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两清了

咕噜,咕噜。

混合着血浆的低吼,携着丝丝的颤抖,宣泄着这头天境大妖的暴怒。

安廷风曾经也是与这年轻修士境界相仿的存在,但在身为天境的玉山龙妃面前,他却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对方轻易扼住喉咙,生死皆在那女人一念之间。

如今他已跻身天境,同样面对一个地境修士。

本该是高高在上的猫戏老鼠,漠然看着这修士慌乱的在掌间逃命,在戏耍够了以后,再残忍的收割掉此人的性命,将其和安忆一起嚼碎咽下。

然而,安廷风甚至连本命神通都使了出来,却连这小子的衣角都没碰到,反倒被对方一刀贯穿了咽喉。

这一幕和他想象中的差距太远,以至于到了根本无法接受的地步。

“上次,那贱畜护你……这次,你要护着那贱畜……”

安廷风捂住了喉咙,发出模糊不清的笑声,刹那间,他猛地回头,面目狰狞到扭曲的程度,一双眼眸更是布满猩红:“你护得住吗?!”

伴随着动作,伟岸身影瞬间化作皮毛覆盖的健硕妖躯,那骇人的虎臂肌肉虬起,尖锐爪尖撕裂了漫天黑云,狠狠轰在了沈仪的身上!

五件道兵中,碍于殿主的实力差距,玄甲和凤元算是最弱的两件。

玄甲稍好些,毕竟万妖北殿中还有一头地冥幽莽加持,但仍旧是没能完全脱离鸿蒙天兵的层次。

如今即便有南阳宝地的加持,但面对天境大妖的一掌,这身泛着寒光的玄甲还是如摧枯拉朽般碎裂。

暗金色发冠犹如脆玉般咔嚓消散而去。

沈仪发丝凌乱。

整个天幕都是随之狠狠的动荡起来,好似那一掌并非拍在了他的身上,而是要让这片青天彻底崩塌!

神岳镇青天的效用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点。

而沈仪体内的那座无名山,似乎也是稍稍苏醒了一些,雄浑的气息瞬间灌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残破玄甲之下,漆黑如墨的袖袍中,他的双掌早已松开了刀柄,两条结实的手臂如白玉长枪掼出,携着青天之力,噗嗤一声没入了这头绝世凶妖的身躯。

在显出原型以后,安廷风仅是一根指尖,便比沈仪整个身躯还要庞大,更遑论只是两条手臂造成的微小伤口,远不如他脖颈豁口中延伸而出的玄金流光看着骇人。

然而随着沈仪眸光中泛起森寒,十指攥紧了安廷风的筋肉。

他脚踏天际虚无缥缈的白云,却好似伫立于天地间的无上山岳,下一刻,双臂中有浩瀚力道涌现,竟是将这头遮天蔽日的虎妖硬生生扯了起来!

“吼!”

安廷风哪里想过会有这般变化,咆哮着想要挣脱对方的钳制,然而随着他的挣扎,一抹难以言喻的剧痛从胸口传来。

那油光水滑的皮毛,犹如厚厚的布帛被嗤嗤撕裂,其下的血肉更是在巨力下胡乱的分离。

轰——

沈仪悍然将安廷风朝着云端之下轰砸而去!

这头凶虎昂起首级,脖颈间的玄金锋芒让它无法低头,只能以这般古怪的姿势,如坠星般呼啸着跌落下了云层。

它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终于在沈仪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力竭。

在剧痛的刺激下,安廷风却是发出了沉闷而癫狂的笑:“嗬!嗬!”

哪怕他已经负伤至此,仍旧是有搏命的余力。

“该我了!终于轮到我了!本座一家团聚之时,也合该给你留个位置!”

“呼。”

沈仪呼吸紊乱,黯淡如夜幕的天色,便是代表着他此刻的状态。

他稍稍蹲下身子,猩红的手臂搭在了膝间,随意垂下的五指微微颤抖着。

发丝下,漆黑双眸却是平静的与这头凶虎对视,吸引着它的全部注意力。

安廷风的话语对他而言好似耳旁风一般。

只因为在那头凶虎坠落的方向,一尊早已蕴满杀机,却被沈仪强行按下去的镇石,终于在合适的时机,被祭出到了她应该出现的位置。

“……”

安忆很想发出急促的呼吸,但整个人却死寂到犹如一块真正的石头。

她按捺住了所有的情绪,只为将自己隐藏的更好。

一家团聚?其实也未必要在这男人腹中的。

她或许有更好的方式。

刹那间,同样漆黑的马面裙瞬间摇曳起来。

安忆的眼眸化作竖瞳,整个娇小身影冲霄而起,她狠狠撞向了那头侧翻砸来的凶虎,极其精准的没入了对方被撕裂的胸膛。

宛如一支爆射而出的利矢,狠狠扎入了安廷风的心口!

