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5章 祥瑞福泽,歌舞升平

旸谷没有未来。

旸谷不求未来。

旸谷的未来……即是人族的未来。

当年那位创建旸谷的大将,拒不回援旸都,而力拒海族于迷界。以身填海疆,以死报旸国。

生不留身,死不留名。

但旸谷的精神,便一直传承至今。

钓海楼和决明岛在携手拱卫海疆的大前提下,又为近海群岛的主导权明争暗斗,相互之间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

齐国今日打压钓海楼,明日杀一杀钓海楼的威风。钓海楼今天在迷界来一场大战,明天组建一个镇海盟,也颇能搅动波涛。

可旸谷却很少被针对。

因为这实在是太纯粹的一个宗门。

不争权,不斗势,只守着自己的地盘,只守着人族的海疆。

他们很多年前从东域走过来,此后再也不往回走。

就如此刻,杨奉刀刀搏命!

血王在这好似烈日当空的璀璨刀光里,恨恨地骂了一声:“疯子!”

他疯在喜怒无常,旸谷这些人疯在不计后果。终归对方更疯一些。

他不欲同杨奉在这里搏命,想要抽身去救鱼广渊,但也没办法这样轻易放弃黄台界域。

一座黄台界域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不知多么辛苦才成型。在惑世这样的混乱环境里,需要兼具运与力,才有机会诞生。

人族对“黄台界域”的执念,就像海族对“人族营地”的恶意一般。

像这样的地方,只要抵得住反攻,长期经营下去,就完全有机会彻底覆盖沧海规则,成为海族在惑世里的又一座大本营。

他鱼新周身为海族真王,自有守土之责!

当下瞳翻血色,凝似红琥珀。

整个黄台界域所有海族,血液同时沸然!

甚至被交战余波短暂打穿的界河另一边,彼方界域里无论人族、海族,亦是身同此感,血不自由。

被血王主要针对的杨奉,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而在这样的时候,金甲之下他的身体,一寸一寸显现灿金。他的皮肤纹理,清晰刻画金质。

他的体内如海啸,金肤之下强劲有力的血管里,涌动的是银白色的血液。

杨奉身成金质,血液成汞!

神临强者的金躯玉髓,是青春从此不老,寿尽之前修为不退。

而杨奉此刻,是完全改变了身体的本质,以金行元力重塑真身,以此对抗血王那凶名在外的恐怖神通。

但这并不足够。

汞血亦为血,也要为血王所掌控。只是在被金行元力重构之后,它同时兼具金行元力和血液的性质,故也同时可以被血王和杨奉掌控。

灿烂的金肤之下,银白色的血管如蟒蛇暴起,遍身游走,挣扎不休!这是两种道则的碰撞,两种意志的较量。

而在这样激烈的争斗之中,杨奉握刀的手依然稳似磐石。

他的刀好像并没有具体的形状,而是一道锋芒,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破界而走,践行着自己的道路,锐不可当!

自身成为神通争斗的战场,丝毫不能影响他的锐意。他的刀势反而愈走愈高,把颠倒和混乱都斩碎,为这个世界划分出天和地!

那天和地,也是生和死。

天地垂一线,生死走刀锋。

这是杨奉的邀请,势要让此界落血雨,让这个没有天地、不分方向的世界,为他们当中的某一个而悲。

完全是疯了!这个宣威旗将能活到现在,真是奇迹!

血王光秃秃的眉骨切割着冰冷的情绪,其身骤化血光一道,就要洞界而走。

他并非斗不过杨奉,并非没有直面生死的勇气。

但不应该在今天。

不恰当的时机,不恰当的地点,未曾意料的对手!

杨奉要覆此黄台,也只好由之。

黄台可复得,广渊难再求!

其时血光如电转,其上刀气凝金云,一朵朵长挂在上空,封绝彼路。

血王一挥大袖,念动而天地倒悬。

自此血光在上。

……

……

重云在下。

落不尽的雷雨,落往无尽的空。

有时也会因为方向的迷失,往四面横移。

这样的气象在迷界并不罕见,云在下,海在上,又或雨往天上落——事实上这话也是不对的。

此界本就无上无下,又何来倒转呢?

