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6章 可知齐书!(6k)

人间是苦海,总要有人怀憾,不是缘空,就是地藏。

缘空师太向慈悲的佛陀阐述她的道,也是向这个世界展示她的超脱路,希望佛能够给予理解和宽容——就像地藏总是说祂理解一切,宽容所有。

她赞颂道:“我佛!”

她的声音在这两个字里,忽又转向衰老,仿佛将丢下的时光又捡拾起来,堆叠为岁月的皱痕!

虽然深藏在天道图卷中,谁也不能逃避时间——除非已经超脱,能至于永恒。

而时间是她的阶梯,她从衰老走向年轻,又从年轻走向衰老,在这岁月如流的过程里,总是走向更强大的自己。

她按着地藏脖颈的手,提着割寿刀的手,一霎温润如玉,一霎皱似树皮——地藏被她按住的那块颈皮,也随之一霎光滑,一霎枯皱。在这衰而复幼的过程里,永恒之寿被不断地剥开,裸露其根本。

生死禅功,枯荣有时!

她身兼枯荣院、洗月庵两家之长,乃“过去之尊,枯荣之主”,凭此窥见超脱!

一身修为圆满高上,的确只有一点旧时阴翳,静待佛血洗去,超脱在她眼前,只隔一道薄纱。

就在这枯荣往复的时刻,她身上的那道云纱,却是飘飞而起,飞到那红尘天地鼎上空,受红尘之火炙烤,得红尘之意供奉,复展为一张静垂的天道画卷。

只是画中美人已出画,只有天海仍汹汹。波涛凝固为狞恶的姿态,有一种张牙舞爪的寂寞。

但随着天妃的声音响起来,这张天道画卷却“动”了。由静而动,自死而活,一张空空荡荡只描绘着天道海洋的画,竟像一个鲜活的世界般,给人以生机勃勃的感受。

它一瞬间体现的生机太过强烈,以至于让人产生错觉——现世就在其中,观者才在画里!

便在这惊人的错想中,画卷之中有一团墨影,起先不为所察,仿佛天翳,但在天海不休的波涛中,渐渐地晕开。

那是一个逐渐清晰的……人。

这团墨影晕开的过程,仿佛是那人从天海深处走出来!

亦是从过去的时光里,走到了现在。

现在这张天道画卷重新有了“主角”,再次变成一张完整的人物画。

现在的主角已经离画,过去的主角才得以显现——当年本就是一画两层。

先描了一层,而后再描一层。

既是自画像,也是画美人。曾为闺房之情趣,今为大道之彰显。

在当刻显现在画中的,是一个长相异常俊美的少年。

穿一身看不出什么材质,但裁剪合适、干净整洁的衣服,挺拔美好的身形一览无遗。眉宇间有抹不去的贵气,偏又生就一双多情的眼睛。

人在画中,只是一幅静态的画,却好像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你。

红尘之鼎,仿佛香鼎,以红尘为烟,奉香于画。

而天妃端严地提刀,似那主持大典的礼官,正要宰割牺牲以祭祀。

这才是天妃口颂的“我佛!”

天海潮起潮落,天道画卷随之轻轻飘动,画卷里的天海波涛,仿佛也在起伏。

由此亦牵动了画中人的衣角。

天雄城中曾相见,玉树临风一少年!

此情此境,此等画中人物,自然只能是齐国历史上那个浓墨重彩的人物,整个东域都绕不开的传奇——齐武帝姜无咎。

他并不是在天道画卷里,而是在缘空师太所修的“过去”中!

齐武帝并非天人,而能以星占之术,绘天道画卷,帮助天妃隔绝天道,其人对天道的理解,不输于任何一位天人!

就像水中之鱼虽天生善游,生来驭水,未见得就了解水的构成。反倒是岸边的河官每天舀些水来观察研究,或者能够更懂水的本质。

以星占察天道,才情可言天纵。

但他在天道画卷里描的第一层自画像,不是在真实历史里发生的,而是缘空师太书写的过去——已经变成真实。

齐武帝当年走得匆促,也囿于时局,对未来的布局没办法太完美。是缘空在这些年的时间里,一点一滴地修补“过去”,涂抹历史的谬妄,书写她所求的真实,让齐武帝永证,成为正要发生的必然。

姜述天生帝王,以六合为志,自负古今,要超越所有君主而存在,对齐武帝却非常推崇,常以武帝自比。

仅以功绩而论,他其实已经超越武帝了,但从来不傲居其上。盖因以他的智慧和力量,是千载之后唯一能够接续齐武帝当年布局的君王。所以他能够知道,武帝当年身死之时,还做了哪些准备。

这正是齐国的底蕴。

齐武帝一人留下的底蕴!

