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32章 有朋自远方来(1)

第32章 有朋自远方来(1)

一辆马车缓步行驶在驰道上,吕温驾着车,非常平稳,堪称老司机!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术全面发展,是当年董子和胡子对自己的门徒的基本要求。

是故公羊学派的战斗力,在儒门各派之中,素来霸占鳌头。

无论单挑还是群殴,没有敌手。

想当年,平津献候公孙弘七十岁了,还能徒手干趴满朝文武。

董子的门徒吾丘寿王,五十多岁了,还能腰系宝剑,在州郡单挑当地豪侠。

打的对方抱头鼠窜。

公羊弟子甚至有上战场,追随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远征万里,勒石姑衍山,封狼居胥山的变态。

至于驾车、驱车之术,吕温在八岁那年就已经开始学习了。

学了二十二年,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公子,长水乡快到了……”吕温回头对着车内说着,语气恭谨而有礼,完全就是下级对上级的态度。

“哦……”车内一个年轻人探出头,满脸好奇与惊叹的打量着外面的世界,似乎对所有事物都充满了新奇。

换了你,宅在一个地方十九年,大约也会如此。

“这长水乡,风光不错啊……”年轻人眺望着远方的景色,由衷的赞道:“颇有老子所言:鸡犬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的意思……”

“然也……”吕温欠身答道:“南陵县在霸上原之中,浐灞交汇之处,而长水乡,恰好在浐灞交汇的三角之地,自古乃东出函谷之要,高帝当年便曾提兵霸上,窥伺咸阳……”

年轻人听着吕温的介绍,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叹道:“祖宗创业艰难啊,吾辈当自强自立,以慰祖宗……”

“公子英明,在下为天下贺之……”吕温立刻拜道。

说话间,马车已经驶入了长水乡地界。

远方,一座亭邑,进入眼帘。

数十人聚集在亭邑之下,躲避正午炽热的阳光。

这些人身着儒袍,头戴进贤冠,都是士人。

只不过,他们的衣袍皆是粗麻,乃是寒门士子。

“怎么这么多人聚集于此?”年轻人看着亭邑之中聚集的士子,惊讶了一声:“这长水乡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公子,请容在下去问一下……”吕温连忙说道。

心里更是充满了警惕。

他车上这位客人,可是尊贵非常,甚至可以说是集天下之望于一身的贵人。

别说有所差池了,便是在这长水乡掉一根毛,恐怕也会引发轩然大波!

他一挥手,马车身后跟随的几个骑士便翻身下马,走向亭邑。

片刻后,他们回来禀报:“主公,这些士子,皆南陵县、霸陵县各乡寒门士子,乃是听闻了长水乡甲亭张氏广开门户,许免费抄录书简而聚集于此,欲向张氏求书之人……”

“抄录书简?”年轻人奇了:“书还需要抄录吗?不是想看就可以去石渠阁内取用的吗?”

吕温:“……”

众骑士:“……”

“咳咳……”吕温咳嗽两声,对年轻人解释道:“公子,天下书简皆藏于士族贵族之家,寒门之士,欲求一书,常常需要数年之功……”

哪怕是他这样的士族,当年为了求阅雒阳杨氏家藏的《邹氏春秋》原本,也是花了半年功夫,才感动了杨家人,许他抄录一份。

“他们为何不去买?”年轻人不理解了。

“公子……自古无卖书之人……”吕温尴尬的说道:“况且,便是有人卖,寻常人也买不起……”

“当初,孝惠皇帝废黜狭书律,以重金求购民间藏书,尚且不得……”

“及至太宗孝文皇帝,广施仁政,泽被苍生,方有宿老献书于朝廷……”

“彼时,一卷《论语》,朝廷赏金五百……”

“如今虽然没有这么夸张了,但是,寻常人若求书……便是一般的书简,恐怕也需数金方能购得,若是奇书、兵书、数书,即便百金、千金,亦不能一观……”

想当年,他吕温初入太学,闻奉车都尉霍光藏有《六韬》《孙膑兵法》,欲求一观,托了无数关系,方才得霍光之许,入其藏书阁阅读半日,还不许抄录……

“这么说来,这张氏真乃贤良之士……”年轻人赞道,他想了想,又道:“不愧乃吾祖父大人所看重之良士……”

“公子所言极是……”吕温欠身道。

但脸上的神色却稍有尴尬。

天下人皆知寒门求学之苦,他也知道。

但能将藏书公开免费给与天下寒门之士自由抄录的人,迄今只得这张子重。

更让他心里惭愧的是——这张子重的书,恐怕都是太学‘输给’他的。

这就太尴尬了!

