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一千一百三十一章「不,必,成,为

……祂也会不舍。

但似乎,没有别的方法。

两个文明的重担之下,这是最好的结局。失去的唯有「他」。

祂将手指放在唇边,作了个无声的手势。

三个人的脚步慢了下来,无声地凝视着苏明安,就连很少流泪的吕树都双眼通红。

白发飘荡之下,祂的嘴唇嗡动着。

不,必,成,为,我,的,墓,碑。

短短一句话,彷佛就是全部。

……这是祂看过许多原初死亡之后,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叮嘱。

祂从没有想过,如今轮到自己踏上这条不归路。

剑刃向下,祂感知到了身周波动的时间之力,闭上眼,将剑刃彻底斩下——

「哗啦啦。」

这一瞬间,

耳边传来白鸽扑扇翅膀般的声音。

一只手忽而握住了祂的手腕,像就是为了在这一秒,拦住祂的斩下。

祂茫然地睁开眼。

然后,望见了一对霜雪般的眼眸。

一时间,祂觉得犹在梦中,不然为什么会恰好在这一刻,有人出现在他的身边。

离明月握住祂的手腕,身周飘荡着空间光芒。

苏明安额前的十字架头链,反射着相似的光。

——是离明月通过这条头链,把苏明安传送回了教堂。正如当年苏明安被神灵堵截,苏明安启动项炼传送至离明月身边。

「为什么把我传回来……」苏明安不解。

雪白的长发交融着,有一瞬间,望着教父月光般的眼睛,苏明安以为自己看到了真正的天使。

在苏明安茫然的凝视中,离明月叹了口气,像是见证一个故事,终于走到了结局。

「……可以了。」

「接下来的,交给我吧。」

「被你喊了三十多天教父,总该……帮你做一些事。」

「这是我千年以来,一直在思考的一个办法,试试看是否可行。」

听到教父的这句宽慰之语,苏明安也许应当感到绝处逢生般的欢喜。但为什么,他的心中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了苍白的哀伤。

这种苍白的哀伤,太熟悉了。

以至于即使祂只剩下了最后的感官,却也感到了落寞。

……为什么呢。

为什么每次这种时候……都是有人替他承担「代价」。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会让『你』死。」教父握着他的手,温热的热度传来,捂了捂,人类在给神明让渡温暖。

他的眼眸低垂着。

「你是一个……」

「很好很好的孩子。」

……

【「苏明安,你听说过『言灵对象转接』这个概念吗?」】

【「嗯。圣城升空就是为了把叠影的言灵转接给一万个时代,圣城自己脱离出去。」】

【「对。只要付出的代价够多,自身又切断所有因果线,离开了文明,就可以达成这个效果——利用理想国的脱离性,屏蔽其他人,把叠影的言灵针对对象,从全体人类改到一万个时代。」】

……

致使苏明安被封锁死亡回档的,是叠影的言灵——『无知无觉,不死不灭』。

致使叠影直接攻击旧日之世的,是苏明安的神明之身。

那么,倘若言灵被转接呢?

文明的范畴仅限于「星球」。那么倘若……神明离开旧日之世的范畴呢?

「教父,你是想……」苏明安开口。

祂忽然明白了离明月想做什么。

早在副本刚开局,离明月就展示过极高的六级言灵……离明月,自身的位格很高。

与朝颜、秦将军、萧影都不同,离明月是唯一随身持有小型理想国的人。千年以来,离明月的转世一直在稳步提升位格,没有出现任何转世中断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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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时代,他是远离人世、声名远扬的秩序天使。

楼月时代,他是无垢无尘、长生不死的仙师。

现世时代,他是隐于尘烟、守候旧神的教父。

他自始至终……没有中断过自身的传承,永远都是上一世亲手交给下一世,位格从未截断。朝颜的转世爱丽丝尚且会被异种王吞噬,离明月的每一世却都能活至寿终。相当于这世间,唯有离明月一人,活了千年。

《规则书》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本书,从千年前就一直存在,直到千年后也一直在写。