他不仅在废墟中重建了齐国,留下了一份殷实的家业,还预留了超脱的可能。

如此种种,是今人能够争雄六合的资本。

其实历史上还有一个更有名的人,也娶了天人为妻。

即上古人皇有熊氏,其妻号“轩辕天妃”。

当然,有熊氏娶的是曳落族的天生天人。

齐武帝娶的是如姜望、吴斋雪这般的后天天人。

根据正儿八经的齐史记载,齐武帝对上古人皇非常推崇。称之为“三代以内,予独尊之”,认为上古人皇有熊氏,是比远古人皇燧人氏、中古人皇烈山氏更胜一筹的伟大存在。

今日在天海奋战的这些人,当然应该知道。除了那些广传的历史之外,在上古时代还有一个关乎人族存亡的巨大危机——

天道所生将以代人的曳落天人族!

而上古人皇有熊氏,不仅构筑万妖之门,永绝妖族希望,击杀魔祖,终结魔潮。在祂领袖人族的时期,祂还无声无息地抹掉了曳落族!

今人视昔,几乎不知史上有曳落。哪怕知道了曳落族的存在,也往往不把它当做危机。因为在有熊氏欺天绝世的手段下,它实在是没对人族造成什么冲击。

妖族寄予厚望的反击,天道本能的人劫……好像不曾发生过。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上古人皇对曳落族的处理,才是齐武帝认为祂高出一筹的地方。

齐武帝在位的时候常常以上古人皇自比,他将枯荣院的女尼纳入后宫,也被很多人视为一种对古老圣皇的效仿。

如今时光荏苒,武帝昔年的红颜渐次凋零,武帝自己也龙驭宾天。

只剩一个天妃,成了洗月庵的幕后执掌者,神秘莫测的画中人。

她把握了洗月庵的过去禅功,要在过去之中,修一尊齐武帝出来——这尊齐武帝事实上已经存在,就像玉真的确有一段名为“玉真”的过去,昧月的确有一段名为“昧月”的历史。

就像修行者越是强大,一旦伤重越是难以治愈。在过去禅功里,愈是强者,也愈难修出,在齐武帝已死、无法给予支持的情况下,尤其如此。

但好在齐武帝的红尘天地鼎仍在,且一直养在天妃的心中;好在关于齐武帝的一切,在她的记忆里都如在昨日,不曾忘却一丝;好在齐国太庙之中有尊位,齐武与太祖并尊,甚至专门有一座护国殿,奉祀当年随他复国的功臣……好在今日之齐国,已建霸业!

护国殿中英灵,是社稷破灭时最后的手段。而谥为齐武的君王,是太庙之中最尊者。

偌大东国是他所留下的事业,是他千载之前所种的树。在蓬勃参天之后,能在他的谋划之中,予他以不设限的反哺。

天下禅宗之中,悬空寺修现在,须弥山修未来。

枯荣院修的也是过去,但所拜并非燃灯。

生死禅功不能叫齐武帝死而复生,枯荣院虽然和齐王室蜜里调油,在国家层面出了不少力气,可是在最终理想上却并不一致——

他们并不见得欢迎齐武帝迈向超脱。

道历一零七九年,苍图神使敏哈尔被杀,封禅井中月被触动。

齐国建国却是在道历一九二二年。

齐国复国更是在道历二八一三年,旸国覆灭的那一年。

地藏的力量,早就可以触动人间。当然一开始并不能推天意如今日之刀,想斩哪边就斩哪边。但也足以传递一些声音。

枯荣院里的僧侣们,就是坚信世尊存世的那些人。

他们押注姜无咎,努力推动齐国的建设,其最终目的是想奉回世尊,建立永恒佛国!

