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2章 格局

酒宴还在继续,不过沈溪却觉得自己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这到底不是皇宫里的赐宴,在场文官数量太少,武将品阶又不高,相当于是朱厚照打猎途中临时设的赐宴,说是犒劳有功将士,不如说是例行公事。

喝了几杯酒,沈溪对陆完道:“陆侍郎,在下不胜酒力,要回营帐休息,便不陪你们了。”

说完,也不等陆完等人反应,便自行离开。

沈溪离席时没有带走胡嵩跃等人,在太监引领下走出赐宴区域,前往自己的帐篷。

路上沈溪往皇帐那边看了一眼,只见那边几个连在一起的帐篷灯火通明,此时朱厚照应该玩得正尽兴,至于里面是什么节目,沈溪无从去猜,但总归让他觉得这个皇帝太不靠谱了,若他真心怀不轨,恐怕此番受到冷遇更会离心离德,加快谋朝篡位的脚步。

“沈大人,小人给您请安了。”一名小太监忽然出现在沈溪面前,拦住去路,随后恭敬行礼。

沈溪问道:“你是谁?”

他不问对方是谁派来的,只想知道此人名讳,因为他很清楚此时皇帝顾不上他这个功臣,那就是有人想私下里跟他商议事情,至于谁想跟他交流,不出所料的话就是朱厚照身边那几位,比如丽妃、小拧子,甚至戴义、高凤、李兴也有可能。

“小人是陛下身边听差的奴才,陛下使唤时称呼小人为小罗子。”那小太监回道。

对方自报名号,沈溪便知来头,这位显然是丽妃的人,虽然他久不在皇帝身边,但这边发生的事情,他有的是渠道了解。

“原来是罗公公,不知有何指教?”沈溪问道。

小罗子有些惊愕,没想到沈溪居然这么客气,连忙道:“小人可当不起沈大人如此尊称,小人只是奉贵人之命,请沈大人过去,有要事商议。”

沈溪估量,大概是丽妃想找他说事,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

此时朱厚照身边安排吃喝玩乐节目的负责人就是丽妃,她既然刚把朱厚照叫走,又会以什么借口离开?

难道是有人想借丽妃的名义见他?

沈溪有了决断,婉言谢绝:“实在抱歉,本官不胜酒力,要回寝帐去休息,至于罗公公口中这位贵人……有什么事情,只管让她来信便可,在下定会审阅回复,至于私下相会就不必了。”

说完,不顾小罗子挽留,沈溪便继续迈步前走。

小罗子想要追赶,却被其他太监阻挡,他急得直跺脚,在后面招手道:“大人,您听小人说,真的是贵人让小人前来传话,请您务必前往啊!”

可无论他怎么说,沈溪都没有理会,这种小人物只是传声筒,沈溪并不是刻意为难他,只是他觉得自己处于皇帝监视下,不知道谁要见自己,就算可能是丽妃,他也不觉得丽妃这样做有多明智。

沈溪抵达分配给他的寝帐,帐篷外也有几名太监侍候着,此时的沈溪就好像皇帝一样,走到哪里都有专人招呼。

“沈大人,里面请。”其中一名太监迎上前,恭敬说道。

“嗯。”

沈溪微微点头,正要迈步,已有太监先一步上前,将帐帘掀开。

帐篷里已点燃烛火,有宫女正在准备沐浴的香汤。

太监耐心解释:“大人休息的寝帐就在后边,跟这里相连,大人可以先沐浴更衣,现在天已经冷下来了,奴婢稍后会侍候在旁,避免大人受凉。”

沈溪点头:“知道了,不过我习惯了一个人洗澡,你们不用进来伺候。”

太监本想跟沈溪一同入内,听到这话后立即退到一边,目送沈溪进入营帐,然后将帐帘放了下来。

沈溪进到帐篷,正在浴桶旁忙活的两名宫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站定后敛身行礼:“参见大人。”

一名宫女道:“娘娘吩咐我等前来伺候大人,不敢擅自离开。”

“娘娘?”

沈溪皱眉,难道这一切又是丽妃的杰作?

