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

“嗯?”

隔壁的朱棣,面色变得微微有些凝重。

周围的锦衣卫早已惶恐地跪伏在地上,半点动静都不敢发出来。

“或许,真的会发生?”

朱棣喃喃道,声音里竟是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惊讶。

削藩,就是废除他爹朱元璋给大明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自起兵靖难以来,遇到多少大风大浪,他朱棣都很少很少,如今天这般心绪发生了不安定的情况。

朱棣仰着头,似乎想要透过屋顶,看看他爹朱元璋,是不是在天上看着自己。

朱棣从小就崇拜他爹朱元璋,甚至为了成为朱元璋那样的英雄而努力学习、作战,但是他千辛万苦坐上了他爹的那个位置后,却小瞧了他爹的智慧。

朱棣一时失神,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他爹朱元璋正站着他面前,自己跪在地上被指着鼻子臭骂。

“你能打,有能耐一路杀到南京登上皇位,可你再能打,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你能保证那时候的大明还能打吗?迁都北平,咱老朱家被人一锅端了怎么办?忘了伱大哥去西安干什么了?不就是给咱大明找个有山川形胜的都城吗?”

“忘了咱的教诲了吗?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领兵者不虑胜先虑败!”

“咱留给大明的三条救命线,就要被你这逆子亲手废了!”

脑海中回响的朱元璋这几句话犹如晴天霹雳,让朱棣久久回不过神来,只觉得胸腔内气血翻腾,喉咙腥甜。

朱棣想要跟只存在于他脑海中的朱元璋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只是默然。

按姜星火的分析,朱元璋留给大明的这三条救命线,从兵力配置到互相制衡,乃至两河两淮这两大片朝廷直辖的大平原缓冲地带,总体布置称得上是无懈可击。

固然朱允炆那小兔崽子先开了削藩的口子,废了黄河防线和长江防线的藩王,使得朱棣不需要面对这两条防线上的藩王抵抗。

可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如果削藩,日后大明面对异族入侵,异族也会直接走他朱棣奉天靖难的这条路线直下南京呢?

只要这三条防线存在一日,大明就永远不可能被异族灭亡,更不敢将自己的老巢搬空,所以每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哪怕后世子孙再无能,也总有挺住的机会。

朱棣本以为姜星火不过是个有些见识的普通人,可听完这一席话才发现,自己关于未来的抉择,确实有可能错了!

姜星火不仅点出了他爹朱元璋留下的手段,更能够预判到他在位期间将会发生的削藩、迁都!

这份能耐绝非寻常“有点见识”的人可以拥有!

朱棣一时心潮澎湃,可他毕竟是那个生于战火、半生戎马的永乐大帝,他的心性早已被杀戮与死亡磨砺地坚韧无比。

片刻沉默后,跌坐在椅子上的朱棣又站了起来。

朱棣的眼神里,

燃烧着浓烈的斗志!

他的双拳握紧,骨节咔擦作响,整张脸也涨红了。

一种难言的兴奋感充斥在他心脏,仿佛重新找回了当年征伐沙场的感觉!

“固国不以山溪之险!”

“若是三条救命线有用,朕为何坐在这里?”

“三条救命线,朕毁掉了,那就再找更好的方法!”

“后辈儿孙如果像建文这般无能,再多三条线又有何用?”

“迁都向北,不是大明离异族太近,而是异族离我大明太近!”

“寇可往,朕亦可往!”

“犁其庭!扫其穴!”

“朕要为大明永绝后患!”

“爹,我要让你看看,我就该坐着个位置!”

看着朱棣的反应,纪纲心中暗叹一声:

“这才是我认识的陛下啊!”

朱棣从椅子上霍然起身,重新站到了墙边。

事实上,朱棣原本认为自己“和平削藩,供养宗室”的削藩策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患。

但姜星火已经明确指出了第一点,也就是朱元璋留下的国防体系的崩溃,而且讲的非常有理有据。

所以朱棣心里也有些期待,准备认真地听听,姜星火要讲的削藩第二点后患是什么。

而此时,姜星火哪知道他几句随口按照历史走向指点江山的话,把朱棣激的小宇宙都快燃爆了。

姜星火唾沫星子飞溅了半天,属实是讲的渴了,正上半身倚在树干上吃瓜。

同样咔咔啃着西瓜的朱高煦,含糊不清地问道。

“姜先生,那您说削藩的第二点后患是什么?”

姜星火埋头吃瓜,吃完手里的小半块,方才抬头说道。

“第二点后患,跟第一点立竿见影的效果不一样,是慢性的供养宗室会缓慢地拖垮大明。”

“为何?”朱高煦有些不理解。

“那就是,如果选择和平削藩。”

“——得加钱!”