或许那行在连绵雷云上方的数百丈的巨船,才是那颠倒的存在吧。

不过无论人族海族,在迷界都有这样的认知——以我为本。

无论“我”在迷界的哪一处,当“我”站在那里,我的头顶即为上,我的脚下即为下,前、后、左、右,都因“我”而存在。

所以这艘名为“福泽”的恐怖巨船,本身即是方位的锚。

祁笑站在甲板上。

无须描述她。

这个名字已经足够。

无论钓海楼、旸谷,又或海族。

谁不知道祁笑?谁没有见识过祁笑的手段?

她能全方位压制祁问这等灿烂一时的名门天骄,能在东莱祁家这样的大齐名门手里,生生抢下夏尸的军权,靠的可不是温文尔雅。

说祁笑之名可止小儿夜啼是有些夸张,她毕竟不像重玄褚良那样凶名昭著。但若要执掌大军的海族真王们,内部选一个最不想面对的齐国九卒统帅,祁笑的名字一定高居难下。

轮值决明岛的这九年来,她把海族打得太疼!

虽说迷界无日不战,但烈度也从未有如此之高。双方打得再凶,总有让彼此休养调整的平缓期。

可祁笑驻军一来,锋线八面开花。虚虚实实,无日不进。

但凡海族方面有半点疏忽,立刻就是一场巅峰大战,立刻就要血流成河——被祁笑引军一刀切进心腹要害,瞬间剖身割命的例子,已经不在少数。

每一个和祁笑对阵的海族真王,乃至于他们麾下的军队,都要时时刻刻地保持高度紧张。打得实在是辛苦,常常心力交瘁。

海族名将念王鲸华曾经这样评价祁笑——“其人非人哉,好似战争傀儡,不疲永恶。”

名为“福泽”的巨船撞出了狂风,船下雷云好似翻涌成了海。

就在狂风中,飘落一片凋叶也似的身影。

风如此狂烈,叶却如此平缓。

在这动静之间,勾勒出天理自然般的和谐。

最后悬滞在船前。

这个悬在船头前方、面对大船背对狂风、而竟与大船同行的身影,不见面容、不显五官,但很清楚地“看”了过来。

当然看得到祁笑。

此时的祁笑身上披甲,中长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像一柄倒悬的棱刺。

她两手空空,身上的甲倒是不普通。

甲上有麟凤五灵,龙虎在臂甲,龟凤在腿甲,胸甲刻麒麟。

此嘉瑞五灵之外,又缀有景星庆云。

总之瑞不可言。

这副经年厮杀于战场的甲胄,看起来却是如此的祥和。

船前的身影道:“船名‘福泽’、甲名‘祥瑞’、人名‘祁笑’……说什么兵凶战危,祁帅所到之处,应该叫‘歌舞升平’!”

祁笑平静地看着前方:“我等披甲,岂不正是为了这样的四个字?”

停在船前的身影道:“听说武安侯在丁卯界域受了杖刑?”

祁笑只道:“失期责杖。”

船前的身影道:“整个丁卯第一浮岛,战将数十,军卒数万,成分复杂,消息传得很快。他这样的天之骄子,举世闻名的英雄,被当众杖责,说出去并不好听。”

“笃侯是故意说反话吗?”祁笑直接地道:“武安侯以身立刑,以名正法,几可录入兵家志事。哪里不好听?”

此时立于船头的身影,竟是替代姜梦熊接掌了天覆军的笃侯曹皆!

作为世袭递替、食邑三万户的大齐国侯,以一己之力让曹氏显于东莱,平灭夏国声名直追军神的存在,曹皆对祁笑的态度并无介怀,反是轻声一笑:“看来武安侯是通过了你的考验。”

祁笑淡声道:“笃侯对武安侯倒是亲厚。”

曹皆的五官不显于此地,但几乎能让人想象得到那张苦脸上的微笑:“毕竟我两次带他出征,两次都赢得很漂亮。他是我的福将。”

一次拿了黄河首魁,一次灭了大夏社稷,的确鸿福。

祁笑摇了摇头。

“怎么?”曹皆问道:“武安侯在丁卯浮岛做得不好?”