那名宫女回道:“乃是丽妃娘娘安排下来的……娘娘得陛下吩咐,必须妥善照顾好大人。若大人不要奴婢伺候,奴婢只管在旁等候便可,但不敢离开帐内。”

沈溪嘴角浮现冷笑,心想:“不知高宁氏在搞什么鬼,不过看起来,这是要给我摆迷魂阵……不就是给大臣赐美女这一套么?这历来是皇帝笼络人心的套路,朱厚照自己好色,便以为臣子跟他一样,对美女来者不拒。”

“那你们转过身去吧。”

沈溪没有强行将两名宫女屏退,他从来不会强人所难,等宫女转过身去,便直接宽衣,进入浴桶沐浴。

水声传来,两名宫女不敢转身,沈溪很快就洗过。

虽然看起来这一路旅途辛劳,但他很注重个人卫生,路上又有云柳侍候,过个一两天就会洗一次热水澡,所以这次沐浴对他来说只是一次例行公事。

很快沈溪就从浴桶里爬起来,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干布擦拭身体,直到他套上中单,两名宫女都不敢转身。

沈溪没跟二女打招呼,便从连通两个营帐间的过道过去,来到另一个帐篷。

后边这个帐篷里的烛台也早就点亮了,但见一名宫装女子带着怨气坐在睡榻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沈溪到来。

“沈大人,你可真不好请啊。”这个宫装女子不是旁人,正是高宁氏,也就是深得朱厚照宠幸的丽妃。

此时丽妃没有平时雍容华贵的气度,完全是一个小女人带着愤恨的姿态,似乎沈溪的轻视伤害了她的自尊。

沈溪不解地问道:“你来作何?”

他没有上前,就算再受皇帝器重,他也不可能随便接近朱厚照的女人,许多事情必须得考虑周详,否则一着不慎就会出问题。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过来看看你是否还安好……沈大人出征归来,好大的架子,本宫想见你一面怎么那么难,难道非要派八抬大轿去请?”丽妃的恼火溢于言表,这说明之前小罗子的确是受她差遣。

沈溪面色平淡,既没有靠前,也没有回避,而是站在原地问道:“陛下知道你到这里来吗?”

丽妃冷笑不已:“若陛下知道,你猜他会怎么想?你这位大功臣,可说铭记于史册的千古名臣,却在凯旋的第一天,糟蹋陛下身边的宠妃……哈哈,到那时你是否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沈溪语气仍旧显得很平和:“那时候死的人,恐怕是丽妃你吧?等你死了,一切都归于原样,就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句话,让丽妃的脸色更加难看。

正如沈溪所说的那样,就算沈溪现在真把她如何,还不幸被朱厚照知道了,朱厚照也不可能会杀沈溪,更大的可能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若朱厚照怒火中烧,迁怒的对象也只能是丽妃,而不是沈溪。

这世道不像平常人所想那般,冤有头债有主,朱厚照不是什么愚蠢的皇帝,知道一个女人和一个功臣孰轻孰重,除非朱厚照是个莽夫,但显然就算平时再贪玩好耍,朱厚照依然是个有主见的皇帝。

丽妃道:“那依照你的意思,本宫不敢对你如何了?哼,你错了,本宫……本来就没想过要把你怎样,本宫只是想跟你谈一些事……你以为,本宫会跟你苟合吗?”

沈溪摊摊手,大概想表达的意思是,有什么话不能等到以后再说?非要在这个特殊时间,特殊地点,又以让人误会的方式,私下商议?

丽妃板着脸道:“我也不想来的,但问题是你沈大人一直刻意避开我,我只能冒险来见……这会儿陛下的注意力都放在我为他精心安排的宴席上,没心思管到这边。我不跟你多废话,你赶紧跟陛下建言,早些决定司礼监掌印人选!”

沈溪微笑着说道:“你也太高看我了,这种事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决定吧?”

“除了你还有谁?你少装蒜,你一定有办法决定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沈之厚,别以为我奈何你不得,我知道你现想推举谁,不就是张苑吗?这个人以前叫沈明有,他跟你是什么关系,不用我详说了吧?可惜啊可惜,这个人空有野心,完全不听人劝,所以才会屡屡被你算计,不过若是他能老实听话,倒是一条好狗。”

丽妃冷笑着看向沈溪,得意地问道,“沈大人,你不会想否认我的指控吧?”

见沈溪摇头,丽妃又道:“你现在是不是想要杀人灭口?”

沈溪再度摇头,意思是绝无此意。

丽妃严肃地道:“好不容易才搞清楚你跟张苑的关系,许多事情本宫想通了,不会再受你蒙蔽。现在本宫想提醒沈大人一句,你要用张苑也不是不可以,但要保证,张苑掌权后,皇宫和豹房的事情要听从本宫的意思行事,朝事则可以听你的,这样你我联手控制司礼监,我不会损害你的利益,各取所需,如何?”

