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上善妙姑(二更)

出了房门来,胡麻左右看看,只见房前屋后,并无人影,也没见到有什么阴魂小鬼窥伺,但刚刚在房里,自己却是清楚的听到了有人在耳边说话,倒让人觉得有些奇妙了起来。

他整顿了一下衣袍,如约来到了客栈后面,便见得靠墙的黑影里,缓缓一道身影浮出了出来,满面堆笑,正是之前酒宴上见到的那位白扇子。

对方手里的扇子合拢,向了胡麻恭敬一揖,笑道:“胡管事,今天席上,多有得罪,也是为了安全考虑,望你切莫见怪。”

胡麻也笑着还了礼,道:“不食牛的高人,难道还会担心我们这些小鱼小虾?”

“咱们师姐倒是不拘这些小节,她已在等着你了。”

白扇子笑道:“不过我们这些跟着跑腿的,总是胆小一点,咱们一钱教树大招风,助的人多,得罪的人也多,虽然不怕那些鬼域伎俩,但万一有人混了进来,扰了清静也不好。”

“这倒是。”

胡麻笑着道:“那如今,可以带我去拜见教主了?”

“请!”

白扇子便在前面带路,两人顺了这石马镇独有的弯曲小路,向前行去,虽然这石马镇上热闹,也没有宵禁。

但如今夜深,却还是少见行人,便是一些饭庄妓馆,还有驻足客店,这会子门口也不见了身影,只有一串一串的灯笼,挂在了门上,随了夜风,缓缓的飘摇着。

三转五绕,把人都要绕糊弄了,两人才一前一后,来到了一个大宅院前。

从外面看,也不见有什么异样,门口更未点灯,只是两扇厚重大门,却只是半开着,那白扇子到了门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胡麻便也轻轻颌首,不疑有他,缓缓的进了门中。

一眼看去,倒是只觉气氛古怪。

只见这前院里,居然来来回回,扯着一道道白布,纸幡,到处烧纸痕迹,便如灵堂一般。

但是院子里,又不见棺材,只在正中间,放了一口黑色的大缸,约一人高下。

那白扇子跟了进来,缓缓解释:“胡管事勿疑,这是咱们一钱教的传统,如今是乱世,凶世,官府隐匿不出,纵容恶徒,世家老爷高高在上,贫苦百姓垂死挣扎。”

“每日里都不知有多少人贫饿而死,孤魂无依,无人供养发送,是以常设灵堂,安抚冤鬼。”

“……”

“可敬。”

胡麻看向了他身边的大缸,道:“这是?”

“这是咱的祈福缸。”

白扇子笑了笑,道:“想要进咱的门,便要守咱一钱教的规矩。”

“历来想入我一钱教的人不少,有门道里的也有穷苦百姓,有来求庇佑的,也有来解难的,但规矩却都一样,需将自己一半家产,放进缸里,换得咱们一枚铜钱。”

“这枚铜钱在手,便是咱们一钱教的人,可以得到一钱教的庇佑,也能用这一枚铜钱,来求咱们解难。”

胡麻微怔,笑道:“那我也是如此?”

白扇子笑而不语,只是看着他,胡麻便笑着摸了摸身上,道:“按咱们规矩来。”

“只是……”

钱袋子掏了出来,在手上掂了掂,笑道:“如今我身上,也只有二十两。”

白扇子笑道:“不只算现银,屋舍田产,也要算的。”

“那可是不巧。”

胡麻苦笑了一声,道:“我还真是身无长物,更无半点积蓄,便是会里赏赐的血食银钱,也都已花用的半点不剩,还拉了一身饥慌,实不相瞒,就这二十两,还算是向别人借的呢!”

心里倒是忽然一动:若只要一半家产,自己如今是负的,一钱教担不担那一半的债?

“若是实情那便无妨。”

白扇子笑道:“咱们一钱教守得是规矩,看的是心诚,莫说是还有二十两,有那贫苦的,身上只有半颗窝头,掰一半扔进去,也作数的。”

“……”

“还有这规矩?”

胡麻倒是心里一动,笑道:“那若是有贼猾之人,专拿了窝头来换咱们教里的一枚铜板,又如何?”