“上岛之后,他做得太好,无可指摘。”

“或许祁帅觉得,武安侯欠缺军事才华?”

“军事知识可以补充,兵法可以学习,战争嗅觉可以培养。姜望有第一等心性,第一等悟性,学什么都不会太慢。观他练兵,用勤用心,观他驭下,宽严并济,能得人,能用人……假以时日,就算成不了天下名将,将十万之兵,倒也不是难题。”

曹皆沉默片刻,道:“将十万兵的才华,亦是名将之姿。那就还是军法的问题了。”

祁笑始终是平静的,因为她只是在陈述客观结果:“他不懂军法也就罢了,总可以教他。他不知敬畏也不要紧,年少成名,难免狂肆,总可以慢慢敲打雕琢。

但观他在丁卯浮岛之行止……他学习军法,了解军法,敬畏军法,却还是做出了他自己的选择。他知道军令有多重,但他还是觉得擒杀鱼广渊更重要。他有他自己的判断,无论这个判断是基于鱼广渊的危险,还是基于对那些被鱼广渊所虐杀的人的同情。

而我已经明白,他有他自己的道理,这个道理超越所有。”

曹皆完全听懂了。

不是说从军就要完全削去棱角,完全不能有自己的想法。

天下名将哪个不是风格独具?

远的不说,就以凶屠为例。当初伐夏,重玄褚良也是站出来竞争帅印的,对于伐夏有自己的全盘战略,与曹皆的战略完全不同。

而在曹皆伐夏进度缓慢的那段时间,这位杀性极重、锋锐无双的名将,他所做的事情是什么?

他连夜写了一封《挑灯夜奏天子疏》,用行动表示,无条件支持主帅曹皆的任何决定。

他未见得认可曹皆的战略,未见得同意曹皆的想法,他难道没有想过,他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打开局势吗?甚至于以他的军事才华,有很大的可能性做到。但是上了战场,分了上下,一切以上级的命令为主。

当然这两件事情并不完全对等。

但所有有志于名将者,都应该清楚,一支军队只能有一个想法。

在战场上,不仅仅贪功、嫉妒、畏惧、仇恨这些是杂念,有时候同情、怜悯、正义感,也都需要斩断。

因为军刀无情。

而姜望的自我太强烈!

曹皆叹了一口气:“如今九卒统帅之位,只有斩雨空悬。田安平和郑世各有优劣,天子一直不表态。直到前次武安侯去妖界履神临之责,天子命修远授业,武安侯一朝失陷霜风谷,天子等了足足半年,又让武安侯出海,命你来传授兵法……天子之心,明晰如此。谁都看得出来,那个位置他是为谁而留……”

这话当然有几分劝说的意思在。

天子这么期待姜望,这么想让姜望进兵事堂,成为下一个军神,你祁笑是不是可以再努力一下?

但祁笑只是道:“武安侯并不适合。”

曹皆的身影立在船前,驭风驾云,也唯有一声叹息。

他完全相信祁笑的判断,完全认可祁笑的眼光,更知道没有人能改变祁笑的想法。

“其实天子又何尝不知!他比我们看得更远,看得更准。”在这个多年袍泽、同出于东莱郡的老乡面前,祁笑终是解释了一句:“只不过圣心甚眷,还想再看看罢了。”

“怎么说?”曹皆问。

祁笑略略抬眸:“笃侯说姜望是伱的福将……还记得黄河首魁后的那封诏书吗?”

曹皆回想太庙献礼那一日,彼时年未弱冠的姜望,是何等飞扬:“累爵为青羊子,赐职三品金瓜武士,准带剑而朝?”

“无须风雨,不必雕琢。是盖世雄才,天工之玉!”祁笑轻叹一声:“诚哉是言!”

于是曹皆沉默。

时至今日,当然谁都无法否认,姜望并没有辜负天子当年的评价,当得起每一个赞誉的字眼。他的确是盖世雄才,天工之玉。

但其人如此坚实地走过来,一路成长至此,也已经风雨不能动其本,雕琢不能易其质了!