谈笑间,丽妃便要跟沈溪把朝廷的利益分配清楚,内事由她来负责,朝事则由沈溪打理,皇宫和朝廷在二人的统筹下运行。

沈溪有些诧异,暗忖:“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我会配合你这样疯狂的女人行事?”

沈溪微笑着说道:“司礼监掌印之位,陛下属意谁,我不关心,就好像我不关心你将来会以如何方式争宠一样,若你有本事,可以把小拧子或者李兴等人推上司礼监掌印之位,让他们成为你的附庸,那时不但皇宫,连朝事你都可以管,那不是你孜孜以求的吗?”

“沈之厚,你这话是何意?”丽妃厉声喝问。

沈溪道:“食君之碌担君之忧,我身为大明臣子,断不会做出有损朝廷利益的事情,你一介蛇蝎妇人,我怜悯你,不会杀你,但不代表我欣赏你这样的性格,并且选择跟你合作。呵呵,在这点上,你看错人了。”

丽妃一看沈溪的态度,便知道一时间很难说服对方,顿时怒目相向,却没有说什么。

沈溪再道:“你想做什么,我不关心,但若危害大明利益,我会让你知道这么做的下场,现在草原既平,西北边防稳定,我的心事也算了了,此番回京准备过一段安稳日子。人各有志,你不要拿你的想法左右别人的决定。丽妃……哦不对,应该称呼你为高宁氏,你可以马上从这里离开,避免继续丢脸。”

“沈之厚,你会后悔的,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吗?哈哈,现在朝廷已不会再把你当回事,陛下和朝中大臣都会敌视你,鸟尽弓藏的道理你不是不明白,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求着让我帮你。”

丽妃这番话,看起来疯狂,但沈溪明白这女人心思狡诈,连情绪都可以伪装,做事根本不会留有余地。

丽妃也不想在沈溪这里久留,随即出帐而去。

丽妃一走,沈溪立即轻松下来,终于可以安然而眠,在御林军拱卫的营地中,他不怕任何人对自己造成威胁。

……

……

丽妃出了沈溪的帐篷,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在她进来前已经安排人将侍卫和太监支开。

等回到自己寝帐,皇帐那边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影子,丽妃脸色很难看,皱眉沉思起来。

这时小拧子进入帐内。

小拧子动作鬼祟,进账前往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留意后,才往帐门里钻,进去后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这才走到丽妃面前恭敬行礼:“娘娘。”

“嗯。”

丽妃微微点头,却没有说什么,思绪并未因为小拧子的出现而打断。

小拧子道:“娘娘说要去见沈大人,可有见到?娘娘不知,为了让娘娘顺利见到沈大人,奴婢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边守卫和服侍的人调开……沈大人很可能会怀疑到奴婢头上。”

“怎么,你怕了?”

丽妃瞄着小拧子问道。

小拧子摇头苦笑:“娘娘说的哪里话?奴婢怎会怕?既然选择帮娘娘做事,奴婢自然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是沈大人……手段着实可怕,他若要将奴婢置于死地,只怕奴婢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是借陛下之手除掉奴婢。”

“还说不怕,你分明怕得要死!”丽妃不屑地道。

小拧子苦笑道:“就当是怕吧,娘娘还没说,见到沈大人后如何说的,沈大人准备推谁来出任司礼监掌印?”

“他没说,只表示这件事绝不会掺和,大概意思,是默许你来充任……对了,你有这胆量吗?”

丽妃可不会把自己跟沈溪的对话详细告知小拧子,尤其涉及一些隐私和把柄,她更不会轻易示人。

小拧子一怔:“奴婢怕是没这本事,而且……沈大人说他不管,并非真的不管吧?只是沈大人不肯告诉娘娘罢了。”

丽妃不悦地道:“他怎么个态度,需要你来指点本宫?沈之厚的确是不想管,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现在的问题只是由你,或者李兴,再或者是张苑卷土重来,三选一……你自己选一个吧!”