而所有禅宗中,关于过去的修行里,只有洗月庵是最为古老,它也最为神秘——神秘得都快消失了。

所以天妃在武帝身死之前,就已经假死脱身,在枯荣院尚且辉煌的时候,另入禅门。为的就是过去禅功,为那一本《过去庄严劫经》。从那时起,就在布局今天。

所谓“过去燃灯佛”。

燃一盏灯,光照过去。

这盏灯,就是红尘天地鼎,也即是姜无咎。

姜无咎便是缘空师太所修的禅!

一切布局掀开在今天,在当今齐天子姜述的帮助下,汇成完美的结局——

割佛陀千年之寿以奉之,令齐武帝在过去证就超脱,改变历史!

姜述抵戟而悬,紫色的眸子注视着地藏周窍,紫微星光反复地冲刷佛躯,在这尊血肉佛身显现横竖相错的虚线——天经地纬将地藏佛躯无限次地分割,以帮天妃找到这具佛身的寿隙。

永生无隙,但在剖开“永恒”之后,无休止的压迫,必然会使寿隙产生。

武帝已经等了很久!

姜述又何尝不是翘首多年?

在以皇子之身搏杀疆场的时候,在以太子之名东征西讨的时候,在以天子之尊往伐不臣的时候,在对决姒元第一次靠近霸业的时候……

他这一路走来,如临深渊,常思武帝之憾,以史自警,回首过往,也不知怎样腾挪,才走到今天!

在这样的时刻里,他瞥了一眼紫竹林中跃跃欲试的姜望,忽然问道:“风华儿可知《齐书》?”

姜望当然敏锐地捕捉到那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又默默合上了。心想,原来天子召谁都背书。

无所谓了,咱读的是《史刀凿海》里的《齐略》呢,《齐书》倒是读得不多。用左丘吾老先生的话来说,“历来各国史书,每多矫饰,如敷粉男女,不见粉底坑洼。”不读也罢!

重玄遵立在太阳战车上,安静待在自己的月相世界里,默默观察这场超越现世极限的厮杀。斩妄不止是对这个世界,也是对自己,他知道自己难起作用,便只是看着,天妃要刀他便递刀,不要他就看戏。

如他这样的人物,自身无时无刻的成长,才是对齐国最大的帮助。

天海的壮阔他还是初见,超脱的奇观令他赞叹——可惜无酒。

听到皇帝的问题,他不卑不亢地道:“某好读书,手不释卷。”

好读书者,自然读史。列国史传,全都不在话下。

姜述便问:“史书是怎么记载的武帝宾天?”

《齐略》之中,倒是没有相关记载。司马衡先生著史,关乎君王,历来只落笔于定谥前,以示君王一代至此止。

姜望便也看着重玄遵。

重玄遵卓然凭风,只道:“《齐书》载,道历二八九四年,武帝退位,次年……功散身死。

环绕在方天鬼神戟上的无数鬼神,仿佛皆在叹息。

姜述道:“只有四个字。”

重玄遵道:“只有四字。”

齐武帝一生辉煌,一生风流,一生留下无数的故事,关于他的死,在齐国的史书上,只是粗略地一笔带过。

此中当然有隐情,有史书不可载之悲声。

姜氏皇族当然要记得,齐武帝当年趁着旸国覆灭,东域大乱的绝佳时机,完成复国大业。当年雄心壮志,要结束东域乱局,横扫诸方,也是难有一败。

其掌权不足百年而退位,是在日出九国及南境夏国、韶国的联手压迫下,不得不退。

不是这十一个国家有多么了不起,是在东域乱局的背后,所屹立着的三尊庞然大物——

景国、牧国、楚国。

三大霸国,皆有意东图。好不容易等到了旸国轰然崩塌的这一天,他们怎么可能容许又一尊庞然大物起身?