苏明安忽然明白了离明月为什么执着于待在教堂,从未远离。

也许他早就料到了这种可能性,他早就在思考……该怎么在这种情况下,救下旧神。

这种思考,以至于维持了千年之久。

坚守一生,全心全意。

……

【仙之符篆·「转移对象」】

【转移对象:你可以转移其他高位符篆(包括仙之符篆),将它们的攻击目标转移给他人。】

……

【很久以前苏明安就知道,言灵是小型许愿机——只要「位格」够高、付出「代价」够多,无论是许愿的内容、对象、方式、持续时间……都会提高。】

……

「我想了很久……该怎么保下你的自我。只要你成神,叠影就一定会除去你的自我。我一直在思考『转接』。」离明月说:「你已然拥有切断因果线的剑,只要有足够的『代价』,我可以替你揹负上这条因果。就像……脱离文明的圣城。」

「而我思考了千年……亿万人中,似乎唯有我一个人,足够支付起这种『代价』。」

苏明安感觉自己被这抹温暖的白雪拥住。

那是小心翼翼的、颤抖的安抚,是长者手掌之下温暖的触碰。

「『代价』是?」祂问。

离明月嗡动嘴唇,低声说了什么。

苏明安一时像是失去了力气,无法推开对方。彷佛变回了一个小孩,除了掌下感受到的温暖,什么也做不了。

祂见过许多雪。

云上城的雪,祂从高空坠落,雪在祂眼中如同希望的星辰。

三十三周目的雪,夹杂着血与警报声。

小城里的城中白雪,祂低头分着面包,教父跟在身后,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祂从没见过,由人类本身化为的雪。

将自身的千年位格、千年能力、千年情感、千年灵魂……乃至往后千万年的转世重生……都化为许愿的「代价」,用自身替他……抗下叠影的诅咒。

利用理想国的脱离性屏蔽其他人,就像把分身留给九幽之下的叠影,苏明安再度拆出一个分身,把这具神躯留给星空之上的叠影,让苏明安自身得以保存。

恰好,苏明安已经获得了「同时召唤明与影」的技能,用易于理解的方式说——

影,留给千年后九幽之下的叠影。

明,留给星空之上的叠影,让神躯离开旧日之世的文明范畴。

如此,理想国之下,离明月就能够支付代价,把叠影言灵的针对对象,从苏明安改到离明月自身。

但离明月的位格依然不够。

这时,苏明安擡头望去。

教堂里早已挤满了牧师与教士。

他们露出庄肃的神情,明明是文雅的神职人员,身形消瘦,却严肃地彷佛一群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

他们跟随在离明月的身后,高喊着——

「愿跟随您向前!」

「愿随神明大人向前——!」

下雪了。

夜色破开一缕雪光。

他们跟随了离明月数十年之久,随他一同准备着这一天。早些年苏明安曾看到的教士们,都是为了这一天所准备的「代价」。

点点白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飞起。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的教士、端庄温柔的修女……他们注视着苏明安,朝他笑着躬身,口中念着祭祀之词。

苏明安还未说话。

——他就揹负上了新的亡灵。

……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阴暗的少管所里,男孩被铁链锁在角落,满身都是毒打的伤痕,独自一人哼着生日歌。

他的声音很微弱,全身是针刺般的疼痛,却仍回想着……他不后悔自己救下了教室里的那个女孩。他仍认为世间的黑暗能被扫清,仍以为腐朽与污垢能被清洗。

他拿起满是血迹的破布,盖在身上,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视线跃过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他彷佛看到……八岁时他在院落的那棵老梧桐树下拆生日礼物,下班赶回来的爸爸,身上的警服都没换,就把他小小的身体高高举起,抱着他转圈。

「文笙今年八岁啦!」爸爸大笑着:「向着英勇的男子汉更进一步!」

而他不满地说:「八岁也可以是男子汉了!」

爸爸哈哈大笑:「是!世上的一切,文笙都要大胆去面对,文笙以后一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子汉!」

饭桌上,面容模糊的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奶奶拄着拐杖走来,低低地说:「文笙啊……」

「哎!」

「今天想吃什么?」奶奶说。苏文笙想了想,高声说:「番茄浓汤!」

「好,奶奶给你做!」奶奶应了一声,颤巍巍地朝厨房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文笙啊。」

「哎!」

「今天想吃什么?」奶奶问。

苏文笙笑了笑,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想吃番茄浓汤。」

「好,奶奶给你做……做……做什么来着?」奶奶愣了愣。

「番茄浓汤,奶奶。」

「哎,好,好……」奶奶蹙起眉,忽而用拐杖指了指爸爸:「等下,你是谁?怎么跑到我家来了。」

「奶奶,那是我爸爸……」苏文笙反复地教着。

他早就知道,奶奶得了一种病,犹如变回了一个稚拙的小孩。不过没关系,就像奶奶曾经教他的一样,他会教奶奶。

他们吃着菜,爸爸聊到今天的工作,说抓到了一个异种,好像叫什么……魑?那个异种一个劲地重复,说「我是来救你们的」……那股疯劲还真严重。听了它的话,几个警卫险些发疯。