让这头凶虎的神情瞬间变得呆滞起来。

天境大妖的躯体何其强横,更何况是在他的体魄之内,滚荡的妖力和炽热的血肉,近乎能碾碎一切。

安忆早已是地境大圆满的存在。

但在那如汪洋般肆虐的妖力面前,石质的身躯仍旧是止不住的崩碎,乃至于精致的小脸上都布满了裂纹。

但她的竖瞳中,却只剩下了那颗近在咫尺,生机勃勃的心脏。

“贱畜!给本座滚出来!”

安廷风嘶吼着将两只前爪同样探入胸膛,试图抓住那道微小却致命的身影。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亏欠了这没良心的东西,以至于要让对方拼着同归于尽的风险,展露出这般要和自己换命的凶戾。

“呼——”

安忆终于吐出了这口气,随即抬起双掌,指尖有锐利的爪子探出,狠厉的将两爪同时掼入了那颗心脏,随即浑身妖力尽数迸发而出!

轰!

伴随着一声血肉炸开的闷响,雄浑的妖力顺着那颗心脏瞬间涌向了安廷风的五脏六腑,汹涌的血浆如倾盆大雨般洒落,健硕的妖躯无力的砸落在了浮岛之上。

他双目圆瞪的盯着虚无处,前爪抽搐了几下,似乎直至断气的那刻,仍旧想要抓握住什么东西。

许久后,一道娇小身影浑身浴血,跌跌撞撞从碎肉中站了起来。

安忆怔怔盯着脚下的尸首,确定上面的温度正在迅速褪去,她踉跄着从尸首走走了出来,然后抬起那张布满裂纹的血红小脸,呆呆的朝天际看去,竖瞳重新变得水灵圆润,携着丝丝茫然。

“……”

沈仪没心情去和一个大仇得报,但仇人是亲爹的小姑娘探讨什么人生的意义,去给她指点未来的方向。

镇石只需要跟着自己,指哪儿打哪儿就行,用不上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收了手臂,缓缓站起身子,略带疲乏道:“两清了。”

闻言,安忆沉默良久,随即弯腰行礼,轻声道:“谢谢先生。”

“该改称呼了。”

既然两清了,沈仪也不必再跟她客气,踏步来到浮岛上面,开始检查自己的收获。

巨大的虎尸面前,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同样漆黑的墨衫和马面裙,被血浆染湿,让人望而生畏。

“呼。”

沈仪盘膝而坐,将目光投向了安忆。

本来还担心哪怕献上全族之力,都无法让自己这个西殿主突破至天境,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

这次的收获,可能是此次西洪之行,目前来说最有用的东西。

一尊天境镇石,或许上限比不上仙法,但却能实实在在的影响到南洪的局势。

【斩杀天境皓月霜虎,总寿六十七万年,剩余寿元四十六万年,吸收完毕】

【剩余妖魔寿元:九十二万年】

看着面板上跃起的提示,沈仪挑了挑眉。

啧,按照曾经斩杀的那些妖魔来算,这位霜虎族长竟然能算是年轻一辈了。

妖魔寿元这种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

神岳镇青天才堪堪入门,还有上次从岳天机那里得到的仙法也还未开始修习,这些功法都是吃寿元的大户,别说是自己了,哪怕是那些正经修炼起来的合道境巨擘,也不是个个都能学会的。

除去功法以外,先前突破合道时,万妖殿对南龙宫的笼罩,也需要大量妖寿去支撑。

还有那暂时没有踪影的大印,说不定同样跟这东西有关。

不过随着实力的提高,沈仪发现杀这些合道境大妖,寿元可比之前来的快多了。

“来吧。”

沈仪轻点下颌,朝着安忆示意。

除去不在此地的乌俊以外,剩下三位殿主皆是心思各异的朝外面看来。

其中岳天机作为新加入的一个,听着柯十三和郁兰的交谈,更是陷入错愕……什么意思?从地境破天境这种事情,是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办到的吗?

