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好久不见

并没有什么隐藏的敌人和猎食者。

就像是周围的地区一样,这里荒芜的好像就连地狱生物都活不下去。

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活物的存在。

在门后,顶穹已经坍塌的大厅里,悄无声息,墙壁上挂着的排班表早已经泛黄,桌子也已经支离破碎,滚落在地上的圆珠笔无人收捡,藏进了石缝里。

“真怀念啊。”

安东的脚步停在了墙壁的面前,凝视着看不出原本痕迹的木框,敲了敲中间的位置,回头对槐诗说:“以前的时候,我的名字,就挂在这里。”

槐诗微微一怔。

跟在他的身后,向内。

穿过了破败的走廊,空空荡荡的实验室,还有那些早已经被灰尘落满了的杂乱房间。

墙壁和顶穹到处都是崩裂的痕迹。

看不到什么斑驳的血污或者惨烈的场景,七十年的时间,足够一切都消逝在时光里。

哪怕是废墟也变得温柔起来。

像是坟墓一样的静谧。

最后,老人的脚步停在了庭院里,看着一张残存的长椅。

许久,他拍了拍椅背,弯下腰,从下面掏出了一个藏在夹缝里的铁盒子,打开盒子之后,里面的烟灰就撒了出来。

安东顿时眉开眼笑:

“哈,它还在这里……”

他坐在长椅上,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老位置,看向槐诗:“有烟么?”

“没带。”

槐诗拍了拍裤兜,尴尬回答:“当了老师之后,总感觉对学生影响不好,所以就打算戒了。”

“戒了也好。”

安东满不在意的笑了笑,从防护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皱巴巴的小包,捏出最后的一根烟卷,嗅了一下,却不点燃,只是挂在嘴边。

“以前的时候,我的老师也劝过我这些,不过我没有在意。后来做了老师,做了家长,才发现,原来做不好的事情被孩子们看到的时候,真的会有不安和羞愧。”

他抱着曾经的盒子,缅怀的低语:“那时候,我跟着我的老师,来这里实习……说得虽然好听,但实际上,每天只是做一些电工和打杂的活计。

哪怕大家都是为了伟大的目标,可总要有人来负责一些鸡毛蒜皮。我每天的工作就围着电路和闸门打转,最多的工作就是跟螺丝和钉子较劲。

唯一的娱乐只有周末晚餐时的一杯酒,所以,偶尔大家会悄悄背着主管打牌。可牌打多了也烦,毕竟工资不多,没什么钱可以输,只能看看书,日子过的挺没意思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沉默了很久。

低着头。

凝视着盒子里过往的灰烬。

“人总是不知满足的,对不对?”安东轻声说,“从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幸福……”

槐诗没有说话。

只是沉默着。

有时候,只有习以为常的一切都失去之后,人们才会感受到往昔平静的生活有多么可贵。

人最大的幻觉就是以为一切都可以延续下去,永远不会改变。

可变化总是来得那么快。

令人,猝不及防。

越是向内,就越是能够感受到时间所带来的变化。

曾经的第三通信中心已经不复存在,一切都在战争之中面目全非,有的是被地狱生物所破坏,有的则是人为的销毁。

机房、仓库、控制中心……完整的东西没有多少。可不幸中的万幸是,里面很多东西都可以拆下来修一修继续用。哪怕只是这些,也足以暂时填补太阳船的巨大缺口。

他们没有白跑一趟。

可槐诗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因为自始至终,他只能找到破坏和斗争的痕迹,可是却找不到任何的尸骨……散播出去的乌鸦们再三寻找,但一无所获。

所有的遗体都消失了。

伴随着粗暴的破坏,没有剩下任何的残留。

“……可能,大家都撤去其他地方了吧。”槐诗勉强的挤出一个笑容,想要安慰安东。

“或许吧。”

安东教授平静的走在前面,说:“也有可能是被故意毁掉了。”

倘若是撤去其他地方的话,不可能还会留下这么激烈的抗争痕迹。况且,大撤退中所有幸存者的名单就放在象牙之塔的资料库里,不可能这么多年没有音讯。

对此,他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毕竟,天国谱系在地狱里名声这么糟糕,那么多深仇大恨,有人做出这些事情也不奇怪。

只是尸骨无存而已,早在签开拓协议的时候,大家就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

在说话的时候,他正低头清点着仓库里残存的设备和物资,神情如常,没有任何动摇。

“帮我把后盖这里拆开。”他指了指锈死的巨大设备。

“好的。”

