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葬礼 遗赠 心愿

三月二十九日。

治丧委员会按照茅老的遗愿,丧事一切从简从速。

追悼纪念仪式在八宝山纪念大厅举办,各大领导人,各界人士,许多文人学者纷纷来此悼念。

上午阴沉的天空,似乎也为这位文学泰斗而哀悼,降下淅淅沥沥的雨水。

雨水如冰如雾般清凉,雨幕如丝如织般细密,几乎将整个世界都笼罩起来。

重重雨幕之中。

举着黑伞的人们排成齐整的队伍,手中拿着或白或黄色的菊花,缓缓朝着前方的大厅而去。

老爷子和茅老是至交好友,有五六十年的交情了。

因此程开颜与老爷子二人,也前来参加了茅老的追悼仪式。

二人跟在人群身后,面色沉静严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哀意。

“啪嗒——”

沉重的雨水砸在漆黑的伞面上,破碎成细小的水珠,溅到程开颜侧脸,带来丝丝冰凉的湿润之感。

“老师……”

程开颜低头看向自家老爷子有些苍白的脸色,忍不住轻声开口,想要宽慰一二。

“我没事。”

叶老爷子摆摆手,将其打断,“我还没这么脆弱,况且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了。我问了,你沈爷爷走的挺祥和的是喜丧。”

“嗯。”

程开颜将准备好的话吞了回去,搀扶着老爷子跟着人群朝着灵堂而去。

大概十几分钟后,终于迈进灵堂之中。

庄严而沉重的哀乐,将灵堂中的气氛衬得,如一片宁静的海平面。

其下是潜流涌动,汹涌不止的情绪。

“节哀顺变!”

步至灵前,程开颜扶着老爷子送上菊花,也是最沉重的哀悼和思念。

“谢谢,程开颜同志。”

“谢谢,叶伯伯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冒着雨过来纪念亡父,实在是感激不尽……”

灵前站着两个中年人,分别开口对二人道谢。

一个身着黑色中山装,留着一头银白短发,身材清瘦,气质形象干练的老妇人,大概六十出头。

应该是茅老的女儿沈霞。

另一个则同样是黑色外衣,头发黑白相间,身材微胖肚子突出的中年男人,五十多岁,这是茅老的儿子沈爽,不过改名后现在叫韦韬。

“我与他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解放前,我俩是文学研究会的核心发起人,后来在《小说月报》我俩一起一起共事。

四一二的时候,雁冰当局国民政府被通缉,我冒着风险给他安排住所……

解放后他在文化部,我在教育部及新闻总署,我共同推动简体字改革、教材编写等文化教育工作。

哎……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谁曾想他竟走在我前头……”

“我还记得嗡嗡嗡时,他写给我的话说,敢遭春温上笔端,病中犹自忆平安。”

老爷子站在灵前,怀念的诉说着那些曾经的点点滴滴,一时间无语凝噎,悲从中来泪湿了眼眶。

“叶伯伯,您别难过了。”

韦韬有些哽咽的说道,叶家与沈家是至交,用以前的话来说就是通家之好。

他年轻时在叶圣陶家中求学,常年居住,与其家人结下了极为深厚的情谊。

今年父亲病重,叶伯伯以八十多岁的高龄还时常到医院探视。

此等情谊如何不让他感动,如何不让他为父亲与叶伯伯之间的友谊而感动。

“节哀顺变,老师。”

程开颜关切的拍了拍老爷子的后背,温声道。

“开颜,扶我到一边休息,一会儿出殡的时候我来抬灵柩……”

老爷子对程开颜吩咐了几句,说着看向韦韬,湿润微红的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叶伯伯您抬灵柩?”

韦韬与沈霞二人吃了一惊,心中极为感动,但考虑到这位老人家的年纪,很是犹豫。

“怎么?我说话算不得数了?”

性格温厚平和的老爷子,今天罕见的有些执拗强硬。

“好吧,不然还是让程开颜帮着您,您万一有点闪失,我们可就罪过了。”

韦韬沉思许久,最终点头答应。

满足了心意,老爷子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程开颜将其扶到一边坐下,又去倒了杯热茶过来,“老师,喝杯茶静静心,暖暖身子。”

“嗯。”

叶圣陶看着自家学生脸上的关切之情,心中微微一暖。

安顿好老爷子后,程开颜就去给韦韬他们二人帮忙。

毕竟今天人多,一时间忙不过来。

十一点半钟,前来追悼的人们大多已经献上花束,结束了追悼。

有的告罪一声离开,有的则留下来参加下葬仪式。

这时韦韬走了过来,拉着程开颜说:“一会儿你和叶伯伯先别急着走,父亲临终前还交代有一些东西和话,要给你和叶伯伯。”

“还有我?”