他在北洪呆了这么多年,仙人赐下的丹药仙酿也不是没尝过,可却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的事情。

怎么感觉在这群西洪和南洪出身的同僚面前,反倒是自己成了土包子似的。

下一刻,只见沈仪心神微动,那巨大的虎尸便是迅速化作血海将安忆包裹了进去。

她身上的裂纹瞬间得到修补,浑身肌肤也是愈发娇嫩了起来,原本毫无血色的唇口,渐渐变得红艳。

仿佛那血气已经浓厚到了她无法消化的程度。

直至血海彻底沁入石躯,这些变化才悄然停止。

安忆静静的立在原地,红润脸庞重新变得白皙,相较于先前,并没有太多明显的变化,唯有乌黑发丝变得更长了些。

但她身上逸散的气息,竟是比先前的安廷风还要稳固许多。

“嘶。”岳天机先前偶尔还会思忖下,自己是否在几个分殿主中算是最强的一位,可当感受到这气息的刹那,他瞬间把目光收了回去,有些惊疑不定的坐在宝座之上。

“不是——”

他消化了一会儿心中震撼,才朝着另外两位殿主看去:“为何每次都是她吃?”

闻言,柯十三挑了挑眉,安慰道:“放心,你岳家也是大族,又得罪了我主,以后有的是机会,不必心急。”

“听起来感觉怪怪的。”岳天机脸上刚刚涌现期待,随即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坐在宝座上陷入沉思。

几位分殿主交谈间。

沈仪稍稍观察了一下安忆如今的实力,正准备凝聚妖魔本源,却忽然发现这小姑娘眨了眨眼。

他沉默一瞬:“感觉怎么样?”

“有一点点不适应……但还好。”安忆闭眸体会了一下,随即认真回道。

“……”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沈仪径直关掉了面板。

他算是明白过来了,这位西殿中口中的“不适应”,和其他几位殿主压根不是一个意思,大概率就是不太习惯这抹陌生的力量,而非妖魂承受不住镇石的境界。

不得不说,东龙宫出手可真够大方的,能将一缕残魂强行蕴养到这般地步。

估计也是存着想要拉拢安廷风的意思。

“去吧,把那几头青凤宰了,顺便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仪可没有忘记,安廷风是如何找到自己等人的,既然来都来了,那干脆也别走了。

“遵命。”

安忆稍稍熟悉了一下身躯,随即身影缓缓消散在了原地。

沈仪则是坐在原地,开始调息起来,借着消解疲态的机会,正好也再推演下两式仙法。

……

西洪边界。

一个衣着打扮整洁,就连两边衣袖上的褶皱都保持一致的男人驾云而来。

正是在七子大会结束后,于大树下将诸多石子摆的整整齐齐的那位无双宗主。

邓湘君朝着约定的地方赶去。

忽然间,他略微抬眸,敏锐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他的神情顿时凝重了起来,抬起手掌,脚下白云猛地卷动,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是带着他落至了一艘残破宝船上面。

“不是让你们在西洪等我么,怎么自行过来了?”

邓湘君蹙眉扫了船身一眼,便是看见了自家这群道子,皆是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就连魏元洲和钟秀都是失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呼吸紊乱且急促。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沈仪呢?!”

苏红袖嘴唇干裂,终于是松开了白巫,脸上的担忧之色并没有因为看见邓湘君就有所减少:“邓师伯,我等在路上被皓月霜虎族长安廷风截杀,沈宗主独自留下拦住对方,我等已经传讯姬师叔,还请您快快前往支援!”

众位道子一言不发。

但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心底的想法。

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与其说是支援,不如说是过去……

“还来得及!”

苏红袖罕见的低吼了一声:“临走之前,我亲眼看见沈宗主和安廷风对了一掌!未落下风!”

听着这犹如天方夜谭的事情。

邓湘君却并没有出言再询问什么,他顺手接过了这艘宝船的操控权,将这群道子和云河宗众人尽数送了下去,属于合道境的气息尽数灌入了宝船当中。

就在宝船掠走的刹那,苏红袖却是咬牙奋力的想要跟上来,手中握着某物。

邓湘君叹口气,将对方接上船,这才再次消失在原地。

“这是白巫用来联系姬师叔的法宝,用气息蕴养多年,比道牌效果更好。”苏红袖喘着粗气,将玉牌递了过来。

“那头老虎凶煞至此?”