姜望身上太过强烈的自我若不能拔掉,他在祁笑这里就注定学不到太多。

可那份自我若是真给拔掉了,姜望还是姜望,姜望还能如此耀眼吗?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用他?”曹皆问道。

“给他一个目标,让他任意施为。”祁笑道:“我不会再给他限制。他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那就让他用真刀真枪去验证。”

祁笑当然是知人善任,对于这样的姜望,这的确是最好的安排。

姜望要做那冲天鹤,云上龙,那就不能囚以锁链。但这也意味着,他将独对风雨,胜负自担。

一个自我太强烈的人,一定不会被祁笑放到关键的军事位置上。

曹皆并不发表什么意见,迷界战事,祁笑握有绝对的权力,她就算安排姜望做一个执戟郎中去守门,也没人能多说什么。故只是问道:“你打算怎么跟天子说?”

大船下方的雷云,轰鸣未绝,祁笑的声音始终平静:“武神或可,军神难为。”

曹皆只道:“接下来的战事,我等祁帅的好消息。”

祁笑道:“未见得是好消息,但一定有消息。”

她不像重玄褚良那样,有一个那么耀眼的兄长言传身教,有着天下无双的锋利和自信,能斩世间一切,常常断言胜负,无有不中。

她也不像李正言那般,从小就被当做名将来培养,尽显名门贵族的勇敢和从容,有着华丽高超的军事技巧。

同样出身名门的她,时时保持警惕。时时面对危险,也时时成为危险。

比起修远这等真正平民出身的统帅,她身上反倒更有荒野丛林的气息。

曹皆又沉默了一阵,随后这沉默和不显面目的身影一起,落进狂风中。

名为“福泽”的巨船,继续飞翔在云上雨上。

祥瑞现,福临也!

……

……

丁卯界域原本计有四座浮岛,六座海巢,一直维持着勉强的均势。

每次迷界位移,都是势力更迭最快的时候,对人族对海族都是如此。

优势方肯定会抓住这难得的迷雾期,力求将敌对势力彻底抹去,再造一个完全由本族势力自主的界域。

这可是大功!

但是在大齐武安侯的军队赶来后,丁卯界域的形势,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一艘飞云楼船,一支武安大旗,所过之处,无有不避。

尽管姜望在妖界归来的壮举,还未有在广大海族中传开。

但“人族骄命”之名,大凡混迹迷界的海族,都很难不知晓。

当初血王把白象王的皮都剥了一层下来,白象王痛哭流涕,也都不曾改口。再等姜望在人族的事迹一件件传来,海族也大多开始对这个称号表示认可。就连骄命自己都曾说过,希望能遇到姜望,以试其名。

普通的海族将领,根本不需要知道姜望有多强大,知道骄命多强即可,无非是望风而逃。

所以飞云楼船亮出旗帜,在丁卯界域横行野地,逼得六座海巢惶急求援。

真正的武安侯,却到现在才来。

协防任务自不必再说,姜望亲身到来之后,丁卯界域的人族浮岛,根本都不需要再考虑防御的事情。反倒是海族闭巢不出,值得他们想想办法。

这些战士并非全是齐人,来自东域不同宗门、不同国家,甚至还有东域之外的地方,同为人族守疆。

在新的军令未至之前,姜望都有足够的自主权。

以身受刑,收得军心后,他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巡行各处,熟悉了四座浮岛的布防和兵将。再用了两天的时间完成整训。

个中繁务种种,都做得似模似样。有些是照搬兵书,有些是跟重玄胜学的。

而后一声令下,正式出兵!

他需要在真正的军事战争里,验证他在兵书上的所学。

要先用这六座海巢练练手,更要先建立一座对应“黄台界域”的“人族营地”。

至于丁卯海族在这期间紧急求来的各方援军……

他生怕部下看不到真相,亲为斥候,悄悄探查过不知多少次。

现在可以很大声地说——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

感谢书友“有雾的春晨”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17盟!