红颜知己遍天下,最有可能统合东域的齐武帝,就成为他们第一个要抹掉的目标。

在三大霸国的默契之下,彼时齐国所结下的盟友,全都保持了沉默。齐国所面对的敌人,一个个凶焰张炽。其中韶国国君更是齐武帝的结义兄弟,却在阵前倒戈……

齐武帝每战当先,七战七捷,打退了十一国联军,守住了齐国边境,未失土一寸。而后主动议和,邀请景、牧、楚三方使臣见证,以自己退位为条件,换取诸国退兵。

称曰:“大国气象,重在黎民,岂于蝇利!上国东来,不为东域,为东域之宁也。今止兵戈,永为此好,以见上国之德。”

此即“淄河之盟”。

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在史书中记载,只秘传于历代齐君。

齐武帝退位前召来太子,对他说了三件事——

第一,我退位之后,景、牧、楚三国在东域必有一战。此战若有结果,择其胜者而附之。此战若无结果,则可静待天时。

第二,韶国必灭于夏,当提前布局。

第三,我将死。

只此三件,别无他言,卸冠而走。

他的太子也就是后来的齐惠帝,一生在位,兢兢业业,与民休息。终惠帝一朝,始终以柔和的政治姿态,高超的政治手腕,游走在诸强之间,不曾参与任何一场争霸战争。

当然,齐惠帝也因此声名不显,其历史作用和历史功绩,被历史低估——这也正是他所求。

齐武帝所言的三件事情,后来全都应验。

他退位之后,三大霸国果然下场,在东域一场乱战,打得日出九国报团取暖,都差点重聚为“旸”——“天雄会盟”都在事实上已经召开了,三大霸国赶紧停战,各自退兵。

失去了外力压迫的日出九国,也在各家心思及外力挑拨下,没能重归——那是阳国在历史上最接近统一东域的时刻,此后再未有过。

三大霸国也再没有在东域亲自下场,而是转为代理人战争,九国彼此又争,东域迎来了长期混乱的局面。

齐武帝退位后不过三十年,韶国便为夏所灭。

至于武帝当年身死的具体过程,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留在史书上的,只有简简单单的“功散”二字。

多少波澜壮阔,惊心动魄,多么雄才大略,豪杰怀憾,落在史书上,一笔而已。

天妃闻此,不免感怀。但只道:“今日之后,史载不同!”

历史将会改变,史书自然也要重写——在过去已经重写。

就像“凰九类,德不违”,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今日大齐天子姜述,问齐史于重玄遵,就是要在事实上更易此章,《齐书》上的这一页,当开新章。齐武帝的光华,不遗寸晖。

现世绝巅的存在,大齐帝国的绝世天骄,当为此见证,为史书著信!

这也是历史在今日的回响,故事在现世的刻痕——重玄遵完全有这样的份量。

待齐武帝得了佛陀的千年寿,有了不朽之性和千年时光,补全当年仅有的缺憾,史书就会这样记载——道历二八九四年,齐武帝退位,伟力自归,乃求超脱,而后永证!

他超脱的经历会在历史中真实存在。

当然在史书上或许还会出现一些更具体的历史记载,比如当年齐武帝是如何陷入危机,又是怎样化解,有谁居心叵测,他又怎么以大智大勇开辟新路。这些在史书上略过的事情,说不定转而浓墨重彩。

当齐武帝出现在天道画卷里,当今日的大齐天子问史于重玄遵,齐武帝的超脱路,天妃的超脱路,也就都清晰明确,被这个世界所审视。

这张天道画卷是如此的鲜活,少年时期的齐武帝在画中被人们所注视,他仿佛也在画中注视着今天的人们。

隔着千载岁月,交汇的目光,是齐人殷切的盼望!

而地藏被摁在名为望海台的砧板上,那刀尖贴着祂的颈线……已经待宰!

“我已明白你的道路,缘空。”

“我亦看到这段历史,慨叹英豪。”

“蹉跎苦世,多少美梦成空!”

“然而!然而——”

祂这时的声音,竟然是悲伤的:“现世佛都寂灭,未来更不存,遑论过去尊。佛法凋零至此……今不存我,何来过去?”

天妃却道:“你都承认世尊已死,枯荣院里那些亡魂,却还夜夜颂念,世尊永生。令我怅怀!佛欺世人乎?佛欺僧乎?”

她的手指略移,按在经纬交错的节点,虔声道:“佛陀勿悲!我不杀你,只割千年。千年以后……兴许你还独尊!”

在经纬交汇于佛躯,历史交汇于现实后,她终于看到了她所寻找的那条线,遂将手中凶刀刺了下去,刀尖贴着此线,刺入了佛的脖颈!

佛颈洇出一滴血!

浑圆如滚珠,色泽鲜红。血珠只一颗,而呼啸如江海。

佛的真血,竟也是红尘的颜色。

曳落族人,原来也是人族。

祂终于可以和尹观感受一样的痛。

但祂似乎从来都如此悲伤!