邓湘君随手收起玉牌,目不斜视的盯着前方。

以苏红袖的聪慧,应该知道自己这几人,与寻常的地境修士是有些不同的。

但即便如此,对方仍然觉得此事需要静熙出面才算稳妥。

“我的预感……向来很准。”苏红袖坚持自己的观点。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刚刚还说沈宗主和他对了一掌?”邓湘君侧眸看了过去,或许是太过慌乱,红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话语中藏着一个多么可怕的事情。

闻言,苏红袖也是怔在了原地。

在她本能的反应中,竟然已经觉得沈仪的实力超过了邓师伯。

“先去看看吧。”

邓湘君收回目光,瞳孔中涌现出几分凶光。

沈仪……乃是如今的南洪七子绝不可能承受的损失。

他们甚至刚刚因为对方,而毫不犹豫的得罪了北洪岳家!

在合道境巨擘的气息加持下,这艘宝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乃至于本就残破的船身,隐隐有了彻底损坏的趋势。

然而在接近约定地点的刹那,整艘船却是倏然停了下来。

苏红袖疑惑抬头看去。

却见邓师伯蹙眉站在船头,看看下方,又看看自己,似乎很是费解。

“……”

苏红袖赶忙三两步来到对方身旁,但等她看清下方情形后,却是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

只见在浮岛之上,有且仅有一道身影,安静的盘膝而坐。

浑身染血墨衫摇曳,散发着骇人的凶煞的气息。

周遭全然没有任何生灵,更不存在一头地境圆满的大妖,唯有地上早已干涸的红黑色血渍,证明这里不久前曾发生了一场杀伐之举。

“你确定你们碰见的是安廷风?”邓湘君无奈的挑了挑眉。

从此地到先前碰到几人的距离,以及那血渍的干涸程度来判断,这场斗法甚至都没有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称之为单方面的屠戮也不为过。

苏红袖呆滞的立在船头,身为最早认识沈仪的道子之一,她可谓是亲眼见证了对方的一次次变化。

也正是因为熟悉,此刻才会比其余人更觉得这位沈宗主是如此的陌生……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却是苏红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她是越来越看不懂对方了。

“没事了,沈仪很安全。”

邓湘君取出那枚玉牌,向着姬静熙传讯而去。

听着好像有些敷衍。

但他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自然也没办法解释的更明白。

(本章完)

第563章 天境间的第一次交手

邓湘君心知静熙师妹必然有诸多困惑,但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迅速收了清月宝船,带着苏红袖落至那浑身妖血气息甚浓的青年附近。

“你还好吗?”

“还行。”

沈仪睁开眼眸,侧身看了过去。

他留在此地,本来也有等这位无双宗主的意思,免得他们胡思乱想,引起什么变故。

见沈仪神情如常,应该没什么大碍。

邓湘君暗自在心里松口气,这才随口缓解了一下气氛,无奈笑道:“似乎每次见你,都是这般情况。”

脚下是已然干涸的血渍,还有上次仙人洞中的岳家晚辈,乃至于七子大会上面,对方也是亲手斩去了天剑宗的刘兴山。

这位沈宗主好似天生杀命,走到哪里都是满手鲜血。

“能否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

邓湘君带着苏红袖走近过去,来到沈宗主身侧,半蹲下身子,保持与对方平齐的高度。

“应该算是一点私人的小恩怨。”

沈仪沉吟了一下,没有把话讲的太清。

毕竟此事涉及到安忆,而这尊镇石曾经以万妖殿主的身份出面过,而且往后大概还会用上这个身份,虽有法袍遮蔽容貌,但也不是特别稳妥。

如无必要,沈仪并不想把南洪七子跟万妖殿牵扯到一起。

能在洪泽闯出名堂的修士妖族,也并非个个都是蠢货,就连万象阁那般末流仙宗,都能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出许多消息。

这次安廷风的事情,算是给沈仪长了个记性。

“小恩怨?”

邓湘君感受着沈宗主身上那抹血腥味,笑容中多出几分勉强。

什么样的小恩怨,要到见生死的地步。

要知道随着境界越高,无论修士还是妖魔,越来越惜命才是常态。

“和谁?安廷风?”