苏文笙让爸爸小心,不要太接近异种。

奶奶抱来了一壶梅子酒,一开封,香气醉人。苏文笙好奇地望了望,差点醉了过去,引得爸爸妈妈一阵大笑。

吹蜡烛许愿时,苏文笙缓缓闭目。

「文笙未来想当什么?」爸爸问。

苏文笙毫不犹豫地说:「我要和爸爸一样,当保护大家的警卫!」

「那可是很辛苦的。」

「没关系!我不怕吃苦,最怕的就是没希望。」

「还有什么愿望吗?」

「如果警卫当不了,造福人间的科学家也可以,遨游太空的宇航员也可以,或者,其实站岗的保安也可以……」他自由地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那千万种可能性,一定会有更好更远的可能。无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有机会。

只要努力学习,就会拥有多姿多彩的未来……学校里,老师一直是这么说的。

舔着嘴边的奶油,他的思想飘到了天空中,幻想着自己长大后成为很厉害很厉害的人,扫清天下的一切不公之事,把诗歌与绘画带回这个麻木的时代……拯救整个世界……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爸爸妈妈立刻安静下来,看向门口,露出恭谨的神情。

浑身雪白的教父站在门口,彷佛沐浴着霞光,眸光清冷而淡漠。

「文笙,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也如清冷的霜雪。

苏文笙愣了愣,笑着应了一声:「教父!」

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位仙人般的人物就成为了他的教父。人们都说,离主教这么看重苏文笙,苏文笙以后一定是一个很厉害的人,说不定也能成为半仙。

离明月转身离开,苏文笙却很快追了上去。

「怎么?」离明月并未回头。

「教父!您一直这么看重我,我以后也为您送礼物好不好?您的生日是多少号?我听说蝴蝶能带来好运……」

离明月径直向前走去,苏文笙跟不上。直到离明月的背影不见了,苏文笙跑得气喘吁吁,只能遗憾地往回走。

教父……好像并不在意他的礼物。

也许对教父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学生而已。并没有……特别之处。

他低着头,有些沮丧地往回走,月色将他的身影拉长。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身后却忽然传来清冷的声音。

苏文笙惊讶地回头,看到早已走远的教父,居然又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那双千年不化的冰色眼眸颤抖了一下,回望着他。月色将他们的身影同时拉长,混淆在一起。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离明月望着这个小男孩,重复着。

如果你能……让我看到额外的可能。如果你能……厉害到代替那位即将前来的救世主。我愿意,相信你的未来。

所以,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

这稻亚城,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已经被污染得非常迅捷而灵敏的蝴蝶。如果你能以普通人的身份捉到,这是奇迹。

我渴望一个奇迹。让我……放过你,拯救你……十九岁后注定凋亡的命运。

我渴望……

「你们」那种天真而稚拙的理想主义。

男孩愣了愣,随后,一个大大的微笑扬在他的嘴角。明亮而清澈,天真而稚拙。

男孩并不能明白教父语中的深意,他只是在想——

原来教父喜欢蝴蝶。

太好了。

他也很喜欢。

……

离明月曾无数次梦到那片蓝色的湖。

折翼天使亲吻着湖面,坠入稻亚城东湖的水中月,蓝色满月之下,少年的逝去无声无息。

离明月曾无数次地想,这到底算什么。一场注定献给救世主的祭祀吗?一种注定悲剧的人生?还是一个折磨他千年的噩梦?

为什么不能留存一些理想化的天真?两个救世主,为什么不能同存于世?

为什么……命运最后非要……溺死一个满怀理想的少年?

