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大浪淘沙,沧海横流

走到一半,长孙无忌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站住身形,回头问道:“对了,散朝的时候,你说你还有后手,现在能说说,是什么吗?”

“现在说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崔仁师显得神色很是低落,不过,还是回答了长孙无忌的问师:“本来我是想让人上奏,以我朝崇尚孝治天下,请皇帝大赦天下,以兄弟之情,把魏王释放出来。”

当初的最后一击,在高阳公主案和放出魏王之间,崔仁师最终选择了更加具有侵略性和打击力度的前者。现在想想,自己还是考虑不周,有所欠缺。

此时长孙无忌问起,崔仁师略一犹豫,就坦然说了出来,也有想想借对方的智慧,来替自己评断一下的意思。

说完后,他就装做不在意,实则紧紧的盯着长孙无忌的神色。

长孙无忌皱眉思索了一阵,随后长叹道:“高阳公主的案子来势汹猛,冲击力强,能在最短时间带给皇上极大的压力。可缺点也很明显,锋芒太露,杀气十足,缺乏后劲,也过于浅薄。”

“是在刀尖上晃悠,一个不小心,就会遭遇反噬,难以收场。”

“而且,这种败坏名誉的事情,针对的是整个皇族,很容易引发同仇敌忾。”

似乎也知道崔仁师的想法,长孙无忌也从自己的角度解释了起来,算是回报对方的坦诚。

“释放李泰的招数,虽然不显山不露水,却是堂堂正正,放眼长远。还能源源不断的给皇帝制造麻烦,更能让自己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攻守兼备,进退从容。”

“虽然少了前者的锐气,却多了无尽的未来,着实难缠。”

“最重要的是,李泰的回归,威胁到的只是皇帝一人,而高阳公主的事,恶心的是整个皇族。你成功的让皇族势力对新皇帝产生了认可,站在了他的背后,这是你最大的失误。”

“前者重在用巧,后者贵在用势。”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最后拱了拱手道:“若是你能选择后者,而放弃前者,此次朝堂博弈,最后的结果说不定会截然不同。说到底,你还是太急功近利了,沉不住气。”

说完,长孙无忌扭头走出房门,再不做停留,直接离开了。

他知道,一个人面对选择的时候,做出什么样的取舍,是一个人的经历、智慧、胸襟、眼光、格局等多项因素,共同在起作用,更是一个人综合实力的体现。

大浪淘沙,沧海横流。

不行,就是不行!

后面的意思长孙无忌没说出来,可意思大家都明白。长孙无忌对崔仁师这段时间小人得志,拉着大旗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实实的憋了一股气,这是杀人诛心啊!

最后的一翻话,借着崔仁师的请教,狠狠的射出了一箭,直接击中了崔仁师的内心。

崔仁师如遭雷噬,脸色一下淡如金纸,变得无比的难看。

长孙无忌的人影彻底失不见,房中只留下一脸失魂落魄的崔仁师,一个人孤寂的看着门外,帐然若失。

良久,崔仁师回到桌前,缓缓坐下。

之前轻便的酒壶,不知何时已变的无比沉重,压的胳膊生疼。崔仁师防佛提起了一座大山,晃晃悠悠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洒的的桌上到处都是酒水。

随后艰难的端起,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液,一饮而尽,心中却是无尽的苦涩。

他知道,自己的前途也完了。

这次的朝堂争锋事件,即是残酷的权力角逐,又是一种对皇帝的考验。可对自己来说,又何偿不是如此,自己五十出头,是崔氏这一枝房中的佼佼者,被整个博陵崔氏寄予厚望。

若是自己经过这次考验,并有出色表现,必然能更上一层楼,未来达到长孙无忌现在的层次,也不在话下。

可这次的博弈,小皇帝的表情,到是十分突出,让众人眼前一亮。

从今以后,皇室宗族和贞观旧臣们,必然会对皇帝给出更大的支持,世族们也会重新考虑对皇帝的态度,适当的做出一些让步,来缓和与皇帝的关系。

这就是对于渡劫成功的奖励,是十分丰厚的!