……

朋友们,晚上想写六千字的,实力不允许啊。

明天是我的生日,同时也是我外婆的生日,我肯定要跟她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家里还会来很多亲戚,所以……

不出意外还是会更新的。

但如果中午没有看到更新,那就晚上八点见。

我不再另外通知啦~

年关已至,祝大家开心!

(本章完)

第1886章 征旗猎猎,福礼为祭

出征那一日。

丁卯第一浮岛上空,忽有晦雨。

绣着武安二字的大旗,与紫微中天太皇旗并举于高空。

雨点打得旗面噼啪作响。

校场上士卒列阵,众将静立。无一人有异动,有异声。

因为大军主帅武安侯姜望,昂首立于将台之上,同样在淋雨。

说起来,作为大齐帝国年轻一辈武勋第一人,他还是第一次独立统军,统御战将数十,军卒数万。

麾下虽然没有九卒之精锐,也都是于迷界厮杀、血与火之中淬炼出来的劲卒。

姜望本想战前讲演一番,鼓舞一下士气,也很是作了些腹稿,“借鉴”了一些历史名篇。

但望着将台下、骤雨中,那一双双炯炯望来的眼睛,忽然又觉得,不必再说什么了。

他感受到了信任。

在场的每一位将士,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他,相信武安侯必然会带领大家取得胜利。

既是因为他往日的威名,也是因为这几日的相处。

还要说些什么呢?

姜望抬手指天,淡声道:“斩了此雨。”

“末将接令!”

浮岛驻将匡惠平,即刻拔身而起,飞出浮岛之外,杀进那浓云晦雨中。俄而刀光乍起,云开一线,狂风怒啸,将骤雨席卷。

高穹晦而复明。

姜望又一指旗台,指着那旗杆之下,被囚身锁链环住脖颈、身体蜷成一团、犹在不断颤抖的褴褛海族。

“我等雄师,出征不可无福礼,不可奉俗物。”

“此海族绝世天骄、真王血裔、年轻一辈最强贤师,鱼广渊是也。”

他如此平静地介绍完,其声一扬:“杀他祭旗!”

自生擒鱼广渊至今,已逾五日矣!

这超过五天的时间里,鱼广渊的修为被封、神通被压制、肉身防御被击穿,口不能言、耳不能听、鼻不能嗅、目不能见、身不能感。完全处于一个对外界一无所知的状态里。

且在时时刻刻,承受五识地狱的折磨。

也算是意志顽强,不愧是捕捉到了洞真契机的海族天骄,直到现在也没有精神崩溃。

自姜望口中所说出的那一连串名头,但凡在迷界征战的,没有人会不明白它们的含金量。而此时,这样的海族天骄,只能蜷曲在旗帜前,作为他们出征之前,祭旗的牺牲。

全军皆肃。

站在武安旗帜旁、身着全甲的方元猷,一把抓住鱼广渊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按住,另一只手拔出雪亮军刀,对准鱼广渊的脖颈。

头盔覆盖之下看不到方元猷的表情,但青筋暴起的握刀的手,或能说明他的激动!这是他一生至此所能斩杀的最强、地位也最高的存在,且是以处刑的方式。

亲手结束这样一个强大的生命,心中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

此海族之贵胄,侯爷之败将!

方元猷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将军刀高举。

鱼广渊虽然对外界的感觉全部被封住,虽然还在好像无尽的折磨里受苦,但似乎感受到了死期将至,骤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雪亮的军刀落下!

鱼广渊的头颅即刻离身而去,滚了几滚,仰面对空,面容仍然扭曲在一起。他的身体则是骤然一僵,不再动弹。

他的尸体不再化为血光,那一滴不知是否诞生的源血,终不能再予他复生。

姜望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整个丁卯第一浮岛,大军列阵,大阵蓄势,都等了很长一段时间。

鱼广渊的尸体再无变化,也始终没有海族的强者来袭。

姜望当然并不期待危险。

哪怕据岛而守,有能源充足的护岛大阵,有大军支持,有自己来主持,足可以抵挡一段时间的真王轰击。哪怕他已经提前通过旗官报告于祁帅,甚至联系了距离最近的苍梧境。

但真王一至,丁卯界域形势难料,丁卯浮岛死伤难测。

大鱼吃饵不咬钩,也是常事。

祁帅有一句名言——“刀不横即竖,兵不伐即御。你不给我危险,我就给你危险。”

于是姜望戟指遥向远处:“出征!”