邓湘君试探着看过去,想要从沈仪口中得到一个和苏红袖不一样的答案……否则就证明苏红袖本能藏在话音里的东西,乃是真的。

然而他却是看见面前的青年轻点下颌:“嗯。”

“……”

浮岛上,邓湘君忽然就安静了下来,随即开始重新上下打量着这位年轻人,他看得无比认真,从沈仪的脸庞一直到对方的鞋尖,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就连沈仪眼中都涌现出些许疑惑,挑眉回视而去。

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就像是重新认识了自家的南阳宗主。

邓湘君虽然和那头凶虎不熟,但也稍稍听过对方的声名。

安廷风在妖魔中,虽然还很年轻,或许导致了底蕴不太足,但对方的天资血脉却是实打实的,境界也是毫无水分的。

这般大妖,说斩就斩!

杀完以后更是毫发无损,别看青年一身的血,可在邓湘君观察下来,应该没有一滴是对方自己的。

想要将事情办成这样,沈宗主的实力,恐怕早已超出了自己这些老东西的预计!

“这样啊。”

邓湘君神思飘忽的朝着南边看了一眼,那块宝地居然就这般悄无声息的与面前之人合在了一起,甚至快到了旁人都来不及察觉的地步,多像是老友重逢。

当一件事情荒唐到了已经无法用常理去解释的层次。

邓湘君忽然就觉得什么都是可以接受的了,应该没有事情能让自己再失态。

他收回目光,语气随意了许多:“所以你镇了几兵?四兵?”

“五件。”

沈仪的回答就跟刚才的那个“嗯”字一样平静。

合道之事,南阳宝地内的生灵都是亲眼所见,瞒不住的,况且他本来就没想过瞒着南洪七子。

砰!

原本半蹲着的邓湘君突然跌坐在了地上,双目茫然的朝苏红袖看去,像是在向她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哪里还有半点宗主的模样。

“……”

苏红袖赶忙伸手将其扶起来,心中却是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当然知道邓师伯为何如此失态。

哪怕是南洪七子中多出一尊天境强者,都不至于让对方如此震撼。

只因开五城,渡完生老病死苦五劫,乃是洪泽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呼。”

邓湘君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确定沈仪并非在戏弄自己,他蹲在地上沉思了许久,终于是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这件可怕的事情。

再想下去,自己怕是要陷入迷障了。

“其实——”

邓湘君抬起头,组织着措辞:“你出身南阳,或许听着会觉得有些奇怪,觉得我等在诓骗你,但是……”

“生死与共,是真的。”

“当然,当初你……秦师兄出事,我等没有出手也是真的,或许有东龙王前来镇住我等的缘故,但肯定也跟我们的怯懦有关系。”

“毕竟那是仙啊,从未出过手的仙啊。”

哪怕到今日,洪泽见过那尊仙人出手的,也仅有南阳师徒二人,唯一活着的那个,也是对当初之事闭口不谈。

甚至在仙人出手之前。

大部分合道境修士,对于这位天上来人的看法,大抵是对方和自己相仿,只不过运气好,或者有背景,得了一份仙禄而已。

否则怎么会让四洪龙宫这地头蛇继续盘踞洪泽。

即便仙人已经出过手了,他们却连其的具体实力都不知道,或许是道境,或许更高?

邓湘君脸上涌现羞愧,目光躲闪,他并没有去仔细问沈仪那个他最想问的事情,似乎是想借这个机会,说点心里话。

他再次伸手擦擦汗,随即摊开双掌:“但无论怎么说,我们至少不会害你,也不求你去认可这个生死与共,只要我们认可就行了。”

“所以……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邓湘君很少会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更何况是跟一个压根不熟悉的人。

他脸上的神情变化,显然是因为另一个人。

说罢,邓湘君紧张的盯着青年那张白皙面容,等待着对方的回答,隐隐像是犯错的人在等待长辈的谅解。

“好。”

沈仪仔细听完,轻轻点头:“我尽量注意。”

他大概听出了这位无双宗主的意思,对方应该是把多年前对南阳宗的愧疚,寄托在了自己这个新的南阳宗主身上。

但沈仪不太习惯出言去点评一件自己未曾亲历的事情,更不习惯去代替别人做决定,譬如原谅谁,又或者开解谁。

他只能代表自己。

至少从各处听到的传闻来看,沈仪不会去质疑南洪七子当年的情分,但是别忘了,他离开南阳宝地,认识这群人才多长时间,至于接触更是少之又少。

一起联手抵抗龙宫还行,要让他把自己带入到这情分中去,全心全意的相信这些人,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譬如镇石、万妖殿、还有面板推演这些事情,一旦被有心人寻到踪迹,自己很可能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