而自己,却成了那个皇权路上的磨刀石,表现的不尽人意。现在想想,整个博弈的过程,自己前期锋芒太露,后面又咄咄逼人,几乎把局面弄的不可收拾。

反观皇帝,在朝堂上尽力克制,事后不急不燥,却又反击凌利,出手果决,关键时刻适可而止。表现出了足够的成熟和稳重,让皇族和老臣,乃至世族们,都十分满意。

崔仁师可以想象,背后支持自己的崔氏族老们,是何等的失望。经此一事,他们也会觉得自己不堪大用。

虽然不会像楚衡那样立马被抛弃,可前途黯淡是肯定的,无非就是退场更加体面而已。若说楚衡的下场是给皇帝的面子,那自己的离开,就是给皇族的交待。

毕竟,决定发起和皇帝的博弈,给皇帝一个下马威的是世族,可具体的操作者却是自己。自己现在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自然要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

世族之间的竟争更加强烈,崔氏要保持世族核心的地位,就不会把保贵的资源浪费在庸材身上。那些竟争者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击自己的机会。

崔仁师起身立在窗前,手握酒杯,遥首西望,心中涌起无限惆怅。

只见夕阳西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远山之中,刚刚铺满天空光彩夺目的晚霞,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幕仿佛在印照着他的未来,一片黯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翌日,在山呼海啸的宣号声中,朝会正常召开。

身着明黄色龙袍,带着垂珠冠冕的李言,缓缓走向龙椅。看着明显比之前要肃穆和庄严许多的群臣,李言心里微微一笑,站在丹墀前,大袖一摆,从容的说道:“众卿平身。”

“谢皇上”

众臣起身,分列两旁。

王德走上前拂尘一摆,高声道:“皇帝升朝,众臣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莘国公,右领军大将军,宗正卿窦诞,今日也罕见的前来参加朝会,在王德话音一落后,首先站出来说道:“皇上,臣参京兆府尹楚衡,为人昏聩,辨察不清,狱讼不靖。”

“没把事情搞清楚,就把案情弄得沸沸洋洋。”

“在百官中引起了很不好的影响,致使谣言满天飞,在长安市井中流传。此举极大的损害了皇族的形象,还逼死了高阳公主,致使明白事情真相的百姓十分愤怒。”

“他们殴打散播谣言的人,聚集在京兆府,冲击会昌寺,致使多人受伤,还有六人致死。”

“臣认为这都是楚衡导致,该致其罪,以慰公主殿下的在天之灵,也给长安百姓们一个交待。”

窦诞年近七旬,其父窦抗是太穆皇后,也就是李渊夫人窦氏堂兄,窦诞是窦抗第三子。

窦诞隋朝仁寿年间,释褐朝请郎、长沙县令。

义宁初年,征为大丞相府祭酒,册封安丰郡公,迎娶李渊女儿襄阳公主为妻,为驸马都尉。

后随秦王李世民讨伐薛举,任元帅府司马,累迁太常卿、梁州都督。李世民即位后,拜其为右领军卫大将军,册封莘国公,因年事已高,资历又老。

着掌宗正卿,是大唐十分有影响力的外戚大臣。

大唐朝庭的品秩,三省六部已是实权职位的最高了,再上就是有品有爵而无实职的勋臣了。窦诞就是那种一步步走上实权位置,最后超脱出来,赏无可赏,被高高供起的那类人。

楚衡虽是正三品,可在窦诞这类人面前,实实的是小字辈。

皇权和世族的争斗,历朝历代都不可避免,他也无法改变。可他对楚衡那种不讲规则的打法十分不悦,李言这个新皇帝做的事情,窦诞也心中有数。

双方的这次争斗,来势太猛,时间也极短,免起鹘落之间,让人眼花僚乱。在他们这些久历官场的人眼中,简直可以说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通过一晚上的汇集各方情况,招集一些有份量的重臣面谈,弄清了所有事情的窦诞。他即为双方出手都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不安,同时又对新皇帝的手腕和魄力感到惊讶。

由其是其点到即止的胸怀格局,让几位皇室宗老和德高望重的老臣,都是赞誉有加。

只是对皇帝果断处置高阳的行为,略有诟病。

不过,皇帝始终是皇帝,杀一两个人也不算什么,哪怕这人是公主。

自古帝王为了江山稳固,都是无所不用其极。之前的李世民玄武门之变,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不手软,何况现在一个和皇帝没什么交情的妹妹。

高阳公主其母早丧,又没有强大的母族背景,若非李世民对其特殊的宠爱,她连普通的郡王之女也不如。受到如此偏爱却不知珍惜,行事高调,不知收敛,胡作非为,让整个皇家跟着丢脸。

(本章完)