只要想起最后苏文笙的眼神,他会觉得,自己的双手染满血腥。

他开始害怕看到苏文笙遗留的一切,明明是淡漠了千年的心灵,却因为一个孩子的逝去而被击溃。

无论是少年留下的生锈铅笔盒、书包、早读的课本。每当看到这些,他都像沉入了一场昼夜不息的噩梦。

苏文笙的挣扎、痛苦、绝望,挤满了他的内心。每次他走至蓝月下、行至东湖边,彷佛都能看到一个影子,朝他招手。

「教父,您看,这是我给您捉的蝴蝶……哎呀,蝴蝶逃跑了。」

「教父,您看,蝴蝶逃跑了。」

「教父。」

「蝴蝶逃跑了。」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他的眼前,永远不分白昼黑夜地重演着,重演着,苏文笙为他捉蝴蝶的场景,如同纠缠不息的梦魇。

从小到大,每次苏文笙来教堂学习,都会试图为他带来一只蝴蝶。但稻亚城的蝴蝶很少见,就算抓到,蝴蝶也会很快挣脱逃走。

十八岁那年,苏文笙终于捉到了一只蝴蝶,把它呈到了离明月面前。

当离明月眸光颤抖,打算去祈求神灵放过苏文笙时……苏文笙却忽然笑了,放走了手中蝴蝶。

在离明月惊诧的目光下,苏文笙望着那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还是放了它吧。」

「天空很美,稻亚城外也有野花。」

「我这些年,看到了太多的悲剧,大多源自神灵。我认为幸运还是要靠自己拿到,而不能靠神灵祝福。我在想,这十几年来,我一直把希望寄托在蝴蝶上,到底有什么意义。我明明知道……蝴蝶并没有什么额外的意义。」

他擡起头,望着容颜十年未变的教父。

眼中,依然是令人渴望的、稚拙而天真的理想。

「不是吗?教父,我想,自己再努力努力。而不是依赖一只蝴蝶。」

离明月的嘴唇颤抖了一会。

喉咙堵着什么,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也许,苏文笙终其一生,都没能明白他执意要捉的蝴蝶,在离明月眼中到底代表什么。也许,苏文笙早就明白了,只是一直没说出口。

但他确实放走了「蝴蝶」。

最后也放走了自己的「生」。

寂静的夜梦中,离明月经常梦到那片东湖。

草叶摇曳,蓝色月光之下,少年的黑发飘逸地飞起,侧着头,朝他笑。

一只白鸽扑扇着翅膀,在他们之中飘下纯白的羽毛,彷佛一场新雪。

见到他,少年跨过草叶,大步向前,来到树下,笑着,对他说。

「教父。」

「我要为你捉一只蝴蝶。」

无数次,无数次,少年对他笑着,在湖边,黑发飘起,望向他。

彷佛一场永远重播的梦魇,

少年反反复覆对他说,

「教父。」

「我要为你捉一只蝴蝶。」

……

笑声停止的时候,东湖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色,

也没有蝴蝶。

……

「抱歉。」

「……抱歉。」

「让『你们』受累,对不起。」

离明月牢牢抱住十九岁的神明,反复说着抱歉。

抱歉于……他没有信任于那一种孩童般的天真。

抱歉于……那时他没有朝着盈满月光的湖面,伸出手。

抱歉于……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抓住那只蝴蝶。

……可是你不需要对我道歉啊。苏明安茫然地想。

他的手僵硬地凝在空中,不知是该回抱,还是该举剑。

苏文笙已经不在了。

他在最后时刻确实很不甘心,但在苏明安的感知中……他恨过天地、恨过神灵、恨过那些暴徒、恨过腐败的联合政府、恨过这无法改变的命运……

却没有一点点,恨过他的教父。

第1134章 一千一百三十二章HE「笙上月」

也许,

当十九岁的青年走入稻亚城教堂的那一天,离明月就开始好奇他了。

尽管那只是一个救世主的符号,一场注定的命运,一个算尽的结局。但他却陷落于那种相似的理想。

他开始相信这份美好。

——属于人类的确凿无疑,属于固执地踏入这时间长河的决定。

三个姓苏的孩子——苏绍卿,苏文笙,苏明安。让他察觉,原来人类不仅仅是为了活着,他们可以拥有令人感怀的理想,像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天真。

原来此等幸福,真的不与任何等同。

独一无二。

「咔哒」。

骨骼轻响。

人们生命化作的雪,融成了数不清的光点,汇聚于苏明安的剑。

——那是逝者对新生命的祝祈,是永不低沉的上弦音。

离明月身后,霜雪展开,彷佛洁白的羽翼。

叮当,叮当。

言灵开始剥离而起,向着剑尖尽头渡去。

他握着苏明安冰凉的手,让祂手中剑笔直向前,对准自己的心口,向前用力——

「簇」。

平静的神情下,剑尖刺入他的心口,生命之洪流涌入苏明安的手中。

以庞大的代价,延续神明之「自我」。

苏明安的手僵住了。祂或许应当悲伤,以至于身体出现了本能的反应,眼眶发红。

可是祂的心中……为什么只有一片荒芜?