“咱们一钱教看得是心诚,信众图得是庇佑。”

白扇子笑道:“但若一开始便存了欺我之心,咱们这庇福钱拿到手里,便不一定是庇佑了,反而是灾秧也说不定。”

“……”

“有道理啊……”

胡麻点着头,便从钱袋子里,数出了十两银子,扔进了这大缸里去。

耳中只听得声声脆响,似乎缸里是空的,正看向了白扇子,看下一步怎么做,却忽然之间,从这缸里,冷不丁伸出了一只手来,这手看着颜色青绿,极为诡异。

粗肿的手指之间,居然捏着一枚黑黝黝的铜钱,慢慢的伸到了胡麻面前,太过突兀,倒是把人吓了一跳。

好在总有养气功夫,也未表现出惊讶,只是伸手,接过了这枚铜钱,在掌心里一观,便见似乎只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铜子,也看不出有啥异常,只是拖在手里,似乎比普通铜子重。

门道里面,用钱来做法宝的甚多,倒也不稀奇,一样钱可以炼出百样宝。

“请吧,师姐便在里面。”

白扇子见胡麻拿了铜钱,便也点了点头,来到了二道门前,轻轻的帮他推开了门。

但瞧这意思,他却是不打算再跟着进去了。

胡麻深呼了口气,向他点点头,抬脚走了进去,心里倒是忽然有些震憾。

只见这二道门里,赫然生了一株极为高大的树木,树冠繁茂,遮住了几乎整个院子,无数枝条垂落下来,便如一张大伞一般。

更为奇异的是,这枝条上,却是系了一个又一個古里古怪的东西,有书卷,有小孩的鞋子,有木马、木牛、灯笼、墨斗,甚还有刀剑兵器,乃至印章等物。

密密麻麻,怕不是挂了几百个之多?

而在树下,靠了树干的地方,则正盘膝坐了一人,胡麻瞳都微微放大。

赫然见这人是个美艳道姑的模样,看着三十许年纪,眉目如画,气质超然,手里握着一个拂尘,正微闭了双眼,盘坐在树下,她本是生得极美,神色却又淡然冷漠,更显出众。

胡麻来到这世界已经不短,还从来没有见过道士,和尚,也没听说过有这类存在。

如今见了这道姑的打扮,心里居然有了些亲近之感。

低低的呼了口气,便走上前来,依着孙老先生之前告诉自己的,向了这道姑轻轻揖礼,同时口称:

“师姐!”

“……”

“坐。”

那道姑睁开了眼睛,目光轻盈的看了胡麻一眼,示意他坐在了面前的蒲团上。

这一眼里,便似将胡麻上下打量了一番,轻声道:“明州红灯会的胡管事,小小年纪,便深受信任,前来掌控着一处血食矿,更是入了府的守岁人,曾逐了我教莲花圣母……”

“胡管事,这身本事,很是不凡呐?”

“……”

“啊?”

听她提到了当初被逐走的莲花圣母,胡麻忙道:“都是误会而已。”

“误会倒不是误会。”

那道姑忽然笑了笑,道:“但双方本不是一路,既有争执,便是交手也不算什么。”

“你没有毁了那老狐狸的道行,也没有伤我教法王的性命,便是仁厚之人了。”

“只是,来拜我一钱教者,倒是不少,但要么便是活不下去的贫苦百姓,要么便是蒙了大难的江湖人物,胡管事想来两者都不是,既来拜我,想来就是为了这一身本事了。”

“只是我看你年纪轻轻,便一身的本领,在这乱世之中,求活不难,又何必要冒险来此求法?”

“……”

听着她轻柔言语,胡麻早先也都是打好了腹稿的,道:“只是为了学到更高明的本领。”

“如今身在乱世,入府又能如何,得了红灯娘娘庇佑又能如何?”

“总不及身上有了真本事,更让人心安呐!”

“……”

那道姑听着,略略点头,忽然又道:“那么,你学到了更高明的本事之后呢?”

“仍打算在你们红灯会里侍奉着红灯娘娘,替她割着血食以求安身?”

“……”

“嗯?”

胡麻听她话里有异,再看她的眼睛,竟隐约觉得有些模糊,似乎心里某些想法,有点不听使唤,便要脱口而出,却又忽的反应过来,心里骤起警惕之意。

差点着了道……

这道姑的话,似乎有着某种魔力,可以将人心深处的话问出来似的,亏得自己曾借镇祟府煞气洗身,根子扎实,及时反应了过来,但如今又不能不答,心思电转,倒是立刻决定试她一试。

便故作仿佛控制不住似的,脱口而出:“那自是不能,大丈夫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说完之后才微微惊讶,仿佛诧异于自己会说出这种话来似的。

眼中却只是看着这道姑,见她对这话有何反应。

殊料,这道姑却并未露出什么异常的表情,只是略略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非常的满意,轻声道:“是个好男儿,那便请吧!”