第1056章 朝堂清算

高阳不符合其真正实力的地位,早就惹得不少后宫嫔妃和皇室子弟不满了。失去了李世民的护佑,现在又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也算取死有道,没什么可惜的。

再想到现在新皇帝的处境,也确实需要人头立威,所以大家谁也没说什么,默认了皇帝的处理方式。

总的来说,满朝文武和皇亲勋贵们对皇帝的认可远远大过了置疑。

即然博弈已经结束,那就需要收尾,避免事态继续扩大。

对于始作俑者的楚衡,由窦诞这么个资格老威望重的宗正卿出面来收拾,无疑表达了宗室和勋臣对皇帝的认可和支持。

窦诞一说完,随后江夏王李道宗、赵王李元景、鲁王李元昌、光禄大夫唐俭、大理寺卿孙伏伽、太常卿孔颖达等诸王重臣们纷纷出来附合,参奏楚衡。

李言一看,明白过来,这就是长孙无垢所说的,自己博弈胜利后的回报,宗室和勋臣的认可。虽然李言对此很是不满,可也没办法,权力场上就是如此。

你先要靠自己,能战胜对手,才能获得别人的认可和尊重。有了这些势力的全力支持,你才能做一个强势帝王,才有资格和更加强大的敌人掰手腕,做更大的功绩出来,支持的人就越多。

如此,形成良性循环,强者越来越强。

反过来,你能力差,就会在博弈中失败,就被更多的人瞧不上,甚至基本盘的一些人也会动摇。故而实力更加弱小,就更是无法在争斗中取得胜利。

形成恶性循环,弱者越来越弱。

虽然是皇帝,可自古以来,皇帝和皇帝是不同的,强势和弱势皇帝都是皇帝,实力和影响力却天差地别。李言做为李世民的嫡长子,可以合法的继承皇帝的位置。

想要获得与帝位匹配的皇帝实权,还要靠自己的努力,这也是一个皇帝成长的过程。

若以为坐了这个位置,就自然而然的君临天下,一言九鼎。那就看看秦二世和秦始皇、汉献帝和汉武帝、朱允文和朱元璋的区别,都是皇帝,却仿佛隔了一个天那么高的距离。

随后,吴王李恪、齐王李佑、晋王李治等亲王们,还有尉迟恭、李大亮、高季辅、李绩等臣子们也纷纷站出来附议。

眼看朝堂中一面倒的讨伐,获得众臣支持的李言神情一震,顿感如有神助,混身充满了力量。坐在龙椅上,极为快意的看着前天还挑衅自己,依老卖老的楚衡。

李言也没有表现的太过张扬,而是安坐不动,抬了抬衣袖,冷声道:“来人,把楚衡拉下去,打入天牢。着大理寺和刑部共同审理,御使台监审,把此人所有的犯罪事宜,全都查清楚。”

站在文臣中的楚衡双腿一软,摊倒在地上,面如死灰。

昨天的形势反转,他就知道不妙,连夜求见崔仁师被拒绝,他就明白自己被抛弃,成了弃子。

后来又想去找几个关系要好的重臣帮忙,都吃了闭门羮。他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这些官场上的人最现实,绝不会和一个没有任何价值的人纠缠。

其实楚衡也知道这一点儿,多年的官场生涯,他也无数次扮演过落井下石的角色。权力场上就是如此,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只不过今天轮到了自己身上。

他去拜访那些人,也并不是祈盼他们施以援手。

只是想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就算倒霉,剥夺官职和发配流放也是不同的。

经过一夜的折腾,众人避之如畏蛇蝎,楚衡就知道自己的下场好不了。

只是没想到,朝会一开始,自己就受到众人围攻,连个争辨的机会也没有,形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楚衡现在无比懊悔,早知道就辞官回家,不要趟这淌混水了。这倒好,彻底把皇帝给得罪了。

也把满朝文武给得罪了,世族又见死不救

原本他还可以去求房玄龄,这是个性格宽容,又极有份量的老臣。若是房玄龄出面,必能求得一条性命。关键是高阳公主是人家的儿媳妇,自己前天在朝堂上。

不留丝毫情面的揭出高阳公主的丑事,差点没把这位老臣当场给气死。房玄龄晕倒前恶狠狠盯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的模样,楚衡到现在都无法忘记。

如今又有什么脸面去求人家呢?