槐诗伸手,稍微触摸了一下,感知到了内部的结构和外壳的厚度之后,干脆利落的一刀,切断了那些螺栓。

一人多高的厚重盖板便从主体上脱落下来。

安东打开工具包,小心翼翼的将一具遍布各种芯片的晶板拆了下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埃,再次确认型号之后,将它放进精密零件专用的收纳箱里,才总算松了口气。

“看来我没记错。当初建造这里的时候,因为技术部偷懒,为了清理掉以前的库存,所以给出的设计里,主控中心的定位系统直接用了上一代相控阵雷达的部件混搭。

当时维护起来特别麻烦,大家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结果却没想到,竟然方便了我们。这下火控设备的源质追踪系统也可以完成了。”

槐诗跟在后面打下手,负责将装箱的珍贵物品扛起来。

随着安东一起,找遍了整个基地。

他们就像是拾荒者一样,小心翼翼的拣选着任何还没有彻底损坏的精密仪器和设备。

能够扛走的就扛起来,如果扛不动,就拆开来,装箱送进太阳船的工坊里去。

当经过残破的宿舍时,安东出神的看了很久,跟槐诗指了指自己原本的房间位置。

“那时候,第一批撤退的名额下来。大家把维修部门的名额给了我。不是因为我最重要,是因为我是最不重要的那个……

你看,如果人员需要精简,那就要先裁撤水电工,我就是这么幸存下来的。”

他自嘲的笑了笑,“当时走的时候,大家忙得甚至没空说再见。只是催我回到现境之后多打点报告,发点物资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撤退是暂时的,总有一天能回来,包括我。

所以,道别的时候,就没想过无法再重聚。”

老人轻声叹息:“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太遗憾了……”

槐诗想了一下,认真的回答:“曾经有个朋友告诉我:相逢和别离总是常见,只要相逢的时候大家曾经尽情欢笑,别离之后,便不必遗憾。

虽然每一次回想起他,总是忍不住难过。可我觉得,如果有一天我要同别人道别的话,也一定会像他那样,对离别的友人赠予期盼和祝愿。”

安东听完,沉默许久,轻声笑了起来:“我的老师可能会骂人,他的脾气可没那么好,也从来不会讲什么温柔的话……不过,我现在已经比他更强一点了,他大概也能消消气,好好休息了吧。”

说完之后,他摇了摇头,对槐诗说:“后面的事情,就让你的大群来吧。就按照这张结构图的标注。

基础设施并没有被破坏太多,拆掉之后,还有很多东西可以用。”

在他递过来的图纸上,已经表明了拆卸的部分,密密麻麻,没有留下任何的剩余。

槐诗犹豫了一下:“这是他们最后奋斗的地方,全部毁掉没关系吗?”

安东教授的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有用,他们活着的时候都会帮你把这些玩意儿劈柴烧。

况且人都死了,不必讲究这些,就当他们已经同意了吧。”

在这样决定的时候,老人没有丝毫的眷恋和不舍。

只是环顾着曾经多少人一同生存和维护过的地方,好像要将这一切都印入脑海里。

“以前的时候,我的老师告诉我:我们没办法选择如何来到和离开这个世界,但可以选择去为什么而活着——大家都是因为这样的道理,才选择加入理想国。

所以,牺牲和死亡总是常见的,不值得惊奇。”

“死掉的人没有能做到的事情,活着的人就要继续做。先辈们无法完成的东西,后辈们就要去完成。

如果有人阻拦我们,那我们就要同他为敌。如果前行者逝去了,那么,我们就要将他们的死变成匕首,去插进敌人的心脏里——”

就好像回应他的话语一样。

远方的薄雾中吹来了轻柔的风,令他的白发微微飘起。

有清脆的声音从窗边响起。

那是是逝去的人所遗留下的项链,在断裂的链条上挂着锈蚀的铁牌,早已经无法分辨上面的字迹。

寂静里,安东静静的凝视着随风摇曳的铭牌,忍不住微笑。伸手,温柔的将它捧起,挂在脖子上,同自己的那份一起。

“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再一次的燃起火炉,打造一切吧。”

他低头,轻声允诺:“我保证,消失在雨水中的一切,都会重生在火焰里。”

无人回应。

只有铁片碰撞,发出漫长时光之前细碎回音。

像是往日的欢笑。

好久不见,大家。

我回来了。

(本章完)