定在望海台上,哀哀地叹。

所叹反复:“如是我闻!如是我闻!我当身饲六道,奉养诸天,血涤苦海,悲醒众生……”

无人听祂。

姜述按戟愈紧,文殊催山愈沉。

天妃推刀愈重!

一缕红色的烟气状之物,从地藏的后颈往外钻,如蚯蚓般爬行在割寿的刀尖,其形时聚时散,偶然具体,姜望也是略怔一刹才认出来……那分明是土蚯时期的道脉真灵模样!

随着修为的拔升,他早就不用考虑道元的问题。道脉真灵早就跃为缠星神龙,道脉都炼成了元神,元神又炼成法身,道脉真灵常常只作为小世界里的世界神灵而存在,对于这土蚯模样,实在已是太久没见。

原来千年寿所形显,便是如此模样。

还是说超脱之寿有所不同?

地藏的永恒之寿,真被切割出来!

红尘天地鼎愈发明艳,那张天道画卷被风绕动!

画中的美男子,似乎一个跨步,就要走出画卷,续写他的传奇。

而地藏贴着台面,声音慢慢地挤出来,悲伤地道:“你们……听到了钟声吗?”

铛!

铛!

铛!

原来有三次钟声响。

在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时候。

一次是金身撞高台,一次是文山砸腰眼,一次是斩妄剖永恒。

它们分别代表了广闻、知闻、我闻!

世尊随身之宝,佛传三钟!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恰恰好好好”加(6/10)

第2517章 佛陀赠我兰因梦

诸天万界洪钟响!

地藏脖颈洇出的那一缕寿,竟就停止了外窜,牢牢系在祂的脖颈,像一缕红巾飘荡,像一条附髓赤蛇,再也不肯离去。

在封禅井中月的那些时光,祂的确仰头望月——古今一轮月,天下共此缘。

缘即是圆。

透过辛苦挣扎出来的封镇的罅隙,祂多少次注视三钟!以祂的目光慢慢摩挲,通过天意之刀细细凿刻,无论三钟辗转于谁人之手,始终有最初和最后。

最初是世尊的,最后是祂的。

世尊讲法,诸天宏传。三钟随身,万界共彰。祂想那是一个祂所期许的时代。

从世尊的尸体上诞生,却不曾感受过世尊的贵重。捡拾起来的是永恒的遗憾,怀揣得都是不甘的碎梦。

三钟为祂而响,在无限的时间和无限的空间里,所有的佛经都将刻写祂的名字。

是隐光如来,是熊禅师,是万世佛祖……也是孽无天。

“当有此圆!”

红尘天地鼎烟气渐稀,描画着齐武帝的天道画卷寂然飘荡,正逐渐地失去世界本质。

地藏的血肉之躯上,枯荣之态仍有,血气却结为菩提树影。经纬之线犹在,永寿之隙却是消失了。

将帝权之经纬,披作永恒之袈裟!

姜述仍然抵住方天鬼神戟,史书开页,当世天骄见证,齐国已经做好更改历史的准备——可过去凝固了。

那流动的时光,仿佛一块顽固的石头。

天妃仍然推着割寿刀,但刀尖不能再往下半寸!永恒圆满,割寿无从。

“如得广闻!如使知闻!如是我闻!”

地藏在望海台上的呢喃,遍传于诸天万界。

祂说——

“何来欺世,我亦世尊!”

……

牧国敏合庙中,广闻耶斜毋殿前,那口悬挂在院落正中的天青色的巨钟,轰然撞响。

此声遍传大牧,令春草低伏。

巨钟表面细致的浮雕——敏哈尔传道的故事——如石粉钟垢,簌簌而落。还归最早最初的铜印梵文。

封禅已破,地藏已出,敏哈尔功德圆满,将复生于永恒净土,为护法金刚!

只是当年同地藏交易的苍图神……却是未来响应。

大牧驸马、敏合庙庙主赵汝成,疾纵而来,想要按止此钟,却见得神冕布道大祭司涂扈罕见的冠冕齐备,已经在此。

自他自三刑宫而归,全权执掌敏合庙以来,涂扈就搬去了穹庐山,不然这庙里出点什么事,下面的人还真不知该向谁请示。但涂扈人走了,广闻钟却留在庙里……赵汝成也没少借它求道。

“大祭司,发生什么事情?”赵汝成问。

涂扈言简意赅:“中央逃禅,地藏出世,景齐楚三天子围猎此尊于东海……地藏摇动了世尊三钟。”

“这——”赵汝成一听就不对劲:“那广闻钟不能响啊!”