听到沈仪的答复,邓湘君猛地吐出一口气来,脸上终于多出些许笑容。

他重新站起身子,轻声道:“那就好,先回去吧。”

说着,邓湘君便是取出了那艘宝船。

“我还有点事情要做,比较急。”

沈仪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就在刚才邓宗主发泄情绪的同时,安忆已经斩去了数头琉璃青凤,并从那群凤妖口中拿到了一些消息。

说罢,他身上的墨衫轻扬,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邓湘君沉默立在船头,片刻后朝着苏红袖看去:“他刚刚有说过尽量注意吧?”

这到底注意了个什么玩意儿,还不是留下满头雾水的自己,和先前有什么分别。

不过就刚才沈仪离开时逸散的气息,便让邓湘君体会到了何为镇五兵的地境修为,纵观洪泽,只要对方不去招惹那寥寥数位天境强者,应该都不会出什么问题。

“若非这般性格,他也没办法走出南阳宝地,更没可能进入您几位的视线。”

苏红袖遥遥看着沈仪离开的方向,沉吟良久,终于是轻叹了一声。

她很后悔当初在南洪的时候,没有去和沈宗主交交手,以至于到了现在,她竟是连在对方面前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了。

……

西洪,云河宗。

姬静熙悬于宗门之外,神情如常,唯有眼底蕴着几分微不可查的寒意。

她收起紧攥的玉牌,略微调整了一下心绪。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

“抱歉,路上有些事情耽搁了。”

她将目光投向前方大阵,很快,其中便是涌现出数道身影。

云河宗主亲自出门相迎,拱手道:“没想到会是清月宗姬前辈亲至,让老夫不甚惶恐,快快请进。”

“琉璃青凤来了吗?”

姬静熙并未动身,而是朝着四周扫去,只见云河宗周围静谧,根本没有动手的痕迹。

“说起那头老凤妖,晚辈也是疑惑的紧。”

云河宗主蹙了蹙眉尖:“它气势汹汹杀来,一副要与我等搏命的样子,却又绕着宝地外盘旋,始终没有真的动手,就在数日前,我都准备好借助护宗大阵与它厮杀一场,它却是直接离开了……”

“有劳姬前辈亲自走一趟了。”

云河宗主将姿态放的极低,除了因为姬静熙那恐怖的境界实力外,也有他觉得对方情绪有些不太对劲的缘故。

“还请入宗歇息一会儿吧。”

数位云河宗长老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在那白衫的衬托下,这位姬前辈丝毫不负当年清月仙子的盛名,甚至过去了这么多年,竟是比当初更平添了许多韵味。

“……”

姬静熙闭眸消化完了消息,清冷的脸上逐渐涌现了几分笑意。

浓密睫毛轻颤,再睁眼时,双眸已经如皎月般清澈,携着映照大泽的漠然。

真不错啊。

南洪七子沉寂这些年,已经到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面来耍弄一番的程度。

这般拙劣的调虎离山之计,所为哪般,玉牌中传来的消息已经告知的很明显了。

西洪的孽畜,也敢算计她的南阳宗主。

一而再,再而三。

这次是安廷风,下次会是谁?西龙宫?还是北洪?

姬静熙不敢赌,也输不起。

南洪七子或许直至消亡,都很难再遇到一个有沈仪这般天资的宗主。

泥人尚有三分火,清月亦有锋芒。

“不歇了。”

姬静熙收回目光,葱白五指随手朝着虚空轻握。

刹那间,周遭视线所及之地,皆是有清冷的月辉洒落,好似一根根晶莹的丝线。

紧跟着有凤鸣声响起。

只见在那月辉的捆缚下,残余的气息汇聚成了一头挣扎的青凤,它死命的扇动着双翼,却还是被强行拘拿在了那只修长的手掌间。

“嘶。”