保持着相拥的姿势,离明月眼中的光采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的身后,飘起了一场横亘漫长岁月的雪。

教士与修女们汇聚为了位格的食粮,喂给了离明月,恍若一粒粒白雪。

而漫天「白雪」下。

——他轻声询问祂。

「明安……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苏明安的瞳孔颤动着:「我没有喜欢的颜色。」

这是当初,离明月教他的回答。他身为救世主,不能暴露自己的喜好。

可离明月却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过吗……你喜欢白色,说出来……就好了。」

苏明安睁大了眼睛。为什么现在这么说,明明那时……

「记住。」

「从此以后……你可以暴露自己的喜好,你不必害怕有人用你的弱点威胁你。就算你不去附庸别人,不去取舍自我,不去被迫让步……都可以的。」

「因为你……」离明月的眼眸澄澈地倒映着苏明安,似一面镜子,他咬字缓慢地,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教导:

「你的意志……你的坚决……让你足够炙热到融化一切的阴谋诡计。」

「所以,你永远拥有『天真』的空间。你永远可以妄图两全其美……你永远可以让电车不再前行……尽管在他人看来,你的理想只是天方夜谭。」

「但你能做到。」

「所以,请你大胆保留这份天真的理想主义……明安。你弥足珍贵。」

他流着血,却在笑。

他的笑容——那是一种自由的快乐,天真而稚拙……

像是他在这一刻,终于活成了苏文笙最后一刻的样子。

他笑着向理想主义低头承认了。

而苏明安,却活成了离明月最初的模样——无波无澜,如同千年不化的霜雪。

意识产生分离,不死不灭之言灵,通过「转移对象」仙之符篆,逐渐转接到离明月身上。

其代价是——

离明月的千年位格、千年能力、千年情感、千年灵魂……乃至往后千万年的转世重生。

他活了那么久……跋涉了那么久。他明明还有那么漫长美好的万生万世,寿比天齐,却在这一年,就将自身的悠长岁月……彻底斩断,截止在这一天。

只为了……

护住他的神明……不。

护住他的孩子。

他一直都在,试图护住他的孩子。<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鲜血从心口蔓延,言灵逐渐转移至离明月的身上,他的位格虽高,却没有抵御手段,叠影诅咒之中的「无知无觉」,会放大至极限。

也就是说,

他会变成真正的霜雪……永恒的植物人。

「多……笑。」离明月轻轻说,嘴边流出血。

「……教父。」苏明安望着眼神逐渐涣散的离明月:「……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是……死吗?」

祂仍无法理解这是多大的牺牲,只隐隐感觉……好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即将逝去了。直至此刻,祂才意识到白发人身上那积蓄千年的、刻骨的孤独。

以往祂能回应,能承诺着记住对方,但如今……祂只能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脸上的微笑,心中只有苍白的荒芜。

「我笑不出来。」苏明安茫然地说,越来越多的眼泪从祂的眼眶落下。这并不是难过的眼泪,只是某种生理性反应。

就像是……

他心中的那个十九岁青年,在哭。

青年在心中无数次挣扎,试图制止这种献祭,可是被死死压在神性深处,满身创痕,无力挣脱。

他疯狂地嘶吼着,却被一次次压回去,只能望见时间之戒逐渐刻上新名。

……凭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他自己的选择……要别人替他承担代价?

为什么……这些人总是这么固执?