昨晚房家人才去了太庙,接回了高阳的遗体,今日房府还在办丧事。这里出来参奏自己的人,不少都是房玄龄的老友,他们出面,也是为了给房玄龄申张正义。

前日在朝中,人家是顾忌世族的力量。现在世族一撤,这些人瞬间就可以吞噬了自己。

一世英名,临老了,毁于一旦,想善终都难。

楚衡现在只希望,皇帝只牵怒于自己一人,不要殃及家人,自己就千恩万谢了。

楚衡没有半点反抗,也没有叫屈,老老实实的被禁卫军拖了下去。

李言有些遗憾,不能当场立威。

毕竟是正三品的大员,皇帝也要顾及体面,不能龙颜一怒,就直接拖下去砍了。

那种影视剧中,皇帝一怒,直接下令砍人,不管多大的官,被禁卫军拖下去,似乎在大殿门口就剁了。更有甚者,在殿内能听到被砍之人的惨叫声,实是有些夸大了。

皇帝能随意处置的对像也多半是些太监、宫女等下人,或者地位不高的侍卫。

只要是有品秩的官员,就得走流程,经法司审理。以实际罚行论定,经层层上达,报皇帝批准,才会定罪。就算这样,等到行刑,脑袋落地,也到秋侯了。

整个过程繁琐而兀长,根本没那么痛快的。

楚衡被拖出去后,吏部尚书柳奭站出来禀奏道:“皇上,日前相州刺史崔铭年老体衰,向朝庭请求告老还乡。相州刺史一职空缺,还需要朝庭遴选干吏前去赴任?”

“诸位都有何人推荐,尽可畅所欲言”李言微微一笑,知道今天朝中要清算不少官吏。

有些臣子要问罪,有些要外调,有些还要降职,都是根据这段时间的博弈结果来一一处置。这些事情下面的臣子们比自己还要请楚,这其中自有一套各方势力默守的规则。

李言也打定了主意,下面的人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做,顺其自然,各方自动的会调整到位。

御史夫韦挺笏板一举,走上前道:“皇上,相州是下州,刺史是正四品,臣推荐治书侍御史,兼知谏议大夫崔仁师。崔大人年富力强,精于庶务,必能胜任此职。”

唐朝原本有十道三百六十州,经过贞观后期的扩张后,又增加了十六道四百八十州,分别是辽东地区、漠南地区、中南地区、高原地区、河西地区、西域地区。

不过,除了东北的辽东半岛和南方的中南半岛之外,大多都是地广人稀的空旷区域,而且也多封成了诸侯国。目前,在朝庭直接管辖的范围内,共有十五道五百八十州。

这近六百州,分成了上州、中州和下州三等,不依地盘,而按人口数量来论。

四万户以上者为上州,两万五户以上者为中州,不满两万户者皆为下州。

唐朝官员品级依正、从、上、下共分为九品三十级。

三品及以上只分正从,三品以下官员不但分正从,而且每一级还要分上下。

上州刺史为从三品大员,中州刺史为正四品上,下州刺史是正四品下。

崔仁师的谏议大夫正好是正四品下,不过从朝庭中枢调往地方,不升一个大级两小级,就算是平调了。

崔仁师品级不变,从长安调往河北道的相州任刺史,妥妥的是降级了。

果然,韦挺说完后,朝中并没有官员再出来提出异议,崔仁师也是老老实实的出来上奏道:“回皇上,臣在长安任职多年,确实也需要增加一些地方的从政经验。”

“臣愿前往河北,任相州刺史。”

李言之前已经从长孙无忌口中得知,此前的朝堂事件,就是崔仁师在背后筹划,只是此人一直没有出面罢了。

昨日傍晚,长孙无忌和崔仁师谈过之后,没过多久,得到了世家的回复。而后,他就进了宫面圣,并把这几日博弈背后的一些事情,都给李言分析了一遍。

有些李言知道,有些却是不知情的。

通过长孙无忌的细说,李言才知道,世族虽然在背后定下了大略,具体的实施却是崔仁师这个不起眼的官员在负责,这类交锋在权力场上并不鲜见。

而且也有历练后辈,甄选人才的作用。

毕竟,不管哪个势力,想要保持基业长青,并不断奋进,都要不断的去芜存精,优胜劣汰。有时候,更需要一些极端恶劣的环境来锤练人才,起到大浪陶沙始见金的作用。

甚至权力场上的斗争,多半都是这种性质的。

在斗争的过程中,双方大佬会根据情况,营建局势,划定范围,发起事端,控制力量。然后把各自的后辈投入其中,并且还会保持攻守双方各个阵营投入的力量相差不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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