丁卯界域四座浮岛,各只留千人驻防,保证护岛大阵能够及时运转即可。

其余战士皆上战船,随武安侯出征。

以鱼广渊为祭旗之福礼,这支军队的士气简直能够蒸腾为虹。

大旗扬风!

战卒具甲,战船横空。

黑压压的似天洪。

迷界从来是危险、混乱的代名词,但这支军队横行四野,直往丁卯第一海巢而去,根本无遮无掩!

丁卯界域虽有六座海巢,但都只能紧缩龟壳。

这些海族一旦调集军队出来野战,在这方界域拥有最强个体战力,故而来去自如、具备自由打击权的姜望,就能让他们知晓什么叫顾此失彼,什么叫首尾难顾。

在野战具备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姜望也不玩什么花巧——当然在带兵打仗上,他能玩的花巧也不多——故是选用拔钉子的战法,直接一颗钉子一颗钉子地拔过去。

先从最强的丁卯第一海巢开始,隳城、杀将、屠军!

武安大军兵围海巢,两艘棘舟于大军外围压阵。

飞云楼船也列在攻击阵列里,以维持对面前这座狰狞海巢的压迫。

射月弩不时咆哮,打得护巢大阵涟漪不断。

倒是姜望自己岿然不动,坐观八方。

他此行是为了练习指挥军队作战的能力,尽量不亲冒矢石。

一座海巢有无大军驻扎,有无强将坐镇,其抵御战争风险的能力,是截然不同。

早先在辛酉区域,姜望在援救浮岛的过程里,先破中军,强势袭杀蝠山王,再将辛酉海族大军主力打残。

此后再伐海巢,直接强硬对轰。打得他们气血难续,对护巢大阵的能源供应也不能及时把握,故而强摧大阵,血屠一空。

这次不同,丁卯界域的海族军队早早收缩驻防。

姜望又给了他们相当多的准备时间。

如今丁卯界域野外无海族,每一座海巢都似乎钢铁堡垒。

兵法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

实在是攻城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兵法运用的空间。无非是硬碰硬,伤换伤,死换死,打得对面军心崩溃,而后能溃城。

姜望先前亲自出马,亲为斥候巡游,也算是围点打援的一种。若是运气好能够擒杀一两个海族名将,对海族军队的士气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甚而控制某个海族将领,诈开海族关隘,更是大利于军事。

可惜丁卯海族势力求援了许久,也没见求个什么重要角色过来。

姜望多次暗藏于半道,结果遇到的尽是喽啰,索性也懒得暴露。一军主帅亲为斥候,毕竟不怎么利于“知兵”的评价。

打援不成,只好强攻。

循《廿六海战集》旧例,姜望指挥大军,摆出潮汐阵。

以匡惠平、涂良材、游玉新等六员将领为阵锋,各驭三千战卒,对丁卯第一海巢展开连绵不断的攻势。兵煞如潮汐,往复不歇。

而飞云楼船上的射月弩,不断调整落点,以比肩神临修士的攻击,加剧这座海巢的防守压力。

这一攻,就持续了两日。

第一海巢的顽强,并未出乎姜望意料。毕竟是种族战争,生死所系,几乎没有转圜余地,很难生出降服心。

虽然战阵一直在轮换,但很多战士已见疲色。

在此等进攻形势之下,海巢里的守军只会更疲惫。

姜望坐览全局,忽然抬手一按,在射月弩一击方落、护巢大阵被调动之时,按下了璀璨炙烈的焰花焚城!

武安大旗连摇三下,以这一记焰花焚城为起始,总攻正式发起。

霎时间焰流如龙,箭飞似雨。

大规模的军阵道术如巨锤疯狂砸击在护巢大阵的光罩上!