云河宗主下意识退了两步。

南洪七子的宗主在西洪动用了天境手段,绝对瞒不过西龙宫的耳目。

那头老凤妖只是在云河宗外晃悠了两圈,竟能配得上被天境强者追杀的待遇,也算是祖坟冒烟了。

白衫微拂,女人不急不缓朝前方踏出一步。

整个人便融入了月辉当中。

秦师兄当年便教过,靠着东龙宫给的面子,跻身洪泽一流,不算自家的本事,乃是花架子,遇到真正的强者,一脚就踹碎了。

真正的威严,唯有以实力和敌人的性命铸就。

……

青天碧海之间。

身形巨大且华美的青色妖凤悠然挥动着双翼,这份投名状倒是给的轻松,以云河小儿的实力,压根不敢出宗来与自己对峙。

现在只需回到水域,等安廷风的消息就好。

若自家幼子真是被那南阳宗主所杀,也算是报仇雪恨了。

就在这时,这头琉璃青凤整个身躯却是突然滞住,然后头颅疯狂抽搐起来,虚无白烟从后脑飘散而出,好似有一缕妖魂被剥离了出去。

昂——

凄厉的凤鸣声在空中炸开。

这头青凤族长只感觉头疼欲裂,却不敢有丝毫停留,瞬间加快了扇动双翼的速度,身躯倏然暴掠而出。

同时大声呼救起来:“我得罪了哪位前辈!还请与我说个明白!”

其实青凤族长心里大概有了猜测,它只是不愿相信……传闻中落魄的南洪七子,竟然还有这般实力和胆魄!

他们敢在西洪抛头露面,就不怕引起西龙宫的忌惮吗?!

青凤族长乃是地境圆满大妖,在它的全力奔逃下,就连天地都显得渺小了起来。

然而无论它逃至何处,始终感觉天幕中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直至慌不择路轰然撞碎了一座高山,硕大青凤于空中滚翻了两圈,突然感觉自己悄然被气机锁定。

它心惊胆战的抬起头,却见天幕中堆叠的白云缓缓分开。

分明是晌午时刻,在那云端后面,却是有着一轮由清辉凝聚而成的弯月。

视线的尽头。

身着白衫的女人从容而来,绝美的容颜上,那双平静眼眸投来的目光,对于青凤族长而言,却犹如催命符般令人肝胆欲裂。

不对啊!这跟祁七爷说的根本就对不上啊……

“清月宗的前辈!你家道子和宗主有难,你该去救他们的!怎么,怎么会过来寻我?”

青凤族长爆发出一道嘶鸣,它确定自己把时间算的极其准确,况且相比起南洪的修士,对方怎么可能更在意云河宗的人。

“……”

姬静熙并未回应,只是抬起了手掌。

顷刻间,天上那轮多出的弯月忽然就这么坠了下来,宛如一柄铡刀,直指青凤族长那修长的脖颈。

她收回了手掌,青凤则是浑身战栗着,发出了此生最尖锐的哀嚎。

月刃还未彻底落下,但好似双方都已经看清了结局。

突然间,姬静熙重新抬眸看了回去。

只见在月刃的下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袭暗金色的法袍,娇小的身影被笼罩其中,面容被兜帽所遮掩,看不清具体面容。

面对着落下的巨大月轮,连周遭的一切都模糊起来。

她却只是略微抬头,悬于青凤之上,然后朝着天幕轰出了一拳!

白嫩的手掌与那遮天蔽日的白色弯月撞在了一起。

犹如洪钟大吕般的轰鸣声响彻了整片水域,弯月倏然炸碎成了一片片清辉,让四周尽数被白芒所笼罩。

“呼。”

姬静熙注视着这道悄无声息出现的身影,以及对方的穿着打扮,想起了紫娴说过的事情。

她红唇轻启:“万妖殿?”

“……”

安忆虽未回应,却是缓缓垂下双臂,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青天碧海间。

白衫拂动,暗金法袍席卷,两道身影遥遥相望。

“万妖殿,万妖殿……感谢殿主大人!救命之恩,小妖以死相报!”

青凤终于回过神来,差点没吓得魂飞魄散,用力磕了两个响头,随即转身振翅便逃。

姬静熙平静看着青凤逃窜而去。

终于将目光投回了那娇小身影之上,抿了抿唇:“你们想杀的便杀,想救的便救,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

安忆仍旧沉默,她瞥了眼周围逐渐汇聚的清辉。

随即略微退后半步,化作流光掠起,那些清辉能凭空困住青凤族长的妖魂,却对这流光视若无睹,全然拦不住其分毫。

姬静熙握紧五指,却完全没办法像先前那样收拢对方的残余气息。

她盯着空荡荡的手掌,有些失神。

紫娴说的不错,这新入驻西洪的势力,其手段和神秘程度,恐怕都是远超自己等人的想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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