小拧子打了个冷颤,显然是想到若张苑回来自己将要面对的麻烦,心里直打怵。

因为在张苑倒台这件事上,小拧子推波助澜,导致张苑回来后必然会加以报复,所以小拧子最怕的就是张苑东山再起。

小拧子道:“若是娘娘实在觉得奴婢有这个实力,那奴婢就勉为其难吧,就怕……到时候陛下和娘娘都对奴婢失望,那还不如保持现状,一直留在陛下和娘娘身边侍候呢。”

小拧子委屈地道。

我明明不想争,你们非要让我争,话说我真的有掌控司礼监的本事?

以前我是想当司礼监掌印,因为觉得那样会很风光,手握大权,可以处理朝政,受世人尊重,还能捞钱,不受人制约。

但现在看来,这位置根本就是众矢之的,谁都把司礼监掌印当作敌人,我登上这位置就要跟所有人为敌,若是一个两个还好说,问题是我要面对沈溪这样的狠人,那不跟等死差不多?

小拧子又道:“娘娘,若是沈大人那边没表明态度,不如让奴婢去见见?或许奴婢可以向沈大人表明立场,换得沈大人支持?”

丽妃冷言冷语:“怎么,你想绕过本宫,自己跟沈之厚接洽,从此后充任其党羽,完全将本宫置之不理?”

“没有,奴婢不敢背叛娘娘。”

小拧子吓了一大跳,没想到丽妃这么敏感,他只是单纯怕上位后得不到沈溪支持,很快就会面临打压,所以想去探明沈溪的态度。

最重要的一条,当然也是要表达朝事上愿意一切听从沈溪吩咐,以换得沈溪支持。

但这样做,变相说他会脚踩两条船,不再单纯帮丽妃做事。

丽妃道:“你先起来吧……你要记得,你不是本宫属下,你有选择的权力,之前你跟着本宫做事,那是放眼陛下身边,没有更好的选择,若你觉得沈之厚更适合替你谋划,能促使你更进一步,你可以跟他!本宫不会怪责。”

小拧子可不是傻子,赶紧表态:“奴婢绝无背叛娘娘之意,望娘娘明鉴!”随后他仍旧磕头不止。

如果磕头能解决问题,小拧子当然觉得一切很值当,在他这样一个天生为奴的人看来,根本不在意什么尊严和面子问题,只要能求存什么都值得。

丽妃仍旧面色不善,此时她还在盘算一些事,这使得小拧子不敢抬起头来,只能跪在那儿等候丽妃吩咐。

“沈溪回来,意味着朝局巨变,他说什么都不管,却什么都要管,因为他知道一旦朝廷失去掌控,下一步他的处境会很危险。司礼监不过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还有内阁,六部,甚至军方和勋贵的态度……”

丽妃喃喃自语。

小拧子不知该如何说,只能继续跪在那儿,默不作声。

丽妃继续分析:“沈之厚是聪明人,就算他说自己没野心,也没人相信,所以今天的赐宴氛围很诡异!沈之厚也意识到自己成为皇帝和朝臣防备的重点,在这种情况下,他若只想当一个甘于平庸的勋贵,那他只等朝廷册封爵位便可,若他还想更进一步……那就必须掌控朝廷,那时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拧子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娘娘是想说,沈大人想当第二个刘瑾?”

“刘瑾?哼!这种无能之辈也能跟沈之厚相比?本宫怀疑,刘瑾根本就是沈之厚推出来打压异己的傀儡……恪于文官的身份,一些做不了的事情他可以推给刘瑾去做,一旦刘瑾把事情完成,他就名正言顺把刘瑾赶下去,至于什么张苑,还有未来谁来掌权,他都不在乎,因为他可以轻易左右陛下的决定,连谢于乔这样的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崛起!”丽妃咬牙切齿地说道。

小拧子心里默念:“若沈大人掌权,我跟着他做事也不是不可以,但丽妃娘娘显然不甘心让沈大人执掌朝局!”

“娘娘,您不会是想跟沈大人为敌吧?这个人不好对付啊。”小拧子出言提醒。

丽妃笑道:“你怕他?本宫可不怕,沈之厚不过是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人,但其实他的弱点很多,他不会用的手段,本宫敢用……难道本宫比刘瑾差,没资格当他的对手?”

小拧子听到后背脊发凉,心想:“坏了,坏了,丽妃娘娘自不量力,要去跟沈大人硬碰硬,这不是找死吗?就算她有陛下撑腰,但豹房里的女人总归没有沈大人来得重要啊!”

丽妃道:“小拧子,到了你表现的时候了,你不是想上位吗?还想得到沈之厚支持?那就拿出本事来,让沈之厚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本宫放你走,你可以独立自主做一些事,本宫会替你谋划,你要是成功了,就算当本宫的主子都行!”