程开颜敏锐的意识到话里的用词,好奇的问。

“是一些比较重要的东西。”

韦韬没有说明是什么东西,只是眼神有些复杂奇怪的看了看程开颜,随后转身离开处理安葬事务去了。

十二点准点,下葬仪式开始了。

“呜呜呜……”

沈家一众孝子贤孙凄哀的哭声响起,下葬的灵幡在雨中挥动。

程开颜打着伞扶着老爷子,老爷子怀里捧着灵柩。

身旁被沈家的嫡亲子孙簇拥,朝着墓园而去。

雨水渐渐下大了。

水雾朦胧在墓园之中,灰扑扑的石碑,绿意盎然,脆嫩欲滴的植被青草,糅合出复杂清幽的氛围。

山中的青石板小路被青苔附着后格外湿润,脚踩上去很容易打滑。

程开颜小心翼翼扶着老爷子的肩膀,缓缓朝着园中开挖立下碑文的一处墓地走去。

“吉时已到……”

在法师的高呼之下,一众呜咽声中,灵柩骨灰下葬。

“噗……”

铁锹将湿润的泥土铲起,将灰黑的骨灰盒覆盖在其中,然后垒起石砖完全覆盖。

一代文学大家,自此长眠黄土。

安葬仪式过后,便是简单朴素的午饭。

鞭炮,酒水,笑容与周遭沉重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但笑对生活、死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纪念方式呢。

吃饱喝足过后,程开颜带着已经很疲惫的老爷子找到韦韬,正准备回家休息。

程开颜开门见山:“老爷子今天太累了,情绪波动大,我们就不多留,该回去了早早休息。”

“是极,这么大的雨,我让车送你们回去。”

韦韬连忙吩咐了人准备好车,将二人送到车前。

雨幕中,韦韬撑着黑伞,为二人打开车门。

待程开颜与老爷子进车后,这才将早已经准备好的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小盒子递给过去,声音沙哑低沉的说:

“这是父亲前天准备的东西,特意让我转交给你。

他老人家临终前,还时常挂念着你和你那篇名叫《赎罪》的作品,希望你能好好创作出来,创作出一篇名作,走出国门。

那样即便他老人家看不到,也没有任何遗憾了。”

原来是这样的啊……

茅老的未完成的心愿是没有看完《赎罪》吗?

“我……我知道了。”

程开颜深呼吸一口气,感叹于茅老对文学的拳拳之心,一片赤诚。

他忙重重的点头,语气坚定的道:

“等我写完后,一定带着稿子来拜祭他老人家,让茅老泉下有知。”

“你能这样想就再好不过了,也算是了结父亲的一番心愿。”

韦韬欣慰的拍了拍程开颜的肩膀,然后看向叶老爷子,奉上一封信:“叶伯伯,这是我父亲委托我交给你的信。”

“嗯。”

老爷子接过,放入怀中收好。

“轰隆隆——”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一阵漆黑的尾气飘散在雨水中。

漆黑的车身渐渐远去,消失在重重雨幕之中。

车上。

程开颜打开了小盒子,发现其中盛放的是一摞厚厚的稿子。

蓝色钢笔字,泛黄稿纸,字体竖排。

虽然保存的很好,但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上面用写着——《子夜》:

子夜是最黑暗的时刻,也是黎明前的阵痛。

当历史的车轮碾过时,从不会问轮下是英雄还是蝼蚁。

“这是子夜的初稿?”

闭目养神的老爷子瞥见程开颜手中的稿纸,很是意外的挑了挑眉,显然这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

(本章完)

第407章 继续创作

将老爷子送回去,确认他身体没什么情况后。

程开颜披着雨衣骑车回家了。

“咣当……”

穿过弯弯绕绕的胡同巷子,驶过泥泞的水坑和泥巴地,车架子咣咣作响……

到家门口时,已经下午两点过二十五分。

程开颜穿着雨衣,但头发、衣服、鞋子基本都打湿了。

眼前坐落在雨水中的四合院,安静得像睡着一样。

灰扑扑的院墙被雨水浸润成灰黑色,斑驳的红漆大门也蒙上了一层水光。

推开大门,推车进院子。

不远处的檐廊下,坐着一个丰润秀美的少妇,被木质画架挡住身子,只露出乌黑的头发和白皙的额头,右侧摆着调色盘,手持着画笔在画布上勾勒线条。

“文蕾姐,你在家啊?”

程开颜推着车过来了。

“北舞的工作已经停了,我最近在家画画,过段时间我爸托了熟人让我去北舞旁听。”

詹文蕾听见了程开颜的声音,于是探出身子回答道。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程开颜和她在这个院子里是同类。

两个人这段时间都没有上班。

一个卧在家里搞文学创作,一个在家里练习着绘画基础。

程开颜当然没人敢说闲话,但是詹文蕾还是有人说的。

让她有些苦恼。

“这样啊,那你忙。”

程开颜点点头,准备进屋。

“开颜你怎么全身都湿了,快去洗个澡换衣裳吧,不然一会儿该感冒了。正好姐刚才烧了两壶水,我去给你拿来。”

詹文蕾定睛一瞧,关心道。

“谢谢文蕾姐,正愁没热水呢。”

……

过了一会儿,詹文蕾将热水壶送到厨房里来。

再加上程开颜早上烧的,恰巧三瓶,够他冲个澡了。

回屋拿了衣服毛巾,不忘记把门窗关上洗漱。

檐廊下的少妇偏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结果淅淅沥沥的雨水和洗澡声混在一起了,啥也没听见。

