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0章 怜香惜玉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不老泉。

后来妖族大溃败,寒山鹤家天妖鹤庆嵩,以无上神通搬走不老泉。

青山老去,故为老山。

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是为大齐武安侯姜望之封地,大齐博望侯重玄胜之封地。

不老泉是现世至宝,不知多少岁月,多少机缘巧合,才天生于彼。自来流淌在不老山,生在其中,活在其中。

强如重建寒山鹤家之基业的天妖鹤庆嵩,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老泉枯竭。

强如独自中兴鹤家的天妖鹤华亭,也没能将其复苏。

在妖界的无数年月已经证明,离开了不老山的不老泉,最后只有枯竭的命运。若要自救,唯一的可能,就是“回家”!

它不属于妖族,也不属于人族,它属于现世。

而现世现在是人族当家做主,人意即天意。

与其说是姜望在与蛛兰若的竞争中赢得了不老泉,倒不如说是人族镇锁妖族无数年月所养成的煌煌大势,早已定下了“名”与“分”。不老泉之争,无非是人族妖族之争的缩影。

大势滚滚,究竟谁为螳臂?

是这个在神霄世界里苦苦挣扎的姜青羊,还是被锁在天狱世界里、现在连文明盆地都拔不掉的妖族?

姜望本来已是山穷水尽,被一剑沉底,被引爆灵识。

但此刻……

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倒在不老泉底。

整座不老泉,仿佛成为一个巨大的漏斗,而他躺在斗颈的尽头。

他是盛酒的樽,装米的瓮,掌不老山之山权,是这座不老泉真正的主人。

经无数次生死奋战,受现世之荣封,来召这现世之宝——

死气沉沉的不老泉水,这一刻澎湃奔涌,如游子归家,疯狂倒灌进他的身体!

独属于不老泉的生之力,迅速修补着这具已经被压榨到极限的躯壳。

不老泉永世不竭,三百三十三年落一滴,十滴方可合一口,饮之能长生。

胸膛的拳印瞬间填满,左手的断指顷刻长出,黑发迅速爬满光秃秃的脑袋,心口处被掌刀贯穿的伤,就那么自然地弥合了。

自逃离霜风谷以来,就未有康健过的身体,此时沉疴尽去,恍若新生!

悬于高穹的鹿七郎,明明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族天骄败亡,甚至生命气息都已经凋落。

他明明亲手点燃了此人的“烟花”,可灵域的爆炸之后,在不老泉底睁开赤眸的,是一个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的对手。

他当然注意得到姜望的手,即使是在生命流逝、神意涣散的时刻,依然紧握长剑的手。此时五指渐次松开,又渐次握拢。仿佛在……重新熟悉这具身体。

就在下一刻——

轰!

那几乎无尽的不老泉水,彻底消失了。凝成一块青色的玉珠,紧贴着姜望的心口。恰在重新点亮的五府正中,被天府之光所照耀。

而其人站在已经干涸的泉底,周身是隐隐弥散的血气。在绕飞的赤焰和霜风之下,那诠释着力与美的赤裸肉身外……一件青衫骤然披就,翩翩似仙!

来自于不老泉的生机是如此充沛,澎湃的气血甚至都将如意仙衣瞬间填满,使之即刻复原,焕然如新!

并没有留给鹿七郎太多震惊的时间。

当他重新对上姜望的视线。

青衫已然作青虹!

几乎无限铺张的气血,将姜望的速度拉到了极限。

铛!

鹿七郎只来得及出剑横格,就被连身带剑,一起斩上更高处,斩入了云海中!

嘴角溢出的鲜血,眼中的惊色,全部被万神海的金辉掩盖了。

太快,太重,太强悍!

姜望黑亮的长发在风中飘舞,过于澎湃的血气洇出来,使得他身周血雾隐约。更有赤焰朵朵,如照神祇,流风缕缕,似拥谪仙。

一连串青云碎影,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万神海,仿佛是传说中登天的青云梯。

我来登天斩神,我来拔剑问妖!

他便漫步在这“青云梯”,霜披飘飘,剑光照眸。左手遥作剑指,以不周风为主导的八风,瞬间锁住灵熙华周身,而又有一座华丽璀璨的赤焰雄城,当头将其罩落。

此时剑演万法,八风龙虎接上了焰花焚城!