连续两日的常态进攻,使得海巢守军都已经习惯了武安军的攻势,此时烈度瞬间拉满,那护巢大阵眼看着就有些难以承受,光罩一阵摇晃。

吼!

忽然之间飞起洪流,狂暴的水元在海巢上方炸开,蔚蓝色的水流,结成一头腹囊高鼓、尾有分叉的巨大海蛇。

大嘴一张,竟像是撑开了一柄巨伞,将武安大军所轰来的第二轮进攻死死截住。

这条法术海蛇瞬间被打爆。

但第一海巢的护巢大阵,也已经稳定了下来。

海巢那蜂巢般的钢铁甬道向两边打开,那一尊悬立在纵横交错的桥梁上空的身影,便如此清晰地显现在万军之前。

那是一个眼神略黯,长得很有些老气的年轻海族。

之所以说他年轻,乃是因为他的气血活泼,气息生动,很见生机。

他着一领黄袍,很有礼貌地遥对姜望致意:“本王鳌黄钟,见过齐国武安侯。”

第一海巢出现了一个此前未知的海族强者!

姜望甚至于亲自侦查过好几回。

正是因为他亲自侦查过,故才可以认为丁卯海族的这些支援都不过是军功,是他姜爵爷平灭六座海巢、清空丁卯界域所附赠的礼物而已。

但现实显然并没有那么想当然耳。

此刻骤然出现的鳌黄钟,就是一个强硬的回答。

为什么之前多次暗中探查,都未发现鳌黄钟这等强者?

至少在情报上,已是输了一筹!

敌知我,我不知敌,此兵家大忌。

若非骤然强压至此,鳌黄钟恐怕不会突然出现,恐怕还在等待时机。

若非他始终坐镇中军,大军进攻轮换始终有序,恐怕就要出个意外。

姜望心中暗凛,面上只豪迈大笑,似乎对鳌黄钟的出现早有意料:“我道会是谁在等我!鳌兄既然现身,何不出阵一会,与我戏于三军阵前!”

鳌黄钟淡声一笑:“不必了。”

这时候涂良材早已传音送来情报,这个鳌黄钟乃海族年轻一代名将,近年来于迷界声名鹊起,其成名之战,是主导击破了一座“人族营地”,反建“黄台”。

姜望洪声如雷,一副见猎心喜的勇夫姿态:“天骄之争,应当演尽自我,极致升华!鳌黄钟,你难道没有这个胆子吗?!今日不战,一生道途难进,我当为伱心魔!”

鳌黄钟的淡笑变成了大笑:“武安侯真是敏而好学啊,这番话好生耳熟!看来在鱼广渊死前,你们聊过很久!”

姜望不激动了,淡淡问道:“你们很熟?”

鳌黄钟笑道:“当初鱼广渊被骄命按着打的时候,他就是这番说辞。”

“然后呢?”姜望问。

他一边聊天,一边抬指示意大军继续进攻。

鳌黄钟一边指挥海族军队防守,一边语气轻松地道:“骄命就放开了他,让他好生准备……然后鱼广渊便带了五个王爵一起去围殴骄命。”

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地乐,显然对鱼广渊的这段历史印象很深刻。

“那他确实是好生准备了。”姜望饶有兴致:“结果怎么样?”

鳌黄钟耸了耸肩膀:“六个都被骄命揍了。”

两位强者就在这大军激烈攻防的时刻,旁若无物地闲聊起来。

虽箭矢横空,术法照身。

他们意态从容,如坐闲庭。

姜望温文有礼:“我与鳌兄一见如故,着实有几分手痒,咱们切磋几合,怎么样?只是切磋而已,三五回合的事情。想来海族天骄,也不至于怕了人族。”

鳌黄钟满脸无辜:“我连鱼广渊都打不过,自然也打不过你。”

他如此诚实,倒让这个“将”激不下去。

姜望于是竖掌。

大军攻势骤停!