以至于反应在苏明安脸上,只有没有意识的泪。

但教父并不在意祂的冷淡,只像如愿以偿一般,擡起手,触摸祂冰冷的脸颊,平静地拭去祂脸上的泪。

一寸,一寸,动作温柔。像为即将上学的孩子整理衣冠。

青年茫然地回望着。

白色的眼瞳中,有且仅有苏明安的身影。

「那就,少哭点吧。」他目光涣散地望着苏明安:

「明明不救你,让你失去自我,从此成为最强大的神明,是旧日之世文明的最优解。」

「但我,居然还是来救你了。这是很愚蠢的举动,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你的人性,并不理智。」

「可我终于能明白一些……」

清冷的声音,一点点含了笑意,低了下去。

「……他小时候所说的,『理想化』的天真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一点……苏文笙最后的残留的、单纯的快乐了。

是男孩的影响让他站了出来,选择了一条理想化的路——宁愿降低文明生存率,也要保全苏明安的「自我」。

相信苏明安未来的……无限可能。

为此,他放弃自身长达千年万年的未来、寿与天齐的漫长岁月。

在最后,言灵尚未生效时,离明月聊起了许多事。

他捂着苏明安的手说,不冷了,不会再冷了,孩子,从此以后,就有春天了。

然后他说起,生命中,他曾无数次见证过大雪。京城的雪,飞艇的雪,岛上的雪……却没有一次雪,比今天更暖。

他说起,那还未安置好的教堂、教士们尚未整理好的书籍、炉子上暖着的一壶桃花酒、尚未写完的福利院名单……说起苏绍卿小时候,比任何人都活泼。说起那夜浓重的雾,他抱着沉睡的青年,一步步走上楼阁,亲手将铁链拷在青年手腕上。还有那他们尚未实现的大同盛世……

说起稻亚城那些乖巧的女学生、总是不修边幅的夏老师、来年要举办的施粥会、喷泉边上贪食面包屑的白鸟、门口那棵苍翠的梧桐、桌上还未煮沸的茶水……说起楼兰的月夜、长平的战争、太华的瀑布、西域的驼铃……

说起他千年的生命,那漫长的一切,早些年遇见的小士兵,如今已经有一个庞大的家族,墓碑立在山坡的最角落。早些年遇见的卖布的小姑娘,被家里逼着成婚,也不知哪里去了。还有那曾经摸过他头的嬢嬢,提着担子,在冰柱子边卖着冰糖,如今这手艺怕是传了十几代……

又说起那位同样生命止于十九岁的男孩,从小就喜欢冰糖与山楂片,也有小孩子的脾气,爱调皮,有时候还会拌嘴……

只不过,他最后红着眼眶说,

……他对不起那个男孩。

他垂下头,银白的发丝随风扬起,遮蔽了苏明安无意识红着的眼眶……

「明安。」

「以后记得……多笑一笑。」

他凝望着苏明安眼中的清光。

好像……

看到了这千年万年的霜雪。

原来他也,放弃了自身的流动。

「已经够苦了……多开心一点吧。」

雪白的发委顿在地,无声而永恒的蓝月下,言灵终于完全转渡到了他的身上,鲜红的恶意,一瞬间盖过了他眼中清冷的眸光。

而后,

十字架链逐渐从他化为虚无的手中掉到了地上。

「叮当。」

清脆一声。

片刻后,

苏明安才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发出一声绝望的喘息,手中一片冰凉。

祂抱着怀中安静的白发人,泪水自祂迷茫的眼中落下。

……

「……教父?」

……

祂好像没能明白,以后不会有人让祂叫出这个称谓了。

怀中的身躯在这一瞬间变得透明,承载了永恒的诅咒,他不会再睁眼凝视祂,也不会再开口唤祂「明安」。

稻亚城的关怀、最初那袋面包、温暖的外衣、亲手焐热的被子、写满鲜血的规则书……

都不复存在。

祂擡起手,去翻那对闭上的眼皮,眼皮翻开了,白色的瞳孔里没有光。祂喊了好几声「教父」,拉扯著白发人的嘴唇,无论怎么拉扯,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为什么。

他让祂多笑。

可祂……

「……教父?」

祂僵硬地立在原地,试图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但是,没有成功。

「你再教教我啊……教父。」

「成神后,我好像就不会笑了。」

「你的仙之符篆还没给我呢……既然这个给不了,那多给点好东西吧,教父……」

情绪彷佛被死死压制着,心头传来尖锐的苦痛。

怀中躯体的表情定格在微小的笑容,竟让苏明安想起记忆里苏文笙最后坠湖的笑。

……最终,到底是谁活成了谁。

「教父。」

祂迷茫地站在原地,摇晃着怀中不动的身体,不知为何而落的泪水,向着地面无声坠去。

祂彷佛看到。

他们初见时,白玉亭下,银丝绣成的玉色长袍。一阵风动,玉佩叮当作响,霜雪般的人便回过身来,望向他。

白发飘扬,静谧无声。

时间河流在他们之间流淌,千万道相似的身影在祂脚下蔓延。

「……明安?」

然后,白发人终于叫出了确凿无疑的名字,打破了凝滞的寂静。

「二月了……」

而祂向他走去,念诵着读课文般慷慨激昂的文字。

他们立于白玉亭下,望着这一场从天而降的新雪。

「桃花开了,玉衡。」祂说。

「嗯,春天来了。」他笑了:

「这是我千年间见过……最暖的雪。」

风动,铃响,蝴蝶生。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

千年逝。

一梦长。

……苏明安抱着离明月,擡头。

教堂门口,飞来几只蝴蝶。

也许是天降大雪的缘故,气温太冷,它们躲避大雪,主动飞进了室内。

……

【「别走太远,文笙。」他说。】

【苏文笙站在教堂门口,回望着他。】

【「可我想捉一只蝴蝶,送给您。」】

【少年喜欢各种昆虫,但每次抓,蝴蝶都会从他指尖溜走。】

【最终,他追不上任何一只蝴蝶,也抱不住任何一个昆虫缸。】

【「为什么这么执着?」他问。】

【「我听说……要是让蝴蝶亲吻自己的眼睫,就能得到好运……我想让您得到好运,教父。」】

……

下一秒,

——从门外飞来的蝴蝶,擦过教父已然永久阖目的眼睫,悄无声息。

彷佛一个代表祝福与新生的吻。

文笙。

——你追不上任何一只蝴蝶,也留不住任何一只蝴蝶。你竭尽全力,狼狈至极,也不过留住了一个空荡荡的昆虫缸。

但最后,蝴蝶主动朝你飞来。

这一瞬间——

……

你追上了它,它留住了你。

……

——你不必和任何人比较啊。

文笙。

如果有世界游戏……

你不会比任何人差。

……

教堂的蝴蝶亲吻了教父的眼睫。

苏明安拾起了,地上那,缀满光辉的剑。

教堂角落,一个全身漆黑的牧师走来,朝着苏明安单膝跪地。这位牧师是教堂里唯一存活的人,为了保证往后教堂的运行。

「他们都说您是神明,您真的是神,对吗?」牧师捧起苏明安的衣角,虔诚一吻。

「……是。」苏明安抱起离明月无声无息的身体,起身,承诺着:

「我是神明。」

以生命为代价延续的神明之自我,势必以更大愿景偿还。

我许诺,

——我会救赎你们所有人。

——记住你们所有人。

——拯救你们所有人。

然后,他垂下头,望着离明月苍白的脸颊,眼角凝结着一滴未坠的泪。他伸手,缓缓将这滴泪拭去。

「……这是您期望的。」

他低声说。

「对吧,教父。」

「是您教我的。」

「我向高天承诺——我将固执踏入这生命,不论千年,不问命运。」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

「……岂余心之可惩。」

教父没有回应他。

沉睡着,嘴角却始终轻扬。

彷佛在提醒他。

多笑。

……

「叮咚!」

【您已达成(离明月)角色结局:HE·笙上月】

【(笙上月):

【「明安。」】

【「多笑。」】

【「也许,在你第一次踏入教堂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走向『你们』了。」】

【「我仍记得文笙最后一次和我的对话。他说,非要那位救世主降临不可吗?能否……给他一点机会?」】

【「我望着他眼中的渴望,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苦。在傍晚,我终于去祈求神灵,我跪下恳求,神灵啊,是否可以换我自己,去替代文笙。我可以替他去死。」】

【「神灵说,不可以。」】

【「我至今仍然记得神灵脸上的冷淡。神灵说,我将拥有悠长的岁月和长达万年的人生,在理想国的庇佑下,我将拥有无尽的可能……甚至,我能因为寿命之悠长,最后位格超越叠影,寿比天齐。」】

【「所以我不能替代苏文笙死。苏文笙死,是因为他毫无『价值』。」】

【「我第一次感到了庞大的迷茫。」】

【「……那是我自成为主教以来,第一次对神灵产生如此庞大的反感。我却深知祂是对的,而我是错的。」】

【「那个夜晚,文笙最后一次走入我的房间。从小到大,他睡不好觉,总会做被取代的噩梦,所以会和我多聊一会,今夜也是如此。」】

【「他问我,结果怎么样?」】

【「我告知了他实情。」】

【「他沉默了一会,说,好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我有价值,我已经十九岁了,是男子汉了,我肯定能做得很好的……」】