他斩飞了鹿七郎,却并不去看鹿七郎,赤眸微转,便已捉住了蛛兰若的目光。

神魂之战,再一次拉开序幕。

自然是朝天阙当空镇压,佛掌探出门来,五指转动六欲。

而在“青云梯”靠近自云海回身的鹿七郎之前,姜望的剑已经先一步斩到了!

仍然是“人”字剑。

但这样炙烈、这样澎湃,仿佛历史的洪流,有无数英勇的身影。

此来妖界,了解了一些此前不曾了解的历史;也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人族;更对妖界、对现世,都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但直到此刻,才有足够的力量和体魄,去诠释。

术对灵熙华,神镇蛛兰若,剑指鹿七郎。

人族天骄姜望,一个人同时对三位妖王进攻!

不是且战且退,不是一触即走,不是先此后彼……是同时!是正面相对!是不断进逼!

太狂妄了!

虽则蛛兰若的神通之力耗尽,灵熙华断臂,可毕竟是三个货真价实的天榜新王战力。

纵览整个天榜新王名单,谁敢说以一敌三?

可放在此时的姜望身上,却又并不荒谬,反是合该如此!

他的行为的确狂妄,可他的确有狂妄的资格。

蛛兰若自然不止有兰因絮果,也不只是有足够与姜望相争的音杀之术,在瞬间失去了对不老泉的掌控后,她虽惊不乱。玉指轻抬,断弦便脱手飞出,在她身前一横,便是一个“一”字。

此横好似割出了天堑。

而她的指尖再一绕,双手十指相对拉开,拉出了五道灵识之线。

若隐若现的弦光,覆盖了身周八百丈。

它们纵横交错,彼此连接,也随风而动,奏响不同的乐曲。

说不清是蛛丝,还是琴弦。

但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的弦域在此间!

在身外的世界里,灿耀的火光,陷进了层层叠叠的网,无限地向她铺来,却与她隔着无限的距离。

在神魂的世界里,五光六欲的佛掌落下来,却被一弦又一弦的割开。

于掌控兰因絮果的蛛兰若而言,六欲确实不易挑动。

而她怎甘心不老泉被带走?怎甘于只是防御?

视线被姜望抓住,她也绝不逃避,就那么坚定地与姜望对视,目光绞杀着目光,而那断弦再动,一横变成了一竖。

弦尾压在层层叠叠的弦光上,往后拉到极限,似弓满弦。

而后这一竖断弦如飞箭,借她的弦域之力一念即发,箭指姜望心口,正对那枚青色的玉珠!

一念即发,念动即至,不可回避,真有几分因果注定。

也非独是她蛛兰若在拼命。

早被重创又断一臂的灵熙华,尚在飞逃的过程中就被定住,才以灵焱烧断八风,焰花焚城就覆落。

他在那火焰结成的车水马龙中,生出无边的恐惧来。

姜望的三昧真火,已经灼穿他的灵焱许多次。若他真走到熊三思那一步,真个成为灵族,这灵焱断不至如此。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这座焰城当然不可能是以三昧真火筑成,但三昧真火是统合此焰城的核心。助长火势的同时,又似利刀悬颈。

灵熙华当机立断地一甩,仅剩的手臂也脱体而出,顷刻焚于灵焱,化成一支骨色血纹的投枪,穿出焰城去,杀奔姜望来。

这一记投枪兼具了力量与速度,使得空间都发出绵绵叠叠的嗡响。

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他留在焰城里的身体一瞬间就被烧成飞灰。

而那一支骨色血纹的投枪,则在杀奔姜望的过程里,瞬间膨胀开来,长出四肢五官。他死死地盯着姜望,眼睛几乎填满了血色,脸上却是一片惨白。

他意识到他不可能逃得掉,所以他要拼命!

此刻的灵熙华,比任何时候都虚弱,但也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他似乎纤薄得只剩一张纸,但纸张若是运动起来……也可以杀人!

更有被一剑斩入万神海的鹿七郎,连嘴角血迹也不去抹,又自万神海中一剑穿出来。

五个妖族天榜新王,围杀一个人族天骄,被接连杀死两个妖王也就罢了,若还叫对方带着不老泉全身而退,他鹿七郎还有何颜自傲?真不如就受剑而死!

直面那雄浑气血,直面那人潮汹涌历史往继的磅礴一剑。

他凭以洞世之剑光,极致之剑意,还有他此刻泵动着的、开出了一朵蔷薇的心脏!