说了,微微回身,看向了自己背靠的大树,轻声道:“此树为我教福德佑灵神千岁榆老爷,乃是我师兄从西昆仑亲手移来,不论你心间有何所求,都可以向其诚心祈祷。”

“只不过,你那半数家产换来的这一枚铜钱,便要供在这里,若得了心中所求,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也莫抱怨,一切只是缘份使然。”

(本章完)

第423章 大威天公将军印(三更)

“啥意儿?”

胡麻眼神都有些古怪,看了这大树一眼。

这枚铜钱,可是刚刚在外面,咱用了自己的一半身家,换来的。

这就要供在这里?

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有能求到心中所愿的可能,但也有求不到的可能?

至于什么西昆仑上移来的,心里却直接不太信了,你当时修仙呢,还西昆仑,说的这么好听,你怎么不说这树是王母娘娘亲手种下来的,上面会结蟠桃,吃一口长命百岁呢?

“拜我教佑灵神,首先便是要心诚。”

那树下的道姑,却仿佛看出了胡麻心里的迟疑,淡淡道:“若不心诚,心里存了诸般疑虑,那便是拜了,也无用。”

“是。”

胡麻知道这是点自己呢,便深深呼了口气,起身来到了树前。

将那枚半数家产换来的铜钱,捧在手心里,默默向了这株神树拜了一拜。

心间只是想着,要入府岁守的法门,要厉害的守岁法门,默念了三遍,铜钱放在树下。

本来心里哪怕再劝着自己,其实也有些怀疑,但却不想,随着自己心里念叨了几遍,铜钱触地,竟忽地感觉,仿佛这树上,有什么东西睁开眼睛,看向了自己。

与此同时,这株大树,忽地瑟瑟发抖,似乎有无形的风吹了过来,垂落的万千枝条,则跟了这风上下摇摆。

“哗!”

胡麻只听到了一极细微的动静,双手微沉,睁开了眼睛,却有些惊讶。

只见手里,赫然已经捧了一个黑绳缠绕起来的书卷,瞧着正是之前被挂在了树上的,竟随着自己的参拜,绳子便忽然脱落而这书卷,便也不偏不倚,恰好就这么落在了自己手里。

“难道……”

心里微觉惊讶,便要打开这书卷,看一看里面的内容:“这里就是我要求的法?”

“何必心急?”

却也就在这时,那位道姑手里的拂尘轻轻一摆,淡淡道:“千岁榆老爷赏赐了缘法给你,那便是你的造化,这里面或许是你想求的,也或许不是你想求的,但也对你大有用处。”

“是耶非耶,只看你缘法是否到了,如今又何必急着打开?且带了回去,慢慢参悟吧!”

“……”

“啊这,还不让看?”

胡麻顿时就更疑惑了,隐约想着,不会是骗子吧?

什么一切都是缘法注定,什么是不是伱求的都对你有好处的,这一言一行的,连说话的话术,怎么都听着好像跟骗子一样?

这道姑虽然对自己刚刚说出来的话没有反应,但她这行为,却真让自己觉得熟悉。

前世好像很多场景都听到过……

但事已至此,又是在别人地盘上,却也不着急打开了,毕竟就算是假的,自己也不好就在这里跟人撕破脸,咱又不是那等抠门的,不就是一半家产嘛,大不了当买个教训了……

于是缓缓吁了口气,心里的怀疑并不露出来,只是慢慢道:“是。”

说着,便带了这缠着的书卷,慢慢的起身,作势欲走,便见那道姑也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再无其他言语。

待到出了这门,便急着要找那白扇子,却不料,刚刚送了自己过来的白扇子,却也不在这院子里了,只剩了满院的白布纸幡,与那一口孤伶伶的黑色大缸。

他微微驻足,细听了一下,发现这白扇子确实不在院子里,就连那口大缸,也似乎空空荡荡,听不见半点动静。

心里着急回去看这法,便索性不等他了,书卷放进怀里,便向了院外走去。

经过了大缸时,略略一停,定睛看向了里面。

缸里却也只是空空荡荡,只有一团黑影,按理说以他如今的目力,应该可以看透这黑影,却偏偏里面却是什么东西都察觉不到,想着东西到手,便也忍不住了伸手去摸一把的冲动。

出了院门之后,便一路疾行,很快找到了街道,又沿着回了客栈之中。

“当初孙老先生,好像是直接便被传授了入府的食气法门。”

坐回了屋里,点上了蜡烛,心里仍然在想着:“怎么轮到了我,却是如此的麻烦?”