【「我却知道,来不及了。」】

【「正是因为他十九岁了,已经是最后的期限了。」】

【「神灵让我看了世上亿亿万万的悲剧,都是因为……合格的救世主还没有出现,所以人类被迫继续等待下去,那些悲剧才会发生。有千万个苏文笙一样的孩子,死于这些悲剧。」】

【「我对着蓝色的月光,静立一夜。」】

【「最后那一天,他离开教堂前,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笑着,对我说,如果真的要换人……那么,请照顾好那位即将到来的救世主,竭力培养那位救世主,尊重那位救世主的意愿。即使救世主不愿离开小城,也请答应。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连一只橘猫都救不了。所以,若是那位救世主能代替他,他不会责怪。」】

【「那夜,我目送他坠入湖中,他的目光与我相对,却什么都没说。」】

【「从此,他成为了我一生的梦魇。」】

【「我曾以为,我将终其一生,航行在这漫长的岁月之上,既无喜乐,也无幸福。日夜沉浮于噩梦。」】

【「我无数次梦见他,站在湖边,为我捉来蝴蝶,对我说。」】

【「教父,蝴蝶逃跑了。」】

【「教父,蝴蝶不见了……」】

【「直至那天,你第一次踏入教堂。我望着你,意识到了你们之间的相异之处——你那天真而稚拙的理想主义……竟然真的能开出千朵万朵的花,而不是焚烧殆尽的尘灰。」】

【「我意识到,文笙与绍卿也许没有死,他们在你的身上永生了。」】

【「自那以后,我再没做过那种噩梦。」】

【「也许,我开始向着『你们』靠拢。支持我活下去的理由,逐渐变成了保护『你』。」】

【「我逐渐发现……梧桐、麦穗、月光……原来这些东西,也能美得动人心魄。】

【「以至于,我愿意放弃那种超越叠影的可能……我愿意放弃我那千年万年的生命、万生万世的丰富多彩,留住『你』……留住『你们』。」】

【「孩子。」】

【「你要活下去。」】

【「——祈求你旗开得胜,祈求你得偿所愿,祈求你武运昌隆。」】

【「你会反抗黑暗之事,扫清世间的不义,清洗腐朽与尘垢。」】

【「你要荡平千万恶念,回归千年之前……完成千年的祈愿。做尽我们做不到之事。」】

【「然后,你会展现出——你那——」】

【「弥足珍贵的天真。」】

【「满怀执着的理想。」】

【「永不磨灭的温热。」】

【「涵盖世间的无私。」】

【「……这些都永恒地属于你。」】

【「然后,我会祝福你。」】

【——人生光明,安康永顺。】

【——生生世世……不。】

【只此一世吧。】

【……】

【不冷了,不会再冷了,明安。】

【……从此以后,就有春天了。】

……

苏明安仍记得,离明月最后在他耳边诉说的话。

——苏明安,我的孩子。

我以我的全部灵魂、情感、记忆、千年万年的转世来生、我此后无尽的可能性,在此虔诚祈求,

——请诸神,眷顾于这样的孩子吧。

请诸神,看看这样的孩子吧。

他不应当被剥夺自我,忘却同伴,无法返乡。世事不该这么辜负他。

所以,我会替他去承受,更改这悲剧的结局,让他拥有光明的未来。

请祝福这位年轻的孩子吧,祝福他,喜乐安康。

圣哉……

圣哉。

我的孩子,你定能融尽霜雪。

因你足够滚烫。

请永远保留你理想化的天真,永远挡在轨道前,成为黑暗里行走的光。

然后……去吧。

飞吧。

——去找寻你的理想乡吧。

……

……

「叮咚!」

【TE3·(你与他的理想乡)完美通关进度:99%】

【TE5·(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完美通关进度:0%(离明月死亡,本条线路失败。)】

……

「跑慢点,慢点……」

窗外,男孩笑着,一头扎入了光晕里,像要扎进光辉明亮的未来去。

千年的白发人跟随着这条稚嫩而年轻的生命,一步踏出——

他们行走在自由的日光下,固执地踏入了这生命的洪流。

他们在此驻足太久,

终于可以离去了。

捉只蝴蝶给我看吧。白发人说。

男孩笑着说。

好啊。

教父,偷偷告诉你,其实我早就捉到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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