(本章完)

第2273章 私下认错

夜深人静,只有朱厚照的皇帐区域偶尔传来一些声响,其他人大多入睡,营地内甚至连巡逻的士兵都没见到一个。

跟沈溪领兵时军中的防备等级相比,朱厚照御驾所在营地的安保工作相当差劲,侍卫在夜晚都找到避风处打瞌睡去了,根本不关心是否有人袭击营地,在他们眼里,皇帝只要待在营地就绝对安全,若是有危险的话,外围那些官兵自然会顶上去,跟他们关系不大。

征服草原,代大明天子行废立之事,乃是沈溪领兵成就辉煌伟业,其间的血腥并不为大多数御林军和边军将士能体会。

在一般人眼里,这场战争胜得太容易了,完全忽略了达延汗巴图蒙克没死这个现实。

沈溪本来说早点儿入睡,但不知为何,越是疲倦,越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本来我可以留在军中,调遣兵马加强防备,睡得自然安稳;亦或者回到关内,不用担心荒郊野外遭遇夜袭……现在倒好,我留在这边,身不由己,甚至还被人看管起来,跟坐牢有何区别?”

怎么也睡不着,沈溪索性翻身起来,坐在榻上四处打量一番,谁想帐篷里空空如也,连本书都没有。

就在沈溪百无聊赖时,突然听到帐篷外面有动静,似乎是有人在对话,随即一个细微的声音传来:“沈大人睡了吗?”

这声音对沈溪来说并不陌生,乃是小拧子,也就是这段时间皇帝身边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

沈溪下床后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门口,掀开帐帘,小拧子正好探头往里看,跟沈溪迎头撞上。

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小拧子看清楚是沈溪,有些惊讶,随即后退一步,恭敬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溪摆了摆手:“拧公公为何如此客气?来了居然在外等候?现在已是中秋,中原和江南地区倒没什么,但在这边塞苦寒之地,确实有些冷了。”

小拧子道:“小人能在沈大人帐外守候,那是莫大的福气,话说沈大人回来后,小人还没机会跟沈大人您请安呢……你们几个,先退下吧,咱家有要事跟沈大人说,事关朝廷机密,你们不能随便偷听。”

沈溪从小拧子的神色基本可以判断出来,并没有什么机密大事,不过是他随便找的借口,以这种方式将那些侍候的太监打发走。反正以小拧子的身份地位,没人敢质疑,总不会有人去跟正德皇帝求证,是否拧公公真的奉旨来跟沈尚书说事,那跟找死无异。

沈溪请小拧子进入帐篷,小拧子入内后四下看了看,神色间显得很意外:“都这么晚了,沈大人还没入睡?小人本以为沈大人旅途劳顿,早就歇下,是以一直不敢进来打扰。”

沈溪道:“拧公公莫非有陛下旨意传达?若没有,但是有什么心事的话,也尽可直言。”

小拧子是聪明人,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他的智计没到呼风唤雨的地步,但却是个机灵鬼,而且他跟沈溪认识的时间很长,朱厚照还是孩提时,小拧子便作为刘瑾的跟班与沈溪认识了,且当时二人有过多次对话。

小拧子道:“沈大人,其实……小人来并不是跟您说御旨之事,现在陛下还在皇帐那边参加饮宴,没心思顾及其他事情。另外,想必您也知道,陛下在张家口堡这段时间,不怎么过问军政之事,之前关于行军调遣失误,都是前司礼监张苑张公公自作主张的结果。”

“嗯。”

沈溪微笑着点头,表示接受小拧子的说法,当然他也知道小拧子是在为朱厚照辩护,或者说是帮他的主人推卸责任。

小拧子苦着脸道:“张公公执掌司礼监后,做事专横跋扈,连小人这样从来不跟他争的人,都吃了不少苦头,莫说那些跟他有一定积怨的大臣和内官了,小人对此薄有微词,但不敢对别人说,没想到他会自作自受被陛下降罪。”

沈溪伸出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拧公公,有话你直说就好。”

“小人跟您认识很久了,有些话也想直说,但……不转弯抹角一些的话,怕沈大人您不会理解……小人其实不是非要跟谁争什么,只是现在这局势,小人也想做一点利国利民的事情,帮陛下分忧。”

小拧子说到这里,基本就差说自己想当司礼监掌印,负责朝政了。

沈溪释然地点了点头,随即问道:“拧公公,以你的年岁,怕是很多事难以承担吧?”