“道理很简单,既然要安抚诸藩乖乖交出兵权,去当太平王爷,那么一定要在原有俸禄上予以补偿吧?按大明的制度,最高的亲王一年一万石,最低的奉国中尉也有二百石。”

“就这么几十藩王、郡王、镇国将军而已。”朱高煦显然没听明白,不以为意地说道。

姜星火又拿起了小半块西瓜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

“你读书的时候,先生没教过你算数?”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寂静无声,仿佛掉根针下来都听得清楚。

朱高煦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觉得自己被鄙视了。

姜星火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觉得大明要传多少代?每个皇帝只生一个儿子吗?或者说,其他藩王以后在封地里待着没事干,他们不会天天造娃吗?”

朱高煦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姜先生说得对,就该直接都废为庶人,这样一个铜板都不用花!”

姜星火一时无语,又把瓜放了回去。

墙壁另一侧斗志昂扬的朱棣却因此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在与道衍讨论和平削藩的待遇问题时,朱棣并非没有考虑过大明以后皇室数量的问题,但朱棣和道衍都觉得问题是不大的。

毕竟明太祖朱元璋早就算计好了,爵位每过一代就降级,亲王除嫡子外诸子为郡王,然后是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一直到奉国中尉就不再降了。

朱棣想当然地以为,自己那定下了大明万世制度的老爹朱元璋,在宗室俸禄上算的肯定是不会错的,所以也没有细想就打算以提高俸禄为条件,换取诸藩的兵权。

可如今听姜星火这么一说,朱棣却觉得似乎好像有哪里真的不太对劲,但却想不明白。

墙那头,朱高煦蹙眉问道。

“姜先生,俺说的不对吗?”

听到了放风时间结束的哨声,吃饱了西瓜躺了半天的姜星火拍拍屁股起身道。

“我知道你在诏狱里手眼通天,这样,你去寻个棋盘,再寻些小米。”

“棋盘和小米,跟俺说的问题有啥关系?”

“当然有关系。”姜星火伸了个懒腰,“棋盘上第一格放一粒米,第二格放二粒,第三格放四粒,第四格放八粒.按这个比例放,你很快就懂了。”

“等你懂了以后,我再给你讲讲怎么解决第二点的后患。”

放风时间结束,姜星火回去睡午觉。

朱高煦坐在树荫底下,唤狱卒拿来棋盘和一袋小米,开始认真地放了起来。

“第五格,十六粒;第六格,三十二粒;第七格,六十四粒”

过了很久,朱高煦看着棋盘上根本数不过来的小米,看着姜星火离开的方向,愣怔了好一阵子才喃喃念叨着:“棋盘.八粒米.”

朱高煦愕然道:“俺懂个锤子啊!”

(本章完)

第5章 黑衣宰相

大天界寺,原名大龙翔集庆寺。

始建于元泰定二年,朱元璋立国后,改为“大天界寺”,承担了修纂《元史》和培训朝贡使者礼节的工作。

洪武二十一年毁于火灾,于是迁到了聚宝门外的凤山重建。

大天界寺规制宏敞、殿宇巍峨,有金刚殿、天王殿、正佛殿、钟楼、毗卢阁等众多建筑,在大明的佛教界也拥有超凡地位。

为了管理天下僧道,朱元璋在礼部之下设僧录司,管理天下僧寺,僧录司就设在天界寺。换言之,天界寺就是替皇家代行佛教管理的机关。

而如今天底下地位最为尊崇的僧人是谁?

当然是被朝野上下誉为“黑衣宰相”的道衍大师。

在大队甲士的护送下,满心疑惑的朱棣抵达了大天界寺,走下马车。

此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夏日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在地面,带来温暖舒适的光芒。

朱棣站在路边,抬头仰望。

大天界寺坐落在凤山上,由数千台阶直通峰顶,此刻他所处的位置,距离最近的一座佛殿还有八百余级阶梯。

周围云雾飘渺,鸟语花香,仿若仙境一般。

但对朱棣来说,这种景象更像是梦幻泡影。

自从朱棣今天进入诏狱以来,就没怎么好好静下来思考,因为姜星火所讲内容的不断冲击,他的脑袋里一直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导致他身体有些疲乏。

此时,来到了大天界寺的朱棣反而伸了个懒腰,沿着青石小径向上走去。

钟楼塔林下,一袭黑色袈裟的老僧亲自相迎。

“大师。”朱棣点头示意道。

道衍仔细打量了朱棣一番,旋即笑道:“陛下这是有心事啊,大天界寺风景秀美,不如老衲陪陛下去高处吹吹风,散散心。”