“嗤……还关什么门啊?姐给你画一幅出浴图油画多好……”

詹文蕾不满的嘀咕着,心中很是遗憾,因为没有人体模特,她的人体绘画在父亲那儿得到的分数都只算刚刚及格。

几分钟后。

程开颜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推门走了出来。

清凉的风雨,吹在身上格外清爽,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状态好极了。

“下午就再写一点吧。”

程开颜一边计划着,一边倒了洗衣粉和水,将衣服泡着。

回屋的时候,詹文蕾想让他搬个凳子出来,在她身边坐着陪她看雨景,陪她画画。

不过程开颜干净利落的拒绝,回屋创作去了。

这女人真是在家闲得无聊了,赶紧考完艺考,去央美上学吧。

……

七月十五日的那个假期。

蒋明正购置了赠给大小姐与二小姐的礼物,给她写了信,但大小姐并没有托人给他回信。

因此他没有任何理由到只有大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府上赴会,送出礼物。

大小姐冷处理的态度,让蒋明正有些患得患失。

他前往日本求学的事情,希望能得到他暗恋的、疯狂喜欢的Cee认可。

Cee是曹雅南英文名的简称,全名叫做塞西莉娅。

这是曹雅南与他在英国留学时,是哲学系的一个女老师帮忙取的英文名。

但自回国后,这个英文名便搁置不用,古老封建的地主贵族家庭的老爷不会喜欢自己的女儿开口闭口喊什么洋文名。

即便有一个洋文名在上海滩是一件很时髦的事情。

因此只有蒋明正与曹雅南二人私底下通信时使用。

这样一个私密的称呼,一度让蒋明正心醉。

甚至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国家、在上海、在曹家对曹雅南而言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在他面前,他的Cee不是什么高高在上,受仆人仰望的曹家大小姐。

而是他独一无二的Cee。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越发模糊,他说不清,也想不明白这个女孩的心思。

她喜不喜欢自己?

蒋明正在寄出信件后的一周里,除了求学之外一直在烦恼的事情。

但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当断则断,不可优柔寡断。

他决定,这个周末之前处理好事务,回到乡下的庄园,当着她的面问清楚所有的事情。

其次,他还有一个难言的请求,希望老爷能够继续资助自己的求学。

虽然他的上一段留学的钱只偿还了一小部分。

七月二十二日。

天气炎热,四周吹着一阵阵闷热的风。

“叮叮……”

县郊车站。

一辆张贴着中英语言的彩色广告的墨绿色电车在站台停下。

一个头戴黑色遮阳帽,穿着西裤衬衣的年轻男人提着行李箱走出站台。

站台外,一辆辆马车在此处等候。

火辣辣的太阳,晒得马儿无精打采,即便蚊虫苍蝇在身上攀爬叮咬也不曾在乎。

“去曹家庄园。”

蒋明正随便找了个干净的马车上车,知会道。

曹家是县里有名的望族,马夫当然知道。

“好嘞爷,您坐稳喽!”

马夫兴奋的抽了几鞭子,在空中马背上炸响。

曹家的爷可是有最钱的了,随便撒点就够一年吃喝了。

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一片森幽清净的山脚下停下,不远处一座占地巍峨,中西风格相结合的庄园出现眼前。

但让马夫失望了,蒋明正扔出一块大洋就下车了。

蒋明正提着行李走进庄园,心神摇曳。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呼唤。

“明正?你回来了?”

“快过来帮忙,老爷太太说要把这片杂草清理出来!不然一会儿晚饭前搞不完了。”

烈日下,手持镰刀割草的母亲见着他的身影,喊道。

蒋明正深深皱起了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直到管事的过来不悦的扯了他一把。

他这才跟着走了过去。

刚回来的一下午,蒋明都在烈日下劳作,累得满头大汗。

期间时不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庄园二楼的窗户上。

一个身着紫色旗袍身影端着冰冷的饮品喝着,静静的俯瞰着他们。

风将她的旗袍下摆吹的胡乱摆动,露出白皙丰美的大腿。

“雅楠应该回来了?”

蒋明正认出来那是夫人,看着看着出了神,他发现夫人和曹雅南挺像的。

他在心里想着曹雅南的时候不自觉改了称呼,有些别扭,有些不自然。

忽然觉得不远处屋檐下的影子,似乎成了鲜明的分割线,将两个世界隔开。

就像自己和Cee一样,已经有了可悲的厚障壁了。

下午结束了劳作。

高高在上的夫人出来视察结果,宣布了这个月月底大少爷将带着湘南的富商好友回家。

届时要把整个庄园全都打扫一遍,务必干净整洁,布置上各色鲜花装饰。

“据说这位姓陈的富商靠桐油起家,现在是巨富,跟宋家都沾上边了。”

“真是年轻有为啊,才二十八岁,老爷该不会是想要招婿吧?”

“我看大小姐就挺合适。”

草地上,几个仆人在夫人走后,叽叽喳喳的八卦起来。

“招婿嘛?”

蒋明正心中一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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