此刻他的生机亦然旺盛,此刻他的神意无比清醒。

此刻他的灵识反侵姜望,在姜望的四海五府,遍开繁花。

以剑对剑,以神伐神。

何以谓神香!?

三大妖王同一时间发起反击,这压力绝非是一加一那么简单,而是以倍数来增长。

但此刻踏青云之梯的姜望,却仍是不看鹿七郎!

他的目光依然锁着蛛兰若的目光,那赤金色的不朽的瞳光,将其间的五光十色因果纠缠,逐渐杀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蛛兰若的视野已黯灭,在目光的厮杀里,短暂地丢失了视觉。也难以再加持她的飞弦一箭。

此箭的确是快准而狠,远比鹿七郎和灵熙华的攻势都先至。

但姜望只是在绞杀蛛兰若的目光后,探手一抓!笼罩着祸斗印幽光的左手,抓住了这断弦之箭。

此弦太锋利,不但在他的手掌桎梏下继续前行,还裂伤了他的手掌,与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幽光瞬间被击碎,他的手上又耀起天府之光!

但终是抓住了弦尾。

此弦箭顿如死蛇般垂落。

姜望不看鹿七郎,更不予灵熙华一顾。

只以朝天阙一座,暂且反镇四海五府,遏制繁花蔓延。

而自不老玉珠所传递来的磅礴生机,被他近乎无限地催发气血,灌注进剑势。

滚滚人潮向天上去!

鹿七郎整个被掀翻!带着他的洞世剑光,极致剑意,旺盛气血……似风筝断线已飞远。

噗!

鹿七郎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如山的大锤正面砸中,一时五脏皆裂!

姜望虽然驭使的是绝顶剑术,但根本不与他斗剑,完全是以气血强压,以山岳之力,碾方寸之巧。

哪里还是先前那个吝啬体力、且战且避的人族天骄?

真是得志便猖狂!

心口开出的蔷薇,仍然带动了身体的复苏。鹿七郎虽被掀在半空,也做足了防御姿态,等待接踵而来的攻击,也等待着斩出自己石破天惊的反击!

但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对。

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为什么姜望的身上,会有这么多的鲜血滚落?

此人不过是被断弦割了一下手掌,这血液流得太夸张!

不好!

他张口欲呼。

但已经晚了。

绞目光,抓弦箭,剑挑鹿七郎,都是在同时发生。

而比这些事情发生得更早的、掩盖在弥散血雾中的真相,是姜望系在手腕上的小小铜钟。

古铜色的钟身,现在根本看起来已经是血色。

在这短暂交战的过程里,三昧真火、不周风,以及源源不断的气血,已经冲刷它不知多少次。

他当然并不狂妄,哪怕身体重回巅峰,甚至更甚从前,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强杀三尊天榜新王。

同时攻杀三位妖王。

等的是血染知闻钟!

鼠伽蓝死前镇下的黑莲纹,已经在这时候被冲刷干净了。

所以在鹿七郎张口之前——

铛!

知闻钟再次响彻神霄世界。

那架青云幻影结成的青云梯,骤然转向,转向了蛛兰若。

姜望更在此梯前,杀进了蛛兰若的弦域中。

在这个过程中,他与疾射而来的灵熙华相遇了!

赤金色的眼眸只是一抬,灵熙华顷刻如陨石坠落。

并非是姜望在镇压鹿七郎神魂攻势、进攻蛛兰若神魂世界的同时,还能瞳杀灵熙华。

而是他被这一眼吓住,放弃了搏命。

知闻钟已响,他不让路,死的就是他!

就这样姜望与蛛兰若之间再无阻碍。

哦,那无数弦光若隐若现、蛛网层层叠叠的弦域,当然是绝强的阻碍。

可你蛛兰若之防御,比之羊愈如何?

此时此刻,姜望知见已溢满。

三昧真火杀进此间来,比回家还自然。

流绕着火线的长相思,就那么长驱直入,贯透整座弦域,洞穿了蛛兰若的心脏!

此时的蛛兰若,才堪堪恢复视觉。她的神魂世界里的搏杀还在继续。

而姜望的眼睛,几乎已经贴着她的眼睛,姜望的鼻息,几乎已经落在她的脸。

她虽然从不以容貌自恃,但也知自己国色天香,可是在这双赤眸里,她的确没有看到半点怜香惜玉。

就此碎灭了。

一蓬烈焰吹作灰,天穹落得血雨来。

绝巅神通死,竟与真人同。

天地同悲,伤此英杰!