他虽对地藏没什么了解,但现在的情况是霸国表态有其三,基本已经可以代表整个人族的态度,尤其三位霸国天子都亲征,在这种情况下与之相对,不啻于分裂人族。神霄在即,这也并不符合牧国的大政略。

“你说得对,地藏当伐不当应。但我们没来得及阻止,事先也未能意想……”涂扈叹息道:“现在亡羊补牢。”

他抬手按在了那天青色巨钟上,使钟声遽止。

什么叫“我们没来得及阻止”,也得要我有阻止的能力啊!

三钟乃世尊遗宝,地藏是绝巅之上。如这般地藏摇动世尊遗宝、惊闻现世的大动作,即便是涂扈想要阻止,也得提前预防,倾苍图神教之力。

今日他远在穹庐山,广闻钟又一直都在敏合庙,的确可以说晚来一步,来不及阻止……

眼瞅着一口黑锅扣在头上,赵汝成一句废话也没有说,脸上犹带微笑。

毕竟是执掌牧国外交,这点面上的功夫还是不能缺少。至于回头怎么跟云云讲,那是回头的事情。

涂扈看了他一眼,道:“陛下现今不在国内,我须在草原坐镇,还请赵庙主走一趟东海,表达我牧国的态度。”

牧天子不在,涂扈就是实质上的牧国第一人,赵汝成自无抗命理由,只道:“超脱之争,旦发一瞬。等我赶去东海,恐怕战事已终……”

“无妨。”涂扈道:“你出发了,就是态度。”

赵汝成问:“我当持剑,还是持节?”

涂扈只是一笑:“姜望正在彼处,争杀地藏。”

眼前人影已空。

节也不带,剑也不带。

身追东海。

……

须弥山,古铜色的知闻钟骤响。

断眉的照悟和尚跳出芥子,显身钟前,一把将这枚小钟按在掌下,将余音尽笼于五指之间。

“方丈糊涂!”

他恨铁不成钢地道:“岂不见南斗之覆!”

惯来笑容满面的永德禅师,这时也不免微叹:“应其声者古难山旧痕,非我所意!”

照悟静静地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

虽说方丈修《弥勒下生经》,功参造化,深不可测,可面对地藏那般超越想象的力量层次,哪怕提前准备了,但制不住知闻钟的回应,其实也算正常。

再者知闻钟失落妖界多年,古难山乃至黑莲寺在此钟上留下些什么手段,都算是情理之中。

可这话拿出去,能得到那些霸国的理解吗?

此次地藏逃禅之乱,中央天子令可是直接砸到了须弥山的山门。

“方丈,我是个鲁钝的和尚,看不透您的心思。不知您所思所虑为何。但无论如何,不能再有第二响——”照悟禅师道:“此刻天海争杀者,不是真正的世尊,即便是真正的世尊,也已经验证了失败!”

他叹了一声:“即便是真正的世尊归来,也无非是第二次灭佛大劫……方丈,你岂忍见?”

但凡修禅者,岂有不敬世尊?

可当初世尊死而现世诸禅存,时间早已做出了选择……

倘若方丈冥顽,他必须要及时制止,不能让整个须弥山,为一个地藏陪葬。

永德禅师肃容道:“师伯此言,永德何有不知!这一响着实突然,请师伯在此相助,同以须弥山阵相隔,不使地藏有隙,不叫佛钟再鸣。”

……

那巍峨的悬空宝寺,悚然于刚刚响起的钟声之下。

中央天子令传遍现世诸禅,独独在悬空寺外,不止是来了令谕,还投来了乾天镜的镜光,天京城的垂影!

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中央帝国予悬空寺以最严厉的警告,也有最大的不放心。

甚至他们毫不掩饰对悬空寺的怀疑,怀疑悬空寺有涉于中央逃禅!

毕竟悬空寺修的就是现在,拜的就是世尊。

为世尊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稀奇。

而在这种情况下……

我闻钟为地藏而响!