第1057章 疤痕

两个小时后,在太阳船的机械吊臂和铁鸦们的破坏之下,一座座建筑物坍塌在尘埃里。

狗头人们推着小车,在废墟和工地之间循环往复。

蛇人们将运来的砖石捣碎,送上流水线,然后在熔炉之中萃取出当年融入其中的合金和源质。

庞大的钢架结构被吊机拉扯着,从废墟里升起,经过了拆卸和改造之后,送进工坊里去。

还有更多的仪器和设备。

能够使用的,全部带走。无法使用的,全部拆掉,留下部分必要的作为备用件,剩下也都回炉重铸。

再一次的,为太阳船覆盖上了崭新的铁光……

自始至终,安东都坐在基地的门前,沉默的看着。

见证这一切。

当从那里离去之后,他就回到自己的车间里,开始工作。

就像是早已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休息完了那样,不眠不休,昼夜不断,以令人震惊的效率进行着产出和改造。

对此,槐诗视若不闻。

除了偶尔会确认安东的体征监控之外和必要的睡眠之外,并不阻拦。

不需要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关怀和阻碍。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赌上了一切,不止是为了自己和未来,也为了来自过去的传承和重量。

于是,工作继续。

任务也继续。

太阳船轰然向前,行进在地狱中。

.

越是向后,整个世界,就变得越是古怪。

浓郁的雾气笼罩了一切。

再没见到一个活物,仿佛永恒的寂静里,只有雾气无声的舞动着。

有时会下起雨水,有时候雨水突兀的消失,日和夜的征兆渐渐不再明显,方向也变得越来越混乱。

更重要的是,深度的指数也开始暧昧起来。

变化不定。

有时候仿佛像是在现境,有时候却高的吓人。太阳船随时都开启着最高驱动的深度稳定仪,在最高峰的时候都有些难以负荷。

有时候,似乎有沉寂的城市或者是什么山峦和他们错肩而过。

可当探照灯照过去的时候,却只能窥见一片幻影。

得益于这样的诡异环境,就连后面紧追的追兵都不得不放慢了速度,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倘若不是欧德姆在这里,还能依靠着沉睡在雾气深处的同族来为他们确定方位和引路的话,他们恐怕也会迷失在这诡异的区域中。

甚至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深度,经过了多少个地狱和什么样的地方。

有时候,大地会突兀的被撕裂,出现裂隙和深谷,黑暗不见底,他们就只能绕道而行,当在太阳船的碾压之下,石子从深谷的边缘崩落,落入黑暗中去,有时候却会突兀的从他们的前方坠落下来。

或者,砸在护罩之上……

“欢迎来到疤痕区,各位。”

舰桥上,欧德姆直白的说道:“看来我们的旅程在渐渐的迎来后半程,实在是可喜可贺。

不过遗憾的是,一旦进入这一片区域,深度的变化就会变得非常诡异。从现在开始起,我除了导航之外,恐怕再没办法向各位提供便捷迅速的返回服务了。

“不止是这里,甚至往上和往下,一直到渊暗区的最深处,都残留着未知的干扰,甚至连进入这里的路径都变化不定。

越是向深处,状况就越复杂。在短时间内,大家不必再担心身后的追兵,专注向前就好。”

“这就是深度倒灌所形成的卷曲么?”

槐诗出神的凝视着太阳船之外渐渐诡异的世界——那一片无数地狱的碎片彼此拼合所形成的诡异领域。

这就是从大撤退时期开始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幻痛。

疤痕区。

随着天国的陨落,毁灭要素·黄金黎明的诞生,当年修正地狱的黄金黎明计划,反而将理想国绝大多数精英葬送在地狱里……

原本黄金黎明计划,就是第四工程·天国的延伸——为了在天国诞生之后,能够顺畅的进入第二阶段而诞生的附属机构。

其使命,是通过若干个阶段,逐步将深度区改造,将其变成边境的延伸,现境的后花园。

进而向着更深处发起新一阶段的探索——先是深度区、然后是凋零区、紧接着是渊暗区。

这样步步为营,以现境为基础,蚕食地狱……

诸多遍布在深度区的哨站,也是作为这个计划前期的警戒和防御机构建立的。

在那个时候,现境升华者之间的开拓风潮前所未有的强烈。不止是理想国,属于各个谱系的开拓探索队伍几乎遍及了整个深渊的绝大多数角落。

值得一提的是,槐诗的先祖——槐广,便是在那时候的开拓中掘得了自己的第一桶金,进而打下了后来槐氏海运的基础。

而就像是所有人知道的那样,不论是理想国、第四工程·天国还是黄金黎明计划乃至根本不起眼的槐氏海运,最后都迎来了落寞的结局。

所成就的,只有从此作为毁灭要素而存在的黄金黎明。

其目的也从维护现境,开拓地狱,变成了覆灭整个世界,令地狱吞没一切……

就像是牧场主在诞生的瞬间,令诸神迎来了灭亡一样。

理想国也被黄金黎明所颠覆,包括他们曾经在地狱中所创造的一切,也都在深度倒灌被埋葬。

在工于心计的安排之下,天国在上线的瞬间便彻底失控。

不止是现境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波澜,所有隐藏在黑暗中的恶意也终于从地狱中爆发。