“而且,越想越像骗子啊……”

“这一钱教的言语行径,无一不透着股子让人不放心的特点……”

“……”

虽然心里念叨着,但也深呼了口气,平复了心情慢慢将这书卷拿了出来,解开了上面系着的黑色丝线。

心里已经做好了被骗的准备,倒也心情平静,只是向了这书卷上面的封面看去,心里却是略略的一怔,只见上面赫然有毛笔签下的一道龙飞凤舞的大字:

“大威天公将军法印。”

“……”

“诶?”

胡麻先按捺住了心里的疑惑,忙将书页翻了开来,一一的细看起来。

竟是愈看,脸色愈严肃,眼神都有些直了,渐渐的,眼底倒是有些疑惑了起来。

这书卷里,记载的,正是食气之法。

而且,胡麻毕竟入了府,对守岁人这门道极为了解,若是让他自己凭空想出来守岁人入府之后如何修行,他做不到,但若是看到了相应的法门,却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真假的……

……这他娘的竟是真的?

这也正是他心惊的地方,这所谓的大威天公将军印法,竟赫然真是守岁法门。

最关键的,瞧着居然还是极为高明,神秘的法门?

“这……”

胡麻这回是真有点绷不住了:“这叫他娘的什么事呀……”

这次哪怕自己受了再离谱的骗,都不会如此的吃惊,但如今却真是没有话说了。

骗子扮得像真的一样,合理。

但如今居然遇到了真的,却扮得如同骗子一般?

他怔了许久,忽然反应过来,忙忙的烧香,招了小红棠回来,帮自己守着门。

一开始只当是假的都没想守门的事,如今却是顾不得了,心里只是急于验证,如饥似渴一般,看起了里面内容。

……

……

“走了?”

同样也在胡麻看起了这法门的时候,刚刚那株大树生长的院子里,道姑已经站了起来,捶了捶自己的腰,起身回了旁边的屋子,然后将身上的道袍解了下来,搭在了一边。

内屋里,却也走出来了一人,正是刚刚那个白扇子,他笑着道:“教主,这小管事你瞧着如何?”

“野心勃勃,正适合来办大事。”

那道姑笑了笑,道:“初时我也真的有点担心,只恐他是那些堂官身边的人。”

“如今瞧着倒是不太像,若真是那些堂官身边的人,是断不会被我这迷魂法迷了的,可这小子不是,他一直偷眼瞧我,定是被我迷倒了,连我问他本心时,说出来的话都一股子张狂气焰。”

“如此才正合咱们用呀……”

白扇子笑了一声,叹道:“咱们一钱教,已联合了大善宝,竹排帮,青骡子会等各路头脸人物,准备共襄义举,但若真想成事,只靠了咱们衮州这边还是不够的。”

“若是能够借了这管事搭线,说动了明州的红灯娘娘会,与咱们相互照应,声势上便又更大了一倍了。”

“当然,若想做成此事,总要吊着这小管事,让他对咱们服服贴贴的才行。”

“……”

道姑却是笑了一声,道:“那还不简单?”

“先把这法的上半卷给了他,又何愁他不牵肠挂肚的找咱们讨要下半卷?”

“先收起来吧,这些东西,与咱师兄系上去的不是一路,师兄当年照拂我们,帮我们系上了那几样东西,是为镇教之物,但要成大事,咱们也得往上系上一些,好用来钓人。”

“只是咱们系上去的,长久挂着,却有些对师兄不敬。”

“……”

“晓得。”

白扇子说着,便手指一勾,却见他尾指上,倒是系了一根黑色丝线。

轻轻一扯,窗户打开,外面那株大树上枝条上系着的一道道书卷,便飞一般的脱落,进了这屋里来,在桌子上一卷一卷的摆放整齐。

再看那树上,本来就没系许多,只在高处的枝条上,系了三五样事物。

“其他的我收起来,但这下半卷六江翻恶身,便放在师姐这里,他早晚会来……”

白扇子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找了起来,上半卷已经被胡麻带走,下半卷便是钓着他的宝贝,目光倒是一扫,便找了出来,但正要收起,却忽然又是一怔,又找出了一卷来。

打开一看,赫然便是应该被胡麻带走了的六江翻恶身。

他心里一慌,忙忙的将桌上的书卷清点了一遍,顿时脸色难看,声音都颤了:

“不对啊师姐……”

“……”

那道姑转过身来,诧异道:“怎么不对?”

“咱们……”

白扇子惊慌的将所有书卷都解了下来,脸若死灰:“咱们系上去的书卷,一卷未少……”

“胡说什么,他明明带了一卷离开,我都瞧见了……”

道姑也诧异的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奔至门边,向了树上看去,眼珠儿向上一挑,脸色顿时煞白:“坏了,给错了,师兄系在树上的镇教之宝,不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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