“鳌黄钟是个有趣的,本侯不忍伤他。且放此巢,去下一个地方!”姜望宣声作罢,便转身走回舱室。

任由鳌黄钟在身后喊些什么“再聊两句”、“有种别走”,一去不回头。

整个武安大军,也如姜望这般,说走就走,有序拔阵。前一刻还攻势如火,下一刻就兵退如潮。

倒是让这第一海巢上的海族战士面面相觑。

鳌黄钟也停了叫嚣。

他深知虽然姜望走得很坚决,他怎么叫骂都没用,但只要他前脚迈出海巢,姜望后脚就要踩上他的脚背来。

“王上。”一员武将飞在鳌黄钟身后:“接下来怎么办?”

鳌黄钟自语道:“观其战阵指挥,颇多滞涩。我若与之实力相当,必可引军破之。但观其军势,来时波澜壮阔,去时斩钉截铁。又不愧军功得侯。如此反差。难道之前指挥进攻的,另有其人?又或他在故意示弱,卖破绽于我?”

在下属的沉默中,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气息古老的旗盘。

这张旗盘的绘纹华丽非常,但又渊古深妙,仿佛从久远的时代走来。

事实上它的确是从龙族人族共治现世之时代传下来的宝物,非是鳌黄钟这等出身显赫的王爵,根本不能触及。

甚至于它的身份象征,更强于它的功用。

“我们怎么做,就看他怎么做吧。他现在想钓我们出去呢!”鳌黄钟平静地说道:“这人不容易对付,要慢慢来熬。”

……

……

血王鱼新周,确实从未觉得如此煎熬!

像他也是天骄成名,一路神话般地崛起,终成一代真王,在真王层次里,亦是数得着的强者!

但最优秀的血裔就那么被擒走了,他亲自来追,却也迟迟追不回一个影子!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他也愈发焦切。

踏过界河,满腔暴虐无处发作,忽见前方横着一座肉山!

血王心中蓦地一冷。

这是一位显出了海主本相,亦被轻易杀死的王爵。

这是他另外派出去追回鱼广渊的强者。

怎么无声无息地就被杀死了,又在这里被自己遇到?

他拔高身形,果然看到远处还有一具尸体,同样的毫无波澜的死状。

至此,他麾下最擅长追踪的两位王爵,便已经被抹了干净。

谁干的?

血王心中杀意沸腾。

“我道是谁!”一个鹤眸短须的道者,正踏风而来,远远就是一巴掌,如天倾倒覆:“血王今日怎得闲情,与这些个喽啰来此同游?!”

其声潇洒,其势雄魄!

血王瞳孔一缩,身挪势转。

这几年镇守苍梧境的真人孟屿!他如何认不得?!

此人曾是诛魔军统帅位置的有力竞争者,在与殷孝恒的竞争中,输了一分军略,才拱手让职。

那可是景八甲!

孟屿的实力,自然不必多说。

而细数这一路,连遇法家真人胥无明,宣威旗将杨奉,再加上这孟屿。

简直是三阳开泰,鸿运当头!

感谢书友“爱睡觉的羽生”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16盟!昨天漏啦,不好意思,比个心~

……

……

写赤心以来,每个生日都是在写作中度过,今年也是如此,坐在家里写了一天,肥宅悲伤!

怀念从前呼朋引伴,白衣少年,灯红酒绿看美人……

……

好了,闲话就到这里。接下来是年假的假条。

一来,今年大约是最后一次在乡下过年了,此后没有回乡下的理由。

二来,过年确实写不动了。

不是说接下来的剧情一定会刀或者不会刀,剧情怎么样,是人物的碰撞,剧情线自然的推演。而是在这种“过年一定不能写什么”的氛围里,我确实不会写了。

所以直接休个假好了,大家都开开心心地过。

以前过年不懂事,非要加班赶剧情,现在长大了!

阅读应该是一件快乐的事,写作也是,我们都快乐一点吧~

休二十九,三十,正月初一,正月初二。

算起来是休四天年假,但其实正月初二就要开始写了。

所以大家——阴历正月初三、阳历1月24日见!

祝大家新年快乐!

感谢大家这一年的陪伴。

希望这一年来,《赤心巡天》有把它的精彩奉献给你。

希望我们都真切地从中获得了感动。

希望你和你的家人,都平安,健康,快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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