夫子当年立学,有教无类。

门下七十二贤中,不止有士族,也有寒门,更有农夫、商贾。

真正的来者不拒,有教无类。

但作为夫子传人的他和其他儒生,却是敝扫自珍。

遇到旁人求书,还扭扭捏捏,吝啬不予,美其名曰:经不可轻授,书不能轻予。

说白了,不就是想垄断经书,挟书自重吗?

再想到此子,在太学门口所写下的那春秋二十八义。

吕温就更加惭愧了。

一个黄老士子,不仅仅能总结和归纳并且引申出公羊学派的大能与巨头都不能理会和查知的微言大义。

如今更是以身作则,名夫子之大道,授书天下。

到底谁才是儒生?

谁才是夫子传人?

吕温羞愧的脸都红了。

年轻人一无所察,他的心思也完全不在这里了。

“祖父大人命我来此,与此人为友……原先,我以为这不过是祖先一时心喜,一时所动,如今看来,此人或许可为我良友!”年轻人在心里想着。

他家历代都需要一个良友来辅佐、规劝、告诫。尤其是在青少年时期,根基维稳之时,尤其需要这样的人来出谋划策,并及时劝阻,做出有效的建议。

如他祖父,在成长过程之中,便有数位良师益友引路,终成大业。

作为一个立誓如祖父一般,开拓一个大时代的年轻人,他自然也想效仿祖父当年之事,结交良师益友,为将来储备人才。

(本章完)

33.第33章 有朋自远方来(2)

第33章 有朋自远方来(2)

马车缓缓的驶进甲亭的村舍,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一路蜿蜒向前。

房舍内外,阵阵朗朗读书声传入耳中。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是在背论语的。

“楚庄王杀陈夏征舒,《春秋》贬其文,不予专讨也;灵王杀齐庆封,而直称楚子,何也?……”这是在读诵《春秋繁露》。

“关关雉鸠,在河之州……”这是在读《诗经》。

……………………

整个甲亭,几乎家家户户,皆有读书声。

吕温听着,怪异无比。

这一两户人家,有人读书,说得过去。

但家家户户皆诵读诗书?这是什么鬼?

难不成夫子所预言的天下大同,首先在甲亭实现了?

不对啊!

更不合理啊!

作为士人,吕温太清楚,一个普通家庭想培养一个读书人,有多难了!

基本上,天下百分之九十的家庭,没有那个能力培养一个识字的读书人。

带着疑惑,吕温停下马车,然后对车中的年轻人欠身道:“公子,吾去问问路……”

年轻人现在兴奋的很,闻言也跳下马车,道:“吕生,你我一道去吧……”

他自幼受乃父影响,很喜欢并且亲近文人。

如今,在这甲亭居然听到了如此多家庭都传来了读书声,自然高兴的很。

一个有如此文学之士的村庄,意味着他能接触到很多年轻文士。

两人一同走到一间竹屋前,轻轻敲门,不多时就有着一个年轻文士前来开门。

见了明显儒生打扮的吕温和年轻人,他先是一楞,随即笑道:“二位也是来甲亭向张生求取经书的?”

“嗯?”吕温一楞:“尊驾非是甲亭人?”

“然也……吾……霸陵封邑杨训……”文士稽首作揖。

“太学吕子惠……”吕温连忙回礼,子惠正是他的表字,乃他父亲的师兄,已故的公羊学大师吾丘寿王所赐,取自《诗经》: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年轻人也回礼笑道:“太学生王进……”只不过,他在说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明显想了一会,但杨训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个了。

他被吕温与‘王进’的身份吓倒了。

太学生?!

他连忙稽首而拜:“见过两位明公!”

国家的太学生,那可是将来的封疆两千石大吏!