黄金黎明计划之下,所有为了修正深度而创造出的地狱枢纽,在瞬间,被彻底贯通。

连带地狱一起。

就像是定向爆破一样,从现境的边缘,一直到深渊之底,无数深度之间,被人为的凿开了一道笔直的裂口。

紧接着,现境的引力便引发了前所未有的虹吸效应。

最后所造就的,便是来自深渊之底的惨烈井喷……

来自静寂区的力量像是石油一样,顺着开启的闸门向上喷涌。

那剧烈的动荡不止是提前唤醒了诸多沉寂的统治者,所造就的井喷还将诸多地狱都送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深度。

就连静寂区的地狱碎片以及沉睡在那里的怪物,也都被一同抛向了现境的方向。

数之不尽的支流汇聚在一处,便渐渐形成了足以撼动三大封锁的恐怖冲击。

最终,在大浪彻底成型之前,所有收到了通知的当事人都必须做出一个抉择……

是抓紧最后时间的撤退?

还是,在不足百分之五的成功率中赌上一切,不惜牺牲所有,去折身回返,关闭那一扇即将带来毁灭的闸门?

只有短短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去考虑这一切。

可最终他们所花费的时间,连半分钟都不到。

欧顿、应芳州、杰拉德、恰舍尔、穆连、亚瑟、尤里、黎静……无数英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义无反顾的踏上了通向死亡的道路。

二十余道防线。

数十个不同深度中的阵地。

以及,来自各个地方的升华者、学者与炼金术师们。

在那一天,在漫长的深度之间,数之不尽的地狱中,那些星辰闪耀的辉煌照亮了井喷的黑暗,阻挡在裂隙的前方。

最终,换取到了足以颠覆灾厄的奇迹。

毁灭之门被再度关闭。

残存的冲击被三大封锁抵御在现境之外,余波在无数地狱之间形成了这一道深邃的伤疤,几十年过去了都一直不曾痊愈。

而作为代价,只有寥寥几个人从那一场短暂的救援中幸存。

理想国的精锐和大量基层成员被彻底葬送。

一切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如今槐诗他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存留在地狱中的涟漪。

真正的洪流,早已经湮灭在过去……

随着逝者们一起。

此刻,槐诗凝视着太阳船之外的白雾,还有那一片坟墓般寂静的世界。

那或许和墓地并没有什么区别。

过去的荣耀、成就,乃至那个辉煌的时代,都埋葬在这一片永恒寂静的世界里。

哪怕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当他真正见证这一切的时候,却不知应该为之骄傲,还是为之难过。

“真安静啊。”

他轻声呢喃。

许久,闭上眼睛,在漫长的行进中渐渐睡去。

.

突如其来的迷梦仿佛一晃而过。

他缓缓醒来。

可是恍惚里,他却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歌声。温柔低沉的哼唱回荡在辽阔又高远的世界里。

当槐诗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截然不同,再看不见太阳船上的陈设。

只有一片蔓延到视线尽头的荒芜大地。

空无一物的世界好像早已经被遗弃。黯淡的天穹之上,黯淡的光芒洒落,照亮了一切隐约的轮廓。

整个世界都失去了色彩。

只有一道红色的裙摆无风而动,优雅的飘荡在空中,就像是火焰在燃烧那样。

还有熟悉的侧脸。

近在咫尺……

她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眺望着一切。

“天穹之上只有太阳和星辰的幻影,黑暗里的大地了无生机……”

那个身影背着双手,同自己的契约者一起凝视着这个世界。

“看呀,槐诗。”

她说,“这就是地狱。”

“彤姬?”

槐诗坐在椅子上,茫然的看向四周,难以确定这究竟是什么离奇的变化,还是自己的臆想与幻觉。

“好久不见。”

彤姬低头,向着槐诗眨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想我了吗?”

“你……”

槐诗呆滞,“为什么在这里?”

“当然因为你想我了呀。”

彤姬温柔的笑着,一缕垂落的发丝微微飘动,从他的脸上划过,带着熟悉的气息:“于是,我就来了。”

她说:“来到你的梦里。”

啊,写完了,感觉自己明天指定不行了……

我……尽量努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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