这简直是拿着我闻钟在砸景国的脸!也重重地甩了国家体制一个耳光!

“此非悬空寺之意!本寺奉敬世尊,不从妄念。东海冥府开拓者,未坐大雄宝殿中。本寺不以为祂是世尊,不知祂为何能动世尊之宝。此声突发,本寺猝不能防。”皮包骨头的苦病和尚,声如惊雷,掌托一钟,飞出寺外,令加持了诸多封印才止声的此钟,沐浴在乾天镜的镜光之下:“愿置佛宝,以请鉴照!”

倘若不算已经圆寂的苦觉,苦病是悬空寺这辈师兄弟里,脾气最坏的那个。但苦觉的脾气也是后来才不好,他却是自小就火爆。

但大灾在即,涉及宗门存亡,他不得不站出来低头。

这事儿当然不能让方丈出面,拈花院的师伯辈分高,知世院的师弟脸皮僵,只好他这个三院之一的降龙院首座出来表态。

若是苦觉还在……苦觉是可以笑嘻嘻扯着人家的衣角说好话,唾面自干的。

他们总说苦觉没规矩,苦觉总说,庙里的和尚都端着。

“师兄情愿将从不轻动的镇寺佛宝,放在乾天镜的镜光下,受景国人监察和探究,这不能说没有态度——”身穿黑衣,面容严肃的苦谛,站在悬空寺的最高层,静耳听天外:“但是景国人会认可吗?”

总是一脸愁苦的苦命大师,站在窗台往下看,一时并没有说话,只有面上愁容更甚。

邻着星月原的悬空寺,向来是以中立的姿态,立在景齐之间。两方霸主也都给他们一些面子,不会刻意把他们逼到另一边去。但今日可不同,在对付地藏这件事情上,景齐两国站在同样的立场。

须臾,乾天镜的镜光之中,响起大景晋王姬玄贞的声音:“既是突发,想来无有第二声。悬空寺的钟,悬空寺自己封镇。至于第一响是不是真的非悬空寺之意,待中央天子归朝,自有说法!”

此声落下,那镜光一卷,竟然收去。

景国放弃对我闻钟的监察,甚至连对悬空寺的监视也都收走了!

姬凤洲回朝之后,必有一次算总账。

那么姬玄贞代表景国收走乾天镜光,究竟是自信中央帝国的威慑,还是现在根本没有能力镇压此钟的虚弱表现?

苦命耷拉着眉眼,愈见苦涩。

……

今日之诸天,有四大禅宗。

分别是现世悬空寺、须弥山,妖界古难山、黑莲寺。若将洗月庵也勉强算上,便是五宗。

真要较论起来,悬空寺、须弥山传承更久,古难山、黑莲寺的实力却后来居上。

主要是遭受了灭佛大劫的重创,至今元气未复。且佛宗在现世传法,毕竟面临着其它几家显学的挑战,还没有佛陀坐镇!

不比古难山和黑莲寺,在妖界几乎没有太强劲的对手。太古皇城以下,便是这两宗。

地藏布局今天,不止一日。

世尊的本欲,如何不是世尊!

世尊的随身三钟虽已各有其主,祂也凭借早先的落子,能够轻易撼动。

唯一不谐的地方在于……

三钟之一的知闻钟,现今在须弥山,却非古难山。

作为“述道于外,使众生知闻”的述道之器,知闻钟才更适合祂当前的布局。

当年知闻钟失落在古难山,于祂何尝不是一种天眷!

倘若今日此钟还在彼处,古难山一定会给予祂毫不保留的支持——妖界纵然对祂也不见得有多么尊奉,但一切能够消耗现世人族的事情,都是妖族绝对正确的选择。

有实力足堪万界第一禅宗的古难山支持,甚或有可能得到光王如来点头……今日这一局,祂能加多少胜算!

只可惜……

这种阴差阳错,或者也正是命运的玄奇。

纵然天意如我意,可天意也有诸多不成,我意同样难免。

地藏纵然不如意,也早就习惯了。

祂只是伏身在此,低低吟诵:“佛无定果,佛无定貌,佛无定体。是我佛。”

那一片紫色的竹海中,忽然响起姜望的声音。

他在林中穿行,紫辉沾染他的衣角,天经地纬是他的步线,而声音冷漠又恢弘,不为梵音所动——

“祂念诵的是《上智神慧根果集》!我在妖界曾读过,是妖传佛教,熊禅师古难山讲法集!是答第七法王象弥之问,解释佛无两界之别,不论人妖之分——祂可能寻求妖界的支持!”

