅者们加速了这一过程而已。”

“所以,拉斯特的夜刃即便破碎,但终有一日他会在心中重建起那座名为「愚人的图书馆」的高塔。”

“而对我而言,即便失去了和夜世界的联系,但我的心灵却依然是一柄经历了千万次捶打、熔炼之后的无限之剑……这是独属我的力量,任何人都无法将其夺走。”

“并非是因为拥有夜刃而强大,而是先有了一颗强大的心,才能够拥有夜刃。”

“这样的道理,当初还是塔克老师您告诉我的,怎么时至今日,您却比我先一步遗忘了?”

希尔缇娜的话语随着晚风一同湮没。

下一刻,她轻声开口,道出了一个古老的音节:

“「夜空」”

下一个刹那。

比永暗更为深沉的黑夜,便这样伴随着群星璀璨的星空,从希尔缇娜的剑锋中涌出。

然后,将整个世界,连同着三位守墓者天使与塔克一同吞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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