感谢书友“夜雨声烦人自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1盟!

(本章完)

第1841章 此时此世第一枪

距离最近的时候,双方都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而在一次呼吸之后,一者已为飞灰,漫天落血雨。

的确要说,姜望待蛛兰若很不一般。

就像刚才,鹿七郎正等着与他生死相搏,气血满溢的他,乘胜追击,有很大胜出的可能。灵熙华更是被杀破了胆,孱弱如败犬,除之只不过一剑的事情。

而他还是不惜多走许多路,毅然决然地杀奔蛛兰若。

从一开始,蛛兰若就是他最想杀死的对手。这个首要的击杀次序,在他心里从未改变过。

这份坚定,是超出了蛛兰若预计的。

整场战斗进行到现在,对姜望造成了最大伤害的,显然是鹿七郎。

姜望自不老泉中杀出来时,是术对灵熙华,神镇蛛兰若,剑指鹿七郎。这攻击的轻重分配,似乎也昭显他的杀伤意图,明显视鹿七郎为最大对手。

可在视线的绞杀刚刚结束、神魂的厮杀还在进行时……此刻视野丢失,弦域还在,神魂厮杀未有更大波澜,身体仍然在战斗的惯性里。

他却骤然敲响知闻钟,折身踏云而来!

在如此近距离地看到那双赤金色眼眸时,蛛兰若才明白,刚刚才自死而生的姜望,在复原后的第一次出手,就完成了怎样漂亮的战术误导。

这个男人恐怕在先前濒死的那一刻,都在思考着战斗!

什么样的经历,才会锤炼出这样的杀星?

可惜飞灰不能再言语,血雨也不能寄托神思,生死有时就在迟来的一念里。

不老泉,知闻钟,持此二者,姜望自然横扫无敌。

紧急跌落的灵熙华,已是全无战意,顺着山道便往山上跑。而边跑边惶急回看的他,只看到在漫天血雨下、溃散的弦域里,那纵剑远去的身影。

一道青虹,一闪寒光。

其人渺渺。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己方还有真妖降世,人族这个突然长了头发的和尚,在神霄世界仍是孤军。

停在血雨淅淅沥沥的山道上,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跪了下来,大口地喘息。

此时他分不清打湿了身上的,是天上的血雨,还是自己的鲜血,还是惊惧的泪!

怎么才来?!!

鹿七郎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然来不及。

在知闻钟响之时,他咽下了根本赶不上的示警,整个被掀在半空、斩成了反弓状态的身躯,这一刻骤然回弹绷紧。

挽弓西北射天狼。

手持知闻钟,便是无敌吗?那羊愈召唤知闻钟时,我也曾想与之相斗!

为应对姜望追击所准备的剑式,在这一刻舒展于长空,掠成一道惊电,劈在了姜望和蛛兰若迎面的战场。

但只赶上一缕飞灰,一道残影……

一场天降的血雨。

此时此刻气血全复、戴不老泉、握知闻钟的姜望,的确强到可怕。

气血全复,意味着这是巅峰状态的姜望。

随身携带不老泉,意味着这个姜望还拥有了极大的容错的可能……在极其擅长搏杀的姜望手里,它不仅仅是容错的可能,还会衍生出无数的机会。一如他以气血强压,以力破巧。一如他肆无忌惮地冲击封印,血染知闻钟。

而手握知闻钟,则意味着在这样的姜望面前,你再不能犯错一次。因为所有的防御,都挡不住那可怕的三昧真火!

谁敢说面对姜望可以永远不犯错?!

但鹿七郎依然纵剑而赴,依然穿行在血雨中。

也自追下山去!

这不过一场观众寥寥的年轻天骄间的厮杀,却是妖族人族无数年来争斗的缩影。

在血火之中倒下了无数的身影,自也有各怀理由者,或走向对面,或沦为逃兵。最后仍站着的,也便撑起各自的脊梁来。

万千神像立云海,漫天血雨复为悲。

此世永失一位身怀绝巅神通的天骄,妖族失去了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妖王。

诸神是应当悲泣的。

在这样的时刻里,整个神霄之地似乎也形成了某种哀伤的应和。

天愈低,云愈重。

那镇压万神海的金台,两个模糊的身影于这刻凝实了。

一者簪斜云鬓,宫装威仪。一者长衫修身,面色清苦,与其说是洞彻世间真实的强者,倒更像个教书先生。

摩云城蛛弦,照云峰犬应阳。

受召之真妖,已降临此世间!