他既知此经。立即传知,使杀地藏者有闻。

如猕知本之流,他自拦下,若是妖族整体性的行动,就需要人族高层来应对。

“姜望施主!”

这是地藏第一次叫姜望的名字:“你见闻了,却未懂。”

祂说道:“故以此经说——佛非尔等知见,继世尊之志者,是名世尊!”

地藏自世尊源生,天然继承佛统,受益于天下善信。

中央天子令传天下,叫现世诸禅闭门,已经最大程度上斩断了祂的供养,但仍不能在根本上断绝祂的信仰。更不用说那些久修禅功的高僧大德,虽不敢在明面上高声诵经,想方设法悄然给予支持的也不知几何。

祂毕竟是某种意义上的世尊!

在上古时代赤足行走于魔潮肆虐过的大地,救苦救难救死扶伤,在中古时代参与对龙皇的战争,帮助中古人皇完成水族大分裂。德昭万世,法传诸天!

这一刻地藏直接以世尊自号,宣万古之名。诸天万界佛传处,一时沸涌。

景齐楚三方帝权联手都压不彻底!

如悬空寺、须弥山这等被重点注视的佛刹,都态度暧昧。其余佛寺,有那光头不怕扯发的,咬着牙便上了。

一时万界法传,颂佛不绝。

地藏以血肉之身,伏在望海台,身周却有无数道光影沉浮翻转——

有僧登高悬佛骨,面万矢而念佛经。有寺闭门付一炬,尽善功为舍利。

无尽牺牲都向地藏来,给予祂无穷的支持,无限的力量。

“诸君且看,是谁在压迫,谁在伤害,谁在制造苦难,谁在信仰,谁人虔诚——谁人不许信仰!”在不断的光影变幻中,祂的声音道:“你们不是为民除害的正,我也不是辜负苍生的邪——今日受苦者,是救度黎民者!”

“我为众生受宰割!”

祂双手按住望海台,就此一撑!

文山虽存,鬼神戟犹在。

可是天摇地动!

不止是天道深海,不止是冥府。

三钟同奏,诸天共禅之时……

祂近乎撼动神陆!

“缘空,缘空!”

祂脖颈上的刀尖,被慢慢逼出脖颈,握着刀的天妃,也随着割寿刀一起上抬。

“我与你说过——今不存我,何来过去?”

“燃灯,弥勒,都是世尊。”

“世尊已经死去,过去并不存在,未来也已经断绝!”

“是我——”

祂说道:“我创造轮回,开辟六道,叫这一切重新发生。”

“今割我以永寿,亦失我于冥冥。”

“没有现世佛在,你修什么过去,你过去空空!”

广闻世尊之名,知闻世尊之道,我闻世尊之心。

三钟加持虽然只一瞬,但这个瞬间的地藏简直可怕,隐隐有几分世尊全盛时期的姿态。

阻割寿,推文山,抬战戟,连天河中流的佛陀金身,也压着姬凤洲打!

天海深处任人宰割者,一身担三尊,还于现在杀过去!

天道画卷上的人影,竟然淡化了!

那灿烂的红尘天地鼎,竟然黯灭于一瞬。

滚滚红尘之潮,潮退于人间。

天妃仰头一口心尖血……

噗!

血雾弥天如红纱!

刺啦~!

却见红纱忽裂破,一柄斩妄刀撕开了冥冥中的途径。

而在这途径之中,有一道金辉青衣的身影穿透血雾,在天妃仰看的眸光里纵世而来,像一根撞槌,撞在了红尘天地鼎上——

铛~!

发出极似于钟声的第四响。

我也曾三钟护道,我也曾劫来缘空。

多少次苦心破灭,终知缘来也是劫。

蓬~

一团烈焰瞬间窜起,红鼎重燃红辉。

红尘天地鼎浓焰如沸!

古往今来最炙热的红尘,沸腾在姜无咎的鼎中。

佛陀赠我兰因梦,我予佛陀红尘劫!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