小拧子这边还在拐弯抹角,可沈溪却已把话挑明,直接说你来当司礼监掌印不合适。

“啊!?”

小拧子非常惊讶,没想到沈溪会说出这种话,当即反问,“沈大人,您的年岁……不也跟小人相仿么?您现在已经做了那么多大事……”

沈溪笑着说道:“其实拧公公前来拜访之前,我便已猜到,你或许有这方面的想法……既然是自己人,那有些话不妨完全打开来说……拧公公,陛下身边,司礼监掌印最多能做多长时间?”

小拧子仔细想了下,最后摇头道:“通常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是年迈后才登上这位置,长则三五年,短也有几个月便下来的。”

沈溪再次严肃地看着小拧子:“那拧公公你希望过个三五年,或者七八年乃至十年后,便从司礼监掌印位置上退下来,归乡颐养天年?”

这下小拧子不回答了,开始认真琢磨沈溪说的这番话。跟丽妃光会采用一些威胁和恐吓的说辞不同,沈溪所说基本都是事实,发人深省。

沈溪继续道:“为防止内监擅权,通常司礼监掌印只能做几年,如果不死的话,多半会被贬斥或留守地方,孤独终老。当然,也有可能会被陛下重新赏识提拔,但时过境迁,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又另当别论了。这朝中很多事不是人力能决定,拧公公久在陛下身边,应该知道各职司衙门管事太监,更迭速度有多快吧?”

在嘉靖皇帝前,大明皇帝基本还是管事的,所以不会出现长时间权力真空,使得司礼监秉笔、掌印太监和各司管事太监的更换频率相对较高。

小拧子认真思索后,点了点头。

沈溪道:“这世上,想要掌握权力最好的方法,不是自己总揽一切,而是由别人代劳,若权力一直在你手上,或者说一直能得到陛下信任和大臣信从,谁来当司礼监掌印又有何区别?”

小拧子瞬间便觉得自己好像被谁骗了,当然他不会觉得是沈溪在骗他。

他暗自琢磨:“最早的时候,丽妃娘娘的确是这么对我说的,让李兴等人来当司礼监掌印,我只要能控制李兴,那司礼监便在我掌控中,就算李兴倒台,下一个司礼监掌印还是要听我的命令,我始终都隐身幕后操纵一切。但后来丽妃却改变想法,找了些理由怂恿我争位,但其实她已经失去对我的信任,只不过是想糊弄我,让我出面顶着,随时做好牺牲我的准备!”

想到这里,小拧子问道:“那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溪道:“其实谁来当司礼监掌印,我并不太在意,或者说我从未想过插手此事……拧公公,你或许被一些言论迷惑,觉得我欺世盗名,肯定想要掌控一切。但你何不设身处地地想想,若我什么事都想插一脚,岂非让陛下猜忌,更让朝中人攻讦于我?为何我要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小拧子再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现在的沈溪应该尽量避免落人口实,若连司礼监掌印这种职位都是由沈溪来跟皇帝提议并落实,必然会落人话柄,而沈溪做事一向稳重,走一步看三步,断不会做这种事。

沈溪再道:“司礼监掌印归属,直接影响的衙门是内阁,虽然我是翰苑出身,但并不希望早早便入阁,未来若有人想推我入阁,我必会拒绝,多年戎马生涯后我现在更想过几天安稳日子,甚至我已对陛下表明心迹,断不容有人打搅。”

“拧公公,你或许可以通过陛下的信任当上司礼监掌印,但拧公公扪心自问,你能在司礼监完全站稳脚跟,做到事事都出于自己的意见,而不会被陛下之外的人左右?”

小拧子甚至不用去细想便大摇其头。

小拧子跟沈溪对话时,觉得比跟丽妃相处轻松多了,沈溪给他讲的都是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随即他想到,自己就算执掌司礼监,依然要受丽妃节制,而沈溪若是对他指手画脚的话,他也没办法拒绝。

沈溪淡淡一笑,摊开双手道:“这不就得了,本来可以让别人来当一个傀儡,但现在拧公公却要将自己置于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岗位上,随时会被人左右意见……拧公公,你这又是何苦呢?”