惜乎万神海分割山台与山腰处,此间看不得彼间。

金色的云海环山一围。

封神台就在万神海的正中心,诸神像环绕而朝。

如山岳缄默的巨猿神相,腰部以下都深入云海,一只猿臂仍搭在山台,手背整个被轰开了,露出那尊青铜巨鼎,和承载巨鼎的天妖法坛。

巨猿神相已死,神婴已灭,但这巍峨如山岳的神相若想要彻底消解干净,也不是三五个月就能结束。

可以预见的是,在接下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座神山上,都会有这尊巨猿神相攀山台的风景。

在巨猿神相的腹部位置,有一个一人高的豁口。

那是早先熊三思与灵熙华相继杀进去的通道。若是目力不俗,就能够从这个豁口,看到其间晦暗的血肉万神窟。

此时的血肉万神窟,神力金海已枯竭,上万神龛已黯灭。阴森森的血肉峭壁,似鬼巢多过于神窟。

就在封神台贯通两界、穿透天外无邪,两位真妖的姿态,在金台上彻底变得清晰的那一刻。

那晦暗阴沉的血肉万神窟内,骤然亮起一点寒星!

此星亮起,神窟尽光。

整个晦暗的血肉万神窟,一时间辉光灿烂。那光芒甚至于满溢出来,自巨猿神相的眼耳口鼻炸出来……一时有七道光柱,共舞长空。

这七道光柱明暗长短粗细各不相同,将天地之间相应的道则都扫荡了,而便化为七支巨大的金枪。

或钩镰,或虎头、或星棱、或龙牙,枪身皆有铭文,皆刻道则。

于是一起轰落封神台!

傲、妒、怒、惰、贪、馋、色,以巨猿神相之七窍为枪囊,天降此七罪枪!

什么天降血雨,直接被一扫而空。

什么万神浮沉,在这七支巨大金枪落下之前,附近的神像已先一步开裂!漫漫无际的万神海,仿佛都被这枪芒压下去了数丈,神力一层一层的漾开。

一枪欲杀两真妖!

一枪欲碎封神台!

这是毫无疑问的洞真层次的力量。

念动法移,天地受命,万法本真,故为,真人!

说什么天地同悲,我无悲也,天地何悲?

我死之时天地悲,当我活着……天地晴雨,随我喜怒。雷霆风霜,即我心伤。

三品神临不朽,只是金躯玉髓、肉身不坏的伪不朽。真人即是返本归元,由假不朽向真不朽迈进。

所谓“洞真”,是洞彻了世界的真实。所谓洞真,亦是看到了真不朽!

十三年前他就是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的亚军。

彼时那位夺魁的景国强者且不去说,季军战死更无话讲。

但就连那场比赛的第四名,现在也成了赫赫有名的当世真人。

为什么当初只输给魁首半招的他,迟迟没有洞真?

他早就可以洞察世界的真实,他也早已洞察他自己。

只是人妖魔杂糅的肉身,充斥了太多的裂隙,存在太多的不协。

如今他才明白,虎太岁一直在观察他的成长,期待他的变化,等待生命自发的、顽强的演进,慢慢解决这个糅合过程里的所有问题。

而他在紫芜丘陵成长的每一步,努力攫取更强大力量的每一刻,都在帮虎太岁开拓他的道途。直到今日……助其功成。

他是彻底的绝望了,以至于都无限地逼近洞真,也戛然而止。

只差临门一脚,可是那一脚迈过去,也是无用。也只是从千劫窟的这一间囚室,换到另一件囚室。也只是给予虎太岁更多的观察,更多的灵感。

所有的所有,全都无用。

他在妖界的一切努力,都是一场空。

比一场空更糟糕!他以血肉为阶,为虎太岁铺设了走向绝巅之上的路。他起的全是反作用,他的存在即是资敌。

所以那一刻他心已死。

这个艰难熬过许多痛苦的人,恨不得早一点杀死自己。

是真正的万念俱灰。

直到他听闻齐国天骄之名。

直到他听闻黄河首魁!