“也好。”

钟楼上,朱棣与道衍对坐。

道衍神情悠然地煮着茶,几近沸腾的茶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他用勺子轻舀后,将滚烫的茶汤倒入杯中。

“这茶可是新鲜采摘的,古树上今年就这二两六钱。”道衍将热气腾腾的茶推给朱棣。

朱棣端起杯子,嗅了嗅清冽的茶香,赞叹道:“果真香气扑鼻。”

接着,他浅啜了一口,感觉口腔中弥漫开浓郁的芳香,回味无穷,忍不住连喝三四口。

待他放下茶杯后,只见茶水已空荡荡,只剩下一个微不可查的浅漾。

道衍微微颔首,笑道:“陛下,你现在应该平静下来了吧?”

朱棣点头:“确实是这样,朕的心绪已经平复许多了。”

说罢,朱棣将今天在诏狱里遇到的事情和盘托出,以及姜星火所讲的“和平削藩供养宗室”会导致的两点后患。

刚听完第一点后患,也就是朱元璋留下的三条救命线。

只见这面色蜡黄形如病虎的道衍,三角眼一睁,便是杀机毕露。

“此人既不可控,陛下何不杀之?”

朱棣摇头:“姜星火的刑期只有七天了,朕若是想杀他,今日杀或是七日后杀,并无区别。”

“唉!”

道衍叹息一声:“陛下是被这姜星火的言语,一时间动摇心智了。”

“姜星火不足以动摇朕的心智.只是朕一想到先帝,心里便难受得紧。”

朱棣沉默地又饮了一杯茶水,复又问道:“大师,你说朕会是个像姜星火说的那般,能跟唐太宗并肩而论的皇帝吗?”

面色蜡黄的道衍,用手拎着袈裟大袖,给茶壶注满水。

随后,道衍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缓缓说道:“陛下绝非昏庸暴虐的傀儡帝王,更不是愚昧无知的废物皇帝。”

听到道衍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朱棣苦涩一笑,“但愿如此。”

“其实,陛下也不必妄自菲薄。”道衍继续道,“陛下以北平行都司一地起兵,对抗建文倾国之力而胜之,难度并不逊于大唐创业。能不能跟唐太宗在史书上并列,还要看日后,毕竟唐太宗治理江山可是井井有条。”

顿了顿,道衍话锋一转:“况且,陛下还有老衲辅佐,老衲会竭尽全力辅助陛下成就一番千秋功业的。”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复又继续讲述姜星火所说的第二点后患。

“第二点后患,通过棋盘摆米,很快就能懂了?”

道衍唤来小沙弥,把棋盘和米拿了过来,与朱棣亲手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摆上。

很快,棋盘布好,由米粒构成的棋局逐渐展开。

只摆了九个格子,道衍目光凝视着眼前的“棋局”,陷入了深思。

半晌后,道衍忽然长叹一声:“老衲明白了。”

朱棣疑惑地问道:“大师明白什么了?”

“姜星火说得对。”

“通过增加俸禄和平削藩的策略,并不可行。”

“这个姜星火,确实是位大才!”

随后,道衍指着棋盘细细解释了一番,当朱棣听到道衍推算说,大明宗室繁衍到第九代,就会达到上百万人之多时。

朱棣同样看着摆满了棋盘的米粒,心中的震惊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持着兵刃征战半生未曾颤抖过的双手,此时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不得不掩在袖中。

朱棣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朱棣对第一点后患不认可,认为自己能扫清北方异族永绝后患。

那第二点后患,他却不得不承认!

就算他不给诸藩加钱,就算是按现在的宗室俸禄计算,只需要八九代人,宗室俸禄就会彻底压垮大明财政!

大明一年岁入,不养官,不养兵,都不够养这些上百万头跟猪一样不事生产的宗室!

也就是说,如果姜星火不点出这一点,朱棣以增加宗室俸禄的方式和平削藩,那么大明的国运,确实会短一截!

朱棣沉声问道:“大师,你可有解决之道?”

“阿弥陀佛。”

道衍双手合十,认真道:“老衲现在并无更好的解决之道,请陛下容老衲深思半日,无论如何,老衲都会在陛下明日前往诏狱前,将自己的想法禀报于陛下。”

“便如大师所言。”

等朱棣离去后,道衍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泛起异彩,喃喃道。

“这个世上竟有这等大才,经历诡异,目的不明.有趣,有趣。”

“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顿了顿,道衍继续道:“罢了,若是有谪仙临世,也少不得老衲亲自去会会。”

道衍又独自站了良久,看到山下朱棣的玉辂远去,方才轻轻念诵起《楞伽经》来,声音沙哑而沧桑。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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