小拧子点头不迭:“沈大人,小人听明白了,您希望小人推举旁人来当司礼监掌印,是吗?或者不是推荐,而是不去竞争。”

沈溪微微颔首:“我正是这个意思,与其费神费力,不如隐身幕后,做一个牵线人,这才是为宦者最高明的行事手段。”

小拧子还是有些担心:“但小人怕张公公回来……张公公为人锱铢必较,行事狠辣,若被他东山再起的话,怕是小人要遭受打击报复。”

“嗯。”

沈溪点了点头,“现在确实是要防止某些人东山再起,我也有同样的担心,若一个人倒台了,还让他爬起来,必会比以前更难对付,难道只有你拧公公意识到这一点?陛下轻易不会任用旧人,这些人到底已失去陛下的信任,为何要重新启用?若拧公公你完全相信某些别用有心之人的意见,那你……呵呵,其实大可不必来问我。”

听起来,沈溪好像是在说丽妃,但其实是在帮小拧子打开心结,那就是不要听太多人的意见,最好随着自己的内心走。

沈溪最后道:“拧公公,你自己的选择才最重要,我只是提供一些浅显的意见,若拧公公觉得,应该自己去当司礼监掌印,又有何不可?说不一定你能创造一个奇迹,长期保持圣眷不衰,如今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公公,怕不就是你拧公公了吧?”

小拧子不再说什么,他感觉到,现在自己已掉进沈溪和丽妃为他精心设置的陷阱中,有人想让他这样,又有人想让他那样,到底他应该做什么,却因为智计不足而难有决断。

他也明白,沈溪和丽妃都是智慧高深之人,从某种程度而言,沈溪的智慧应该比丽妃高,二人各有目的,所以在对他说一些事时,会根据自身利益对他进行诱导。

“小人明白了。”

小拧子说了一句,至于是否他真的明白了,又当别论。

沈溪笑道:“既然拧公公有了决定,那我也算圆满完成任务……拧公公若是没别的事情,便请回吧,我也要休息了。”

小拧子又显得很紧张:“沈大人,小人自己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但陛下那边……您可要多提醒一下,陛下在宣府停留太久时间,若长期不回朝的话,难免一些牛鬼蛇神会跳出来兴风作浪,沈大人您现在凯旋回来,更该劝说陛下早日回京才是。”

沈溪微笑着点了点头,他不由思索小拧子说这番话是出于怎样的考虑,是真的这么想,由衷而发,还是说有人让他这么说。

小拧子再道:“可能有人想挽留陛下在西北,如此可多得圣宠,但如此是要乱国啊……小人人微言轻,没资格提醒陛下,只有沈大人可以名正言顺以帝师的身份规劝。小人先告退,沈大人请安歇吧。”

小拧子显得十分恭谨,一路退到帐外,当帐帘重新合上上,沈溪脸上的笑容仍旧挂着。

此时沈溪还在思索一些事。

见到小拧子后,他能明显感觉到皇帝身边各方势力繁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合作又对抗……小拧子明摆着对丽妃有所提防,却不能把话明白无误说出来,只好用一些隐晦的方式提醒。

“这小拧子,倒也算得上是朱家忠臣,就算暂时被丽妃收买,但他心中装着的还是大明江山社稷,有这样的人为大明谋划,是祸是福?”

沈溪对于小拧子不太好定性,如同他不好定义朝中很多人,诸如谢迁或者何鉴这些老臣,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在匡扶大明,但其实有各自的利益纠葛在里面,这些人说是维护朝纲,倒不如说是在维护一个稳定的君臣体系,换了别人当皇帝,他们照样会这么做。

“玩政治的人,自然跟小拧子这样一心为主人考虑的家奴不同,小拧子思考的不是朝堂得失,而是皇帝的得失,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主人身上,所以皇帝重用身边人,也是理所应当,就算刘瑾和张苑,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室豢养的一条狗,自家的狗做事能力再差,也知道看家护院,换个护院来守家总归要防备一些。”

沈溪心中突然多了几分悲哀,“一旦我这个护院有笼络人心的倾向,或许还不如主人家里的一条狗,到时候在陛下心目中,我的地位恐怕连小拧子都不如……那才叫悲哀!朝野之事,说到底还是陛下在掌控,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罢了。”

……

……

次日天刚蒙蒙亮,沈溪便起床了。

这一夜他合眼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起来后精神却很好,匆匆用太监送来的洗脸帕和牙粉等物洗漱完毕,出了帐篷,小拧子已等候在外,不过这次小拧子代表的已不是自己,而是正德皇帝。