此前知晓蛛懿受了重伤,知晓天息荒原或有动荡。知道那位天蛛娘娘是在前线战场受的伤,甚至也听到了师父姜梦熊的名字,但不知此战因何而起,也不曾过问细节。

紫芜丘陵离前线本就遥远。平日以寡言冷酷的形象行走,从不关心人族事务……他也说不清是为了隐藏自己,还是为了避免失控,又或是单纯的逃避痛楚!

如今他在神霄世界里,已经看不到自己的任何可能。但齐国黄河首魁这六个字,重新给了他迈出最后一步的勇气。

山河万里,后继者也。

这是他握枪的理由。

但是在元神即将成就、力量无限膨胀的关键时刻,他却骤然收敛了所有。

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封神台的波动,察觉到两位真妖层次的强者正在赶来。

故而他囚心锁意,让自己重归死态,只活枪尖一点。

这一点,只对封神台。

唯独如此,才能够瞒过真妖的洞察。才有机会攫取最大的战果。

两位真妖一降世,他便以星火燎野原,由死转活。在跨出最后一步的同时,念动法移,使天地受命,落下这天诛七罪枪!

无论是犬应阳还是蛛弦,都不能想到,他们受封神台就近征召,入阵神霄世界擒杀一个小小的神临……却能在降世的第一时间,反遭袭击!

尤其是蛛弦。老祖退场后,诸方都认为蛛家已经没有什么竞争的可能。她却对蛛兰若有十足的信心,认为凭其实力和城府,就算不能在天外无邪的神霄世界里赢得盆满钵满,也不至于一无所获地回家。

但她没有想到,就连让蛛兰若两手空空的回家,亦是一种奢求。

她明明已经近水楼台先得了月,受召踏进封神台,降临神霄世界。眼看着就能以真妖之力,完成老祖未竟之局。

可封神台穿梭两界穿越天外无邪,毕竟需要一点时间。

就是这在漫长生命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几息时间里,身怀绝巅神通的蛛兰若……已死!上原明珠破碎了,她只能在降世的过程里,眼睁睁看着!

她当然愤怒。

于是由这愤怒所引动的金钩枪,直抵心中怒火来。

七罪之枪,天诛其怒!

轰轰轰轰!

真妖元神翻覆天地,蛛弦抬掌为明,覆掌为夜。一瞬间身内身外明暗变幻足有一千八百次。

如此终将杀至心头的道则之枪消磨。

那抬起来的手掌心,握住了一柄细剑,只是横剑一抹——

天地之间有裂隙,万物万事不可弥。

以道则碰撞道则。

七支从天而降的巨大的金枪,尽被削去了枪头!那煌煌如金阳天柱的枪身,也在雷鸣般的轰响声里,一截一截的崩解。

神念一碰,与犬应阳便已经交换过意见。

蛛弦先灭心中火,再拦天外枪。犬应阳则长身一贯,什么都不理会,瞬间穿出神山去!

虎太岁大道已现,但这真妖层次的灵族为何偷袭?是自主还是受虎太岁指使?虎太岁所图为何?

这些问题都留待后续。

他们受召而来,绝不能走了姜望,更不能让姜望带着不老泉和知闻钟逃走!

尤其对犬应阳来说,他更有一个绝不能拖延片刻的理由——神香花海最有潜力的天骄,绝不可在他的注视下,陨落于神霄世界。

他追的是姜望,追的更是鹿七郎。

但一杆金枪正迎面!

长发张舞的熊三思,腾跃在耀眼的金芒中,好似一轮旭日出东方!

煌煌大日,照遍云海。万神倒伏,风雷皆散。

这是撕破长夜的第一缕光,是此时此世第一枪!

目光触及,便刺破目光。神念接触,便撕裂神念。什么神通、秘法、三才、五行……它带着粉碎一切的觉悟而来,而光耀一切。

生生将犬应阳截停,将之逼回神山,逼回万神海,逼回封神台上!

茫茫万神海中,金色的封神台上。仍然是长衫男子,宫装美妇,仍然是感天应地,威仪无穷。

仍然是封神台征召、真妖降世的既定事实。

封神台的布置,跨越了神霄规则,穿透了天外无邪。

可是真妖降世已两息。

一步未移!

感谢书友“取什么都不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2盟!

感谢书友“家里的饺子圆又甜”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3盟!

感谢书友“keshii”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4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