至不济,也是州郡主薄、都邮。

不止如此,每一位太学生的背后,都是一位当世鸿儒,天下敬仰的名士。

“两位明公可是来探访张生的?”杨训在吕温和王进面前,有些拘谨,也有些战战兢兢。

“嗯……未知张世兄家宅何方?”吕温拱手问道。

“便在前方一百步外,门口有许多竹棚之处……”杨训答道。

“对了,杨兄……”吕温忽然问道:“君既非这甲亭之人,何以能住甲亭之宅?且吾此来,听到几乎整个甲亭家家户户,皆有读书声?这究竟是何情况?”

“不敢瞒明公……”杨训闻言,笑着道:“我等皆是借宿于甲亭民宅的士子……”

“嗯?”

杨训于是为两人介绍起了这甲亭如今的情况。

吕温与王进听完对方的介绍,有些神色古怪,面面相觑。

按杨训所言,甲亭之中,像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维持两三天了。

来此借阅藏书抄录的士子,皆是被那位至今没有露面的张子重安排住在这些甲亭民宅之中。

每日给付亭长百姓借宿费用十钱。

除此之外,每日起居伙食,也都要付给百姓钱财。

按照各自财力,想吃好的,就多给钱,手头拮据的,也能吃到热乎乎的饭食。

百姓们得了利,非常开心。

士子们能够有一个安静、舒适而且平和的抄录书简之所,也非常开心。

如是实在支付不起借宿和伙食费用的,也没有关系,有多个选择可以抉择。

其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在这甲亭的地坪或者村中搭一个竹棚就可以了。

只是晚上有点惨,要被蚊虫咬成包。

其二,则是担任村中孩子的蒙师,教他们习字、写字。

据杨训所言,如今亭里已经有七八个义务免费教孩子启蒙读书的士子了。

基本上,整个亭中十四岁以下的孩子,每天晚上都会聚集在一起,分成几组,由这些授课教导。

让吕温和王进震惊的不是这些事情。

而是这些事情表面下隐藏的东西。

谁不知道,文人士大夫,自古就是自由散漫的呢?

想让这些人听话?

很难!

甚至可以说,难于上青天。

毕竟,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

或许,让一个文人听话简单,但让这百多个甚至更多的士子,乖乖听令,服从安排,还心甘情愿的去给亭里百姓的孩子启蒙,教他们识字。

这就……

至少,吕温知道,这是极难的。

尤其这张生之前并无什么名望,在地方上也缺乏足够的声望。

“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吕温在心里想着。

但有一个事情可以确定——这张生一定慑服了所有来到甲亭的士子。

错非如此,这甲亭怎么会如此有序?如此井然?

你得知道,当世的文人士大夫,一旦凑堆在一起,不是喝酒便是辩论。

酒喝多了,难免起冲突,甚至当场拔剑而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辩论就更可怕了。

被人架到墙脚,怒羞成怒,当场决斗,乃是当世常有之事。

但从那杨训的话里面,却从未提过,这甲亭曾经发生以上两种事情。

似乎,从一开始,此地的秩序便相当安定。

王进却是高兴的很。

这甲亭的事情,可比他在家里有趣多了。

恰在此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张生开讲啦……”

哗啦啦的一声,家家户户的门户都打开了。

数十名士子,手忙脚乱的拿着书简争先恐后的出门,杨训甚至都顾不得与吕温交谈了,他捧起自己的书就疾步而走,一边走还一边道:“两位,吾得赶紧去抢个位子,若去得晚了,就没有好位子,不好对张生当面请益拉……”

“嗯?”吕温愣住了。

张子重要开讲?

嗯,他能写出春秋二十八义,确实有这个资格开讲。

只是……你们跑的这么快,这么积极,这张子重的讲课,真的那么重要?那么有趣?那么让你们重视吗?

吕温记得很清楚,便是他父亲当年在家乡开讲之日,地方士子,恐怕也没有眼前这些士子积极吧?

恐怕也就唯有当年董子在世之日,在茂陵开讲之时,那些前去旁听的士子,能有这样的态度和这样热忱的急迫心理了……

可是,那张子重今年才几岁?

恐怕,不足二十?

难道……他又写出了什么可以比肩春秋二十八义的东西?

今天有点私事出门了,刚刚到家,抱歉更新的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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