小拧子换上一副刻板的笑容:“沈大人,陛下有请。”

沈溪点了点头,一伸手道:“劳烦拧公公在前引路。”

朱厚照为何要召见,沈溪不知道,因为以沈溪猜想,这会儿狂欢一宿的皇帝应该呼呼大睡才对,否则昨天他也不会说要等到中午才能回城,朱厚照并不是个能早起的皇帝。

等沈溪到了皇帐,见到朱厚照眼圈发黑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才知道朱厚照根本就没睡下,所以也就不存在没睡醒的问题。

沈溪上前见礼,朱厚照一摆手:“你们退下吧,朕有话要单独跟沈卿家说。”

小拧子一听连忙带人退出帐篷,沈溪略微有些不适应,小皇帝居然会在大早晨请他到帐篷里说事,真是稀奇。

朱厚照道:“昨日那么多大臣在场,朕想要跟先生说点儿贴己话什么都不方便,所以趁着今天早晨人少,专门请先生过来说事,如此朕也能放心把手里的事情交出去,朕有时候……也很累。”

我呸,有没有搞错?你居然有脸说累?

若你处理朝事累,那没什么,问题是你分明是吃喝玩乐累到快虚脱,哪里有丝毫九五之尊的做派?

沈溪心中嗤之以鼻,表面上却一副恭敬之色:“陛下请说。”

朱厚照轻叹:“是这样的,之前司礼监掌印张公公,因为犯下大错被朕罚去守皇陵,不过朕觉得他做事倒还诚恳,至于延误战机之事,完全是朕所为,不怪他,就这么加以惩罚,朕心难安……沈先生,对此你怎么看?”

沈溪没料到,上来先为张苑求情开脱之人竟然会是皇帝本人,这件事来得太过突然,就算沈溪睿智,也需要思索其中潜在的利益纠葛。

沈溪公事公办地道:“内廷各职司不该由外臣掺和,微臣不敢随便发表意见……陛下提及的都是亲近信任之人,相信陛下心中自然有一杆秤,知道如何取舍。”

朱厚照道:“朕只是想问问沈先生,你不怪朕之前做的那些错误决定吧?唉!朕让先生深陷重围,差点儿害得你回不来。”

说到这里,朱厚照还有一股强烈的自责心态,这跟之前他表现出的洒脱和无畏有天壤之别。昨日群臣面前,朱厚照表现出了帝王应有的风采,但现在却开始反思起来。

不过想想可以理解,皇帝需要面子,就算认错,也只能在私下场合完成。

沈溪笑了笑,宽慰道:“陛下,从整个战局来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若非鞑靼人觉得已将臣逼入绝境,他们不会倾尽全力一战。早在出塞前,一切结果微臣都有考虑到,所带兵器也是为了绝境中能殊死一搏。”

沈溪把话说得很直接,其他让朱厚照自己去想。

朱厚照一脸苦涩:“沈先生,你不用安慰朕,朕知道自己做事鲁莽,从整个战场布局来看,先生安排的一切都很合理,若非朕将延绥人马调走,三边应该能抽调足够的兵马驰援,这是朕的过错……朕在这里诚恳向先生赔礼道歉。”

说着,朱厚照站起身来对沈溪深鞠一躬。

沈溪赶紧上前相扶,“陛下这又何必呢?战略层面的东西,没有功过是非,只要最后结果是一场大胜,那就是好战略,不是吗?”

朱厚照抬头看着沈溪,点了点头:“这话倒是公理。”

沈溪再道:“所有战局发展,都建立在一个因果关系上,之前制定的计划再好,也要面对鞑靼人避而不战的情况,让大明军队在草原上搜寻鞑靼人踪迹,显然是强人所难,那现在取得的战果,就是最圆满的,从某种程度而言,这一切都是陛下的功劳。”

朱厚照摇头苦笑:“也就先生会如此安慰朕……这么说来,先生真不责怪朕?”

沈溪笑道:“怎会怪责?这一战也算酣畅淋漓,微臣发现,若不到绝境,微臣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这才将军中将士的潜能激发出来,进而取得大捷。陛下没必要自责。”

朱厚照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此揭过……说说张苑的事情吧,沈先生有何看法?”

沈溪继续笑着摇头:“说过不掺和意见,微臣定当做到。关于陛下身边人的调用,理应由陛下自行决定,微臣不敢僭越,请陛下明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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